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塞妮娅盘腿坐在铺着干草甸的石板地上,托着腮,第无数次思考着一个严肃的问题……
为什么一个异世界转生者,会躺在监牢里,体验这种……嗯,姑且称之为“经济适用房”级别的待遇?
单间,通风尚可,角落有个排水口,身下的草甸有些粗糙扎人但还算干燥,没有奇怪的小动物室友。
跟她从前世影视剧里看到的、暗无天日爬满虫豸的水牢完全不同,虽然这里带着地牢固有的阴凉和淡淡霉味,但好歹算得上整洁、看得过眼。
可是克塞妮娅还是很纳闷,即便她已经在这里待了三四天——甚至可能更多,因为她根本看不见外面的太阳,她仍然很纳闷。
一睁眼就是异世界疗养院的木板床上,花了三个月磕磕绊绊适应新身体和世界观,然后在某个热闹的丰收节庆,抱着体验风土人情的心态,接受新朋友母亲关于一日店员的临时指名。
到此为止,画风勉强算得上正常……?
接着,下一节点,她就被几个铠甲反光能晃瞎人眼的卫兵“礼貌而坚决”地请进了这间标间,罪名是——侮辱贵族。
有种小说作者不擅长承上启下,就加入超常展开,强制进入下一段剧情的美感,中间是不是跳过了好几个大事件啊?误会阶段呢?接下来的不会是解除危机的打脸阶段吧?
想到自己手无缚鸡之力且毫无特长的个人属性,克塞妮娅只觉得自己大概是要进“Bad End”了……甚至还是没有存档的真实难度。
侮辱贵族?谁?我吗?哪位贵族?不会是那位有“女装癖”的极恶少年吧?说真话就是侮辱吗?何况严格来讲,克塞妮娅根本就没有说出口。
想到这儿,克塞妮娅再次感到后悔,后悔自己心血来潮,接受麦西亚的邀请,后悔为什么要穿上那套短裙,更后悔为什么偏偏在那个时间点,撞上了那个看起来俊美得不像真人、笑起来却让人后背发凉的黑发皇子殿下。
她仰起头,目光没有焦点地“望”着面前只有她自己能看见的一堆重叠闪烁的光幕信息。
那是她的“系统”,一个自转生后就默默存在,大部分时间安静如鸡,偶尔弹点无关痛痒提示的玩意儿。
但在遇见那位皇子殿下的瞬间,这破系统就跟短路了一样,未经她同意,把一大堆她根本不想知道的、关于那位皇子的信息一股脑塞进了她的脑袋,害得她在心里一阵翻腾,等把心里话折腾完了,这系统才跑出来说“你醒了,其实对面有读心能力哦”。
现在回想,那大概就是“罪证”的起点,有的时候知道得太多也是罪过。
“你该不会是来坑我的吧?”
光幕毫无反应,依旧闪烁着稳定而欠揍的微光。
越想越气,她抄起拳头,对着虚拟光幕的位置就是一阵毫无意义的空气拳击,嘴里还配合着“嘿!”“哈!”的轻微气音。
“哟,练功呢?”
一个带着笑意的女声从栅栏外传来,年轻的女看守提着食篮走过来,看到她这模样,见怪不怪地朝克塞妮娅打趣。
“还是终于憋疯了?也太快了吧,年轻人。”
克塞妮娅立刻收拳,换上身负冤屈的表情,趴到冰冷的铁栏边。
看守熟练地从食篮里拿出今天的伙食:一块黑麦面包,一碗飘着几丝甜菜根的清汤,还有一小碟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点缀着零星肉末的黄油。
看着这连续几日毫无变化的“简朴套餐”,克塞妮娅叹了口气,小声问:“不好意思,请问您知道我到底犯了多大的事儿吗?究竟还得关多久啊?”
