六点的钟声刚过，琴行的风铃第三次响起时，薰子已经换好了米白色的针织开衫，手里拎着一把小巧的钥匙。千早靠在街角的路灯下等她，文件袋里的草图被仔细压在最底层，旁边还多了一本崭新的速写本。
“久等了。”薰子快步走过来，发梢带着琴行里的松香气息，“这家居酒屋离得不远，走路十分钟就到。”
夏末的傍晚已经褪去了白日的燥热，晚风卷着行道树的清香掠过肩头。两人并肩走着，脚步不自觉放慢，不像初见时那样拘谨，偶尔有路过的自行车叮铃作响，倒成了自然的留白。薰子说起开琴行的初衷，大学读了音乐教育专业，却总觉得体制内的教学少了点自由，毕业后果断回到家乡，找了这间临街的小铺子，一点点收拾成现在的样子。
“刚开始很难，”她低头踢了踢路边的小石子，语气轻描淡写，“资金不够，墙面是自己刷的，货架也是托朋友从旧货市场淘来改造的。最惨的时候，一个月只有两个学生，差点就要关门了。”
千早侧头看她，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柔和了轮廓。他想起高中时那个总是从容淡定的薰子，站在舞台上弹钢琴时，像自带光芒的月亮。原来这些年，她也经历过这样的窘迫，却依旧把日子过成了自己喜欢的模样。“现在很好。”他轻声说，“这里的一切，都很像你。”
薰子愣了愣，转头对他笑起来，眼里的光比路灯更亮：“是吗？我还总觉得哪里不够好。比如靠窗的位置太窄，学生多的时候连坐的地方都没有；还有琴房的隔音，有时候练琴会打扰到隔壁的花店。”
千早心里忽然一动。他从口袋里掏出速写本，借着路灯的光快速勾勒起来，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如果把靠窗的货架挪到墙角，留出半米宽的区域，做一排折叠座椅，平时收起来不占地方，学生多了就能展开；隔音的话，可以在琴房的墙面加一层吸音棉，再挂些厚窗帘，既美观又实用。”
他说话时，手指在纸上比划着，眉峰微蹙，专注的样子和高中时解数学题别无二致。薰子停下脚步，凑过去看他的速写本，线条流畅利落，已经勾勒出了琴行的大致布局，旁边还标注着尺寸和改造建议。
“你居然记得琴行的格局？”她有些惊讶。
“刚才等你的时候，在门口多看了几眼。”千早合起速写本，耳尖有点发烫，“如果不介意，我可以帮你画一份详细的改造图纸，材料和施工队我也认识靠谱的，能省点钱。”
薰子的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流。这些年她习惯了自己扛所有事，哪怕遇到困难，也只是笑着说“没关系”。可千早的提议，像一束温柔的光，照进了那些独自咬牙坚持的日子。“真的可以吗？”她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雀跃，“那太谢谢你了！”
两人走进居酒屋时，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热闹却不嘈杂。选了个靠窗的卡座坐下，点了几样招牌菜和一壶梅子酒。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里，话题自然而然地回到了高中时光。
“还记得运动会那次吗？你中暑晕倒，我把你拖到树荫下，喂你喝柠檬茶，结果你醒了第一句话是‘我的号码布呢’。”薰子笑着说，眼里满是怀念。
千早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那时候太想拿名次了，毕竟是最后一次运动会。倒是你，明明自己还要参加接力赛，却一直守着我。”
“谁让你那时候总是硬撑。”薰子抿了一口梅子酒，眼神柔和下来，“明明压力很大，却从来不说，只会一个人躲在琴房外面的台阶上发呆。”
千早沉默了片刻。高中时他背负着家族的期望，每天被各种补习班和社团活动填满，日子过得像上了发条的钟。只有偶尔路过琴房，听到薰子的琴声，才能稍微放松下来。“那时候的我，其实很羡慕你。”他轻声说，“可以随心所欲地弹钢琴，活得那么通透。”
“通透？”薰子笑了笑，“其实我那时候也很迷茫，不知道毕业后能不能坚持做自己喜欢的事。是你在毕业纪念册上给我写的那句话，让我有了勇气。”
千早愣住了。他不记得自己写过什么特别的话。
“你写的是‘你的琴声里有光，要一直亮下去’。”薰子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这么多年，我一直记得。”
梅子酒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蔓延到四肢百骸。千早看着对面的薰子，忽然觉得那些被时光尘封的记忆，都变得鲜活起来。原来当年的一句话，竟成了彼此前行路上的力量。
晚餐结束时，夜色已经深了。两人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晚风带着淡淡的花香，格外惬意。路过琴行时，薰子停下脚步，抬头看着橱窗里的白色钢琴：“其实，我现在还在写曲子，只是很少弹给别人听了。”
“为什么？”千早问。
“总觉得少了点当年的心境。”薰子轻声说，“而且，也没人像你当年那样，会认真听我弹琴，还会给我提那么多中肯的建议。”
千早看着她眼底的失落，心里忽然有了一个想法。“等琴行改造好，”他说，“你能不能弹一首新写的曲子给我听？就像当年在琴房那样。”
薰子的眼睛亮了起来，用力点头：“好啊。”
分别时，千早把速写本递给她：“这是初步的想法，你看看有没有要修改的地方，我们明天再细聊。”
“嗯！”薰子接过速写本，像捧着珍宝一样抱在怀里，“明天我给你带亲手做的便当，就当是谢礼。”
千早回到家时，已经快十点了。打开电脑，原本堆积如山的工作邮件忽然变得没那么令人烦躁。他点开速写本的照片，开始勾勒琴行的改造图纸。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而另一边，薰子坐在书桌前，翻看着眼下的速写本。千早的字迹工整，线条利落，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得很周到。她忽然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画着一棵小小的梧桐树，旁边写着一行小字：“树荫下的琴声，值得被好好安放。”
薰子的眼眶忽然有点湿润。她拿出手机，给千早发了一条信息：“图纸很棒，谢谢你。期待明天见。”
很快，手机屏幕亮起，收到了千早的回复：“我也是。晚安。”
窗外的月光温柔地洒进来，落在书桌的乐谱上。这个夏末的重逢，像一首未完的曲子，在琴键与图纸之间，在彼此的心跳之间，缓缓续写着温柔的篇章。而那些潜藏在时光里的成长与滋养，也在这一次次相处中，悄然发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