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塞妮娅大人,少主有请。”
海拉平板无波的声音透过门缝传来时,克塞妮娅正趴在疗养院房间半开的门框上,脑袋一点一点,差点又睡过去。
她猛地一激灵,下意识抬手给了自己脸颊不轻不重的一下。
啪。
轻微的刺痛让她瞬间清醒了几分。
“好、好的!马上来!”
她揉了揉眼睛,声音还带着浓重的困倦。
距离从那位二皇子手下“偷”得一线生机已经过去了……?
克塞妮娅混沌的大脑费力地计算着。
好吧,也没多久,就是昨天的事……是不是太赶了点?这不得在进主线之前先加几个支线任务沉淀沉淀吗?
克塞妮娅原本还以为,按照她熟悉的叙事套路,自己至少能获得几周甚至更长的“缓冲期”,在看似平静的日常里慢慢摸索方向,然后某个突发事件再把她卷进那位皇子的计划。
事实证明,轻小说世界的松弛感在这里并不存在,现实显然没那么多余裕。
真是不走运啊,没想到居然赶在这种时候,克塞妮娅揉了揉脑袋,精神萎靡。
其实精神不济的原因倒不全是因为昨天在面见杰里科时差点被吓破胆——虽然那体验确实称不上愉快,但更直接的是因为她昨晚几乎通宵未眠,把所有精力都耗在研究那个坑了她不止一次的“系统”上了。
以第三人称视角观察整个故事链,克塞妮娅觉得自己如今会落到如此窘境,百分之一千都是因自己这“系统”不干人事引起的。
为了光明且和平的未来,克塞妮娅觉得,好好弄清楚它的存在意义,检查它是否还有别的功能才是当务之急。
秉持着科学研究的态度,克塞妮娅对着那面只有自己能见的光幕折腾了一宿。
结果嘛……不能说毫无收获,只能说聊胜于无。
翻来覆去,界面依旧主要由【人物图鉴】和【信息栏】构成,内容与她已知的相差无几。
硬要说变化,就是光幕的布局似乎更简洁、视觉效果更“高级”了点……这种纯UI优化在眼下这要命关头,简直像是在嘲讽她的徒劳。
放着新手引导为零、恶性BUG不修,跑去找美工的麻烦是吧?
克塞妮娅不会忘记自己对着二皇子夸下的海口。
她也清楚,单凭现在这个时灵时不灵、信息还总滞后或乱弹的系统,想查出那位皇后遇刺的真相,无异于大海捞针……想要找到真凶,就得查看真凶的信息,想看真凶的信息,就得先找到真凶本人,什么死循环?
最终,恐怕还得靠她自己一步步去摸爬滚打。
加油吧……她对着空气无声地给自己打气。
那家伙看起来虽然危险,但也不像完全没脑子的杀人狂,只要能证明我有用,应该……能活下去吧?
海拉站在门外,灰色眼眸平静地扫过克塞妮娅眼下淡淡的青黑,没有多问,只是将手中一个素雅的纸盒递上前。
“这是少主吩咐属下为您准备的制服,请克塞妮娅大人查收。”
“制服?”
克塞妮娅一愣。
同时,她后知后觉地注意到海拉称呼后的敬语——“大人”?为什么会用这种尊称?她心里泛起嘀咕,但很快抛在脑后,礼貌地接过盒子。
“是,请您尽快更换,马车已经备好,属下在门外等候。”
海拉言简意赅地交代完,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开了。
克塞妮娅抱着纸盒回到房内,刚关上门,一直憋在角落的凯特就“噌”地跳了起来。
前情提要,红发少女因为克塞妮娅被“大人物”带走,已经担心得好几天没睡好,昨晚更是以“保护”为名,硬是抱着枕头挤在克塞妮娅房间里。
“塞娅!他们怎么又找上你了?是不是又要为难你?我、我去叫妈妈来!”
