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塞妮娅记得前世曾经被人怂恿着跑去玩什么蹦极,而踏上跳板正好俯视脚下深渊时,克塞妮娅才终于知道自己其实有“恐高”的毛病。
可惜明白得太晚,还没来得及投降,自己就被旁边的工作人员一把推了下去,从那之后,克塞妮娅对高处的阴影和恐惧感就已超越了“基因使然”这种表面缘由,直入骨髓、铭刻灵魂。
所以当她突然被杰里科带着跳出窗口时,她一瞬间失去了意识,就好像经历了一场大梦似的,回过神来,自己已经像只树袋熊似的粘在杰里科身上。
“克塞妮娅小姐,你可以下去了……”
听见杰里科的话,克塞妮娅怔怔地松开手,随即脑袋一晕就跪趴在地上大喘气。
“她没事吧?”
“……应该没事。”,杰里科顿了顿,“不过再继续浪费时间,很快就会有事了。”
在空中坠落的同时,他就已经发动了探查魔法,侦察了附近小片区域,不出他所料,东西南北都被包围得水泄不通。
“说得对,现在最好先去解决洗脑魔法……”
说着,阿拉真看着不远处的塔楼,作为第一爆炸现场,那里的火光态势仍然没有减弱的意思。
“那里有什么需要你担心的事吗?”
杰里科一边儿将克塞妮娅扶起来,一边儿顺着阿拉真的视线探去。
“……是的,不过本人作为帝国的臣子,理应将皇子殿下的安危视作第一位。”
骗人。
杰里科截获心声的内容出卖了阿拉真,虽然并不想否定她对帝国的忠心以及对职责的坚守,但她确实在心里暗叫“神啊,千万不要出事啊”。
而且阿拉真在爆炸后第一时间的反应并不是组织人手前往探查情况和救火,而是封锁城堡外的相关街区,这一点就说明了塔楼那里绝对藏着她不想外人知道的秘密,并且对她而言十分重要,重要到能让她这位帝国将军产生些许动摇。
并且这秘密绝对会影响自己日后的布局,杰里科如此笃定着……理清现状后也就只剩下唯一一个选择。
“那咱们就兵分两路吧?我们两个去解决教堂的问题。”
杰里科建议时没有丝毫犹豫,阿拉真显然没想到杰里科会这么说,一瞬间露出了“可以吗”的表情,随即想到什么,马上恢复冷静的脸。
“不行,让皇子殿下陷入危险,本来就是本人的问题,不能再让皇子受到更大的伤害。”阿拉真顿了顿,“接下来还是一起行动比较——”
“事到如今还要继续演下去吗?将军?”杰里科打断了阿拉真的话,认真的脸上带着一丝嘲弄,“见到本皇子显露秘密,还觉得本皇子是个任人宰割的软柿子吗?”
