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坐在对面奢华兽皮座椅上、姿态妖娆的“男人”，以及“她”身后那几位如同铁塔般矗立、肌肉虬结到几乎要撑破制服、脸上却诡异地画着精致妆容的护卫，克塞妮娅脸上维持着波澜不惊的平静，甚至微微抬起下巴，显出一副胸有成竹的倨傲模样。
克塞妮娅拿起面前的茶杯，尽管已经尽可能维持自己的心态，但手指还是在不住颤抖……温茶水灌下肚，事与愿违，腹部的剧痛并没有任何缓解。
哼，根本没必要慌的，不是吗？
真的吗？并没有，此乃谎言！
不是说是小势力吗？不是说生意除了首都再也没有涉足其他地方的小商会吗？
谁家小商会能在城郊圈这么大一块地搞成武装营地？！谁家小商会的巡逻队是牵着猎犬、骑着战马的轻骑兵配置？！这规模说是小型军事要塞我都信！还有这些护卫是不是走错片场了？这里不是上演基因改造英雄电影的地方……
要是有人采访克塞妮娅现在是什么心境，她肯定会回答“能不能骂人啊？不行我就不说了”。
尽管如此，克塞妮娅还是强迫自己挺直脊背，迎上对面“人妖”首领那饶有兴趣却又暗藏锋利的审视目光。
这位自称“星芒商会沃伦希尔临时代表”的妖艳男子……或者说，穿着男装、但妆容艳丽、声线刻意压低却仍带粗犷的“朵拉女士”便是自己此行需要面对的主将级别人物。
就在刚刚，“她”用戴着宝石戒指的手指敲着扶手，慢条斯理地发问道：“特使小姐，既然您能提前驾临，想必二皇子殿下是已经有所打算了吧？”
朵拉故意在“提前”二字上面加重口气，哪怕是克塞妮娅也知道，对方正因这个而有些生气，但是她无法反驳……毕竟她确实是在预约时间之外跑来见她的。
此刻，营帐内略显昏暗的光线下，弥漫着皮革、香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铁锈味。
朵拉女士身后，那几位护卫粗壮的手臂抱在胸前，不动如山，目光毫不客气地压在克塞妮娅身上，让她寒毛直竖。
克塞妮娅定了定神，一阵头脑风暴后，将提前在脑内预演过的说辞拿到台面上。
“朵拉代表，关于提案的具体事宜，殿下自有考量。”她微微一顿，目光扫过对方瞬间微凝的笑容，继续道，“殿下今日派我前来，只是想确认一件事——你们星芒商会为何认为自己可以越过行省总督府与市政厅的常规流程，直接与殿下商讨涉及萨拉森河航道的重大事件。”
“那是……”
朵拉明显没想到克塞妮娅会说这样的话，一时语塞，让克塞妮娅暗自松了口气，感觉自己好像抓到了点主动权。
秉持着乘胜追击的想法，她迎着朵拉女士微微睁大的眼睛，以及其身后护卫们骤然粗重起来的呼吸和肌肉绷紧时衣物发出的细微摩擦声，继续说道：
“在贵商遵照流程，证明自己意见的合理性和价值前……”克塞妮娅清晰而缓慢地吐出字句，同时心里已经把自己上辈子所有能想起来的高兴事飞速过了一遍，祈求待会儿别被打死，“二皇子殿下认为，你们目前……还没有直接与殿下面谈的资格。”
总而言之，就是你们没资格见二皇子杰里科，再没礼貌点就是杰里科人家懒得见你们，还差了个“使者”告诉你们自己懒得见你们。
话音落下的瞬间，营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朵拉女士脸上那抹职业化的媚笑彻底僵住，瞳孔难以抑制地收缩了一下。
她身后，一名脸上涂着诡异腮红的“金刚芭比”护卫，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如同野兽般的哼响，握在腰间战斧柄上的指节捏得嘎吱作响，古铜色的皮肤隐隐泛起愤怒的赤红。
金属甲片摩擦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帐篷里格外刺耳……但还是盖不过克塞妮娅的心脏跳动声。
真是疯了，总觉得最近自己遭遇危险事件的概率是不是太高了点……？
时间倒回至几小时前，在沃伦希尔城间马路上疾驰的皇家马车里。
说着，克塞妮娅从海拉手中接过厚厚一沓关于“星芒商会”及“萨拉森河新航道计划”的报告文件。
