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谁？
克塞妮娅下意识地在心中询问那道帘幕后身影的身份。
我记得我刚刚不是在……
她试图向前迈步，试图开口发声，却惊恐地发现自己完全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不仅仅是无法移动，连最简单的音节都无法从喉咙里挤出，仿佛被无形的胶质封住了口鼻，只剩下意识在寂静中徒劳地挣扎。
帘幕后的身影对于克塞妮娅的“注视”，没有任何明确的回应动作……它只是持续地、低低地重复着含糊的音节，那声音起初模糊不清，像是隔着厚重的墙壁传来的呓语。
“……你啊……你啊……”
明明感觉那身影离得很远，间隔着无法逾越的虚空，但这喃喃声却异常清晰地直接响在克塞妮娅的“耳边”，甚至像是直接烙印在她的意识表层。
那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每一次重复，都让克塞妮娅感到身体阵阵酥麻，还附带昏昏欲睡、意识松懈的感觉，如同聆听ASMR音频似的，让人不知不觉间卸下所有防备。
随着时间感在黑暗中变得粘稠而模糊，那少女般的嗓音逐渐变得清晰、响亮，也越来越“近”。
克塞妮娅涣散的意识终于艰难地捕捉到了音节的变化。
那不是“你啊”。
是“妮娅”才对。
然后，更加完整——
“克……塞妮娅……”
“……克塞妮娅……”
它在叫她的名字，用那种亲昵的、仿佛呼唤熟睡之人的语调，一遍又一遍。
终于，在某一声格外清晰、仿佛就在她枕边响起的“克塞妮娅”之后，无尽的黑暗如同退潮般骤然消散。
刺目而柔和的白光充斥了所有感官。
克塞妮娅踉跄了一下，发现自己脚踏实地地站在了……某个明亮、温暖的房间里，脚下是柔软的地毯，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清香。
还没等她看清周围环境，一个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的女性嗓音带着无限爱意响起：
“我们的女儿……将来一定会成为很厉害的魔法师吧？”
这声音……直接拨动了克塞妮娅心中的弦，她猛地转过头。
视线所及，是一幅温馨到近乎梦幻的场景——装饰典雅的卧室，铺着洁白床单的宽大床铺上，一位有着灿烂金色长发的女性正半躺着。
她的怀中，被柔软襁褓小心翼翼地包裹着的，是一个小小的婴儿，而在床边，坐着一位黑发的男子，他穿着考究的贵族便服，好像正专注而深情地凝视着床上的妻女。
但诡异的是，克塞妮娅根本看不清他们的脸。
“哈哈，说不定会成为最伟大的战士呢？”男性笑着接话，声音低沉而充满感情，他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婴儿的脸颊，“或者……做个了不起的政治家也不错啊。”
完美的家庭、充满希望的未来……空气中流淌着浓得化不开的爱意。
克塞妮娅怔怔地看着这一幕，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骤然松开。
毫无征兆地，滚烫的泪水毫无阻碍地冲出了眼眶，顺着脸颊滑落。
一股巨大而空洞的悲伤汹涌袭来，瞬间淹没了她……她想不起来为什么悲伤，这情绪陌生又熟悉。
她想看清那对夫妻的脸，想确认他们的样貌，她迈开脚步，朝着床边走去。
一步，两步……距离似乎没有缩短。
她开始小跑，拼命地跑，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近在咫尺的温暖景象奔去。
没有用。
那张床，那三个人，始终停留在看似触手可及、却永远无法真正靠近的远方。
他们近如咫尺，又远在天涯……任凭她如何奔跑、如何伸出手，他们的面容始终笼罩在一层幸福的柔光里，无法看清细节，只有那令人心碎的美好氛围真实不虚。
“喂！发什么呆呢！该你出场了！”
然而一个充满活力的、少年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打破了这场徒劳的追逐。