凯特急得眼圈都有点红,抓住克塞妮娅的胳膊。
“别,凯特,没事的。”克塞妮娅连忙安抚,顺势将纸盒放在简陋的木床上,“真的。就像我昨天回来时说的,那位……呃,雇主,只是看中了我某些……嗯,能力?所以正式雇佣我了,是好事,能赚钱呢。”
这套说辞她昨天已经对疗养院的熟人和凯特母女说过一遍,尽管听起来有些勉强,但克塞妮娅一顿好说歹说,又保证一有空就回来报平安,才勉强安抚住众人。
“你可不要骗我哦,有事要对我们说啊。”
“好好好,你先出去吧,我要换衣服。”
“欸,换衣服还需要我出——”
无视掉最后的疑问,打发走忧心忡忡的凯特,克塞妮娅的注意力回到那个纸盒上。
打开之前,她心里掠过好几个猜测——最常见的小说桥段大概是女仆装吧?因为误会或不得已,主角被迫待在权势者身边,以侍从身份掩饰什么的……
也算是王道剧情了,遇事不决让主角换上女仆装,一切就都变得合理且顺眼了……话是这么说,那也是建立在主角不是自己的原则上,短裙就算了,女仆装也要换上,结合前世,就感觉自己在搞什么羞耻的Cosplay。
不过很可惜,克塞妮娅掀开盒盖,里面并非所想的那样。
里面整齐叠放着的,并非黑白相间的女仆裙,而是一套设计简洁利落、用料却十分考究的裙装。
白色的短款坎肩,深色带金属扣的修身小马甲,质地柔软的白色针织长袖罩衫,以及一条长度在膝盖上方的深色百褶短裙。
搭配的鞋袜也在旁边,一双看起来便于行动的平底短靴,以及……
克塞妮娅用手指拎起那对纯白色的、质地细密富有弹性的织物。
过膝袜。
她捏着袜子,陷入了短暂的沉思,虽然还是跟之前一样,充满前世审美,让人怀疑设计师是不是也是转生者,但抛开这点,说到底前面那些衣物都还算正常,符合某种“便于活动又不太张扬”的随从或文员装扮,但这过膝袜……
突然某个画面突然闪过脑海——初遇这位二皇子时,他身上的哥特萝莉装。
难道……这就是他的个人偏好?小小年纪就这么会享受?
克塞妮娅嘴角抽搐了一下,但很快劝服了自己。
算了,人在屋檐下,她认命地开始换衣服。
坎肩、罩衫、马甲、短裙……一一穿上身,尺寸意外地合体,剪裁也很好地修饰了身形,既不显得过于拘束,又透出一种干练。最后,她盯着那对过膝袜看了几秒,叹了口气,还是套上了。
细腻的织物紧贴皮肤,一直延伸到膝盖上方,久违的紧绷感缠绕自己的双腿,她已经第二次穿它了,但是还是习惯不了。
她甩甩头,不再纠结这个,套上短靴,因为没有镜子,只能简单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领。
深吸一口气,克塞妮娅推开房门,再次告别凯特和后面闻讯赶来确认情况的其他疗养院人员,朝着大门走去……
坐在马车里看着外面急速后退的风景,克塞妮娅突然意识到这车厢好像没有颠簸过,就算她前世没有这么研习过历史或者相关技术,古时候的车辆其实根本不舒适这一点她还是知道的。
异世界的马车……减震做得这么好吗?难道已经有类似弹簧悬挂的系统了?这个世界的科技树到底怎么点的?魔法与机械并存?
静默行程本就无聊,胡思乱想中,她毫无相关技术储备的脑子里飞速闪过好多关于马车技术的猜想,但很快就被另一件事占据了注意力。
她总感觉有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可车厢里除了她自己,就只有对面正襟危坐的海拉小姐。
那位灰眸侍从小姐的目光明明平视前方,并未特意看她,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却挥之不去……尤其在她把眼睛瞟向窗外时,这种感觉更甚。
“那个……海拉小姐?”克塞妮娅忍不住试探着开口,“是我脸上沾了什么东西吗?还是……您有什么话要说?”
海拉闻言,眼珠微动,目光平静地扫过克塞妮娅的脸,随即又转回前方。
“您多虑了,克塞妮娅大人。并无异常。”
海拉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让人听不出有感情。
啊,知道了,肯定是二皇子殿下吩咐她特意监视我的,这样就合理了。
克塞妮娅心里嘀咕,又想起昨天自己当着杰里科的面,随口抖搂出海拉的背景信息,多少有点揭人老底的不厚道,顿时有点讪讪的,也不好再追问。
车厢里恢复了沉默,只剩下车轮碾过路面的规律声响,这安静让克塞妮娅如坐针毡。
就在她快要被这诡异气氛憋出内伤时,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作为“被请来”的人,克塞妮娅自然不敢在搞不清楚状况的情况下有所行动,只能任由诡异的沉默逐步升级。
难道是让我来开门吗?
