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没有第一时间冲过来咬我的脖子，那就说明对方可以交流。
就算不能交流，我也可以用魔法少女的超级力量和对方互诉心肠。
随着我们走近，那位昆虫外壳的少女也放下了茶杯。
那两只原本属于人类的白皙手臂正慢条斯理地绣着什么，而另外两只从肋下生长出来的异化昆虫手臂则优雅端着茶壶和托盘，那长着倒刺的指尖还微微翘起，四只手分工明确，甚至可以读出一种惬意的感觉。
【这可真是罕见。】
一个声音直接在我的脑海里响起。
我歪了歪头，对面的蚀兽少女也适时地举起茶杯，对我微微致礼。
【居然没有被疯狂吞噬，纯正的以太能量……真是新鲜。】
“你会飞吗？”
我拉开面前的椅子，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也毫不客气地对她发问。
【……？虽然我并没有试过，不过我想应该是可以的。】
蚀兽少女有些困惑的回答，不过语气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看邻居家小孩的和蔼。
她身后的枯叶蝶翅膀轻轻扇动了一下，洒下了一些亮晶晶的鳞粉。
“这样啊……那你在喝什么？”
【嗯……茶？不过你不能喝，因为对还在正向以太影响下的魔法少女来说，这种茶水就是剧毒。】
“剧毒吗？”
我看着那个茶杯，里面荡漾着深紫色的液体，表面还漂浮着几个古怪气泡，正咕嘟咕嘟地破裂。
【是的，对于仍然维持着人类形态和正向魔力循环的你来说，这相当于直接饮用高浓度的负能量，虽然你要喝的话我也不会阻止。】
蚀兽少女好心解释道。
“那我要喝。”
我伸手拿过那个还在冒着诡异气泡的茶杯。
紫色的液体在杯中摇晃，倒映出我的脸。
【请便。】
蚀兽少女——或者该叫她扑棱蛾子小姐——四只手同时做出了请的动作。
【但我还是建议你备好遗书，如果你变成了没有理智的野兽，我会不得不把你做成那边的肥料哦？】
另外两只昆虫手臂指了指旁边一棵长得特别茂盛的晶体树。
“多谢提醒，不过我对变成肥料没什么兴趣。”
咕嘟。
咕嘟。
“哈……”
我放下骨瓷茶杯，咂了咂嘴，仔细回味着那种顺着食道一路灼烧到胃袋的感觉。
怎么形容呢？
是一种类似把手指放进热油里的古怪感觉，灼烧着胃部。
但是很奇怪，明明有火烧一样，但是却一点疼痛都没有。
“味道有点像洁厕灵，前调很冲，中调很辣，不过回味意外的是甜的。”
我诚恳地给出了评价。
蚀兽小姐四只手都停顿了一下。
她那双还是人类模样的眼睛微微睁大，倒映出我此刻可能有点冒烟的脸。
【你还真是奇怪啊，比我都奇怪多了。】
“失礼，我的外壳可是纯天然无污染的少女肌肤，保养得很贵哦。”
她发出了感叹，也没有理会我的吐槽。
她伸出那只长满倒刺的昆虫异肢，轻轻帮我擦去了嘴角的一滴紫色茶渍。
【本身就是空洞的容器，不会因为装进了另一种颜色的墨水而崩溃，对你而言，这也只是能量，根本不在乎所谓正向还是负向，对吧？】
我没有反驳，只是看着她那张即使变异了也依然美丽的脸庞。
“或许吧，比起这个，你一直住在这里吗？”
【住？不，这里只是一个安静的等死地而已。】
她转过头，看向这片光怪陆离的晶体森林。
那些半透明树木此刻正发出空灵的摇铃声，沙沙响彻，无风自动，宽大的树叶摇摇晃晃，像是喝多了酒一样。
【我们从上面掉下来。有的被旧时代的机器清理，有的变成了只会嘶吼的野兽，而像我这样，还能记得怎么泡茶，还能记得裙摆该怎么叠的，就躲到了各种地方。】