“那是……”
阿拉真无法反驳,如果没有这次恶性事件发生,恐怕她会一直将二皇子杰里科的“废柴”形象当真。
能够在没有辅助工具的情况下瞬间启用防御魔法,还擅长使用身体强化魔法——虽然是基础魔法,但是如果没有专人指导和自我掌控力,很容易将自己的经络完全打乱而变成废人。
杰里科皇子不会是一般人。
所以阿拉真在听见杰里科提议时,第一反应并不是马上拒绝,而是拥抱了小小的私心。
“如果真的为让本皇子陷入危险感到惭愧,那就向本皇子保证你会在事件结束后,坦白所有秘密。”
阿拉真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
“本人以本人的人头起誓,本人一定会将所有事情告知皇子殿下。”
阿拉真行了个军礼。
“好了好了,包围圈已经开始收网了,趁现在对面没有反应过来,赶快行动吧。”
阿拉真听到这句话,也不再犹豫,抬手指向城堡后方的一条小径。
“后院独立建筑,灰顶单层,门前有白石台阶,那里就是祈祷堂。”
说罢,她不再多言,转身面向塔楼火光的方位,微微屈膝——下一个瞬间,她原本站立的地面“咔嚓”一声碎裂,崩开一个浅坑。
而她整个人已如离弦之箭般射出,带起的劲风吹散两人的额发,不过呼吸之间,身影便消失在建筑拐角的阴影中。
光是起步加速就能在夯实的地面上留下痕迹……这就是帝国顶级武者的身体素质吗?不愧是曾经让东方异族闻风丧胆的“屠夫”。
要是自己跟阿拉真切磋,估计会被瞬间击败吧……这种毫无破绽的猛人,为了得到能够“牵制她”的机会,只能把握现在了。
虽然不知道袭击是谁造成的,理由为何,但自己绝对是不亏的。
前提是没有被牵扯进战斗里。
感慨到此结束,目送阿拉真离开后,自己两人也该有所行动了,再拖下去,被包围过来的杂兵缠上就麻烦了。
杰里科还没有自大到认为仅凭自己,再加上身边这个虽然偶尔能引发奇迹、但目前看来毫无战斗能力的克塞妮娅,就能一直安然无恙地待在这危机四伏的堡垒内部。
他的魔力储备有限,体力也是短板,被拉进消耗战也是会出大问题的。
这种情况下,帮阿拉真关闭媒介,卖她个人情,顺便解决杂兵威胁,然后立刻离开城堡范围去寻找在外面待机的海拉或者其他死侍,才是最好的选择。
毕竟,阿拉真要参与的事情,只靠自己根本无法提供帮助……
杰里科的探查魔法不过是半吊子,精度和范围都有限,但就算不靠魔法,他也能清晰感觉到来自塔楼那边的压迫感。
“走。”
杰里科抓住还有些头晕、正努力平复呼吸的克塞妮娅的胳膊,朝着阿拉真指示的方向奔去。
前往教堂的过程出乎意料地顺利。
或许是因为大部分敌人都被吸引到了别处,路上遭遇的只有零星几名没什么战斗力的城堡侍从。
很快,那座阿拉真描述的灰顶建筑便出现在视野里。
它静静地矗立在后院一片修剪整齐的草坪中央,样式朴素,甚至有些不起眼,门前果然有几级白石台阶。
周围寂静无声,连虫鸣都听不见,与远处隐约的喧嚣形成诡异对比。
两人谨慎地靠近,直到踏上台阶,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而杰里科预想中的守卫或阻击完全没有出现。
“太安静了……”
克塞妮娅小声嘀咕。
“确实。”
杰里科同意。
没看见半个守门的人,是没想到媒介会被破坏这件事,还是故意的……杰里科抱有疑问,踏入教堂内部。
然后他立刻明白了为何这里无需守卫。
一股浓稠得几乎化为实质的魔力氛围扑面而来,仿佛踩进了一片无形沼泽中。
即便杰里科不算是对魔力特别敏感的类型,他也能清晰地感知到,整个教堂内部空间都“浸透”在高浓度魔力场中。
且不论究竟是谁能做到这种程度,杰里科察觉到如果想要靠追踪魔力流向的方法来定位“媒介”,无异于在喧嚣的市集中分辨某一个人的脚步声,实在太过困难了些。
阿拉真没说过媒介具体是什么形态,所以它可能是蜡烛、桌子、圣像,甚至也有可能是一块地板砖。
布置这一切的人真够恶趣味的,居然能想到这种方法……杰里科皱紧眉头,感到一阵棘手。
更糟糕的是,身处这种环境下,他的身体开始出现轻微的不适。
魔力并非越多越好,如果任由过量的外界魔力强行渗入身体,会冲击自身魔力源,产生“醉魔”反应——轻则头晕恶心,重则能撑爆心脏。
另外也无法保证对方不会再次远程激活媒介。
现在两人距离媒介如此之近,若洗脑魔法再次发动,他们中招的风险极高……杰里科对这类禁术了解甚少,根本不知道是否存在提前预防的方法,接下来的行动怕是要全看运气。
杰里科想到这儿,看向克塞妮娅,想让她先退出去,免得晕死在祈祷室里……
“你还好……嗯?”