克塞妮娅喘息着停下脚步，茫然地回头。
她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一群少年少女，他们穿着她看不懂但似乎很精致的服饰，他们的面孔同样被一种怪异的、不断流动的马赛克般的光斑所覆盖，看不清任何五官。
“快点啦！”
“大家等你很久了！”
他们七嘴八舌地催促着，声音欢快，却因为面孔的缺失而显得格外诡异。
克塞妮娅感到自己的身体再次脱离了控制。
仿佛被一股看不见的洋流卷起，她身不由己地转过身，朝着另一个方向“飘”去。
她感觉自己好像被投入了一段又一段破碎的“人生”片段：站在人群前接受赞誉、在书房里埋头苦读、在训练场上挥洒汗水、在宴会上优雅周旋……
每一个片段里，她都是“克塞妮娅”，扮演着某个角色，经历着某些事。
最初的陌生和抗拒，在无数次的重复与冲刷下，渐渐变得淡薄。
一种奇异的“习惯感”开始滋生，仿佛这些零碎的经历、这些模糊的人际关系、这个世界的规则……正在一点点地成为她认知的一部分，覆盖掉原有的某些东西。
她好像开始“适应”这里了。
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次这样毫无逻辑衔接的小故事后，麻木感笼罩了她……像一件被反复漂洗的衣物，最初的色泽正在褪去。
这种情况下，就连机械提示声都无法再让她警醒。
【检测到未知意识体对系统接口进行非常规访问！】
【系统底层协议遭到不明篡改！尝试修复……修复失败！】
【警报！侦测到高优先级外部指令！未知个体请求对用户附加多项临时状态模块……】
【用户自动同意——】
【状态模块开始载入并启用…】
伴随着这冰冷的声音，克塞妮娅看到前方的白光中，缓缓浮现出一大群人的身影。
他们背对着她，静静地站在那里，似乎在等待什么。
【“伪造的潜力”——载入完毕。启动。】
克塞妮娅心中莫名升起一股冲动，觉得应该走向那群等待的人，她犹豫了一下，脚步却已经自动迈开。
好像……也没什么理由不去？她如此想着。
【“伪造的登峰造极”——载入完毕。启动。】
她的步伐变得坚定了一些，虽然目标依旧不明，但一种“理应如此”的感觉支配着她。
【“伪造的记忆”——载入进——】
冰冷的播报声戛然而止。
因为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伸了过来，稳稳地抓住了克塞妮娅的手臂。
克塞妮娅猛地一颤，从那种半梦游的状态中惊醒，看向手臂的主人。
那是一个女子——与周围光影模糊、面孔缺失的所有“人”都截然不同，她的存在清晰得不可思议。
她拥有长及腰际、乌黑柔顺的长发，她的容貌是一种超越了世俗标准、近乎空灵虚幻的绝美，最特别的是她的眼睛——那是一双赤红眼眸，像克塞妮娅一样，又比克塞妮娅要深沉。
她此时正静静地凝视着克塞妮娅，眼睛里似乎翻涌着无数种情绪。
“你是……？”
虽然细如蚊蚋，但克塞妮娅发觉自己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黑发的红眸女子没有直接回答她的疑问。
她微微歪头，越过克塞妮娅，落在了她前方那群等待的“人影”上，然后，她平静地说道：“看看你的脚下吧，孩子。”
克塞妮娅下意识地低头。
就在她前脚即将落下的地方，原本平整、散发着温暖白光的地面，毫无征兆地崩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裂缝漆黑、深邃，边缘不断剥落着光的碎片，向下望去只有无尽的虚无，仿佛直通地狱深渊。
克塞妮娅倒吸一口冷气，瞬间惊出一身冷汗，猛地向后跳开，心脏狂跳不止……如果不是被这女子拉住，她刚才那一步，已经踏入了这万丈深渊。
看到她惊魂未定的样子，红眸女子轻笑一声。
然后，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视线转向克塞妮娅身侧的虚空——那里，是只有克塞妮娅自己能看见的系统光幕所在的位置。
接下来发生的事，让克塞妮娅的思维几乎停滞。
只见那女子极其自然地向着一无所有的空气伸出手，然后——一把抓住了那面理应无形无质的光幕。