年轻看守把食物推进栅栏下的开口,耸耸肩:“侮辱贵族罪,在这里可不是闹着玩的,具体关多久……”
她拖长了语调,侧过身子,眼神示意克塞妮娅往对面牢房瞟——那里蜷缩着一个头发花白、神情麻木的老妇人。
“喏,看见对面那位没?那大姨据说已经等了二十多年,到现在都还没轮到她上庭呢。”
二十多年?真的假的?那不得是超级重犯才对,克塞妮娅想到自己居然会跟这样的重量级人物待在同一片区就有些绷不住了。
想不到自己刚来到这个异世界连半年都没有,就获得此等待遇,真是受宠若惊,现在求神还来得及吗?机械降神和梦结局也行啊。
那位帝国二皇子未免也太不近人情了点,明明自己就只是在心里说了几句他的小秘密,至于这样吗,而且要杀要剐能不能给个准信,至少让自己明明白白地死也好过老死在监牢里。
魔法世界封口的办法那么多,至于用这种古法对付自己吗。
如果那位皇子现在跑来给自己下达“泄露秘密,自己就会死无全尸”的诅咒,克塞妮娅都愿意接受,可惜等了几天都没动静。
悲愤交加之下,她化悲愤为食欲,抓起那块还算扎实的黑麦面包恶狠狠地咬了一大口,一边嚼一边含糊地念叨:“面包还挺好吃……”
“小鬼头!又在这儿编瞎话吓唬新来的!”
紧接着,一声粗哑的呵斥从楼上传来,一个年纪更大、面容严肃的看守三步并作两步跑下来,借势一巴掌拍在年轻看守的后脑勺上。
年轻看守“哎哟”一声,忍着痛,拎起食篮退到一边儿装模做样地给其他犯人送食去了。
“这人是前几天偷东西被抓进来的惯犯,别听她胡说,她就是看小姑娘你长得漂亮,特意逗逗你。”
正说着,老看守拿起钥匙,一把捅进克塞妮娅的牢门门闩里。
咔嚓一声,牢门被打开,正当克塞妮娅疑惑的时候,老看守发话了。
“别吃了,有人来审你了。”
“啊?”
克塞妮娅愣了片刻,随即反应过来,把剩下的东西一股脑塞进嘴里,满口答应着就跟着出了监牢
难道说机会来了?她心里稍稍燃起一丝希望的火苗。
然而这火苗很快就被沿途的景象泼了一盆冷水。
跟着老看守穿过阴森的走廊,两侧时不时出现一些挂着刑具、泛着阴冷气息的房间。铁链、钩具、形状可疑的金属器械……甚至还有一些看起来风格不太对劲的皮鞭、蜡烛和眼罩之类的东西陈列在架子上。
克塞妮娅越看越心惊,脚步也不由自主地放慢,想起来这条路之前自己被五花大绑丢进来时也看过,那时这里还没这么恐怖来着。
不至于,真不至于吧?这些东西特意拿出来给我准备的吗?
“好了,别东张西望了,快点跟上来,这地方要是迷路有你哭的,叫人也没人能听见。”
老看守催促,就像她所说的那样,这地下确实像是用古代迷宫遗址改装的地界。
我们要去哪儿?克塞妮娅想这么问,但最终还是决定保持沉默。
出乎意料的是,老看守并没有走进任何一间刑房,而是带着她七拐八绕,竟直接踏上了一段向上的楼梯。
光线逐渐明亮,霉味被清新的空气取代,回过神来,她们已经站在了看守所后方一个安静的小庭院里,一位穿着考究、举止得体的年轻侍从正等在那里。
老看守上前低声交谈几句,随后朝克塞妮娅努努嘴:“喏,人带到了,就交给您了。”
说完便转身离开,没有丝毫犹豫,都没再看克塞妮娅一眼。
侍者转向克塞妮娅,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温和微笑:“请随我来,小姐。”
克塞妮娅有些发懵,但也不敢多问,更没想过逃跑——庭院四周看似松散,但门外那群站岗的精壮卫兵、有三层楼高的石砖墙壁以及压迫感十足的哨塔让她生不出半点想法。
要是有动作,估计要被上面的人射成筛子了吧。
就这样,她老实地跟着侍者,穿过修剪整齐的花圃,来到庭院中心一座精致的白色凉亭下。
“请在此稍候。”
侍者示意她坐在铺着软垫的石凳上,不知从哪里利落地端出热气氤氲的红茶和一碟摆盘精美的小点心,放在她面前的小几上。
“我家主人片刻即到。”
说完,他便微微躬身,安静地退到凉亭外不远处垂手侍立。
克塞妮娅坐在凉亭里,看着眼前的红茶点心,又看看外面看似悠闲实则戒备森严的庭院,沉默了。
这种“审问”方式未免太新颖了些,优雅的环境、礼貌的侍从、看着就美味的特供点心以及一盏冒着热气的茶水……老实说,克塞妮娅流出了冷汗,这种反差感让她觉得比地下室那些刑具更让人难受。
难道说是心理战?这看守所有高人指点啊,可恶,我这种前世打单机游戏都会破防开作弊器的渣滓,抓住我算是你们捏到软柿子了,我哪里来的抗压能力?
