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白色鸟笼近在咫尺,那些纯白的金属钢管在一片暗沉的地下世界里显得格格不入,像是骨头拼接而成,交错扭曲着将最中心的那片区域封锁在里面。
我停下脚步,站在那扇半开着的铁栅栏门前,没有立刻走进去。
【滴——检测指令启动,目标生命体征扫描准备,心率捕捉中——】
坐在我身下的ai米娅忽然抬起了头,她那颗原本直视前方的电子独眼滴溜溜地转了一圈,蓝色的光束猛地打在我的胸口上。
我低下头,看着那道蓝光,然后伸出手,用掌心稳稳地盖住了她那只不断变焦的眼睛。
光线被我的手掌堵死,闷在指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蓝晕。
“不可以看哦,米娅。”我笑着,“偷窥女孩子的心事可是会被讨厌的。”
【艾莉丝,我需要确认你的精神阈值,在进入高危核心区域前,根据你刚才的屠杀频率与面部肌肉牵扯弧度,我怀疑你的神经系统正在承受极端的兴奋荷尔蒙冲击,如果不进行监控,你有脑血管破裂的风险】
ai米娅的声音闷闷地从我手底下传出来,那条巨大的电锯左臂似乎是为了配合她的警告,还不满地嗡鸣了两下。
“我确实很兴奋,兴奋得快要发疯了。”
我将手从她的眼睛上移开,顺势拍了拍她的铁脑壳,声音放轻。
“只要一想到门后面是什么,只要一想到那个笨蛋终于变成了什么样子,我就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上涌,手脚都在发麻,这种感觉简直比一口气吃掉一百颗酸柠檬还要让人欲罢不能。”
【但是,艾莉丝,你的各项表面体征与你的语言描述并不匹配,我无法从你的微表情里抓取到代表兴奋的绝对数据,由于我被终止了心率探测,我无法判定你此刻语言的真实性】
“这就对了嘛,如果连你这种半吊子的铁疙瘩都能看透我的心思,那我还怎么当一个合格的反派呢?”
我也确实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是不是在兴奋。
心跳可能很快,也可能很慢,但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大脑里那种沸腾的期待感,那种终于要看到种子开花的期待感,正推着我一步步跨过那道白色的铁门,走向那个鸟笼的最深处。
进去吧,去看看吧。
去看看那个满口正义、为了家人连命都不要的赫莉。
去看看那个终于抛弃了道德、切断了伦理、把人类当成花盆里的养料、用几千根管子榨取他们生命的赫莉。
她一定在大笑,她一定会变成和我一样的自由者,抛却重力的束缚,成为一体两面的双生子。
那是多美的画面啊。
我踩着满地搏动的黑色缆线,穿过一层层垂落下来的白色布幔,终于走到了这个巨大鸟笼的中心地带。
这片空间出奇的空旷,干净到有些刺眼,白花花的世界甚至让人有些晕眩。
一台机器竖在中间。
那机器非常狂野,用各种各样的机器零件拼凑出外壳,内部显然是有台发动机,因为我一直听到突突突的响动,且有个非常熟悉的东西在里面泛着清晰的紫光——对魔事务局的魔力增幅装置。
仔细一看,那些管线上的编号甚至还印着阿斯加德重工的内测标志,看来这根本不是什么赫莉的伟大发明,她只是个鸠占鹊巢的傻瓜。
我慢慢走近。
我竖起右手的大拇指,压下食指,接着是中指、无名指。
一,二,三,四。
我在算时间。
昨天傍晚去她家吃的那顿咖喱,到现在过去了多久。
下层区没有太阳起落。
十三个小时?还是十五个小时?
我不确定。
但这并不妨碍我此刻的脚步变得轻快。
那台拼凑的发动机上连着几千根黑色的粗大管子,它们像一条条贪婪的水蛭,把外面那些市民的梦和这台机器捆绑在一起。
而机器的另一头,只连着一根管子,一根透明的软管。
它从紫色的增幅器里延伸出来,垂落在地上,拖出一条带着暗红色血迹的拖痕,最终连接在机器后方的那片白色布幔里。
有微弱的光从那里透出来。
布幔后面有人。
我停在布幔前,伸出手。
哗啦。
机器的轰鸣声在这一刻似乎消失了。
只有寂静。
那个本该和我一样挖去软肉的双生子没有坐在任何东西上,她只是跪坐在冰冷的铁板上,金色的长发失去了光泽,像是枯死的杂草一样黏在她的脸颊和脖颈上。
她身上的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被大片大片的暗红色干涸血迹覆盖,从机器里延伸出来的透明软管装着一根探针,此时正深不可见底地刺入她的脊椎骨里。
魔力在强行从她身体里抽离,紫色的光芒顺着软管,源源不断地被抽进那台破烂的增幅器,然后再转化为维持整个小镇美梦的能量。
在她的怀里正抱着一个东西,是我们在黑诊所的录像里看到那个像水晶一样长方形盒子。
盒子里浸泡着透明的防腐液,里面挤挤挨挨地放着三个脑袋。
爸爸的脑袋,妈妈的脑袋,还有赫萝的脑袋。
它们闭着眼睛,表情安详,赫莉也闭着眼,表情安然,仿佛睡在母亲的怀抱里。
似乎是察觉到有人来了,赫莉本低着的头抬了起来,眼睛也睁开,但她眼窝深陷,翠绿色的瞳孔已经完全涣散了,里面没有一点光。
“……艾莉……丝……?”
“你来杀我了吗?”
“这次……你不能得逞了……”
她低下头,用那张苍白得像纸一样的脸,轻轻蹭了蹭怀里的水晶盒子。
“……爸爸……妈妈……赫萝……还有大家……”
“……都在……好好的生活……”
“……我……守护住了……”
真奇怪。
太奇怪了。
真的,太奇怪了。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觉醒之路我一步都没走错,赫莉和我一样应该走上自由的路途才对。
到底是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我要回溯。
既然这个走向失败了,那就重新读档好了。
把时间倒回去,倒回我站在天台上的那一刻,或者倒回我在她家吃咖喱的时候。
再杀一次。
换个方法再杀一次。
我闭上眼睛。
在脑海中触碰那个唯独属于我的魔法。
“……啊。”
那个一直存在于我意识深处的、标刻着‘二十四小时’的魔力刻度,卡住了。
身后那台拼凑机器的突突声还在继续。
ai米娅履带碾过地面的怪声依然清晰可闻。
我依然站在这个白花花的鸟笼里,身上依然披着那件旧风衣。
我睁开眼睛。
举起右手。
一,二,三,四,五。
我重新数了一遍手指。
我转过头,看向依然倒在血泊中抱着脑袋傻笑的赫莉。
“原来如此。”我恍然大悟。
时间过了啊。
在传送带上玩滑板,在集装箱里看人过家家,给这个半身不遂的AI做外科手术,还有刚才那场酣畅淋漓的电锯大屠杀。
下层区没有日升日落,我玩得太开心,连时间的流逝都忘记了。
二十四个小时。
存档点又一次更新了。
真令我绝望啊。
陷入绝对恐惧,自我认知崩塌的恐慌,甚至是歇斯底里……
——我应该这样表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