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星芒商会”并不是字面意义上的“小”商会。
这里的“小”，指的并非其员工数量或账面资产规模，而是有更深层、更隐晦的含义。
试想，帝国首都——这颗汇聚了全帝国最庞大人口、最顶尖资源、最复杂权力网络的心脏。
在这里，每一寸市场都意味着利益的角斗场，能在首都核心商圈站稳脚跟、乃至分走一杯羹的势力，怎可能是温顺的羔羊？
杰里科交给克塞妮娅的那些调查报告本身或许并无虚假，它们呈现出的，确实是一个在首都活动、业务范围看似常规的中型商会该有的“面貌”。
但也正因这份“正常”与“有限”过于精准，反而透出可疑……有时候，查不到任何线索，恰恰就是最大的线索。
杰里科几乎可以肯定，这个“星芒商会”是首都某位大人物遥控的棋子之一。
那么问题来了……首都的权贵，为何要将触角伸向高卢利亚这个偏远的边境行省？还打着开发新航道的幌子？
杰里科当然找过人进行评估，以萨拉森河的水文条件，根本不适合承担大规模重货运输，其运力提升有限。
而排除大宗货物，剩下的……便只有相对快捷隐蔽的“人员运输”了。
联想到近期邻国埃夫卡公国边境不寻常的频繁渗透，以及那些被捕获或消灭的、训练有素的“不明分子”，杰里科嗅到了一丝山雨欲来的气息。
他的地盘，似乎被人当成了棋盘上的一角。
还有克塞妮娅……虽然自己确实有招揽的想法，但该有的测试与锤炼，一步也不能少。
克塞妮娅小姐，希望你能通过这场小小的“压力测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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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头转回另外一边儿。
帐篷内的空气沉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克塞妮娅表面镇定，心里直呼大事不妙……狠话放完了，对方看起来也气得不轻，是不是该见好就收，赶紧溜之大吉？但门口那几位显然不会让她这么轻易离开。
看了眼身后的海拉，自己这位陪同人居然已经开始闭眼养神了，毫无紧张感。
就在她盘算着如何体面退场时，主座上的朵拉女士忽然深吸一口气，脸上那僵硬的笑重新浮现。
她身体微微前倾，刻意放柔了声音：“您说的对，特使小姐，或许……是鄙商会先前考虑不周，未能充分表达对二皇子殿下的敬意和诚意？”
她话锋一转，开始详细列举种种“补偿”方案，从“自愿捐赠”用于行省建设，到未来贸易利润的“特别分成”，遣词造句极尽委婉，但核心意思明确——我们可以加钱，可以给出更多好处，只要殿下点头。
她紧接着又开始复述开发萨拉森河的种种“战略益处”与“经济前景”，夹杂着大量克塞妮娅听不懂的专业术语和帝国律法条款。
克塞妮娅听得左耳进右耳出，心里却门清……对方这是变相服软加贿赂。
这么着急推进交易，这下本来还觉得这事其实还不错的克塞妮娅也有点怀疑了。
而且杰里科的命令是“搅黄”，不是“讨价还价”。
她等对方告一段落，才用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特意压低声线以表现疏离感。
“朵拉代表，殿下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在贵方完成所有法定前置程序、并证明具备相应资格之前，一切免谈！”
她以为这番不留余地的拒绝，足以让这场尴尬的会面画上句号。
然而，朵拉脸上的笑容却一点点消失了。
她眯起眼睛，目光如同毒蛇般在克塞妮娅身上逡巡，声音陡然变得尖锐起来：“特使小姐……据我所知，二皇子殿下行事，向来‘亲力亲为’，尤其涉及可能影响其封地的重要事务，更是如此。”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像您这样……突然冒出来的‘特使’，传达如此决绝且不合常规的‘殿下意见’……我不得不怀疑，您究竟是否真的代表二皇子殿下？您所传达的，又是否真的是皇子本人的意思？”
质疑的话音刚落，朵拉忽然脸色一白，闷哼一声，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当胸击中。
