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饿。”
这是克塞妮娅恢复意识后,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清晰念头。
不是疼痛,不是困惑,不是“我在哪里”,就只是“好饿”而已。
她的胃袋仿佛变成了一个空洞的回音壁,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一阵令人头晕目眩的痉挛性收缩。
口腔里弥漫着一种古怪的、类似金属锈蚀的淡腥味,而四肢百骸则充斥着绵软无力的虚脱感,就像这副身体刚刚被彻底掏空,然后勉强重新组装起来。
她的大脑状况同样糟糕……思维像是被粗暴地剥离出来、扔进一台老式滚筒洗衣机里狂搅了三天三夜,然后又被草草塞回颅骨。
记忆的碎片如同沉在浑浊水底的杂物,模糊不清,难以打捞。
她费力地转动眼珠,视野从一片朦胧的暖黄色光晕逐渐聚焦,最终定格在坐在床边椅子上的那个人影上。
黑色的短发,略显苍白的少年面容,蓝紫色的眼眸正平静地注视着她。
还好,这个人是认得的……杰里科。
克塞妮娅混沌的思维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庆幸。
但紧接着,那席卷全身的、几乎要吞没理智的饥饿感再次汹涌袭来。
“我要吃东西。”
她听到自己干涩嘶哑的声音这么说,几乎不像自己的。
接下来的记忆片段变得断断续续,且充斥着浓烈的食物香气。
她似乎被扶坐起来,背后垫上了柔软的靠枕……有人用小银勺将温度适中的肉汤送到她嘴边,她几乎是贪婪地吞咽。
然后是撕成小块的、浸泡了肉汁的柔软面包,炖得酥烂的蔬菜,切得细碎的肉糜……每一口食物落进空荡荡的胃里,都带来一阵近乎疼痛的满足感。
她的动作从一开始的缓慢被动,逐渐变得急切主动,甚至几次试图伸手去抓餐盘。
侍从们安静而高效地穿梭,撤下空盘,换上新的……而杰里科一直坐在旁边,没有阻止她近乎饕餮的进食,只是偶尔会示意侍从递上温水。
当胃部的灼烧感终于被坚实的饱腹感取代时,克塞妮娅的头脑似乎也终于从长期的停滞中开始缓慢转动。
她靠在枕头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然后她才终于有闲暇去注意周围的环境,以及思考刚才杰里科的话。
“……我已经睡了快一个月吗?”
她转过头,看向杰里科,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在将整整两条现烤的、外皮酥脆内里柔软的面包,数不清多少碟厚实多汁的肉排,以及各种配菜、浓汤、布丁统统填进胃里之后,克塞妮娅终于说出了除了“我要吃东西”和含混的“好饿”之外的第三句完整话语。
一方面,她确实震惊于自己竟然昏迷了如此之久。时间感的缺失让她有些恍惚。
另一方面,当杰里科用平静的语气询问她是否还记得昏迷前发生了什么时,克塞妮娅努力回溯记忆,却发现那最后的画面定格在城堡外的树林,那个占据丽贝卡身体的“某人”疯狂的模样,以及……远处塔楼那道冲天而起的、诡异的彩色光柱。
再往后,便是一片空白,夹杂着一些光怪陆离、难以分辨是梦还是幻觉的碎片。
听到她只回忆起这些,杰里科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
他挥了挥手,示意侍从们可以暂时退下,然后对克塞妮娅说:“你刚醒,身体和头脑都需要恢复,先好好吃完这顿饭吧,其他的……等你感觉好一些我们再谈。”
克塞妮娅的脑袋还残留着那种空转后的迟钝感,反应比平时慢半拍。
也许是胃被填满带来的松弛,也许是杰里科此刻显得过于平和的态度让她一时放松了警惕,她竟然按照前世记忆里那种随意聊天的习惯,脱口补了一句:“忙?不忙就坐下边吃边聊呗。”
话音刚落,旁边那位正准备退下、面容古板的老侍从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把手里端着的空汤碗给摔了……她极力控制住表情,但眼角细微的抽搐还是泄露了内心的惊涛骇浪。
杰里科也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说。
他看着克塞妮娅,后者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上露出一丝懊恼,正想找补。
杰里科却忽然摇了摇头,低笑了一声,不仅没走,反而朝侍从招了招手:“也好……看某人吃得这么香,倒把我的食欲也勾起来了,就当是提前用下午茶了。”
侍从领命,迅速又添置了一套餐具。
帝国的二皇子就这样陪着克塞妮娅在卧室里、在不合适的时间里用餐。
哪里有人把正餐主食当下午茶的……克塞妮娅心里嘀咕,还在懊悔自己又犯浑说了怪话。
但看到杰里科真的坐回床边,姿态闲适地开始铺餐巾,她又觉得有些新奇。
这位皇子殿下今天似乎……格外好说话?她下意识地想,难道是昏迷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随即,一个更关键的念头猛地跳出来——读心!她立刻偷瞄杰里科的表情,试图判断他是否“听”到了自己刚才那些杂乱的想法。
杰里科正优雅地将餐巾一角塞进领口,察觉到她的视线,动作顿了顿。
他思考了几秒,然后放下手,将自己戴着那枚奇异戒指的右手伸到克塞妮娅面前,手指微微动了动。
“放心,”他的声音很平静,“我决定了,不到万不得已,我绝对不会再主动使用‘这个’能力了。”
克塞妮娅看了看那枚看似古朴的戒指,又抬眼看向杰里科:“为什么?”
