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娅，你知道吗？”
我踢着铁轨上的小石头，看着它们骨碌碌地滚进下面的黑暗里。
“以前在上面的时候，我想要买一件阿斯加德重工的限量版风衣，那个店员告诉我没有货，让我等半年。”
“那时候我觉得半年好长啊，和那些永远补不完的暑假作业一样。”
【艾莉丝，人类的平均寿命是73.8岁，根据计算，半年仅占0.68%，属于极短的时间】
【如果把人生比作一年的365天，0.7%大约只相当于2.5天，占据了生命总量的一百四十分之一到一百六十分之一】
抗在肩上的ai米娅发出了声音。
“是啊，我也这样觉得。”
我停下脚步，看着前方。
前面就是铁轨的尽头，我努力踮起脚尖，放眼望去，有一节破破烂烂的车厢侧翻在地。
它的外壳被暴力切开了一半，露出里面昏黄的灯光。
说来也奇怪，明明这里深处地下，也看不见任何暴露的电力设备，那些灯光又是如何能开启的呢？
“在这里却又不太一样了。”
我把风衣的领口竖起，遮住下巴。
“时间就好像死掉了一样，没有日出，也没有日落，没有店员告诉你缺货了，也没有人催你交暑假作业。”
“等待忽然变成了唯一的动作，如果不去找乐子，哪怕是0.7%的时间也会像是焦糖一样拉得很长很长，长到把你勒死。”
在车厢的顶部，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指示牌，上面用某种红色的颜料写着几个大字。
【人·类·制·造·所】
【人类制造？】
ai米娅那只独眼又开始聚焦，一缩一放，骨碌碌地转了起来。
【生命是无法被制造出来的，这是写于生物学第一定律的准则，人类由水分子、蛋白质、碳水化合物组成，神经元和脑部组织都无比发达，以伊甸的科技水平几乎不可能制造出一个生物学上定义的人类】
“真是狭隘的偏见，米娅。”我把ai米娅放下，蹲了下来，端起她那半人半机械的脸庞，微笑着，“只需要穿上人的皮，造些人的骨架，用人的说话方式，再学两句你好和再见，不论是谁都会认可你是人类的。”
【那艾莉丝觉得我是人类吗？】
机械少女被我掐着脸蛋，语调不变，机械的向我询问。
“那此时此刻你说的这句话，是由代码驱动才说出的，还是你自己想说的呢？”
我也保持这个姿势不变，笑着对她反问。
【……】
“……”
最后，我们都没有继续说下去。
我背起了她，走到车厢的旁边。离得越近，那种消毒水的味道就越发浓郁。
【艾莉丝，请看上面】
听见背后机械少女的提醒，我也顺势看向车厢的天花板。
一个脑袋在盯着我们，距离几乎只有一米不到，那冰凉的目光打量着我们。
“欢迎光临！”
这大约90cm大小的脑袋忽然发出了欢快的女声，和便利店门口自动感应门发出的女性声线一样，仔细一听就能分辨出是机械合成。
但有趣的是，它的细节纹理相当出色，虽然帮它处理的人依然保留了它机械的元素，可从远处看，除开那巨型的大小，它几乎与人类女性一致。
人皮机械大脑袋见我没有回复，又重复了一次。
“欢迎光临！请问您是来定制家人的吗？还是来维修自己的呢？”
“定制家人之类的完全没必要哦。”
我笑着对那个大脑袋摆了摆手，顺带好奇地伸手戳了戳它的脸颊。
很真实。
体温正常，具有弹性，甚至能隐约摸出油油的感觉，如果不看它脖子下面乱七八糟连着的电线，单凭这张脸，放到以太网络里说不定能骗过不少男人。
“不过维修的话，我的确有些兴趣，毕竟我的一个小伙伴可是为了我而伤痕累累啊。”
我拍了拍背后的ai米娅。
【滑板并不好玩，艾莉丝】
ai米娅靠在我的肩头，无情的反驳。
“不好意思嘛~”
“欢……迎……欢迎……欢迎光临……”
大脑袋显然听不懂这么复杂的调侃，它的程序似乎卡死了，只能像个复读机一样不断重复着这句话。
滋啦——
它嘴巴忽然一张，吐出了一张干净的小票。
我接过来一看。
【排队号码：000】
【等待时间：＜1分钟】
【备注：只要等待，就会变好】
我又抬起头看着大脑袋那张正在微笑的脸。
“咔嚓。”
还没等我想好要不要把这个脑袋拆下来当球踢，车厢那扇已经严重变形的气密门就伴随着泄气般的嘶鸣崩开了。