“哎呀哎呀，真是好胆，”女子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被她“抓”在手中的系统界面，仿佛在欣赏一件有趣的玩具，“居然能塞进来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的指尖在那流转的数据流上轻轻划过，最终停留在其中一条猩红色的、标注着【伪造的记忆】的进度条上。
“不过这种东西，果然还是——”
她语气骤然转冷，五指收拢。
“咔嚓！”
一声只有克塞妮娅能“听”见的、仿佛玻璃碎裂的清脆声响——那道红色的进度条，连同其承载的整个模块，在她手中被轻易地捏碎，化作点点逸散的数据光尘，消失不见。
女子随意地拍了拍手，仿佛只是拂去了些许灰尘。
紧接着，她抬起赤红的眼眸，望向这片光明空间的另一边儿，那里，最初的厚重帘幕与后方模糊的身影再次隐隐浮现。
“得罪不起老的，就偷偷跑来欺负我们的小辈吗？”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整个空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冰冷讥诮。
“果然，‘外面’来的野狗，就是野狗，永远改不了偷偷摸摸、欺软怕硬的性子。”
女子说完，微微俯下身，凑到克塞妮娅耳边。
“总是像这样，被当作提线木偶一样摆布来、摆布去……”她的耳语如同毒蛇吐信，带着某种煽动性的魔力，“你也会觉得……很生气吧？”
“生气”这个词像是一颗火星，被女人丢进了克塞妮娅心底那片混合着恐惧、迷茫、悲伤与无助的情绪油池里。
轰——！
难以言喻的炽烈愤怒如同火山喷发，猛地冲垮了所有理智的堤坝，克塞妮娅不知道自己为何愤怒，但她好像也并不在意……
回过神来时，克塞妮娅发现自己的右手已经紧紧握住了一样东西——那是一把看起来很普通的、甚至有些钝的银质餐刀。
它凭空出现在她手中，冰凉的触感真实无比。
“去吧。”红眸女子松开了扶着她的手，声音里带着一丝鼓励，“你知道该怎么做，对吧？”
克塞妮娅仍然有无数疑问——她是谁？为什么她有着和自己如此相似却又更加惊人的红眸？她说的“我们的小辈”是什么意思？她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但此刻，沸腾的怒火焚烧着一切疑问，她夺回了一部分身体的控制权，又好像没有——另一种更原始、更暴烈的冲动支配了她的四肢。
她转过身，面向那道厚重的帘幕。
握着餐刀，她开始迈步。
起初是走，然后越来越快，变成了奔跑。
“你？！为什么能动？！”
帘幕后的声音失去了之前的模糊与诱导，变得尖厉而惊恐，试图用命令的口吻喝止她。
克塞妮娅充耳不闻，步伐越来越快。
“停下！给我停下！该死的家伙！！”
声音开始气急败坏地咒骂。
克塞妮娅已经冲到了帘幕前，她甚至能闻到幕布上传来的陈旧灰尘与某种甜腻香气混合的怪异味道。
“不——！求求你！别过来！我们可以谈——！！”
哀求声变成了绝望的嚎叫。
克塞妮娅面无表情地举起了手中的餐刀……银光划破空气，狠狠斩下。
看似钝拙的餐刀，在接触帘幕的瞬间，如同热刀切黄油般，毫无阻滞地撕裂了厚重的绒布，并在其后虚无的空间中，撕开了一道漆黑、闪烁着不祥电光的空间裂隙！
帘幕破碎，向后飘飞。
克塞妮娅终于看清了躲在后面、一直试图操控她的“东西”的样貌。
“它”拥有少女的轮廓，四肢纤细，皮肤苍白，但它没有任何衣物蔽体，也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明确特征。
它的身体光滑得诡异，没有毛发，没有明显的性别器官，甚至没有五官——本该是面孔的位置，是一片平坦的、微微反光的苍白肌肤。
而在它肚脐的位置，无数细如发丝、半透明且微微蠕动的触须生长出来，密密麻麻地延伸向它身后那片漆黑迷雾之中，似乎正是通过这些触须，它与某个更大的存在连接着。
“怪物……”
克塞妮娅脑中闪过这个词。
那无面怪物似乎想后退，想逃回身后的黑雾里，但它身躯僵硬，仿佛被钉在了原地，只有那些触须在疯狂地扭动。