结果她非但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脸色反而比刚才在外面时还好。
甚至在他的感知中,克塞妮娅身体吸收周围魔力的速度比自己还要快……没一会儿就把身边区域的魔力全部净空了。
这是人类能做到的事吗?杰里科沉默,想不通其中原理,唯一的解释只有克塞妮娅本身就是毫无魔力储备、根本不生产魔力的真空罐子……
这个世界还会有完全没有魔力的体质存在吗?要知道哪怕是小动物,都能够自产魔力循环。
“呜呼,突然就舒服了——”
在杰里科的注视下,克塞妮娅突然开始做起前世的热身动作……在她踏入这间教堂后,突然莫名地“神清气爽”起来。
就好像在烤死人的夏日烈阳下,狠狠灌一口冰可乐一样全身舒爽。
与此同时,她视野边缘的系统光幕正以比平时快得多的频率闪烁。
【建筑讯息:未知宗教祈祷堂,地理/文化图鉴信息更新。】
【环境讯息:检测到高浓度、无属性倾向的离散魔力场,初步判断为人为扩散形成,魔力适应性记录中……】
【发现未知宗教琉璃画,艺术图鉴条目待补充。】
【收藏率综合提升:+0.08%】
这些提示在她眼前飞快掠过又消失,她甩甩头,将注意力拉回现实。
真不错。
“但是该找媒介了。”
完全没在意杰里科诧异的目光,她就这样毫无防备地钻进教堂。
在杰里科眼里,她俨然变成了一台魔力吸纳机器。
她环顾四周,教堂内部不大,陈设简洁得近乎简陋——几排长椅、一个朴素的宣讲台、琉璃窗上的未知画作,没有任何繁复的装饰或看起来特别贵重的东西。
既然不知道媒介具体是什么……但自己有系统啊,借助系统确认物品的能力寻找可疑的道具,总比瞎找好太多。
很快,在她的视线扫过宣讲台上那盏看起来普普通通、甚至有些陈旧的铜制煤油灯时,光幕骤然亮起,一个淡金色的边框瞬间将那盏灯框住,旁边浮现出清晰的标签:
【特殊物品标识】
虽然没有跟“洗脑”相关的提示,但找遍屋子就这么个可疑道具,也没别的选项……克塞妮娅立刻几步走到宣讲台前,伸手就去拿那盏灯。
“咦?”
入手沉重,她用力一提,灯身纹丝不动,仿佛焊死在了厚重的木制台面上,她又试了试左右转动,同样毫无反应。
她放弃了。
“找到了!”
接着回头招呼杰里科,指着煤油灯。
杰里科此时已经走了过来,但他的目光却没有落在灯上,只是盯着克塞妮娅的脸沉思。
“你……”他迟疑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身体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比如头晕、胸闷?”
克塞妮娅不明所以,但还是老实活动了一下手脚,甚至当场做了几个简单的伸展动作。
“嗯?没有啊?”
杰里科听着她毫不在意的口气,又看着她确实行动如常、眼神清明的样子,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再追问,转而将视线投向那盏煤油灯——灯身崭新,但玻璃罩里并没有灯油和灯芯。
他伸出手,也尝试掰扯了一下,跟克塞妮娅说的一样,跟被钉在桌面上似的,但是却找不到任何固定的痕迹。
“殿下,你知道这是什么情况吗?”