【你应该也能猜到我原本是什么了，对吧？】
她轻轻抚摸着那条蕾丝裙摆，动作温柔。
“嗯……”我做出一副苦思冥想的模样。
【是魔法少女啦。】她一下子有些无奈，转过头指向另外一边，【你看那棵树，那是流星，她以前最喜欢唱歌了，虽然五音不全。】
【现在她终于安静了，变成了这根很漂亮的蓝色柱子。】
【我们这些被抛弃的魔法少女在这里苟延残喘，直到有一天，我们会变成树，或者……】
她停顿了一下，那四只手同时指向了地面。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绿色苔藓覆盖的土地。
【或者去往更下面。】
【那里有东西在呼唤我们，就像婴儿听到了母亲的心跳，就像河流终将归入大海。】
【那是所有魔法少女的宿命，不论我们在上面多么光鲜，不论我们怎么粉饰太平，一旦那层名为正义的金漆剥落，我们最终都会变成这种形态，然后回到……回到母亲的肚子里。】
气氛变得有些冷清。
我百无聊赖的玩弄茶杯，抛起又抛落。
扑棱蛾子小姐的翅膀里冒出了一大批发光蝴蝶，飞来飞去，有的飞到扑棱蛾子小姐脑袋上，有的扑在我睫毛上。
一直在旁边装死的ai米娅突然动了。
她笨拙地伸出手去，试图去抓一只正停在茶壶上的发光蝴蝶。
蝴蝶受惊飞起，洒下点点磷粉。
【只要是蝴蝶都要飞吗？】
ai米娅那毫无感情的棒读音突兀地响起。
【如果不飞，蝴蝶就会变成毛毛虫。】
“米娅，蝴蝶本来就是毛毛虫变的。”
我敲了敲她的铁脑壳。
【是吗？真是奇怪的生物学，既然变成了蝴蝶，为什么还要想念变成毛毛虫的日子？】
ai米娅歪着头，那颗独眼看着昆虫小姐背后的巨大翅膀。
【大概是因为飞累了吧。】扑棱蛾子小姐轻描淡写的回答。
【总之，我不推荐你继续待在这里，不论怎么说，负能量总是会对魔法少女造成伤害。】
她从那对巨大的枯叶蝶翅膀上轻轻掰下了一小块晶体。
那是一块紫色的鳞片，在昏暗的光线中流转着星河般的光彩。
【送给你，当作是这场下午茶的回礼。】
她把鳞片放在ai米娅的手心里，转过头，四只眼睛深深地注视着我。
【要往上走吗？】
“嗯哼，毕竟我还要让赫莉觉醒呢。”
我站起身，拍了拍风衣上的灰。
【那么，祝你顺利。】
……
告别了那位优雅的蚀兽小姐，我和ai米娅继续上路。
身后的晶体森林渐渐远去，那清脆的风铃声也被前方嘈杂混乱的机械齿轮声所取代。
我回头看了一眼。
在那片幽蓝色的光晕中，那位穿着洛丽塔裙子的少女依然坐在那里，端着茶杯，对着空气，或者对着那无穷无尽的深渊，独享着她永恒的下午茶。
甚至有一只晶莹剔透的蝴蝶停在了她的鼻尖上，她也没有驱赶，而是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像是睡着了一样。
“她死定了。”
我转过头，感叹着。
【死？】
ai米娅把那块紫色的鳞片小心翼翼地塞进自己胸口那块凹陷下去的装甲缝隙里，像是在藏什么宝贝。
【根据检测，她的生命体征虽然微弱，但依然平稳，无法得出死亡结论。】
“是回光返照……又或者是其他的什么……或许下一秒她就会突然失去理智袭击我们，又或者变成树，死亡就是这种东西，没有任何预期。”
“承认自己变成了怪物是很难的，米娅，就像人在冻死前会感到温暖一样，会自己骗自己~”
【听不懂艾莉丝的话语。】
ai米娅拍了拍胸口那块鳞片。
【做树很冷，因为总是被风吹，需要盖被子。】
【如果她变成树的话，我就把这块鳞片还给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