克塞妮娅没有给它任何机会——她腿部发力，猛地一跃，整个人扑向了这非人的存在。
“噗嗤！”
餐刀精准而凶狠地捅进了那张没有五官的“脸”的正中央。
“呃啊啊啊啊——！！！”
非人的、超越了听觉范畴的尖锐嘶鸣直接冲击着克塞妮娅的意识，怪物没有嘴，但这痛苦与恐惧的呐喊却无比真实。
但这仅仅是开始……积压的怒火找到了宣泄口，克塞妮娅的手腕疯狂运动起来。
拔出，捅入。
再拔出，再捅入。
餐刀化作银色的残影，一次又一次地没入那苍白扭曲的躯体。
黑色的、如同淤血般的粘稠液体从伤口迸溅出来，沾染了克塞妮娅的手和衣服。
怪物的身体在她的疯狂攻击下迅速变得破败不堪，如同一个被顽童肆意破坏的蜡像。
克塞妮娅突然笑了起来。
一开始是低低的、从喉咙里挤出的咯咯声，随即笑声越来越大，变得尖锐而癫狂。
炽烈的愤怒在暴力的宣泄中，开始转化成快感。
她的身体因为极度的兴奋而微微颤抖，每一次刀刃入肉的触感，都带来一阵近乎疼痛的刺激，让她头皮发麻，却又欲罢不能。
她感觉……自己好像重新“活”了过来。
最后，她扔掉了已经有些卷刃的餐刀，染血的手指直接扼向了怪物那没有脖子的脖颈位置，用尽全身力气收紧。
“克塞妮娅！！！”
就在她指节收紧，感受着掌心那怪异躯体的挣扎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如同惊雷般劈开了她被施暴快感充斥的脑海。
少年的声音让克塞妮娅手上的动作猛地一滞，癫狂的眼神中出现了一瞬间的茫然和失神。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停顿间隙，她身下的怪物躯体剧烈地抽搐起来，它肚脐处连接着黑雾的无数细小触须，竟然齐齐自行崩断、脱离。
“该死的……斯唐雷希特——！！”
一个充满怨毒与不甘的、非男非女的嘶哑尖啸，直接从那正在迅速融化的躯体中爆发出来，留下一句没头没尾的“告别词”。
紧接着，那具残破的躯体迅速融化、坍缩，化作一滩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浓稠脓水。
克塞妮娅还未来得及理解发生了什么，身下一空，熟悉的失重感再次袭来。
意识像是被粗暴地塞进滚筒，反复碾压、搅拌，无数光怪陆离的碎片闪过，又迅速被黑暗吞没。
“嗬！”
克塞妮娅猛地睁开了眼睛，肺部本能地吸入灼热的空气，胸口传来刺痛。
视线从模糊迅速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近在咫尺的、杰里科苍白而紧绷的脸。
然后，她看到了自己的手正紧紧握着一把装饰华丽、沾满血迹的长剑。
而剑尖……正被杰里科死死抓在手中，他的指缝间，鲜血正不断渗出，滴落。
顺着杰里科的肩膀向后看去，克塞妮娅的瞳孔骤然收缩。
市长阿拉真……那位强大的前战争领主，整个人瘫在地上，她双目紧闭，头颅无力地垂下，嘴角溢血，显然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
“我这是——？！”
无边的寒意瞬间冻结了克塞妮娅的血液和思维，她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松开了握剑的手。
“哐当！”
长剑坠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咳咳……噗——！”
几乎在松手的同时，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克塞妮娅控制不住地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大口暗红色的鲜血随之喷溅在冰冷的地面上。
剧痛从四肢百骸传来，视野迅速被翻涌的黑雾吞噬。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秒，她只来得及看到杰里科迅速上前一步，染血的手似乎想要扶住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