她是真的好奇。
读心这种能力,在任何情况下都可以说是便利到逆天,对于杰里科这样身处权力漩涡、周围充满谎言与算计的皇族而言,更是堪称神器。
之前他也运用得相当娴熟,甚至他们之间的纠葛开端,也正是源于这诡异的读心——现在,他却主动说要“封印”它?
“当然是因为……吃到教训了啊。”
杰里科说着,拿起刀叉,却没有像寻常贵族那样将肉排切成规整细长的小条。
他学着克塞妮娅刚才那有些“豪放”的吃法,将肉排大块分割,叉起一块,特意在浓郁的酱汁里滚了滚,让它充分浸润,然后连同撕下的一角面包一起塞进嘴里。
这种吃法在贵族礼仪中堪称失礼,但杰里科咀嚼了几下,脸上却露出了满意的神色,连连点头,仿佛发现了新大陆。
“教训?”
克塞妮娅一边问,手和嘴的动作却没停,又叉起一块裹满酱汁的土豆。
杰里科咽下食物,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并没有回答克塞妮娅。
一直以来,他在建立自己势力的时候,都把‘绝对的忠心’当作最重要的标准,或者说……最低标准。
而‘忠心’这种东西,本来就是最模糊、最难测度的,但杰里科有读心的能力,他以为他能看透人心,就必须充分利用它,从而筛选出真正可靠的人。
因为这个标准,杰里科放弃过不少有能力但心思不够‘纯粹’的人选……人手少,意味着每个人的担子都很重,任务繁重,风险也高。
丽贝卡……大概就是这样,被自己逼得太紧,又长期独自在外执行危险任务,才给了敌人可乘之机吧。
想到这儿,他自嘲地扯扯嘴角。
现在想想,他如今落得这副狼狈样,辛苦积攒的力量在那一夜蒸发掉大半,某种程度上,也是他咎由自取。
过于依赖这种‘便利’,反而让自己忽略了人与人之间更真实的东西,比如信任的建立,比如承担与关怀。
克塞妮娅察觉杰里科在思考,所以她没有再补充询问……既然杰里科这么说了,那么就肯定是那样吧,克塞妮娅不觉得这位帝国二皇子是那种故作检讨的人物。
而且杰里科放弃“读心”这件事,对她而言并不算坏事……至少以后不用时刻担心哪句心里话会不小心触怒这位心思难测的皇子。
“挺好的不是吗?”克塞妮娅咽下嘴里的食物,朝他笑了笑,试图让气氛轻松一些,“总听隔着肚皮的话,以后怕是就听不懂从嘴里说出来的真心话了。”
杰里科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真的笑了起来。
不是那种惯常的、带着算计或讥诮的冷笑,也不是皮笑肉不笑的社交式微笑,而是眉眼舒展,嘴角自然上扬,露出一口整齐牙齿的、属于少年的清爽笑容。
笑声清朗,比克塞妮娅之前听过的任何一次都要生动悦耳。
“确实呢,哈哈。”
他笑着点头,又拿起水杯喝了一口,似乎被这个说法逗乐了。
克塞妮娅想起另一个熟悉的身影,便随口问道:“对了,海拉小姐呢?”
作为杰里科的近侍,海拉在之前总是如影随形。
此刻不见她,难道也出了什么事?问完,她又下意识环顾了一下房间四周,总觉得那位沉默干练的女侍卫可能下一秒就会从哪个阴影里现身……但是并没有。
“海拉现在回老家了。”杰里科回答,“我给她放了一周的假期。”
“原来如此……欸?”
