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为了防止学生用脑袋来测试重力,在通往天台的铁门上加装了一把阿斯加德重工电子锁。
没有密码,任何人企图硬闯都只会触发警报,最后被从天而降的A级魔法少女当场抓捕,扭送至对魔局吃劳改饭。
而赫莉此刻就在那里,借用休息十分钟的借口让教导主任帮忙开了门。
“滴——”
我在键盘上输入了那几串数字。
密码很难获得,且变动频繁,我在过去的回溯穷举了很多次都失败,最后只好选择去和一个教导主任聊了会儿天。
尽管过程不是很愉快,导致A级魔法少女们又飞了过来,但好歹是得到了这个时间段的密码。
呼——
推开门的瞬间,猛烈的气流扑面而来。
我看到了赫莉。
她背对着我,双手抓着那圈为了防止坠落而加高的防护栏,金色的长发被风吹得狂乱飞舞。
她在看下面。
那几百米距离的水泥地面。
在第42次或者是第48次轮回里,赫莉也站在这个位置。
那时候她没有现在这么坚强,父母刚死,但因为妹妹还活着,她情绪得到缓冲,所以崩溃了,哭着想要翻过栏杆,想去拥抱那个能让她解脱的重力。
不过她失败了。
倒不是因为没有勇气,而是因为在她翻越栏杆的瞬间,心理监测无人机判定她正在受到不可逆的损害。
于是,警报拉响,反重力力场也启动,赫莉就失败了——在全体师生面前飘在空中,有点滑稽。
不过到最后教导主任也不敢上来碰她。
毕竟魔法少女就是这么不讲道理的生命,就算是我,全力爆发一拳下去,普通人也会立刻变成糊墙的材料,为了避免赫莉失控还请求了一个A级魔法少女分队来严密看守,准备好了镇定剂。
之前那三个把我轰散成以太的家伙就是其队员,很不好惹,我基本没有反抗的力量,好在她们比较忙,要去看守很多个街区,不能时时刻刻都盯着这里。
“赫莉,中午好。”
我剥开了柠檬糖,把糖纸抛开。
那张半透明的塑料纸在空中打了个旋,轻飘飘地,飞升上了天空。
赫莉的肩膀抖了一下。
一秒。
两秒。
她慢慢地转过身,脸上还挂着泪痕,表情和台上那时候一模一样,那双翠绿色的眼睛里甚至连瞳孔都没有聚焦。
“……艾莉丝,是你吗?”
“嗯,是我。”
“你好……哈哈……话说这里不是不让学生进来吗?”
我歪了歪头,盯着她勉强笑起来的脸。
“因为我知道密码。”
“……你知道密码啊,那真是很好了……”
赫莉的眼睛依然没有聚焦,空洞的看向我,或者说我背后的铁门,脸上挂着那副微笑。
“你是来安慰我的吗?不用这样做的……我还好……”
“不是,我只是来告诉你是我杀了你的父母和妹妹而已。”
“这样啊……”
赫莉重新看向对面的天空,身体晃晃悠悠,摇摇欲坠。
然后,她停止了动作。
“……艾莉丝?”
她喊了我的名字。
“你说什么?”
“我说,是我杀的。”
我靠在天台的蓄水箱上,从口袋里摸索出一颗新的柠檬糖。
刚才那一颗在礼堂里咬碎了,现在嘴里有点淡,没什么味道。
“昨天晚上,就在你回家前的一个小时,不过严格来说,你妹妹赫萝应该是你回家前的40分钟。”
“伯父还是伯母煮的苹果咖喱很好吃,所以也算是谢谢款待。”
风好像变大了。
原本应该是因为我的话而凝固的空气,却被远处那巨大的全息投影广告声打破。
“……阿斯加德重工,为了您的安全,为了您的笑容……”
S级魔法少女【流光】还在不知疲倦地念着台词。
赫莉看着我。
并没有我想象中的愤怒,也没有所谓瞳孔地震的模样。
甚至她脸上面具一般的微笑都没有崩塌,只是变得稍微有些僵硬。
“……啊,那个咖喱。”
她像是终于理解了我的话一样,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轻飘飘的。
“确实很好吃呢,那是爸爸最拿手的……虽然我不喜欢吃胡萝卜,但他总是切得很小块混在里面。”
“是苹果不是胡萝卜,是你最喜欢的口味。”
“你是去过我家了吗?是去找我借笔记吗?抱歉啊……当时一定很乱吧?”
赫莉没有理会我的纠正,抬起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
“那时候家里应该已经被那些……被那些蚀兽弄得一团糟了……”
“你是看到了那个场景对吧?不要怕,我应该会赶到的,更早赶到才对……”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而我只是静静看着她。
因为官方通告说是【蚀兽】,因为学校说是【意外】,因为我是她的【朋友】。
所以赫莉拒绝接受我说的事实。
我摇了摇头。
“我没有去借笔记,而且我已经打扫干净了,血迹之类的在下水道,地板也基本没有脏污,盘子我也只是借用了一个,所以不太可能乱糟糟。”
“……噗。”
赫莉笑了。
她松开了抓着栏杆的手,反而向我走了一步,那眼神变得柔软。
“别开玩笑了,艾莉丝,这种玩笑一点都不好笑……真的。”
“我知道你看到了那份通告,那上面写着燃料……你是为了让我生气,为了让我发泄出来,才故意编这种话来激怒我,对不对?”
“不对。”
我摇了摇头。
赫莉继续笑着。
“而且你编得太烂了啊,艾莉丝。”
她吸了吸鼻子。
“你说那是昨晚发生的事,可是昨天晚上,你明明在和我通电话啊?我们还在聊关于魔导科作业的事情……”
“昨晚你在下水道清理蚀兽,怎么可能有时间和我通电话呢?赫莉。”
我歪着头,看着那张还在努力编织回忆的嘴,打断了她。
她还在笑着。
“艾莉丝……别勉强自己扮演坏人了……”
“谢谢你……谢谢你想用这种笨拙的方式安慰我……”
“你妹妹的身体就在你家屋顶蓄水箱后面。”
我嚼碎了嘴里的糖,那个酸涩的味道在味蕾炸开。
“对魔局真是草台班子,居然以为你是独生子女。”
“真遗憾。”
我看着赫莉。
她向后退了一步,这次是脊背撞上了栏杆,发出了沉闷的一声。
“什么遗憾?艾莉丝,你在说什么啊?”
赫莉的声音开始发抖,她用手捂住耳朵,随后整个人都开始发颤。
“我不信……我明明看到了报告……是蚀兽……只有蚀兽才会……”
“蚀兽不会把尸体摆放整齐,而且蚀兽也不吃咖喱,所以我才说咖喱好吃,你每天都能吃到,真的很幸福欸,好吃到我也想吃多点,不过时间我要给自己留多点,所以很遗憾。”
赫莉的笑容还在持续着。
她当然知道那个味道。
那是她吃了十几年的味道。
那是即使在无数个谎言里都绝对找不到的细节。
唯一的解释只有一个。
昨晚,在对方说的时间点。
对方真的坐在那里。
真的吃着她爸爸做的饭。
真的看着她的家人。
然后真的杀了她全家。
“呕——”
赫莉猛地弯下腰,双手死死抠住栏杆。
这一回不是干呕。
有什么东西混杂着昨晚的记忆,混杂着正义的逻辑,混杂着破碎的信任,全部被搅碎成了浆糊从她的胃里涌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