“不知道。”杰里科顿了顿,接着补充道,“不过不需要在意这个。”
紧接着,他抓住那盏煤油灯,在克塞妮娅面前释放魔力……无形的力场开始汇聚、压缩。
下一秒,那盏坚固的铜灯连同其下的部分木制台面,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捏住的泥塑,在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中迅速扭曲、变形、塌缩,最终化为拳头大小的一团不规则金属与木屑的混合体,“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滚了几圈。
教堂内那股粘稠的魔力迅速逸散,不一会儿就变回正常环境。
克塞妮娅看得目瞪口呆:“……这么简单?就、就完了?”
杰里科缓缓收回手,瞥了她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是啊,确实简单,没想到……这么简单就找到了呢。”
对于身边的克塞妮娅,他心中的疑问越来越多了……她展现出的“能力”真是越来越超出常理了。
关键时刻准确的判断与推理、庞大的情报储备、面对危机时偶尔闪现的惊人冷静,到此为止还能解释为后天训练出的技能,但现在又多了——“对高魔环境的异常耐受性”、“能精准定位被巧妙隐藏的魔法媒介”这两条。
他们相识才多久?可杰里科却有种错觉,仿佛她总是能穿透迷雾,直接“看”到问题的核心,这绝不仅仅是运气或小聪明能解释的。
“既然媒介解决了,接下来怎么办?”克塞妮娅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去帮那位市长大人吗?”
杰里科摇了摇头,迅速评估现状:“凭我们两个过去,作用有限,而且也不知道洗脑魔法是否真的被解除了,还需要确认……当务之急是先返回城堡主建筑区域,查看内部人员状况,同时尝试联系外界。”
克塞妮娅当然知道自己是毫无战斗能力,也就跟着杰里科的话点点头……但是很快她察觉到异常,猛地看向门口方向。
“有人来了。”
她脱口而出的警报让杰里科一惊,顺着她的视线方向迅速释放出探查魔法,魔力丝线如同蛛网般向门外蔓延——反馈回来的信息显示没有任何活物踪迹。
只是当他放松下来,准备询问克塞妮娅具体情况时——
“哦呀?居然这么快就把妾身精心布置的小玩具给毁掉了?”
故作妩媚的沙哑女声,毫无征兆地在寂静的教堂内响起,声音飘忽不定,仿佛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又仿佛近在耳畔。
两人瞬间背靠背站定,全身戒备,杰里科更是瞬间撑起了一道淡紫色的魔法护盾,将两人笼罩其中。
几乎在护盾成型的同一刹那——
“咻!”“啪!”
刺耳的破空声与鞭梢炸响的脆鸣同时袭来,一道乌光从侧面阴影中激射而出,直取克塞妮娅的咽喉,而另一条如毒蛇般的黑色长鞭则卷向杰里科的脚踝。
“砰!砰!”
飞刀撞在护盾上,溅起火星,被弹飞开去,长鞭则如灵蛇般一触即收……只不过是试探性的进攻,杰里科的护盾上就被留下了一道裂缝。
克塞妮娅哪里见过这些,心脏砰砰直跳,捡起脚边的椅子,故作防御姿态,在心里不停默念“不紧张”三个字。
杰里科表情倒没什么变化,只是有些纳闷这攻击的方式有些熟悉。
“不错嘛~反应很快哦。”那沙哑的女声再次响起,带着令杰里科感到不适的亲昵,“不愧是妾身看中的小王子,临危不乱!”
随着话音,教堂角落一处烛光未能完全照亮的阴影中显露出一道纤细窈窕的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紧身皮甲、外罩暗紫色纱衣的女人。
她身姿曼妙,步履摇曳,一步步从阴影中走出,昏黄的光线勾勒出她妩媚的侧脸和饱满的红唇。
她手中把玩着那根黑色的长鞭,一双勾魂摄魄的狐狸眼,正含着盈盈笑意,直勾勾地落在杰里科身上。
当杰里科借着光线彻底看清她的面容时,瞳孔骤然收缩,这才知道先前的熟悉感是从哪里来的。
他认得眼前的不速之客,但他根本不敢相信在这里的会是她。
怎么可能呢?为什么她会在这里?
“……丽贝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