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具有重量吗？
如果是以前，我会回答没有，但在此时此刻，身后那如海啸般涌来的几千道机械音确实沉重到把人的耳膜压碎。
“惩……罚……惩……罚……”
“惩……罚……惩……罚……”
事实证明，在这个讲究礼尚往来的下层区，如果你打碎了男主人和女主人的脑袋，热情好客的邻居们确实是会出来送行的。
而且是几千个邻居一起送。
轰隆隆隆——！
“呀呀呀……看来不管是地上还是地下，从众永远是大家最喜欢的活动呢。”
原本安静祥和的集装箱聚落炸开了锅，那些顶着电视机烤面包机甚至交通信号灯脑袋的钢铁怪物们潮水般向我们涌来。
有的手脚并用，更有的像节肢动物一样，然而哪怕脑袋都短路了，它们手里还紧紧抓着属于自己角色的道具。
几百把锅铲在空中挥舞，几十个吸尘器管子像象鼻一样甩动，甚至还有顶着红绿灯的家伙在疯狂闪烁红灯，似乎想靠交通规则来逼停我。
“真是太有爱了，这种为了并不存在的伙伴而暴怒的友情，简直可以入选年度十大感人瞬间，感动~”
我一边感叹着，一边在错综复杂的管道上跳跃，脚下是流淌着墨绿色强酸的河流。
【艾莉丝，根据我的观察，那是愤怒】
被我夹在腋下的米娅二号发出了声音。哪怕是在颠簸中，她的语调依然像是在念早间新闻一样。
她的脑袋朝后，那颗独眼还在尽职尽责地扫描着追兵：
【特别是那个拿着马桶刷的CRT显示器，它的液压动力系统似乎改装过，时速达到了80公里，预计12秒后将追上我们并试图为您刷牙】
“那就稍微有点麻烦了，虽然我不想打架，但也不想被马桶刷塞进嘴里……啊。”
我猛地刹车。
前面的路断了。
充满油污的巨型运输管道横亘在面前，表面呈圆柱形，向下倾斜约45度，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的黑暗深渊。
那管道内壁因油污而光滑无比，而且角度非常合适，人只要站上去绝对会以自由落体的速度变成炮弹。
身后，大地震颤。
“破……坏……公……物……赔……偿……”
“社……区……文……明……靠……大……家……”
“看来只能坐那个了。”
我指了指那条管道。
【那不是客运电梯，哪怕是魔法少女，身体结构也无法在那种光滑面上维持平衡】
“别担心，我这不是有你吗？米娅~”
我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米娅二号，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嗯？艾莉丝，你的心跳在加速，这通常意味着我要倒霉了】
【等一下，那个眼神——gyaaaaa——】
我手一松。
在那声毫无起伏的棒读惨叫中，米娅二号面朝下，平整坚硬的背部合金装甲朝上，那几根露在外面的液压管刚好构成了绝佳的踩点。
“抓稳了哦，向导小姐。”
我双脚踩在米娅的背上，微微下蹲，调整重心，然后用力一蹬边缘。
“走你！”
嗖——！
重力是世界上最公平的引擎。
在陈年老油污的加持下，我们瞬间化作一道银色闪电，沿着管道向下俯冲。
强风瞬间把我的风衣吹得猎猎作响，与此同时也把脚下米娅的电子音吹得断断续续。
【检测到胸前装甲温度上升……15度……30度……】
“忍耐一下，米娅，这是为了带你体验速度与激情，很多人买票都坐不到这种vip席位哦。”
我大声喊道，稍微调整了一下脚下的施力点，控制着米娅号滑板来了一个漂亮的S型漂移，躲过了一截凸起的铆钉。
【激情？如果是指我的核心温度正在突破90度，那确实很有激情】
米娅的声音伴随着那种滋滋的电流声传来。
“别这样啦~你看后面多壮观！”
“赔……偿……”
身后传来重物坠落的声音。
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群机器人并没有因为我们进了管道而放弃，它们像下饺子一样涌来，有的顺着管道壁爬行，有的干脆像球一样滚下来，一边滚一边发出为了爱与正义的电子音，噼里啪啦撞成一团废铁。
“滋……不……要……跑……”
一只装了弹簧腿的电风扇机器人高高跃起，那锋利的金属扇叶在空中旋转，发出嗡嗡的切割声。
【左后方，距离4米】
米娅提醒道。
“谢啦。”我笑了笑。
稍微下压重心，我借助滑行的加速度，顺手抄起旁边路过的一根断裂钢筋。
砰！
我像打棒球一样，抡圆了胳膊往后一挥，那个电风扇机器人被钢筋精准命中核心，转着圈飞向了后方的追兵群。
它那旋转的叶片瞬间变成了绞肉机，把后面跟上来的几个电视机脑袋切得粉碎。
火花四溅，零件横飞。
“全垒打！”
我吹了声口哨。
【精彩的物理打击，但艾莉丝，根据我的热成像扫描，我的装甲快要烧穿了，如果烧穿了电池仓，我们就会变成这里最亮的一颗烟花】
米娅的声音依旧毫无起伏，明明说着很危险的话，却透着一股呆劲儿。
“那就在爆炸前到达终点好了。”
我看着前方越来越幽深的黑暗。
管道并不平直，它在黑暗中扭曲盘旋，弯转向下。
四周的管壁上并不是空白的，即便在高速掠过的残影中，我也能看清那些密密麻麻的刻痕。
“痛……”
“不想死……”
“让我上去……”
“我是谁……”
每一道刻痕都深可见骨，十分古怪。
【检测到声波异常】
米娅忽然说道，此时她的蓝光在风中忽明忽暗。
【好多人在说话，他们问我为什么是铁做的……真奇怪，难道他们是果冻做的吗？】
“也许吧，毕竟人类的大脑有时比果冻还脆弱。”
我没有细想她的话，因为前方出现了微光。
管道到头了。
尽头是一片空旷的黑暗空间，下方是一片散发着幽幽绿色荧光的巨大地下湖泊。
“说起来米娅，你知道为什么它们这么生气吗？”
【因为什么？是你杀了它们的领袖吗？虽然那个领袖看起来只是个消防栓】
“不，是因为我打破了它们的家家酒。”
我大声对着风喊道。
“它们在演戏，努力扮演着拥有日常的市民。”
“而我，一个不懂气氛的坏蛋，走进去告诉它们：嘿，别演了，醒醒吧，你们只是垃圾。”
“这摧毁了它们的逻辑，甚至比杀了它们更难受，真是太棒啦！”
“芜湖——！”
我们在空中划出张狂的轨道。
【艾莉丝，前方路段尽头，建议刹车，建议刹车，建议刹车】
“刹车坏了哦。”
我笑着，在冲出管道口的最后一瞬间，用力一蹬管道。
身后那些刹不住车的机器人们像下饺子一样噼里啪啦地掉进了那片绿色湖泊里。
“这不比上面的烟花好看多了？”
我在半空中对米娅说道。
【虽然从美学角度我无法评价，但从落体运动来看，我们也要掉下去了，艾莉丝，你会游泳吗？】
“只要不是强酸就没问题。”
【检测完毕，那是未处理的工业废水，含有高浓度重金属】
“那完了，要变异了！”
噗通！
我们也坠入了那片光怪陆离的绿色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