克塞妮娅先是点头,随即反应过来……皇子的贴身侍卫,这算是重要职务了,原来还有探亲假?不对,她隐约记得海拉似乎是孤儿出身?
像是看出了她的疑惑,杰里科用餐巾仔细擦干净手指,解释道:“我动用了一些关系,找到了海拉的亲生父母……别误会,这是海拉她自己的愿望,就像我之前答应给你‘奖励’一样,我也给了她一个选择。”
奖励啊,这就能理解了——可能对于海拉,能找到失散的亲人,或许就是最好的奖赏。
“呼!好饱——!”
不知不觉间,克塞妮娅竟然将新端上来的甜点布丁也吃得一干二净。
她放下勺子,满足地叹了口气,甚至下意识地伸了个懒腰,动作做到一半才惊觉不妥,连忙收敛,偷眼看杰里科。
对方正慢条斯理地享用着一小块乳酪,对她的“失仪”似乎浑然未觉,或者说,并不在意。
短短一个月(尽管她本人一直处于昏迷),这位总是冷着脸算计人的皇子,似乎真的变得……多了点人情味?克塞妮娅心里默默想着。
“吃完,就走吧。”
杰里科也结束了用餐,推开面前的餐盘。
“去哪?”
克塞妮娅问。饱餐之后,她感觉自己体力恢复了不少,虽然四肢还有些发软,但下地走动应该没问题。
杰里科思考了一下,竖起一根食指:“去散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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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哪里?”
漫步在宽阔精致的庭院中,呼吸着清新微凉的空气,克塞妮娅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这个关键问题。
眼前的庄园规模远超她在沃伦希尔见过的任何建筑——精心修剪的花圃、点缀其间的雕塑、远处波光粼粼的人工湖、以及造型优美的大理石回廊,无不彰显着奢华与格调,透露出浓厚的、属于帝国最顶层阶级的审美趣味。
登上庄园一侧的瞭望观景台,极目远眺,周围是连绵的丘陵与茂密的林海,看不到任何城镇的轮廓。
“巴昂,”杰里科找了个观景台边的长椅坐下,示意克塞妮娅也坐,“高卢利亚行省的中心区域,我的直属领地之一,你可以把这里理解成……我在高卢利亚的‘家’。”
他在说到“家”这个字时,语气微微加重,似乎带着某种复杂的情绪。
“巴昂……”克塞妮娅重复着这个地名,她不认得这个地名,“那离沃伦希尔很远吗?”
“按火车的速度,大概一天半的路程。”杰里科回答,“不过很可惜,沃伦希尔目前还没有通铁路……如果靠马车,得走将近四天。”
克塞妮娅眨了眨眼,有些惊讶。
第一,自己竟然在昏迷中被杰里科带到了这么远的地方……疗养院的大家,还有老板娘麦西亚和凯特他们会怎么想?会不会以为自己遭遇了不测?
第二,这个世界居然已经有火车了?她在沃伦希尔连汽车的影子都没见过,还以为科技水平完全停留在带点幻想色彩的中世纪呢。
等等,前世是火车先发明还是汽车先发明来着?克塞妮娅陷入思考。
杰里科的话适时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沃伦希尔那边你不用担心,阿拉真已经出面解释过了,有那位尊敬的市长作保,你的朋友们应该能稍微放心,另外,”他顿了顿,补充道,“圣莱西疗养院的改造升级工程,会和沃伦希尔城堡的重建工作一同进行……”
“城堡的……重建?”克塞妮娅愣住了,有点没反应过来,“市长大人的城堡出了什么问题吗?需要重建这么严重?”
她记忆里那座城堡虽然古朴,但看起来十分坚固。
杰里科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微妙,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语重心长地、带着点含糊地搪塞道:“这个……说来话长,以后有机会再跟你详细解释吧。”
之所以不是现在,是因为杰里科内心也存着顾虑。
那天晚上克塞妮娅最后爆发出的恐怖力量,以及随之而来的失忆,让他想起曾经从某位魔法大师那里听来的理论——严重的失忆有时是人类精神自我保护机制的结果,为了避免当事人无法承受某些创伤性记忆。
在无法完全确定克塞妮娅的状态是否稳定、那种力量是否还有残余影响之前,他不敢轻易去戳破那层“窗户纸”。
万一刺激到她,再引发一次那种规模的“大战”,他这个巴昂庄园恐怕也要步沃伦希尔城堡的后尘了。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转移话题,“总之,你要是想回去看看,等过段时间情况稳定了也可以,不过现在沃伦希尔那边……稍微有点复杂。”
何止是“有点复杂”——
那晚的战斗动静和造成的破坏,尽管阿拉真拼尽全力压制消息、转移民众视线,甚至编造了“实验性魔法装置意外失控”之类的借口,但根本瞒不过各方势力安插在边境行省的眼线。
“高卢利亚边境出现疑似魔法大师级别冲突”的情报,恐怕早已像插了翅膀一样飞向帝国各处,在各大贵族、军方以及神秘组织的案头掀起了波澜。
阿拉真现在估计正焦头烂额地应付着来自各方的试探和询问。
不过最让杰里科担忧的还是——主日廷,那群高高在上的家伙不知道会有什么动静,想想就头大。
克塞妮娅问道:“我可以回去吗?”