她身后那几位彪悍护卫更是齐齐身体一晃，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其中一人甚至双眼翻白，直接软倒在地。
克塞妮娅吓了一跳，随即感觉到身后传来一股冰冷刺骨、如有实质的低气压……不用回头也知道，是海拉出手了。
事到如今，被杰里科这么中伤过的自己看见这种场面已经见怪不怪了……杰里科会这招，他手下也会，这是什么派系技能吗，我也能学吗？感觉还挺好用的。
克塞妮娅有点无奈——她本想纯靠“话（骗）术（人）”解决问题，根本没打算升级到武力威慑。
不过自己扮演的这个“傲慢特使”确实容易引人怀疑，也不怪朵拉。
“克塞妮娅大人是殿下亲自甄选、委以重任之人。”海拉冰冷的声音在克塞妮娅侧后方响起，清晰地钻进帐篷里每一个人的耳朵，“质疑她，便是质疑殿下的决断。”
“侮辱皇子特使，视同侮辱皇子本人，是死罪。”
最后两个字落下，帐篷内的温度仿佛又骤降了几度。
克塞妮娅冷汗都快下来了……姐姐，你是不是忘了我们还在人家大本营里呢？你有把握带着我这个累赘杀出重围吗？
等等……这该不会也是杰里科算计好的吧？故意让我拉满仇恨，再展示武力，彻底把我绑在他的船上，让我树敌无数无处可去？阴险！太阴险了！
她大脑飞速运转，思考如何缓和局面、体面收场，就在这电光石火间，她猛地想起自己还有个时灵时不灵的“系统”。
对了，怎么半天没弹人物信息？朵拉的信息呢！
仿佛回应她的疑惑，视野角落的系统光幕微弱地闪烁了一下，弹出一行小字：
【用户于数小时前已开启“免打扰/节能模式”，推测为误操作，用户是否关闭？】
误操作？！我就随便乱点了几下，连个提示都没有就静默了？你这是碰瓷吧系统！）克塞妮娅简直无力吐槽。但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她心中默念：“关闭！立刻显示对面那个‘人妖’……不对，是朵拉代表的详细信息！”
光幕一闪，信息流悄然浮现：
【人物姓名：朵拉·维】
【表面身份：星芒商会驻沃伦希尔临时代表；前帝国“暗影庭”直属行动人员】
【深层关联/履历摘要：曾多次参与并执行针对腐败贵族及政治目标的清除任务；前任皇帝直属间谍；曾参与由第三皇女塞莱斯特·勒鲁瓦·布雷希特背后支持者召集的隐秘集会】
【特殊：人物生理性别为“男”（不重要）】
克塞妮娅快速浏览，心中稍定。
说实话，克塞妮娅本来是抱着可能会看见第二个“杰里科”的态度，小心翼翼地逐字查看的，但还是松了口气，觉得也就那样。
感觉不如我们帝国二皇子的履历深厚啊，单一个“谋反”项目就显得眼前这位“干脏活的”如此渺小。
不对！我怎么还骄傲起来了？现在被杰里科绑在战车上，他事发不就是自己死的那天吗……
还有那个生理性别为“男”和后面的“不重要”是什么东西啊？我就说她肯定是“人妖”。
不提这些了，见到有这些信息打底，心里总算有了点底气，既然杰里科要她扮演“纨绔皇子的恶劣仆从”，那她就……稍微狂一点？
“咳咳，够了。”
克塞妮娅抬起一只手，示意海拉停下。
那无形的压力稍缓，朵拉得以趴在茶几上大口喘息，脸色惨白，冷汗浸湿了额发。
克塞妮娅调整了一下呼吸，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更从容，甚至带上一点装腔作势的深沉。她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指尖摩挲着杯壁，目光似乎落在虚空中，缓缓开口：
“朵拉代表，我明白你的疑虑，也理解你的……急切。”
她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
“这世道，人人痴迷于炉上烹煮的香茗，赞叹其色泽、香气、韵味，可有多少人会低头看一眼炉膛里，那些正噼啪燃烧、渐成焦炭的木柴？它们燃尽自己，供人煮了一壶又一壶的好茶，最终却连炉壁都逃不脱，化作一捧无人问津的死灰。”
她将茶杯轻轻放回桌面，发出清脆的磕碰声，目光转向脸色变幻不定的朵拉。
“炭火，总有熄灭的一刻，待到那时……”她刻意拉长了语调，留下意味深长的空白，“是它最后竭力煮沸的那壶水，‘选择’了铭记这捧残灰？还是这捧残灰，自以为‘选择’了那壶水呢？”
说完，她重新靠回沙发背垫，双臂抱胸，闭上了眼睛，一副“言尽于此，你自己体会”的高深模样。
海拉听着，不住地点点头，看来她对这位被少主选择的“辅助者”的话术很满意，只不过当事人好像并不没这么想……
那么真实情况是什么呢？答案是——
