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闭上眼睛，忽略掉眼前那些非人的特征，忽略掉空气里那股机油的臭味，单纯去聆听周围的声音，或许真的会产生一种误入繁华商业街的错觉。
那种声音太过于嘈杂，也太过于丰富。
电流的滋滋声被它们当成了窃窃私语；金属关节因为缺乏润滑而发出的尖锐摩擦声被它们当成了开怀大笑；当然还包括它们脑袋那些早已老化短路的CPU，大概把这一切都认为是盛大欢呼了。
鬼哭狼嚎。
纵情歌唱。
黑暗的地底深渊里，在满是莹绿苔藓和铁皮集装箱的中央，这群由破烂拼凑而成的“市民”正在举行它们自己的狂欢节。
“好热情啊，不如说热情过头了呀。”
我拉了拉身上那件并不合身的米色风衣，带着左盼右顾的米娅，行走在这条街道上。
说是街道，却也不过只是集装箱当成屋子，中间留出的缝隙作为人行路罢了。
一个顶着CRT脑袋的家伙正对着一根锈迹斑斑的铁柱子不断点头哈腰，屏幕上闪烁着令人眼晕的雪花点，下颚装着的金属播报器还在不断响着那些歉意词语。
而在它旁边，两个只有上半身的机器人正纠缠在一起，下半身则不翼而飞，纯粹只是两个柱子在支撑它们。
它们并没有在打架，而是在用彼此的脑袋互相撞击，激起一连串火花——那大概是它们理解中的拥抱和亲吻吧。
这里的一切都是如此的用力。
用力地假装自己还活着，用力地假装自己拥有生活，用力地把那些没有任何意义的行为拼凑成幸福的形状。
就像把一整座城市的繁华瞬间抽干了一样，只剩下这些空荡荡的躯壳，在习惯的驱使下，它们继续上演着早已落幕的戏剧。
【……】
平时早就该跳出来对此发表长篇大论，或者用那一堆乱七八糟的比喻来嘲讽这一切的米娅二号，此刻却罕见地保持了沉默。
“米娅？”我也没有继续漫无目的的走，转而回头问道。
【……】
她那颗嵌在半张破损脸孔上的独眼扫视着周围。
那只歪曲的机械手臂此刻正垂在她的身侧，她也如同这只手臂一样，安安静静，不做回应。
铁皮导游似乎是被这场盛大演出给震慑住了。
“怎么了？不打算发表一下对于这里流行趋势的看法吗？”
我看着她那副呆滞的模样，笑着问了一句。
【艾莉丝】
隔了很久，她终于发出了声音，那声音依然平直又毫无起伏，在这个喧嚣的环境里显得有些单薄。
【我的数据库里找不到对应的模板】
她指着那个正在对着空气举杯痛饮的消防栓。
【它们知道那是假的吗？】
“谁知道呢。”
我转过身，看向前方那个正在向我招手的消防栓脑袋。
“也许对它们来说，只要演得足够像，那就是真的吧。”
我走过去。
那位绅士——也就是那个顶着红色消防栓脑袋的家伙——非常热情地抓住了我的手腕。
它的手掌由三根螺纹钢焊接而成，关节处并没有像样的软骨连接，而是直接用铁丝绞死，所以当它试图表现出牵引这种温柔动作时，我第一时间感受到的是某种铁钳在卡住手臂。
“家……家……家……家……”
我觉得有趣，便跟着钻入那个铁皮集装箱里，米娅二号默默地跟在后面。
集装箱内部的空间并不大，却被塞得满满当当。
墙壁上用黑色机油画着一扇窗户，画框歪歪扭扭，中间还涂了一个实心的圆圈，大概是想模拟太阳照耀，可惜黑色的太阳看起来更像是某种古怪图腾。
地面上铺着地毯，说是这样，实际上是由成千上万根铜丝编织而成的，还夹杂着尖锐的线头，不过我从垃圾场找了俩铁皮当靴子，并不怕刺挠。
“太……太……太……”
一个尖锐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那里站着一位“女士”。
她的脑袋是一台老式的微波炉，身上围着一条全是破洞的碎花围裙，手里拿着一把锅铲，正在一口根本没有底的铁锅里疯狂翻炒。
她在炒空气。