“嗯,当然可以,等风头过去。”
杰里科说着,调整了一下坐姿,正对着克塞妮娅……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在做某个重要的决定。
“另外,”他的声音变得清晰而郑重,“如果你想的话,在这次风波彻底平息之后,你可以选择回到沃伦希尔,或者去帝国任何你想去的城市生活。“
”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会安排好一切,你今后的生活将不会再有任何物质上的忧虑,也不会再被卷入类似的事件,你可以完全拥有……自由。”
克塞妮娅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听着像我以后都自由了似的。”
杰里科点头,语气肯定:“是的,你没理解错,只要你想,我会把自由还给你。”
“嗯?真的?为什么?”
克塞妮娅更加不解了,这可不像是她认识的那个杰里科会主动提出的条件,明明自己可是掌握他秘密的“超级人质”。
为什么?杰里科自己也在心里问。
报恩吗?某种程度上是的——如果没有克塞妮娅,他早已死在沃伦希尔,死状可能比死亡本身更不堪。
但他隐隐觉得,用“恩情”这个词来概括,似乎又不够准确,显得有些生分和功利。那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混杂着对那晚她用石头帮自己吸引火力的震惊,对她失控力量的忌惮与好奇,以及……或许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一丝不愿将她仅仅视为工具或筹码的微妙心理。
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点往常那种漫不经心的味道,试图冲淡过于严肃的气氛:“就当是本皇子难得善心发作了吧。怎么样?这个提议。”
实际上,杰里科的内心远不如表面这么轻松。
他并不想放走克塞妮娅。
这个少女身上隐藏的秘密和展现出的潜力,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直觉告诉他,如果能得到她的辅助,自己那条布满荆棘的理想之路,或许会变得截然不同……他有这种强烈的预感。
但是,他也清楚,继续用胁迫或利益捆绑的方式留她在身边,不仅不明智,甚至可能带来反效果。
那晚她空洞赤红的眼眸,至今仍让他心有余悸……他需要的是真正的“同伴”,而不是另一个可能失控的“武器”。
所以,他将选择权交还给她……无论她如何决定,他告诉自己,都要坦然接受。
克塞妮娅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自由宣言”。
杰里科的心也随之微微下沉,手指下意识地蜷缩起来,握成了拳。
沉默许久,克塞妮娅终于开口了。
“好吧。”
果然……杰里科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黯然。但紧接着,他听到克塞妮娅继续说道:
“只要保证工资待遇和基本的人身自由,工作内容别太离谱的话……我倒是无所谓哦。”
“什么?”
杰里科一怔,一时没反应过来,以为自己听错了。
“就是……我也说不太清楚,”克塞妮娅皱了皱眉,努力组织着语言,“总感觉就这么拍拍屁股走人,好像有点……不太厚道?呃,总之,我觉得待在殿下身边,至少目前来看,安全性可能比较高?而且,给皇族打工,听起来前途和‘钱途’都还不错?”