浓厚的冷气扑面而来，如果不看地板上明显积攒许久的脏污污垢，这里的确看起来算是正经的诊所。
“打扰了，我是000号病人的家属~”
我背着有点在乱动的ai米娅走了进去。
车厢内部被改造得面目全非，原本的座椅被拆除，一条缓缓移动的悬挂传送带取代了它。
只不过，上面挂着的不是刚刚宰杀的动物肉，也不是我在上一站看到的那些廉价骷髅道具。
皮。
直接说人皮可能重口了些，应该说和人皮相似度达到99.9%的皮质类物品。
有的是用不同色号的硅胶拼接而成的，接缝处甚至能看出一些凸起；有的就真实得多，至少看起来和皮肤差距不大；还有是比较敷衍的，干脆就是用涂了粉色油漆的铁皮敲打成人体躯干形状。
它们就像是一件件衣服，等着合适的主人赶到穿上，随着链条的转动，在昏黄的灯下晃晃悠悠。
【艾莉丝，检测到高分子聚合物和有机物质，我质疑这里的审美依然停留在旧石器时代，为什么要把铁皮涂成粉色？金属的原色才是工业美学】
“也许是因为它们觉得粉色比较可爱？就像某个金发傻瓜总是喜欢粉色的发卡一样。”
我走到柜台前。
柜台后面并没有人，只有一个长着六只机械手臂的巨大圆柱体，正低头忙碌着。
它一只手拿着针线，一只手拿着焊枪，正在给一个只有半截身子的吸尘器机器人缝合一张皮革。
“喂？喂喂？我是来修东西的。”
我敲了敲对方的脑袋，试图叫对方转移注意。
圆柱体停下了动作。
它慢慢转过身子，露出了一张镶在圆柱体中央的脸蛋——或者该说类似马赛克一样的平面，既没有五官也没有表情。
“欢迎光临……”
它的声音是几百个不同声线合成的，男女老少，听起来混音严重，非常刺耳。
“请问您想要什么样子的家人……？”
它并没有理会我说的修东西，而是自顾自地推过来一本厚厚的册子，封面上写着《完美人类图鉴》。
“我不想定制家人，我是想修修这个。”
我把ai米娅从背上放下来，让她坐在柜台上。
ai米娅只剩下一只还能动弹的手，另一只虽然在回溯中恢复了，但又因为掉进湖里砸成了废铁，她的独眼无神地看着那个马赛克脸。
“她的手废了，腿也断掉了，可能脑子也进水了，能修吗？”
马赛克似乎是听懂了，它脸上几百只眼睛同时聚焦在ai米娅身上，红色的扫描光线在ai米娅身上扫了一遍。
滋——滋滋——
“次品……”
合成音发出了不屑的评价。
“垃圾……”
它伸出一只机械臂，嫌弃地戳了戳ai米娅的额头。
“没有皮……冷冷……孤单……”
“我不冷。”
ai米娅那颗独眼转了转。
【根据机体自检，核心温度85度，散热风扇正在满负荷运转，并不需要保暖，而且廉耻是人类的道德，我并不兼容】
“闭嘴……”
医生显然听不进这种逻辑。
“病了……重病……”
它突然变得激动起来，六只手臂同时挥舞，像风车一样挥舞，然后迅速转身，从身后的一堆挂着的皮里精挑细选了一件亮粉色的硅胶皮。
大概是为了追求所谓的可爱，上面还缝着蕾丝花边。
“穿上……！”
医生把那张皮捧到米娅面前，语气咄咄逼人。
“穿上就是完美人类……！”
【扫描完毕】
米娅的蓝光扫过那堆粉色的胶状物。
【艾莉丝，这个圆柱体试图用这种令人作呕的粉色路障把我包裹起来，请求支援】
“哎呀，别这么说嘛米娅。”
我靠在柜台上，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场医患纠纷。
“这可是医生的一片心意，而且粉色多可爱啊，说不定穿上之后你就能学会唱儿歌了呢？”
【哔哔，拒绝】
米娅不仅没接，还往后缩了缩脖子。
“不听话……”
医生的马赛克脸变成了愤怒的深红色。
滋滋——！
它手里的焊枪突然亮起蓝火，另一只手里的杀猪刀也弹了出来，一副磨刀霍霍的模样，显然是要把可怜的ai米娅拆了！
“把铁剥夺……！”
【警告：检测到敌意】
ai米娅的独眼瞬间变红。
她那只完好无损的左手并没有去挡，而是以一种刁钻且完全不讲武德的角度猛地向上挥出。
紧接着，只有一声巨响。
ai米娅保持着手臂高抬的姿势，狠狠一肘击砸在了医生那张马赛克脸的正中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