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精彩的演出,也总有落幕的时候。
当灯光熄灭,布景板倒塌,观众离席,剩下的就只有满地的垃圾和寂静。
风在耳边呼啸,像是在欢呼,又像是在哭泣。
“真是让人意想不到。”
我在尖锐风声中睁着眼睛。
原本以为坠落会是更狼狈一点的事情,比如像那边的广告牌一样在空中翻滚,或者是像那个刚刚擦身而过的红绿灯一样解体。
但实际上,这种感觉意外地平稳。
就像是坐在一个没有底座的电梯里看着第七街区疯狂倒退。
平日里坚不可摧的柏油马路在此刻分崩离析。
那些中层区的市民,他们依然保持着或是惊恐或是茫然的姿势,纷纷扬扬地洒向深渊。
有人在试图抓住断裂的电缆,有人在空中还在紧紧抱着自己的公文包,明明都接近世界末日了,居然还想着工作的内容。
或者说,是大脑无法处理所以才徒然地抓住身边一切吧?
“真是公平啊,死亡,虽然只是对于人类而言。”
我调整了一下姿势,双手抱膝,尽量让自己缩成一个球形——虽然这在终极速度面前可能没什么用。
穿过一层云雾后,视野忽然变化。
被撕裂的大地将黑暗蒙在眼前,随后过了几分钟,这座城市开膛破肚后的真实内脏彻底表露出来。
无数根黑色管道盘根错节,它们喷吐着白灰色的蒸汽,洒在巨大齿轮的咬合处。
与中层区完全不一样,这里的蒸汽根本没有遮掩和照顾的意味,几乎完全看不清其余事物。
而且。
“真烫啊。”
我感叹着温度的变化。
连我的皮肤都开始变得血肉一般猩红,想来也不需要去提及市民们的模样了。
咚——!
一阵巨大的冲击力从背部传来。
好痛!
不过也只是痛了一下。
背后没有粉身碎骨的剧痛,反而浑身充满一种黏糊糊的触感。
我陷进去了地板。
或者用地板来形容不太正确。
我陷进的是一座废料山。
现在堆积这座山的废料还在不断从上面掉下来。
“咳咳……噗。”
我吐出嘴里的塑料泡沫,把腿从一具只有上半身的橡胶模特手里拔出来。
那种触感很恶心,有股奶酪融化后的拉丝感,只不过是黑色机油味的奶酪。
我抬起手,搓了搓脸颊。
“真疼啊。”
剧烈的烧灼感随之而来,刚才的蒸汽灼烤实在难以忍受。
我环顾四周。
这里是一个仿佛看不到顶端的巨大空洞。
倒没有我想象中的尸横遍野。
或者说,那些和我一起掉下来的同伴们根本就没有机会保持完整形状到这里。
啪嗒。
细碎的声音在周边不断响起。
我抬起头,那个遥远的光点还在不断落下黑色雪花。
“哎呀,这下真的变成了燃料了。”
我甩了甩手上的油污,有些遗憾。
“如果是七分熟的话,说不定还有救,但全熟的话,就算是赫莉的【修补】也无能为力了吧?”
我从这堆缓冲垫上站起来,踩在某种东西上。
虽然我很想把这归于工业废料,但很可惜,那上面还残留着一块烧焦的领带碎片,依稀能辨认出是阿斯加德重工某个部门的制式,毕竟还写着【阿斯加德】几个大字。
我拍了拍裙摆,试图把那层黑灰拍掉,但它们顽固地渗透进了纤维里,让我原本还算整洁的校服瞬间变成了抹布。
“明明大家都还要上班的,结果变成了这副模样,全勤奖泡汤了哦?”
我对着脚下的一团不可名状物开了个玩笑。
没有人笑。
当然也没人会哭。
因为这里太吵了。
滋—滋—滋——
并不只是头顶那遥不可及的管道泄露声,更多的噪音来自于四周。
我眯起眼睛,透过那层因为以太能辐射而呈现出紫红色的蒸汽雾霭,看清了这里的真面目。
几百上千只机械臂从垃圾山的深处探出来,它们有的只剩下液压钳,有的顶着红外线探头,都在做着同一个动作。
——打扫。
咔嚓。
离我最近的一只像蜘蛛一样的机械体爬了过来,它那只剩下一半的履带艰难地碾过一具刚刚掉下来的尸体,大概率是熟人。
它停了下来。
那颗冒着火花的独眼探头闪烁了两下红光,对着那团焦炭扫描了一遍。
【检测……滴……检测……】
【数据库比对……无匹配……】
巨大的剪刀臂落下,毫不犹豫地将那具尸体剪成了两段,然后通过它腹部的一个方形吸入口,将其压缩成了一个正方体的肉块。
当啷。
肉块被随手抛到了身后那座由无数个类似方块堆积成的小山上。
“原来如此,所谓的下层区是全自动化的吗?”
我躲过一只试图把我也当成废渣扫描的机械触手。
既然是全自动化,那就意味着没有沟通的必要。
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径直走向那只还在闪红灯的机械体。
它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刚才还不可一世的蜂鸣器开始疯狂报错:
【滴——滴——警报——高能反应——疑似魔法——】
砰!
我的右脚直接贯穿了它那合金外壳,连同里面的核心一起,狠狠地踩进了泥泞的垃圾堆里。
报错声戛然而止。
我顺手拎起它那颗连着电线的脑袋,举到眼前晃了晃。
“什么嘛,原来里面也是装着冷却液的。”
我感叹着,随手扔掉了蜘蛛机械体的小脑袋。
在这里埋葬的或许不是人类,而是旧时代的造物们。
无论是西装革履的精英,还是那些昂贵的魔导器材,在掉下来的瞬间,都只是这些不知疲倦的笨蛋机器眼里的待处理废物。
甚至连以太能量都在这里疯掉了。
我伸出手,一缕紫色蒸汽从我指间悄悄穿过。
一种酥麻的电流顺着皮肤钻进神经。
或许是因为空气里充满了过载的负能量,所以以太能失去平衡,才疯掉了。
而且隐约可以听见很多重叠在一起的声音。
“……今天的股价……”
“……我想回家……”
“……救救我……”
“……我要杀了那个**……”
“……绝版……涨价……我的钱……”
千万都不足以形容的负面情绪,被MR眼镜过滤的垃圾,随着物理废料一起沉降到了这里。
哪怕是我也稍微有点不适应。
我从未靠近过下层区,虽然也因为政府严格把控了来往的入口。
不过我现在也不是中层区的市民,说不定户口都被注销了呢!
“既然是垃圾场,那就一定会有那种东西吧?就像餐厅里一定会有厨房一样,必备的设施~”
火葬场。
“不过这里大概率也没有酸糖之类的食物……”我有些苦恼地扯出两只空口袋。
左看看右看看,我最终还是把目光定在了前面蜘蛛机械体报废的身体上。
“雨伞~雨伞~”
我哼着曲子捡起了它,举在头顶。
因为头顶上那些全熟和七分熟的黑点还在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这大概是伊甸市有史以来最盛大的一场雨吧。
嘛,无所谓了。
我有些无聊地想着,目光投向头顶那点点微光。
赫莉啊赫莉。
你在哪里呢?
我跨过一只还在抽搐的机械断臂,无视了它的警报,朝着远处那座闪烁着霓虹鬼火的钢铁丛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