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柔和地洒在沃伦希尔上城区某个临河公园的长椅上。
杰里科捏着那几张轻飘飘却有些“烫手”的信纸边缘，目光从纸面移到身旁——克塞妮娅正捧着一个油纸包，毫不客气地对着里面夹满烤肉、淋着猩红酱汁的三明治大口咬下。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就在那个帐篷里坐了一个小时，说了几句话，不仅让星芒商会答应立刻卷铺盖走人，还让她们交出了全套项目文件？”
他扬了扬海拉刚刚递过来的、鼓鼓囊囊的文件袋。
“甚至顺手……捞出了来自皇族成员的’意图串联谋逆的通信证据？”
克塞妮娅被辛辣的酱汁激得眯起了眼，久违的刺激感让她满足地“嗯”了一声。
烤肉火候恰到好处，焦香混合着多种香料的独特风味，在口腔里炸开，比起疗养院那些吃着过得去但调味永远只有盐和少许香草的朴实餐食，这种奢侈的享受让她恨不得每口都多嚼几遍，慢慢感受。
杰里科沉默了，他跟着咬了一口自己手里那份特意吩咐去了辣酱的版本，味蕾反馈着麦香、烤肉和蔬菜的混合味道，但不知道为何，他觉得尝起来有些平淡……思考是不是加点辣椒会更好点。
他的目光在右手捏着的信纸和左手的三明治之间游移，又瞥向一旁侍立的海拉——她嘴角还沾着一点没擦净的酱汁和碎渣，手里抱着那叠沉重的文件，一脸平静。
他再次低下头，逐字扫过信纸上的内容。
上面措辞谨慎，笔法精准秀丽，如果不是意图昭然若揭，当作一篇练字范例也未尝不可。
指示星芒商会向高卢利亚行省转移“特殊物资”与“技术人员”，在边境地带制造“可控摩擦”，甚至包含了对邻国埃夫卡公国某位实权人物的“处置建议”……
每一桩，都足以在帝国律法下掀起腥风血雨，而信件末尾，那枚小小的、纹路独特的私人印章，以及“塞莱斯特”的亲笔签名，更是刺眼。
鲜血淋漓的塞莱斯特。
杰里科在心底默念这个绰号……他对这位三皇姐并无太多印象，除了宫廷宴会上遥远的侧影，便只有战报与新闻能看见她的名字。
比起一位公主，以铁腕和果决为武器、为帝国披荆斩棘的将军，这种称呼更适合她。
在自己被“流放”出权力核心后，关于她的消息就更少了。
最近一次听说，还是因其父——皇帝的族弟病故，她被特许从前线召回首都奔丧。
是的，这位三皇女并不算是杰里科的直系亲属，她能成为皇帝名义上的养女，也只是皇帝为了与家族内势力周旋而做的不得已之事。
不过这并不妨碍塞拉斯特皇女的继承顺位比杰里科还要高两名的事实。
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不是为自己这位皇姐惋惜，而是感叹从来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的人物，为什么要在密信上留下如此明显个人印记……这简直像是生怕别人查不到她头上似的。
杰里科有些怀疑会不会是谁冒用了她的身份，但是现在这不重要。
因为比起信件内容本身，更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这些东西被获取的方式。
他培养的最精锐的情报人员，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从这样一个背景复杂、戒备森严的商会据点里，兵不血刃地掏出这等核心机密吗？成功率恐怕微乎其微吧。
就算成功了，多半也是打草惊蛇，惹下更多烂摊子，收获与付出完全不成正比。