她硬着头皮翻开，里面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数据让她眼晕——河流水文参数、沿岸地形测绘数据、季节性流量变化、潜在淤塞点分析、与现有陆路商道成本对比估算……全是枯燥的专业描述，连张像样的示意图都没有。
对不起，误会前世那些文员了，如此原始的报告方法真的不是人看的……克塞妮娅想起来前世的树状图、饼状图等等，感觉报告改革才是当务之急。
好不容易囫囵吞枣看完，她战战兢兢地望向对面闭目养神的杰里科。
“皇子殿下，所以您需要我做什么？”
杰里科抬了抬指尖。
一旁的海拉立刻会意，接过话头。
“星芒商会此次申请与少主会面，表面理由是基于一份名为《萨拉森河新航道开发及跨境贸易走廊初步构想》的提案。”
“他们声称，通过设立新的中转码头，将萨拉森河及其部分支流，改造为一条连接高卢利亚行省中、北部的水道，可以大幅度降低与北方群岛国家——月亮联盟的贸易难度。”
说着，海拉从随身携带的另一个扁平皮囊中，取出两份折叠整齐、边缘略有些磨损的图纸，她先展开较大的一张。
“这是帝国全境及主要邻邦的概要舆图。”
克塞妮娅下意识地接过，目光落在图纸上，瞬间被吸引。
这幅地图所呈现的世界格局，与她前世认知的任何大陆板块都迥然不同，它不像分离的几大洲，更像一块经历了恐怖蛮力撕扯、却尚未完全崩解的远古超级大陆。
在地图的绝对中心，一块无比庞大、形状不规则的主大陆块巍然盘踞，其上用醒目的深色勾勒出蜿蜒曲折的国境线，并标注着“中央帝国”的字样。
其疆域之广袤，几乎占据了图纸核心区域的三分之一，海岸线漫长而复杂，延伸出数个巨大的半岛和海湾。
而在这中央巨块的四周，尤其是朝向浩瀚海洋的方向，地理形态变得支离破碎——无数大小不一的群岛如同被砸碎的琉璃般散落，其间夹杂着一些较小的陆块和狭长的半岛，它们与主大陆之间形成错综复杂的水道、海峡和边缘海。
更遥远的外围，才能看到几块相对完整、但与中央区域明显隔开浩瀚水域的其他大陆轮廓。
整体看去，宛如一个以中央帝国为核心，向外辐射出裂土的奇异地貌。
克塞妮娅记得大陆简史开篇就说明了中央帝国已经拥有两千年的历史……统治这样地理结构复杂、疆域庞大到离谱、周边环境绝非安宁的国度两千年？这需要的可不仅仅是武力。
接着，海拉换上了那张更详细的高卢利亚行省地图，它位于帝国版图的西部偏北，形状像一个被挤压过的梯形。
北方面对着标注为“深颅海”的广阔水域，隔海点缀着一连串代表“月亮联盟”的群岛符号。
行省的西北部与“埃夫卡公国”有陆地接壤，边界线加粗显示。
东北方向则是一片用灰暗色涂满、标注着“爱马乌罗提”的“无主”区域。
行省内部则以平原和缓丘为主，几条河流蜿蜒其中，最醒目的是一条粗壮的蓝色曲线——萨拉森河，从东北山区发源，先向西再扭转向西北，贯穿整个行省北部后入海。
【叮！】
【地理图鉴系统更新】
【大陆概览已增加记录】
【区域详图已增加记录】
【图鉴收藏完整度微幅提升：+0.05%】
一行只有她能看见的系统提示在视野边缘悄然浮现，带着熟悉的微光……没想到看地图也能涨进度，还挺好的。
她揉了揉因专注而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将地图递还给海拉，再次望向杰里科。
“所以，殿下是要我拿下这桩生意吗？”
克塞妮娅前世压根没干过商业谈判，作为技术岗，连在线上说服甲方不要改方案都做不到的人，哪里懂得那些话术，总不能用“酒桌战术”吧？
杰里科连眼睛都没睁，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想多了，你说出‘拿下这场交易’的时候，就已经出局了。”
“那您给我看这些是为了？”
“……了解大概的笨蛋，总比一无所知的笨蛋好用。”
你说得对，但是能不能不要这么直接……
克塞妮娅不敢反驳，只能讷讷地问：“那我到底要做什么？”
杰里科终于掀开一丝眼帘，斜睨着她：“你知道，现今在帝国上下，那些人都是怎么‘评价’本皇子的吗？”
克塞妮娅一僵，脑子里瞬间闪过系统信息栏里那些触目惊心的隐藏标签——“疑似残暴”、“睚眦必报”、“深不可测”……她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冷汗。