她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掩饰内心的权衡——克塞妮娅并非没有动过一走了之的念头。
跟着这位二皇子行动的危险系数她已经有切身体会。
但昏迷醒来后,杰里科态度的明显软化,庄园里众人对她那种隐约的、混合着恭敬与好奇的态度……这些都让她意识到,在自己“睡”过去的这一个月里,肯定发生了许多她不知道、但至关重要的事情。
而且,理性分析一下——离开杰里科,她一个身份来历不明、身无长物的孤寡分子,能去哪里?回疗养院?且不说可能给那里带去麻烦,光是失去杰里科这层可能的庇护,她就觉得不安。
这个世界显然比她最初以为的要危险和复杂得多。
如果只是“雇佣”关系,明确权责,保持一定距离,那么留在目前看来实力和资源都颇为雄厚的帝国二皇子身边,无疑是一条更稳妥、也可能更有发展的路线。
至少,她可以借助他的力量,慢慢地,一步步地,在这个世界站稳脚跟……综上所述,权衡利弊,克塞妮娅决定维持现状。
这些想法对克塞妮娅而言,或许只是基于生存和好奇的常规考量……但落在刚刚遭受重创、几乎失去所有基本盘、内心深处难免产生自我怀疑的杰里科耳中,却有了另一层意味。
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微微低着头,让额前的碎发遮挡了一下眼睛。
片刻后,他重新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甚至称得上真诚的微笑——这让习惯了他冷脸的克塞妮娅心里打了个突。
“是吗?”杰里科的声音也放得柔和了些,“想好了吗?我的话可是不会收回的哦?现在改主意还来得及。”
克塞妮娅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但话已出口,而且这确实是她深思熟虑后的决定,便点了点头:“……没关系,就这样吧。”
“好。”杰里科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他站起身,走到克塞妮娅面前,语气变得正式,“我会答应你的所有合理条件。“
“而且,我向你保证,在我面前,你,克塞妮娅小姐,永远拥有表达意见、提出异议、甚至拒绝任务的权力。”
“我们之间,不再是胁迫与被胁迫的关系,我们是……合作者,对,平等的合作者。”
克塞妮娅完全没料到他会这么说,一时间有些发懵,只能愣愣地看着他。
平等的合作者?和帝国皇子?这会是统御一个国家的皇室成员会说出口的话?
就在这时,杰里科做了一个更让她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忽然伸出手,牵起了克塞妮娅的右手。
在克塞妮娅和旁边侍从瞬间睁大的眼睛注视下,他微微弯腰,将克塞妮娅的手背轻轻贴在了自己的额头上……动作轻柔而庄重,停留了大约两三秒,然后才放开,退后一步。
“这、这是……”杰里科自己似乎也有点不自在,别过脸咳嗽了一声,耳根似乎有些泛红,“这是魔法师之间,互相宣誓友谊与平等合作的一种古老仪式……嗯,别人教我的。”
他解释得有点匆忙,好像生怕她误会。
克塞妮娅完全呆住了,手还保持着被牵起的姿势,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杰里科做完这个动作,好像完成了什么重大任务,语速加快:“那么,事情就这么定了!你刚刚苏醒,还需要静养一段时间,具体的事务安排,等你身体彻底恢复了我们再……”
他说着,似乎就想转身离开,连惯常的告别礼仪都忘了。
“欸,殿下,等下!”
克塞妮娅终于回过神,下意识叫住了他。
杰里科停步,疑惑地回头。克塞妮娅站起身,快步走到他面前。
在杰里科略显茫然的目光中,她也伸出手,拉起了杰里科的右手——正是他刚才做仪式用的那只手。
然后,她学着杰里科刚才的样子,微微弯腰,将他的手背轻轻贴在了自己的额头上。动作有些生疏,但足够认真。
“既然是宣布友谊和合作,”克塞妮娅直起身,松开手,朝他露出一个坦然的、带着点狡黠的笑容,“那当然得双方都做一遍才算数,对吧?”
杰里科完全愣住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仿佛第一次认识她一样。
好一会儿,他才像是受到某种巨大冲击般,有些木讷地点了点头,声音都低了几度:“……啊,是,你说得对。”
然后,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略显仓促地带着侍从转身离开了观景台。
而那些跟随的侍从,尤其是几个稍微年轻的女佣,在离开时忍不住一步三回头,眼神在杰里科和克塞妮娅之间来回逡巡,交换着震惊、好奇与兴奋的眼神。
有个胆子大的女佣甚至偷偷捂住嘴,眼睛亮晶晶的,一副目睹了什么了不得场面的样子。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回廊拐角,克塞妮娅才像骤然泄了气的皮球,后退几步,一屁股瘫坐回刚才的长椅上。
我在做什么?我在做什么?我在做什么?!
她后知后觉地开始在心里疯狂刷屏,完全没注意到旁边阴影里还安静地侍立着一名负责留守照应的白发年轻侍从。
她双手抱住脑袋,无声地哀嚎。
刚才那一时冲动的“回礼”,现在回想起来简直尴尬得能用脚趾抠出另一座巴昂庄园!会不会太突兀了?会不会让杰里科觉得她太放肆?