可身边这个啃着三明治、舌头和门牙被辣酱染成大红色、看起来甚至有点呆的家伙，却做到了。
问她怎么做到的，她也只会说“就说了几句话，他们自己就给了”，甚至海拉的回报也是相同内容。
他本意只是试探克塞妮娅面对首都势力的反应，看她是否会露出马脚，或是与她背后可能存在的势力产生联络，没想到结果远超，不对，根本没在他的预计上面分毫。
让她直接去掀桌子，然后她反手从桌板底下摸出了意料之外的宝藏，这可能吗？
无数猜测瞬间涌上心头……这是星芒商会的断尾求生？是另一个更险恶陷阱的诱饵？
还是……
一个更为黑暗的念头浮现——这一切，根本就是克塞妮娅自导自演，所谓的星芒商会，其实是她或其背后主使操控的棋子？
他手指悄悄抚过左手那枚样式朴素、毫无宝石镶嵌的戒指，指腹在冰凉的金属表面停留一瞬，然后几不可察地将其转动、轻轻褪下。
刹那间，细微的、嘈杂的思绪碎片涌入——远处散步的市民、不停抱怨今日收入的临时工人、吃痛的孩子，人声此起彼伏，不过这些杂音根本压不过身边某人连续不断的心声。
这辣酱绝了！肉烤得也正好！外层微焦里面还这么嫩！面包要是再烤脆一点点就更完美了，啊，好像有点噎，下次得跟海拉小姐说一声，带点饮料之类的，反正花的是老板的钱。
全是关于食物的、琐碎而真诚的品评与改进意见，除了最后一句有些大逆不道嫌疑以外，都还好。
杰里科面无表情地将戒指重新戴回原位。
嗯，应该不是这样，哪里有人能将心声锤炼得如此毫无破绽，如此……纯真？
想到这儿，他不得不再次正视这个事实——克塞妮娅身上，确实存在着某种他尚未理解的、堪称诡异的能力或运气。
他侧过头，重新打量她。
过往让他对那些徒有美貌、工于心计的女性向来缺乏好感，但眼前这位……或许远不止是“知道一些秘密”那么简单，她就像谜团本身，看似随意，却总能触及关键。
至少要把她留在身边久点，要好好观察她。
“说吧，”杰里科咽下最后一口三明治，用随身的手帕擦了擦手，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却带上了一丝难得的松动，“想要什么奖励？只要不是太离谱，我可以满足你。”
克塞妮娅也正要咬下最后几口，闻言愣了一下，努力咽下食物，有些茫然：“这顿午饭……不是奖励吗？”
克塞妮娅有些受宠若惊，因为在自己的视角里，确实自己啥也没干，就莫名其妙达成了最开始的目的，而且看杰里科的样子，好像成果还挺不错的。
杰里科忍不住翻了个微小的白眼。
“午饭而已，我可没那么小气。”
“呃。”
塞妮娅放下手里的食物，真的认真思考起来，她作为转生者，还是没有超能力、系统也是毫无战斗力的苦逼转生者，在这个世界算是可怜弱小的那一批，所以需要的东西很多。
学习魔法？安身立命之所？一大笔钱？各种念头闪过，让她忘记了最后一口冷掉的午饭，接着她忽然眼睛一亮，带着点试探问：“这个奖励……真的没什么前提条件？”
“前提就是不能让你当皇帝！放心好了，只要不那么离谱，我都会尽可能帮你实现。”
杰里科随意地应答了一句。
“那……”克塞妮娅坐直了一些，声音清晰地说，“请给沃伦希尔的公立疗养院和慈善医院捐一笔款吧，改善一下那里的条件和伙食。”
杰里科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个答案，眉毛微微扬起。
“你的第一个奖励，是帮别人？”他身体前倾，接着补充道，“在我这里，奖励这种东西可不是随时都有哦。”
克塞妮娅想起自己在疗养院苏醒后那三个月。
陌生的世界，虚弱的身体，是那里的人们给了她最初的容身之所和照料。
