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
这个顶着米娅外表的古怪机器人又开始报错，像傻子一样在原地转圈圈。
她转得非常匀速，左脚绊右脚，然后以一种极其违背物理常识的姿势在半空中扭回来，继续转。
那颗唯一的电子眼忽明忽暗，发出的红光在粉尘里拉出了一道光圈。
“你在跳芭蕾吗？”
我坐在一个只有半截身子的自动贩卖机上，看着这场表演。
刚才那个霓虹灯光看起来挺有意思，我想去看看，结果这个自称米娅的铁皮疙瘩跟了上来。
那帮子机器人被我们甩在身后，很快就像是丢失目标一样散去，继续漫无目的地在那个垃圾场找废品。
然后，米娅二号就开始出故障了。
周围很吵，巨大的齿轮咬合声，远处焚化炉的轰鸣声，加上米娅二号的滴滴声，统统都让人心烦。
虽然现在这里也没人类可言。
终于，在转了大概第六十四圈后，她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修好了，而是因为她自己的一根液压管给她绕死结了。
啪嗒。
她面朝下，直挺挺地摔进了一堆废弃的显像管里。
滋滋滋——
那种令人牙酸的电流声响了几秒，随后，那颗嵌在左脸的蓝色金属球闪烁了一下。
【压力，又是你，坏东西】
那个声音呆呆的，每一个词的音调都毫无起伏。
她把脑袋从碎片里拔出来，头顶甚至还插着一块碎玻璃，和天线宝宝一样。
【方向感，丢失。这里是哪里？这里是垃圾桶，有艾莉丝】
“我不住垃圾桶。”
她歪着头，那只电子眼疯狂缩放，似乎想把我也纳入扫描范围。
【艾莉丝？你是最大的垃圾吗？】
“按照社会规则的话，的确是这样理解的，你觉得呢？”
【哈】
她发出毫无意义的感叹词，没有回答我。
我跳下自动贩卖机，遥遥望去远端的霓虹灯光。
其实那东西是灯光，只是太远了，加上蒸汽的折射，导致我看成灯光了。
我看向脚下。
这里不是静止的。
脚下的地面正在震动，或者说正在缓慢地移动。
放眼望去，这一整片所谓的地面，其实是由无数条宽达几十米的黑色橡胶传送带组成的。
它们载着成吨的建筑废料以及机器人——还有我们——缓缓流向视野尽头那个散发着暗红色光芒的巨口。
那里是焚化炉。
下层区的太阳。
【称呼明白】
那个古怪的机器人努力把打结的腿给捋直，发出嘎吱嘎吱的金属摩擦声。
【艾莉丝，需要服务吗？还是需要把我扔进那个红色的大嘴巴里？那看起来很烫】
“我需要离开这。”
我指了指那个越来越近的焚化炉，“你想变成红烧铁板烧也无所谓哦。”
【红烧，一种烹饪方式，我也想红烧，但我没有肉】
她似乎真的很遗憾，电子眼垂了下来。
“嗯哼，那就陪你吧。”
我坐了下来，慢慢等待着这条传送带把我们送到那个焚化炉上空。
【艾莉丝？你是最大的垃圾吗？】
“你问过一次了哦，我也回答过了。”我站起身，小跑过去，一脸轻松地坐在她旁边。
【嗯！】
又是一个意义不明的感叹词，听起来还有点开心。
【风很大，适合放风筝，艾莉丝你要放风筝吗？】
“如果有机会的话再说吧，现在比较适合放烟花。”
【艾莉丝，你知道星星吗？】
她突然指着上面那个全是黑烟的穹顶。
【我认为星星其实是猩猩的变种，实际上，猩猩在很多地方和星星有共同之处，我只需要一秒钟就能验证出来，星星是个恶棍，我们应该把星星打下来】
“或许是？或许不是？完全听不懂呢。”
【我感觉浑身火热，艾莉丝——】
她掉下去了。
我也掉下去了。
于是，世界重启。
……
“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
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睁开眼。
眼前依然是那片灰蒙蒙的粉尘，以及那个正在原地像傻子一样转圈圈的机器人。
左脚绊右脚，绳子捆自己。
一切如常。
“呼……”
我伸了个懒腰，从那个半截身子的自动贩卖机上跳了下来。
这一次，我没有再看她表演芭蕾。
我径直走过去，在那根液压管即将缠死之前，伸出手，按住了她的脑袋，强行逼停了她的旋转。
【滴——】
她的旋转戛然而止，电子眼疑惑地闪烁着。
【阻力，检测到阻力，阻力是艾莉丝？】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指了指相反的方向——也就是我们要逆流而上的方向。
“刚才我们已经变成过一次红烧肉了。”
【红烧？肉？】
她歪了歪头，表情有些困惑。
【我不理解，但我没有肉】
“肉多不多无所谓啦，反正又不能煮来吃。”
我抓起她那只有机械的手臂。
“所以这一次，带我去找水吧。”
【米娅很高兴为你引导，艾莉丝】
她立刻精神了起来，虽然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
【跟我来，这边风很大，非常适合放风筝】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但看她走得那么自信，我决定信她一次。
我们逆着传送带的方向开始跋涉。
每走一步都要对抗传送带向后的拉力，还要躲避头顶时不时掉下来的“惊喜”。
啪！
一只穿着黑色西装袖子的义体手掉在了我们面前，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个有些变形的公文包。
质量真好。
ai米娅停下了脚步。
她弯下腰，捡起了那只断掉的义体手。
【艾莉丝，你的备件掉了】
她把手递到我面前，非常近，几乎抵在我眼睛前面，还晃动着小脑袋，似乎视线里不知道我的具体距离。
“虽然很想当成礼物，不过我已经有两只手了。”
她并没有把手扔掉，而是拿着它，又看了看我的手。
电子眼里的蓝光闪烁得很快，像是在进行某种极为复杂的运算。
【叮！】
“给自己加拟声词不会显得你可爱哦。”
【你有两只，加上这个，就是三只】
她把那只手硬往我怀里塞。
【人类很脆弱，只有两个抓握器，太少，三只效率提升50%，为什么要拒绝进化？】
“因为我不觉得三只手就能提升效率，只会让我买手套的时候很麻烦。”
我拍掉了那只义体手。
手落在传送带上，很快就被卷进了一堆钢筋里，消失不见。
【洁癖？麻烦？手套？】
她似乎在努力解析几个词之间的逻辑关系，最后显然是失败了。
【无法理解，浪费资源不好，你很可耻艾莉丝，但你是拥有者，你说了算】
电子眼从蓝色变成了黄色，然后下一秒又变回蓝色。
这是在鄙视我吗？
“总是忽然骂人，哪怕是我也会生气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