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的地下通道里，只有三种声音在交替回荡着。
第一种，是ai米娅那条重型履带碾压过满地碎石发出的那种喀啦喀啦声；第二种，是我嘴里哼着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名字的轻快小调，曲调悠扬，就像是在春日午后的公园里漫步；而第三种，则是被我用一根塑料软管拴在腰间的赫莉，她的身体在粗糙的地面上摩擦时所发出的那种沉闷的沙沙声。
她的那头金发早就被地下的污水以及她自己身上流出来的暗红色血液糊成了一团，原本那件象征着未来希望的学校制服现在看起来简直就像是一块擦拭地板的破抹布。
每当我们在那些稍微有些落差的阶梯或者凸起的管道上跨过去时，她的脑袋就会毫无防备地磕碰在上面，发出闷响，但即便如此，她也依然像个死人一样没有任何反应，只有微弱起伏的胸膛还在顽强证明着这位前任正义伙伴尚未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断开连接。
“啦啦啦啦~”
我脚步轻盈地在几根横亘在路中间的巨大电缆上跳来跳去，偶尔有几滴从穹顶上渗漏下来的绿色荧光液体滴落在我的脸颊上，我也只是微笑着撕开一点点风衣，将它随意地抹去。
这件风衣虽然有些过分宽大，但全身那种被布料包裹的安全感简直是谁都给予不了的啊！
【艾莉丝】
一直默默跟在我身后的ai米娅突然发出了声音。
她的独眼发出一道淡蓝色的扇形扫描光波，这道光波越过了我轻快的背影，最终定格在被我在地上拖行的赫莉身上。
【根据我的后台运行日志与行为逻辑测算，我得出了一个关于你我的结论，这或许有助于我更新对人类这个物种的定义】
“哦呀？我们可爱又硬核的米娅居然开始进行哲学思考了吗？”我停下脚步，转过身，将双手背在身后，微微弯下腰，用一种看着刚刚学会说话的婴儿般的神奇目光看着她，“说来听听，你得出了什么结论呢？”
【你和我一样，艾莉丝】
她抬起半人半机械的脸颊，淡淡阐述着她的理论。
【我们属于同一类个体】
【我没有产生多巴胺的生理结构，所以我对这个世界没有爱，没有恨，没有怜悯，也没有留恋】
她那颗独眼里的蓝光闪烁了一下。
【而你，艾莉丝，你虽然拥有碳基生物的生理结构，拥有分泌那些乱七八糟化学物质的腺体，但在面对这一切时，你的情绪反应曲线与我几乎完全重合】
【你看着那些沉浸在美梦中的人类被拔掉管子痛苦死去，你看着赫莉像一条死狗一样被你拖在地上，你看着自己亲手摧毁了那些勉强维持的幸福，你的心率没有超过正常阈值，你的汗腺没有分泌出代表紧张或愧疚的液体，你的瞳孔更没有因为共情而产生任何颤抖】
【你只是在笑，就像我在执行指令时会散热一样，你对周遭的一切都产生了免疫，而你不会悲伤，不会愤怒，也不会在乎这个世界究竟是好是坏】
【所以，我得出了结论，艾莉丝，你是虚无主义者——你的内在和我一样，都是空洞的机器，我们只是在随机地破坏而已，事实上，你的好恶与行为并无直接的联系，甚至多次可以说完全相反】
听完这段可以说是长篇大论的分析，我只觉得开心，大脑分泌的多巴胺让我的嘴角越发上扬，心情越发阳光开朗。
我理了理被地下阴风吹乱的黑色长发，然后又自然地蹲下身，体贴地将赫莉那几缕黏在额头上的发丝剥离。
“你错了哦，米娅。”
做完这一切，我便站起身转头，托着腮，笑眯眯地看着ai米娅那只独眼。
“你以为我是因为感受不到，因为对这一切都毫无感情，所以才能毫无心理障碍地拔掉那根管子，才能像拖着狗一样拖着赫莉吗？”
我停下脚步，从旁边墙壁上抠下一块层层叠叠的铁块，就好像洋葱一样。
“米娅，你知道怎么才能看到这东西的最核心吗？”我当着她的面，将那块斑块一层一层地剥开。
“第一层是正义的魔法少女，剥掉它，会流眼泪；第二层是听话的好女儿，剥掉它，手会痛；第三层是想要守护大家的英雄……一层层剥下去，痛得要命，辣得流眼泪。”
我把最后剩下的一点点黑色残渣展示给独眼闪烁的米娅看。
“虚无主义者会说：看吧，剥到最后什么都没有，所以一开始就别剥了——但我不是。”