“当、当然是英明神武、高瞻远瞩、深受爱戴的二皇子殿下……”
“呵。”杰里科短促地笑了一声，打断她的奉承，“当面他们自然必须这么说。但背地里呢？”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带着一种玩味的自嘲：“无非是‘纨绔皇子’、‘废物老二’、‘只知道玩乐和给帝国抹黑的蠢货’而已……”
克塞妮娅下意识地点点头，小声嘀咕：“确实。”
“你说什么？”
杰里科挑眉。
“什么也没有。”
克塞妮娅立刻挺直背脊，屏息望天。
杰里科盯着她看了两秒，重新靠回去，语气恢复成了一开始的漫不经心。
“不用担心，这次的任务很简单。”杰里科顿了顿，接着说，“谈成就算了，你去帮我把这生意搅黄吧。”
“是……嗯？”
克塞妮娅答应下来，但是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听到什么不对劲的东西。
“搅黄？”
“对。”
“谁去？我？”
“对，就是你。”杰里科点头，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过是个从首都跑来想捞油水的小商会，正好让我看看你有什么本事。怎么样，很简单吧？”
简单……简单吗？
克塞妮娅看着手里那份看似还挺“像那么回事”的报告，思索这计划听起来不是挺有搞头吗？开发新航道促进贸易……为什么要故意破坏掉？
但“活阎王”的心思她不敢猜，也猜不透，既然他吩咐了，照做就是。
而且搅黄生意这种事，听起来不就是让自己故意搞破坏吗，克塞妮娅一瞬间有了点自信，要是让自己负责完善，自己估计要愁到掉头发，但是让自己“整活”，说这个可就不困了。
杰里科也说了是“小势力”，报告里确实没显示这商会有多强的背景，主要活动范围局限于首都圈。
“不过，要记得你是我这‘纨绔皇子’派你来‘破坏’的？懂吗？”
克塞妮娅思考了下，哪里听不懂杰里科的话，这是让她尽可能凸显出二皇子杰里科的“纨绔”属性，连连摆出“OK”的手势。
“殿下放心！我一定用‘正确’的方式破坏这场商讨！”
克塞妮娅瞥了眼报告，思考自己应该用什么角度切入主题的同时，继续询问道“那小的什么时候去呢？”
旁边一直安静记录的海拉抬起头，平板地回答：“与星芒商会的正式预约会面时间，是今日下午茶时段，午后三点整。”
克塞妮娅悄悄松了口气……还有几个小时，可以稍微准备一下，想想说辞。
这口气还没松完，就听见杰里科用那种气死人不偿命的悠闲语调接着说：“不过嘛……既然是‘纨绔皇子’手下的人，行事不按常理、不守预约，搞个突然袭击，是不是也很‘合理’？”
他话音刚落，疾驰的马车猛地一个减速。
“哎哟，巧了，好像已经到了。”杰里科撩开窗帘一角，瞥向外面的景象，脸上露出毫无温度的笑容，“记得啊，等你的‘好消息’。”
没等克塞妮娅从这突如其来的转折中反应过来，海拉已经利落地打开车门，几乎是扛着就将她带下了马车，没有给她理解现状和抱怨的时间。
接着，车没有丝毫停留，扬长而去，只留下她和海拉站在一处明显是临时营地入口的地方。
眼前是连绵的帐篷、木制栅栏、巡逻的武装人员，以及飘扬着的、绣有星辰与芒星图案的商会旗帜。
这是小商会？我怎么感觉不像是那种只想捞点油水的主儿呢？
克塞妮娅望着眼前这颇具规模的营地，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海拉侧身，对她做了个“请”的手势，灰色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克塞妮娅大人，我会陪同您的。”
克塞妮娅马上就明白了……自己又被坑了。
于是，便有了此刻帐内剑拔弩张的一幕。
克塞妮娅强迫自己忽略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意和护卫们蠢蠢欲动的姿态，努力维持着脸上那层薄冰般的镇定，目光毫不退缩地回视着主座上神色变幻不定的朵拉女士。
她知道，自己已经退无可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