想到这儿,她正襟危坐,眼睛盯着那些诱人的小蛋糕,手指紧紧绞在一起,感觉比前世等待最终面试还要紧张煎熬。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寂静和未知的等待逐渐消磨着她的耐心……终于,在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那么久之后,她憋不住了。
不管了!
她心一横,伸手抓起一块点缀着莓果的奶油小蛋糕,狠狠塞进嘴里,又端起那杯已经微温的红茶灌了一大口……要死也得做个饱死鬼!
虽然前世的她并不喜欢甜食,比起奶油,她更喜欢辣椒,比起水果丁,她更喜欢涮肥牛攒着酱料下嘴,但监牢里那“刚好不饿死人”的食量和质量就是最好的食欲提振剂。
真好吃啊,真好吃,太好吃了,比前世的那些还好吃啊。
就在她鼓着腮帮子,毫无形象地咀嚼吞咽时——
“嗤。”
一声极轻的、带着嘲弄意味的嗤笑,从她对面的位置传来。
克塞妮娅浑身一僵,猛地抬头,差点被蛋糕噎住。
不知何时,对面的石凳上,已经坐着一位黑发少年,正姿态闲适地靠在椅背上,那双蓝紫色的眼眸正静静地看着她,里面没有丝毫笑意,只有冰冷的审视。
根本不需要重新点开信息栏,即便他换了套装扮,还刻意维持着不一样的表情,克塞妮娅还是马上一眼认出来了,正是那位帝国第二皇子,杰里科。
女装皇子?他什么时候来的?!
克塞妮娅大脑一片空白,手里的半块蛋糕“啪嗒”掉在桌面上,因为噎住还不断咳嗽,将碎渣咳得满地都是,打造了极其不雅的场面。
只是杰里科没有在意她失态,端起自己面前那杯似乎早已备好的热茶,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姓名……自称克塞妮娅。“
”无不良记录,无魔法等级评定,无身份证明,最近的可查记录,是四个月前一份模糊的边境入境许可,以及三个月前一份地方疗养院的救治记录。”他放下茶杯,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克塞妮娅脸上,“有一位来自东方的智者曾说过,‘世上不存在没有痕迹的人’。”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
“可是,克塞妮娅小姐,在‘看到’你之后,这句名言似乎得到了反证。”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某种危险的韵律,“你是谁?为何帝国档案对你一片空白?你是怎么知道那些本不该被外人知晓的事情的?”
克塞妮娅听罢,没想到他居然几天就把自己的底子扒得这么干净,有些震惊,不过惊得不是这位皇子的办事效率,而是就连这种位高权重者居然也找不到关于自己前半生的记录。
克塞妮娅张了张嘴,喉咙发干,大脑疯狂运转却组织不起任何有效的语言。
杰里科似乎并不期待她的回答,他靠回椅背,指尖轻轻敲打着桌面,目光掠过她额角渗出的细汗,最终定格在她那双因紧张而微微睁大的眼睛上。
“不过,那些现在都不重要了。”
他嘴角勾起一个极淡、却让克塞妮娅寒毛直竖的弧度。
“我现在更感兴趣的是……”
“你‘记忆’里的那个‘前世’,究竟是什么意思?”
克塞妮娅懵了,然后想起来一件事——啊!这家伙会读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