克塞妮娅猜测或许需要自己主动下车?但转念一想,自己真的有开门的资格吗?会不会让海拉误会自己想逃跑……想到海拉昨天就因为自己起身轻轻拽了下二皇子殿下的袖子,她就一副要教我怎么做“生鱼片”的样子,克塞妮娅震住了。
就这样,过了许久,久到克塞妮娅已经忘记旁边叫卖报纸的报童已经喊了多少遍今日要闻简报了。
到底什么情况?亲爱的海伦小姐,我好想告诉你,其实人与人的交流不止于动作和眼神来着……
“咔哒。”
车门却突然从外面被打开了,门闩滑动声总算是驱散掉车厢里满溢而出的沉闷尴尬,克塞妮娅刚准备松口气,却发现根本没看见有人上车。
克塞妮娅警惕地看向门口,马车虽然停在路边,但周边的路人路过时都会特意绕过一大圈,丝毫不敢靠近这边,应该不会有人吃饱了撑的,跑来玩什么露天整蛊,而且还是印着皇族标志的马车,欺辱皇族可不是掉脑袋那么简单的事……
就在她向外张望的下一秒——
“砰!”
车门毫无征兆地猛然关上,差点撞到她的鼻子!
“呜哇!”
克塞妮娅惊呼一声,下意识向后缩进沙发里。
几乎在同一瞬间,她对面、原本海拉旁边的空位上,光影一阵扭曲,一个人影凭空显现。
那是个陌生的灰发少年,穿着普通的深色便服,正歪着头,用一种略带不满和审视的眼神打量着她。
克塞妮娅愣住了,看向旁边仍然毫无动作的海拉。
这人谁?什么时候上车的?海拉怎么没反应?是其他员工吗?
更让她心里一沉的是,面对眼前的陌生人,她的系统光幕居然毫无反应,既没有弹出信息栏,也没有任何标识。
又罢工了?!偏偏这时候……
“喂!”灰发少年开口了,声音带着刻意压低的清朗,语气不善,“看到本皇子,连基本的问候礼节都忘光了吗?克塞妮娅——小——姐?”
没等克塞妮娅想明白,眼前的少年突然动了,他身形前倾,速度快得只在克塞妮娅眼中留下一道残影,瞬间就逼近到她面前,一只手撑在她耳边的车厢壁上,将她半禁锢在沙发角落里。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到不足两拳,克塞妮娅甚至能看清对方纤长的睫毛和那双……正逐渐褪去灰色、浮现出紫罗兰光泽的暗淡眼眸。
克塞妮娅瞪大眼睛,大气都不敢喘,注视着少年的面容如同水波荡漾般开始变化。
灰色的短发自下而上晕染成漆黑的色泽,五官的线条也微妙调整,变得更为精致锐利。
不过呼吸之间,那个陌生的灰发少年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嘴角噙着一抹恶作剧得逞般笑意的杰里科二皇子。
“您、您……”
克塞妮娅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心脏吓得怦怦直跳。
她内心正欲疯狂吐槽,差点就要脱口而出,但残存的理智猛地勒紧了缰绳——读心!这家伙能读心!
她立刻死死闭上嘴,同时拼命在脑子里默念“空即是色色即是空”,试图清空那些大不敬的念头。
“殿、殿下……日安?没认出您的尊容,小的惶恐不安。”
没想到这辈子还能用上前世最嗤之以鼻的电视剧里常用的宫廷体发言,克塞妮娅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又想到自己居然能面不改色说出这么羞耻的台词,也算是超进化了。
杰里科眨了眨眼,似乎对她的反应感到有趣,又似乎是他今天的心情不佳,就好像昨天那个在凉亭险些杀死自己的残忍二皇子是假的似的。
他收回了撑在墙上的手,却没有退回对面,反而一转身,自然地坐在了克塞妮娅旁边的空位上,沙发随之微微下陷。
“不错嘛,我还以为你会趁着昨晚逃跑呢。”
他侧过头,语调轻松,带着点调侃,但克塞妮娅知道如果自己真像他说的那样连夜潜逃,也不论能跑多远,怕是被抓住就是死无全尸的结局。
“才一天不见,就学会怎么藏住心里那些嘀嘀咕咕的小声音了?有进步。”
克塞妮娅干笑两声,没敢接话,只觉得自己旁边坐了个随时会引爆的炸弹,浑身不自在。
杰里科似乎也没期待她回答,开始动手脱下身上那件朴素的深色外套。
一直如同背景板般的海拉这时无声地递上一件做工精良、绣有暗纹的深蓝色贵族常服,杰里科接过,利落地换上。
虽然很想知道为什么杰里科会易容单独外出,但克塞妮娅决定保持缄默……如果杰里科想让自己知道,那他肯定会告诉自己。
不搭话,就看看。
克塞妮娅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他换下的旧外套,瞥见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枚款式简单的银白色戒指,随手套在了左手中指上——戒指没有镶嵌任何宝石,只有一圈细密的、看不懂的符文刻痕。
杰里科的指尖在冰凉的金属表面停顿了一下,然后,仿佛忽然兴起般,将戒指拿下举到了克塞妮娅眼前。车厢内光线不算明亮,但那圈细密繁复的符文刻痕,依然清晰可见。
“认得这种纹路么?”