克塞妮娅做了几个深呼吸,强迫自己砰砰乱跳的心脏平复下来……不行,不能自乱阵脚。
她开始重新分析现状,试图用理性驱散尴尬。
她决定先看看那个许久未曾主动关注的“系统”。
心念微动,半透明的光幕悄然在她眼前展开……然后,她就被那暴涨的图鉴收藏率惊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百分之三点七??
发生了什么?她连忙点开详细的记录报表,发现里面密密麻麻新增了无数条目,数量之多,系统甚至自动将它们分门别类封存了起来。
粗略扫过,新增的条目种类繁杂,总之就是根本看不懂,也不知道从哪里获得的……还有一大堆陌生的人物信息条目,从“杰里科皇子近侍-女仆长-埃德加”到“庄园西侧花圃打理女工-安娜”,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克塞妮娅看得眼花缭乱,赶紧一股脑关闭了这些列表——信息量太大了,感觉再看下去脑袋真要爆炸。
她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些信息,很多显然不是她“主动”观察或“接触”后解锁的。
难道……在她昏迷、意识不清的时候,身体被动接触或感知到的信息,也会被系统收录,并计算收藏率?
如果真是这样,那她岂不是……只要去“旅游”,去各种不同的地方,接触不同的人和物,哪怕只是躺着被人搬来搬去,收藏率也能蹭蹭上涨?
这个发现让她心情复杂。
一方面觉得这系统果然坑爹,收集方式如此奇葩;另一方面,又隐隐觉得……好像找到了一条不那么费力就能完成那莫名其妙“收藏任务”的途径?
摇了摇头,暂时不去想这个……她正准备关闭系统界面,却忽然发现,界面上似乎多了点东西。
原本空白的“用户资料”区域,此刻竟然被激活了,克塞妮娅没有犹豫马上打开,发现里面内容依然不多,只有寥寥几项——名字、年龄、能力。
克塞妮娅犹豫了一下,意念集中在“名字”上。
光幕上,原本孤零零的“克塞妮娅”后面,缓缓浮现出了新的字样——克塞妮娅·斯唐雷希特
斯唐雷希特?
克塞妮娅·斯唐雷希特?
原来……我是拥有家族姓氏的人啊。这个认知让她心里莫名触动了一下。
斯唐雷希特……她低声念诵着这个姓氏,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与陌生感交织着涌上心头。
熟悉,仿佛这个姓氏早已刻印在灵魂深处;陌生,因为她搜遍所有记忆,都找不到关于这个姓氏的任何明确信息。
她深吸一口气,暂时压下对这个姓氏的疑惑,将注意力转向“能力”列表。
点开,里面同样只躺着一个孤零零的、显得有些可怜的栏目:
【魔法门类:绝望】
绝望魔法?
没有描述效果,没有说明如何使用,没有任何咒文或手势指引,只有在“绝望”这个词条的后面,用一行更小的、暗淡的灰色字体标注着:
【临时次数1/3】
临时次数?意思是这种魔法只能使用有限次数?还是说,目前只有三次使用机会?而“绝望”……这听起来就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魔法属性。
克塞妮娅盯着那行字,试图回忆起任何与“绝望魔法”相关的信息,无论是来自今生的零碎知识,还是前世看过的各种幻想作品,都一无所获。
这个能力,和那个突然出现的姓氏一样,充满了谜团。
她揉了揉又开始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决定暂时不去深究这些……信息太少,强行思考也只是徒增烦恼。
她关闭了系统界面,决定将烦恼暂时搁置……然后,她的肚子非常适时地、清晰地发出了一声“咕噜”的鸣叫。
克塞妮娅有些尴尬地摸了摸肚子,抬头看向旁边那位一直安静得像背景板一样的白发年轻女侍从——方有着一双琥珀色的、显得很温和的眼睛,面容清秀,穿着合体的侍从制服。
“那个……你好?”
克塞妮娅试探着打了个招呼。
白发侍从立刻微微躬身,语气恭敬而平稳:“是的,大小姐,您有什么吩咐?”
大小姐?克塞妮娅被这个称呼弄得一愣……但看着对方坦然的神情,猜测杰里科可能吩咐过什么。
她暂时压下疑问,决定先解决更迫切的问题。
“那啥……”她不太好意思地笑了笑,“还有……可以吃的东西吗?点心也行。”
侍从脸上依旧保持着完美的礼仪微笑,似乎对这位刚醒来就暴食一顿、没过多久又喊饿的“大小姐”的食量毫不惊讶。
“当然,大小姐。厨房随时备有茶点,请您稍候,我这就去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