啊啊啊我在说什么鬼东西？！本来想引用点前世看过的典故装个逼，结果根本记不全，自己胡诌了一堆似是而非的比喻！完了完了，接下来该怎么接？完全没想好！这下尬住了！
暴风骤雨式的自我检讨与抓狂此刻充盈克塞妮娅脆弱的内心，后知后觉的羞耻感引得她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
然而，听在朵拉耳中，这番话却如同惊雷。
本来这位二皇子特使身边居然有如此强悍的护卫这一点，就已出乎她的意料。
克塞妮娅这番话看似云里雾里且毫无意义，但是——“木柴”、“焦炭”、“炉壁”、“选择”，这里每一个词都像淬毒的针，精准地刺中了朵拉心中最隐秘的恐惧。
“星芒商会”作为前皇帝的隐形资产，在旧主倒台后被当今皇帝击败、软禁继而“病故”后，便成了漂浮在外的无根浮萍，是前朝残余势力的遗产之一。
虽然商会明面上竭力保持低调中立，但暗中接受着诸多对现任皇室心怀不满的旧贵族资助，难免被卷入漩涡。
此次前来高卢利亚，表面是商业开拓，实则是受某些资助人的推动，意图在这位传闻中昏聩异常、玩世不恭的二皇子地盘上，制造一场足以震动帝国西疆的“大事端”，试探各方反应，甚至搅乱局势。
这位特使的话，分明是看穿了商会的真实底色和尴尬处境。
她不是在谈生意，是在警告！警告商会只是一块随时可弃的“柴”，警告那些幕后资助人未必可靠，更警告……二皇子殿下对这一切心知肚明！
朵拉背后瞬间被冷汗湿透。
他原本以为这位被废黜准皇储身份、流放边境、名声狼藉的二皇子不足为虑，没想到对方竟隐藏得如此之深，连商会最核心的机密似乎都了如指掌。
不过好在，好像并非没有希望……特使的话似乎并未完全堵死道路。
那句关于“选择”的隐喻……难道是在暗示，二皇子可以成为商会新的注资人？
但是为什么呢？朵拉想起来很早之前，关于二皇子与皇帝之间的矛盾，以那位被称为“贤亲王”的皇后朱利安的死亡谜案为导火索，皇子杰里科因为触碰逆鳞被放逐边境、废除准皇储之位，并被警告终生不得踏入首都百里以内。
是了，二皇子与皇帝本身就有仇恨牵绊，这下都合理了……想明白以后，那么朵拉接下来的选项也就明晰了。
就在克塞妮娅闭着眼睛，拼命思索下一步该怎么演才能像个合格的“恶仆”时——
“我……明白了。”
朵拉挣扎着，用有些颤抖的声音说道。他勉强站直身体，对着那几位刚刚缓过气、惊疑不定的护卫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全部退出主帐。
帐篷内只剩下克塞妮娅、海拉，以及脸色惨白却眼神复杂的朵拉。
然后，在克塞妮娅疑惑的注视下，朵拉走到帐中空地，面对着克塞妮娅，竟“噗通”一声，直接跪了下来！
克塞妮娅：“？？？”
紧接着，更让她头皮发麻的一幕发生了——朵拉从怀中掏出一把装饰精巧却寒光闪闪的贴身匕首，没有丝毫犹豫，手起刀落！
“嚓！”
一声轻响，一截带着戒指的小拇指应声而断，落在华丽的地毯上，鲜血迅速晕染开一小片暗红。
“呃啊——！”朵拉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额头青筋暴起，却死死咬住牙关，用颤抖的声音说道：“此指……代表在下先前对大人的冒犯与不敬！请大人……恕罪！在下必将牢记自身本分，绝不敢再有任何妄自尊大之言！”
啊？你到底明白了什么？别吓我啊！我什么都不懂啊！
克塞妮娅表面维持着僵硬的高深莫测，内心已经掀起了海啸。
“烦请大人……转告二皇子殿下。”朵拉忍着剧痛，声音嘶哑，“星芒商会……即刻起，会彻底退出高卢利亚行省，未经殿下明确许可，绝不再踏入半步。”
克塞妮娅的困惑达到了顶点，她真的只是复述了一下杰里科的要求，然后说了几句自己都不太懂的怪话而已，为什么会造成现在这样的展开。
“我听不懂，代表犯了什么错？”
朵拉看着她平静的懵逼脸，误以为这是不满意的表现。
他挣扎片刻，眼中闪过决绝，用未受伤的手，颤抖着从贴身内衬的暗袋里，摸索出一小卷用防水油布仔细包裹的、极薄的信纸。
他跪行两步，将油布卷双手高举过顶。
海拉上前一步，接过，检查无异后，转交给克塞妮娅。
克塞妮娅下意识地接过，茫然地问：“这是……？”
朵拉低下头，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清晰：
“这是……第三皇女，‘鲜血淋漓的塞莱斯特’殿下……意图颠覆当今陛下皇权的部分往来密信证据副本。”
克塞妮娅：“……啊？”
她彻底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