虽然饮食简单，环境朴素，但没有那些善良的护工和像凯特那样的朋友，她或许早已饿死街头，或者因这具过于惹眼的皮囊陷入更可怕的境地。
前世的她总是活得谨慎，将资源和安全感看得很重，现在也是……但该记住的恩情，她肯定不会忘记。
而且跟着杰里科固然前途未卜，甚至危机四伏，但比起疗养院里那些需要为生计发愁的普通人，她现在的处境至少有了更多的可能性，只要杰里科还觉得她有用，她就有的是开拓脚下道路的机会。
“是的，”她点点头，语气平静而肯定，“我想感谢那些帮过我的人。”
杰里科看着她，沉默了几秒，嘴角忽然向上弯起一个细微的、辨不清意味的弧度。
“不错的想法。”他话锋一转，“但是，这个不行。”
“为什么？”
克塞妮娅脱口而出。
“因为那算不上给你的‘奖励’。”杰里科向后靠上长椅背，目光投向波光粼粼的河面，“改善这座城市的医疗和救济机构，本就在我接下来的计划里。”
克塞妮娅咀嚼的动作停在半空，微微睁大了眼睛，那一刻，眼前这位心思难测、手段强势的美少年形象，似乎微妙地镀上了一层她未曾预料到的光边。
杰里科没有说谎，而且促使他这么做的原因也有克塞妮娅一份——在他确认克塞妮娅身份时，当然会追查到疗养院，也就顺带了解了疗养院的情况。
杰里科扮演着“纨绔”，但不是真的会全天耍纨绔性子，但是基本的各项报告还是会找时间检查的，虽然做不到全面，但是省里重要城市的收支情况他还是有个大概了解的。
沃伦希尔的民生支出不算低，甚至可以说在帝国前列，可为什么还会出现疗养院、医院贫困的情况……想也知道，肯定是生了“蛀虫”的关系。
还能顺便递给那位刺头市长一点人情，真不错，不知道她听见自己这“纨绔”皇子指出她领地出现的错误时会有怎样的表情呢？真乃一举三得。
“所以，”杰里科想着，转回视线看着她，“你可以换个要求。”
克塞妮娅眼珠转了转，快速开口：“那放我回——”
“不行。”
杰里科拒绝得干脆利落，甚至没让她说完。
“你刚才还说只要不是当皇帝！”
克塞妮娅抗议。
“那前提再加一条，不能当皇帝，以及不能离开我。”
杰里科慢条斯理地补充，又也觉得有点别扭，稍作修正：“咳咳，暂时不能离开我的……监管。”
克塞妮娅在心里暗暗腹诽了一句“耍赖”。
不过，她本来也没真抱太大希望，刚才那句话三分试探，七分玩笑。
发现这位皇子殿下似乎并非全然漠视民生后，她对于暂时留在他手下“打工”的抵触感，奇异地减轻了一些。
至少，这似乎比待在疗养院等待未知的未来，多了几分主动和机会。
“那……”她想了想，“先保留吧，我暂时还没想好特别想要的。”
要钱没处花，要房子也没意义，请求杰里科找个能教自己魔法的老师倒是挺合适，但她目前尚处于杰里科的羽翼之下，安全暂时有保障，学习防身技能的需求似乎没那么急迫。
而且魔法这种东西，水到渠成，急不得，还没搞清楚这副身体什么资质，贸然浪费一个奖励就太亏了。
杰里科没有强求，只是点了点头。
“都行，想好了随时告诉我。”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抬眼估量了一下天色，“呼，休息时间结束，该继续工作了。”
克塞妮娅顿时苦了脸，咽下最后一口三明治，小声嘀咕：“怎么今天还有活？”
杰里科低头看她，脸上浮现出那种她开始熟悉的、带着点恶质的浅笑：“不光是下午。”
他转身，朝着公园外等候的马车走去，声音随风飘来。
“晚上也有呢。”
克塞妮娅握着空了的油纸包，站在原地，突然觉得刚才那点对老板刚升起的好感，可能消失得太早了点。
“所以殿下，我们现在去哪里？”
“去给你买衣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