杰里科问道,语气随意得像在谈论天气。
克塞妮娅老实地摇头:“殿下,不知道,感觉挺精巧的。”
“精巧?算是吧。”
杰里科没再说什么,将戒指缓缓套上左手中指。
就在戒指完全归位的刹那,克塞妮娅明显感觉到,萦绕在杰里科周身的那种无形压力骤然消退了。
并非她的错觉,连他脸上的神情都似乎松弛了少许,甚至几不可闻地舒了口气,像卸下了某种持续消耗精神的负担。
“它能让我耳根清净不少。”
杰里科转动了一下戒指,目光落在克塞妮娅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玩味,
“尤其在需要专注思考,或者周围‘杂音’太过烦人的时候,很实用的小玩意儿,不是吗?”
克塞妮娅思考了下,马上就明白了……为什么有时候他锐利得能刺穿一切伪装,有时候却又对她的内心吐槽毫无反应。
虽然不知道什么原理,但是这枚戒指应该可以开关杰里科的读心能力。
不过为什么呢?为什么要告诉我?克塞妮娅有些疑惑,既然还在怀疑我,这种关键信息完全没必要让我知道才对。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杰里科顿了顿,语气就像是在主动向克塞妮娅解释似的,“你说让我相信你,那我就会给你机会,上司太难缠,也会影响手下的人发挥不是吗?”
克塞妮娅实在没想到昨天那个动动手就能让别人停止呼吸的狠角色二皇子居然还有这样的一面,说实话,她有些怀疑杰里科是不是有精神分裂症,不然实在无法解释为何前后判若两人。
“反正你也逃不掉,就当作在放养宠物吧。”
好吧,克塞妮娅误会了,原来跟昨天没什么两样。
这时,车窗被轻轻叩响了三下。
一直如雕像般的海拉这才微微颔首,对着前方驾驶室的方向做了个手势,随即马车再次平稳地启动,汇入街道的车流中。
“说说今天的安排。”
杰里科整理好衣着,舒适地靠进柔软的沙发背垫,闭目养神般说道。
海拉立刻打开她那本从不离身的小册子,用平稳无波的语调开始汇报:“今日主要行程为晚间与沃伦希尔领主阿拉真大人的会晤。在此之前,您需要审阅并签署三份关于行省东部矿区季度税收调整的批复文件;接见来自帝都‘星芒’商会代表,听取其关于新航道贸易提案的简报,预计耗时三十分钟;此外,北境洛森家族的回信已于今早送达,需要您过目。关于‘暗流’在公国边境的活动最新汇总报告,将在午后呈送。另外,‘蔷薇庭院’项目的第二阶段资金申请需要您最终核准。”
她顿了顿,翻过一页:“丽贝卡大人方面,依旧保持静默,安全信号正常。”
一连串陌生的名称、事务和计划从海拉口中吐出,听得克塞妮娅云里雾里。
什么矿区税收、商会提案、家族回信、暗流活动……每个词她都能听懂,但组合在一起就完全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
她只能努力维持着表面上的平静,眼睛盯着车厢内壁的花纹,假装自己很专注,实际上脑子里已经开始神游天外,自己前世只是个普通办公室职员,这种帝王学权谋对她来说,还是太超前了些。
就在她快要被这些复杂信息催眠的时候,杰里科的声音忽然转向她。
“克塞妮娅小姐。”
“是!”
克塞妮娅一激灵,立刻坐直。
“刚才海拉说的,都好好记住了吗?”杰里科依旧闭着眼,嘴角却微微上扬,“毕竟,某人可是亲口说过‘会帮我’的,以后这些情报,可能需要你自己去收集回来,不知道你有没有心理准备。”
克塞妮娅内心哀嚎,嘴上却只能含糊应道:“……有吧?”
“呵。”
杰里科轻笑一声,终于睁开了眼睛,蓝紫色的眸子转向她,微微偏头,仿佛思考了一下,然后笑容加深了些。
“不对,”他慢悠悠地纠正自己,语气带着一种玩味的期待,“不是‘以后’。”
“今天就有你的‘舞台’,克塞妮娅小姐。”
这句话如同一个轻轻的钩子,抛进了克塞妮娅刚刚放松些许的心湖,瞬间激起了层层不安的涟漪。
她看着杰里科那看不出真实情绪的笑脸,喉咙有些发干,完全不知道自己接下来会面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