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德逊小姐比生前更沉了。
摆弄她比我想象中要费劲,哪怕只是挪动几厘米,哈德逊小姐都在跟地面较劲,死沉死沉的,顽固遵守着重力规律。
“真重啊,哈德逊小姐。”
我松开手,哈德逊小姐重重地砸在垃圾堆旁。
蹲在地上,我用手指戳了戳她还有些温热的脸颊。
哈德逊小姐生前明明从未这么听话过,她总是梦想着挣扎向上,想从这充满霉味的中层区爬到上层去,想摆脱底层的重力,为此她倒卖违禁品,克扣中间费,像只贪婪的仓鼠一样囤积每一个以太币。
可现在,她乖顺地贴在满是油污的地面上,和那些垃圾脏水融为一体,不再反抗这座都市最原始的重力。
对米娅发完“一切安好”的信息后,我又折返了这里。
她的首级碎了一半,那瓶原本被她视若珍宝的蓝色违禁以太液流了出来,没有像血液那样流动,而是漂浮在血水之上,散发着幽幽的荧光。
几只胆大的下水道老鼠从阴影里探出头,那绿豆大的眼睛里闪烁着贪婪的光,正试探性地去舔舐那蓝色的液体。
就在这时,头顶那巨大的全息广告屏突然把音量调大了。
S级魔法少女【流光】的声音在小巷里回荡,仿佛就在哈德逊的尸体旁耳语。
“每一滴蔷薇之露,都是纯净的奇迹哦!那是生命的源泉,是让身体重新焕发活力的秘诀~”
“吱——!”
一只老鼠兴奋地尖叫一声,其余几只也大口大口喝了起来。
真是完美的广告植入。
看来哈德逊小姐确实很有营养,充满了纯净的奇迹。
我蹲下身,伸出手指蘸了一点那发光的蓝色液体。
冰凉。
这就是重力井冷却液。
只要几毫升,就能让一台巨型反重力引擎冷却下来,反之,如果少了这东西,支持都市中层区底部运转的引擎就会过热,最后变成一颗足以把三个街区送上天的大炸弹。
而现在,这价值千金的液体正混合着廉价的血液,被按耐不住诱惑的下水道老鼠分食。
“好喝吗?”
我轻声问那只老鼠。
老鼠当然不会回答我,它吱吱叫了两声,似乎在感谢大自然的馈赠。
在老鼠的味蕾里,大概这种几万信用点一毫升的冷却液和泔水桶里的烂菜叶并没有什么本质区别吧?
我看着指尖的荧光,摇了摇头,没有再看那几个突然膨胀成一团血肉的老鼠。
我站起身,目光落在不远处那个屏幕还在发亮的终端机上。
弯腰,捡起。
屏幕上沾了一点血指纹,但不影响阅读。
对话框还停留在那里。
【赫莉】: 收到。
【默认用户123456】: 还有,上网都不用网名,你这家伙真的是都市人吗?(未读)
我摇了摇头,手指一松。
啪嗒。
带着血的机器落进一旁的脏水沟,瞬间沉底,只冒出了两个浑浊的气泡。
做完这一切,我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
差不多了。
根据之前的回溯,赫莉已经通知了对魔局来处理。
尽管他们每次都在互相扯皮动用哪个魔法少女来出击,或者正在计算出动一次浮空艇的燃油费是否划算。
有一次我甚至等了整整一个小时,坐在尸体旁边数老鼠身上的毛,最后来的甚至都不是魔法少女,而是几个拿着铲子的清洁工。
我无聊地向后靠在满是涂鸦的墙壁上,抬起头。
狭窄的巷口上方,那是被称作一线天的中层区天空,天幕此刻正在运转,变成了夕阳西落的场景。
如蟒蛇般盘绕的透明输能管道横跨在楼宇之间,管道连接处的阀门因为压力而发出尖锐的嘶鸣,喷吐出大团大团浑浊的白色蒸汽。
而以太能量就如同纯洁无暇的云朵,一团团从管道运输,直到以太能量工厂内部。
“嗡——嗡——”
那是城市的心跳声。
数千个地下以太泵站同时运作,所产生的嗡鸣顺着地面传导到我的脚底,沿着腿骨爬上脊椎,顺着脊椎攀上大脑。
但我却毫无感觉。
明明第一次听到这种声音时还会觉得新奇,觉得这头钢铁巨兽充满了生命力,第二次,第三次,只觉得吵闹,觉得烦闷。
直到现在,一切都成了噪音,只让人觉得麻木。
算啦,继续。
在这种深巷里,死亡甚至不具备任何意义,它就仅仅只是一个数字,不要说新闻,就连附近的人看了也不会选择报警。
毕竟早就是习以为常了。
远处,尖锐的破空声终于响起。
并不是那种带着漫天花瓣或星光的少女降临,在那道有些暗淡的夕阳光晕边缘,几架涂装成铁灰色的武装浮空艇无声无息地喷着幽蓝尾焰,悬停在巷口上方。
上面印着阿斯加德重工的标志。
“嗤——”
液压阀门开启,热浪滚滚而下。
几十个全副武装的钢铁坨子从浮空艇上沉沉坠下,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巨响,溅起了一地积水。
以太机动部队。
他们头盔上的红色目镜在阴影中闪烁,似乎是在扫描着。
我往后退了一步,将身体藏入小巷里堆积的废弃物阴影中。
这些机动部队的探测仪是阿斯加德重工的量产货,对高强度的魔力反应很敏锐,但对于我这种魔力微弱到几乎快要熄灭的个体,他们反而很难察觉。
“发现目标,确认死亡,身份:地下非法持有者哈德逊。”
机械合成音从领头队长的头盔上传来。
紧接着,一个武装人员大步走到哈德逊的尸体旁。
“检查重力井冷却液。”
“是。”
那个人根本不在意那具尸体碎掉的半边脑袋,只是弯下腰,用那只金属手掌拨开了哈德逊僵硬的手指。
我看着那些人一边粗鲁地把哈德逊小姐的尸体架起来带走,一边小心翼翼地将那个有些破损的蓝色瓶装以太能回收起来,重新回到了悬浮艇上。
浮空艇的引擎再次轰鸣,吹散了巷子里的腥味,也带走了哈德逊小姐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痕迹。
“走了。”
我转身,顺着另一侧锈迹斑斑的排气管道滑落。
落地。
街上依然熙熙攘攘。
穿着体面的上班族行色匆匆,戴着MR眼镜的年轻人在手舞足蹈,路边全息投影里的魔法少女依然在微笑着推销新款的产品。
所有人都在感叹今日的美好时光,负能量估计会减少很多。
我整理了一下校服的褶皱。
夕阳的余晖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那片黑暗深处。
我迈出了步子,走向自己家。
明天赫莉还会来上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