究竟什么才算是梦游呢？
如果翻开中层区那些散发着好闻油墨味的基础医学教材，大概会看到一堆枯燥乏味的专业术语，诸如睡眠觉醒期异态、中枢神经系统神经元抑制未完全之类的无聊解释，简单来说，也就是身体的某部分醒了，但脑子还在做梦。
说起来，我以前在对魔事务局当底层小反派的时候，也见过那些因为压力太大而在大街上闭着眼睛乱走的社畜，他们通常会走到半路就被巡逻的治安无人机电晕过去，免得掉进哪个没盖好的下水道里阻碍清扫。
可是，眼前这位大叔的情况显然不能用那种浅薄的医学知识来敷衍了事。
他推着那台连刀片都没有安装的老旧割草机，在由塑料地毯拼凑成的草坪上，已经来来回回转了不知道多少圈。
这究竟是一副怎样诡异的画面啊。
在这个连干净空气都是奢侈品的下层区，在这个头顶只有几盏白炽灯伪装成太阳的虚假小镇，一个本该在绝望中发疯的人却挂着一副缝合在脸上的诡异微笑，做着毫无意义的劳动。
哪怕他的眼珠已经像放了三天的死鱼，哪怕他的脸颊已经因为营养不良而深陷下去，那上扬的嘴角也依然固定在一个均匀的弧度上。
他脑后插着的那根黑色管子还在一突一突地跳动着，看着他那副连口水流到了衣领上都浑然不觉的蠢样，我久违地感觉到了一丝欣慰。
赫莉赫莉！这就是你辛辛苦苦想要守护的正义吗？
为了让这帮废物不被变成蚀兽，你干脆把他们插上管子，变成了一排排只会做梦的盆栽，虽然手法有点像没执照的屠宰场屠夫，但我必须承认这个点子实在是太·棒·了！
一想到那个满口爱与正义的笨蛋现在正躲在某个阴暗角落里，满手鲜血，甚至流着眼泪把这些无辜市民变成插管电池……我就兴奋得连呼吸都要急促起来了。
到底已经毁到什么程度了呢，你那颗闪闪发光的心？
“大叔，你知道赫莉吗？”
我并没有期待他能给出什么有用的回答，只是单纯觉得站在这里不搭个话似乎有些不太礼貌。
不出所料，他只是偏过头，用那张僵硬的笑脸对着空气喃喃自语，说着什么幸福、馈赠之类让人起鸡皮疙瘩的词汇。
我忍不住叹了口气，目光顺着他有些佝偻的后背向上滑去，最终停顿在他后脑勺那个小东西上。
虽然刚才看过了，不过近距离再观察，果真有些不太一样。
那是一个大约有婴儿拳头大小的金属接口，极其粗暴地嵌进了他的头骨里，而接口边缘的皮肤因为长时间的排异，已经泛起了一圈灰白色，甚至隐隐有淡黄色的组织液渗出来，干涸在头发结成的硬块上。
一根足有拇指粗细的黑色缆线从接口处延伸出来，连接着不远处的粉色墙根，甚至还在有节奏地微微搏动，仿佛在**着什么，又像是在往这个可怜人的脑子里疯狂灌输着什么。
【警告：目标脑皮层活跃度异常，检测到高频的神经电信号】
坐在我旁边的ai米娅发出了声音，她那条巨大的改装手臂勉强收拢在身侧，独眼的蓝光在这个过分明亮的环境里就不显得刺眼了。
【从生物学角度来看，他正在经历一场持久的梦境，艾莉丝，需要我进行物理阻断吗？只要锯开那个金属环，他就能停止这种过度消耗生命力的行为】
“物理阻断听起来太血腥了，米娅，我们可是文明的好孩子。”
我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米娅那颗铁脑袋：“而且，难道你不好奇他究竟在看什么吗？在这个连真老鼠都找不到几个的地底，究竟是多美的梦能让他笑得连自己身体在腐烂都察觉不到？”
真的太让我好奇了。
作为一个大坏蛋，我应该需要忍不住想要去窥探别人最珍视的东西，就像小时候看到那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肥皂泡，如果不伸出手指去把它戳破，那简直是暴殄天物呀！
【收到指令，尝试建立旁路连接……】
ai米娅的执行力总是这么令人安心，她从那只剩下的人类右手中伸出了一根细长的数据线，像一条银色小蛇，慢慢悠悠地探向了大叔后脑的那个金属接口。
滋——
伴随着一阵杂音，ai米娅的脑袋上方弹出了一个并不算清晰的全息投影屏幕。
画面的边缘还在不断扭曲闪烁着雪花点，但中间的内容却足以让人看清，那是一间明亮宽敞的餐厅。
阳光透过洁白的蕾丝窗帘洒在橡木餐桌上，桌上摆满了不可思议的美食——烤得滋滋冒油的不知名肉类，流淌着焦糖的布丁，铺了一层红色粉末的烤肉，还有即使隔着屏幕也能让人幻想出那股香甜气味的玉米棒。
画面是以大叔的第一视角呈现的，而在长桌的对面，坐着一位穿着丝绸家居服的温柔女性，她正把一块切好的肉块递过来，眼里带着毫不作伪的爱意，旁边还有一个大概七八岁的小女孩，正举着一张画着一百分的试卷，欢笑着露出了幼齿。
“爸爸最棒了！等周末我们去中央公园看真正的天鹅好不好？”
“亲爱的，你今天工作辛苦了，快多吃点。”
稚嫩的童音和温柔的女声被ai米娅的扩音器播报出来，融入了周围的景色，假如不是以虚拟的形式放出来，说不定我真的会以为是有这么一家子幸福的人呢。
“真感人——”我转过头，再次看向那位沉浸在美梦中的大叔。
现实中，他正对着一堵斑驳的粉色墙壁发出嘿嘿傻笑，浑浊的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白衣领上，枯瘦如柴的身体也撑不起宽大衣服，进而裸露出来的皮肤下，血管凸起相当严重，仿佛随时都会崩断。
【艾莉丝，检测到能量逆流现象。】
米娅的声音不带一丝怜悯，尽职尽责地履行着作为导游的解说义务。
【这根缆线并不是在给他输送营养，相反，它正在抽取他的正向以太能量和基础生命力】
【根据细胞端粒的衰竭速度计算，他大约还有七十二小时的寿命，随后就会变成一具完全脱水的标本。】
“原来是这样啊，用生命来买一张永远醒不过来的电影票，这生意做得很划算嘛。”
我歪着头，看着那根依然在微微搏动的黑色缆线。
真奇怪啊。
仔细看的话，这个东西也不像是赫莉能制造出来的东西，她可是理科大笨蛋欸。
那么，是谁帮赫莉完成了这一切呢？
我慢悠悠地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那位大叔的身后，抬起右手，轻轻虚握住了那根黑色缆线。
“米娅，你知道我平时看那种烂俗的肥皂剧最讨厌遇到什么情况吗？”
【剧情出现逻辑漏洞？还是主角的智商低于人类的平均值？】
“才不是啦，那样我只会在公司拍摄的时候把ceo从楼顶扔下去而已。”
我露出微笑，五根手指猛地收紧。
“答案是，看到一半的时候——突然断·电·了！”
噗嗤——！
拔取声随着我“嘿咻”一下，猛然在街道上炸响。
那根黑色管子连带着大片大片头皮，被我硬生生从他的脑骨里拔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