而且炒得极其投入，仿佛如果不这么用力，锅里的美味佳肴就会糊掉一样。
“真是温馨的家庭氛围，那种独特的烟火气简直要从锅里溢出来了。”
我微笑着向她打招呼，拉开了一把由弹簧和轮胎堆成的椅子，坐了下来。
【一氧化碳浓度正常，这里没有烟火，只有铁粉】
米娅站在我身后，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那是你缺乏想象力，米娅。”
我撑着下巴，目光落在了那位坐在我对面的男主人身上。
直到坐下来，离得足够近，我才发现它那个消防栓脑袋上其实还挂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副阿斯加德重工生产的MR眼镜。
只不过它已经彻底烂了，左边的镜片不知所踪，右边的镜片裂成了蜘蛛网，只剩下几根红蓝色的电线还顽强地连在它的后脑勺上，依靠那点备用电源苟延残喘。
而且漏音已经很严重了。
“……滋……美好生活……从……滋……完美的晚餐开始……”
“……滋……今天也要……努力工作……亲爱的……”
在这相对安静的集装箱里，我能清晰地听到那里面传出来的机械女声。
“吃……吃……”
男主人并没有察觉到我在观察它，或者说，它也不具备这种能力。
它伸出手，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一样，把一个盘子推到了我面前。
盘子是金属造的，规整无凹痕，那里面盛放着今天的主菜。
那是一块正在流着绿色液体的废旧高能电池，表皮已经鼓包裂开，露出了里面的构造。
“好……好……”
“欸——这是最好的了吗？没有更好的吗？真过分。”
我有些不满的嚷嚷着。
“更好……更好……”
男主人有些呆滞，似乎不太明白我的意思。
【艾莉丝】
米娅二号忽然有些躁动。
【艾莉丝，这种交换是不等价的，手指是工具不是食物。建议立即物理断网】
“稍等一下嘛~”
【离开，离开，离开，离开，离开，离开】
“嘘。”
我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抵在米娅二号那个人类部位的嘴巴上。
虽然我没有用力，但米娅二号那不断重复的离开卡在了喉咙里。
她的独眼疯狂缩放，似乎在进行某种思想斗争，但最终归于死寂。
处理完不听话的导游后，我重新把目光投向那位不知所措的男主人。
“更好……更好……”
它那红色的脑袋发出了嗡嗡声。
“……请……稍……等……”
它突然发出了具体的句子。
紧接着，在我和米娅的注视下，它伸出左手，死死抓住了自己右手上。
咔吧。
那根螺纹钢手指被硬生生扳断了。
“吃……这……个……”
它凝视着我。
微波炉妈妈也停止了动作。
“……”
我看着那根金属断指。
又看了看依然在那傻乎乎站着的消防栓。
“噗。”我笑出了声。
“我收到了，你的心意。”
当当当——哐哐哐——
气氛一下子沸腾起来。
微波炉妈妈的炉门疯狂拍打，发出了当当当的节奏；男主人消防栓上的警示红灯开始疯狂旋转爆闪。
“好欸，演出结束了。”
我笑着，打碎了它们的脑袋。
砰。
砰。
世界安静下来。
消防栓男主人的身躯倒在铜丝地毯上，断裂的脖颈出冒着黑烟，另一只手依然呈现着给予的姿势。
微波炉妈妈也安静了，炉门歪在一边，里面原本用来模拟婴儿的石头滚了出来，撞到我的脚边。
“走吧，米娅。”
我踢走石头，扔掉断指，转头对着米娅说道。
【谁能告诉艾莉丝我觉得自己正在飞行？我的眼前在旋转】
“是你自己在转啦。”
傻乎乎的米娅又痴呆起来，我只好拖着自转的她往外走。
只留下集装箱内的狼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