“我是一个砸核桃爱好者。”我猛地握紧拳头，将残渣碾碎，“如果洋葱剥到最后什么都没有，那我就把她的外壳砸个粉碎，直到从那片血肉模糊里，掏出最坚硬的那个核来。”
我低下头，一脚踩在赫莉那只因为失去魔力供养而变得枯瘦的手背上，虽然我并没有用力，但那清脆的骨裂声依然在通道里清晰可闻。
“你看看赫莉，你觉得她把那些市民插上管子，让他们在梦里享受虚假的天堂，是因为她有多么热爱这个世界吗？”
“不，米娅，那是因为她在逃避。”
“她那清澈又笨蛋的脑子在目睹了全家人被我杀掉的那一刻后，就彻底宕机了。”我又竖起一根手指，摆出了V字手势，“她无法接受这个世界上存在着我这种毫无因果报应的恶，也无法接受自己那双能够举起光剑拯救无数市民的手，最后连一顿简单的晚饭都无法再和家人一起吃的事实。”
“因为现实太痛了，因为清醒着去面对那种无能为力的空虚太折磨人了，所以她选择了最卑劣的退路。”
我笑了起来，哼着小曲转着圈。
“她放弃了去思考为什么世界会变成这样，放弃了去直面那些烂透了的真相，而是像个躲在柜子里发抖的懦夫一样，用几千根管子给自己和别人编织了一个看似伟大的梦境，以为只要让大家都闭上眼睛做着幸福的梦，只要自己心甘情愿地当一个提供魔力的电池，她就依然是那个拯救了大家的英雄，她就不用去承受我其实什么都做不到这种残忍的本质。”
“这种用自我牺牲来掩饰自我逃避的行为，就是这个世界上的重力啊。”
我猛地凑近ai米娅，直视她那淡蓝色眼眸。
“我并没有觉得世界是虚无的，只是觉得那些被人类套在身上，诸如责任、道德、爱之类的标签，全都是用来掩饰他们本质上是一团脆弱肉块的遮羞布。”
“我不讨厌人类，我也不讨厌世界，更不讨厌魔法少女啦。”
我直起身，脸上的笑容收敛了起来。
“但你说我和你一样？别开玩笑了，你是因为没有心，所以才觉得空荡荡。”
“我想要看的，不是赫莉在这个垃圾堆里当一个发光发热的廉价灯泡，我想看的是她彻底剥离掉魔法少女这层身份，剥离掉为别人而活这种幻觉，甚至是剥离掉她对自己家人的那种软弱的依恋后，还能剩下什么。”
我转过身，用力扯了一下手里那根拴着赫莉的软管，将她像破布袋一样往前拽了一截。
“我要把她逼到退无可退的死角，我要把她用来逃避现实的梦境一个个全部砸烂，直到她明白，在这个世界上，无论是家人、市民，还是那些冠冕堂皇的正义，全都无法定义她，只有当她不再对这个世界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期待，不再被任何外在的关系所定义，能够举起剑只为了自己那最纯粹的欲望而挥砍的那一刻……”
我微微仰起头，看着头顶那些纵横交错的管道，期冀与沉醉涌入我的心脏，欣喜与自豪穿透我的眼眸。
“……她才会迎来真正的【觉醒】。”
“那是斩断了无知后只剩下自我的超脱。”
“为了帮助她找到那份本质，我甚至不惜一次又一次地把她逼入绝境，这怎么能说是没有感情的破坏呢？这明明是我对她最深沉、最最纯粹、最最最容不得一丝杂质的爱呀！”
我回过头，冲着ai米娅俏皮地眨了眨眼。
“所以我说你算错了哦，米娅。”
【……】
ai米娅那颗独眼的蓝色光圈剧烈地闪烁着，高频的运转甚至让她半个脑袋开始微微发热，发出轻微的嗡鸣声。足足过了十几秒，她那毫无起伏的声音才再次在通道里响起。
【艾莉丝，你的理论在逻辑上自洽，但在现有人类伦理学数据库中，你的这种行为通常被归类为极端反社会人格障碍与病态控制欲】
【你所谓的爱，其表现形式为毁灭与剥夺，这超越了我的数据库资料】
“没关系啦，反正你又不需要理解。”
我欢快地转过身，继续拉着那根拴在赫莉腰间的管子，迈开轻盈的步伐向前走去。
通道的前方，那些粗大的黑色缆线开始变得越发密集，犹如无数条狰狞的静脉血管，交织着汇聚向深处。
而在那黑暗的尽头，已经隐约能够听到巨大机器运转。
“呀，不好不好，得赶紧了，浪费太多时间赫莉就要挂掉了。”我猛地一扯软管，赫莉的脑袋咚地一声撞在了一根铁管上。
我拖着那个随时可能会停止呼吸的前任英雄，就这么一步一步踏入了那片黑暗最深处。
而在我的身后，拖着电锯与履带的机械少女陷入了长久沉默。
半响，她又开始响着无意义的报错，跟着我的脚步，慢慢跟了上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