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拉克港的喧嚣像一锅煮沸的海水,咸腥、滚烫、永不停歇。
女人提着那只不大的皮质旅行箱,踏下客船跳板。
深紫色长发盘在脑后,几缕发丝被海风撩起,拂过她戴着黑色手套的指节。
墨绿色的丝绸衣衫紧贴身体曲线,在码头粗糙的帆布与亚麻布料中显得格格不入。
她抬手压了压宽檐帽,帽檐下的阴影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一抹似乎永远带着慵懒弧度的唇。
将近两个月的航程,风暴、海怪、诡异的漩涡……能活着踏上陆地,连她自己都觉得运气不错。
但眼前这幅景象让她觉得值得——白色建筑依着山坡层层叠叠,在烈日下反射着刺目的光;数百根桅杆刺向天空,帆影如云;起重机吱呀作响,货物如山;空气里蒸腾着金钱、汗水和远方大陆尘土混合的灼热气息。
“尊贵的小姐!第一次来狄拉克吧?”
“住店吗?‘海鸥之眠’,全港最干净!”
“需要向导吗?没有我不熟的地方!”
掮客们像闻到血腥的鲨鱼围拢上来……她并不讨厌这种被簇拥的感觉,但此刻骨头缝里还残留着海浪的摇晃,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正想着如何打发这些人,目光却飘向了客船的另一侧。
货舱出口。
与这边的喧嚣不同,那里是一种压抑的沉默,佝偻的人影、缓慢移动的人影,正被驱赶着走下舷梯。
脚镣拖过木板的闷响几乎被港口噪音吞没。
衣衫褴褛,皮肤上新旧伤痕交错,大多数人的眼睛望着地面,或者什么也没望。
奴隶,狄拉克金色血脉下的黑色脓疮。
女人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深紫色眼眸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厌恶,又像是别的什么更久远的东西。
接着她别开视线,手套下的指尖微微收紧。
就在这时,货舱口又出现了一个身影。
一个女孩。
瘦小得惊人,套在一件过于宽大的灰色麻袍里,银白色的短发即使在污浊中也显得突兀,监工推搡了一下,女孩踉跄半步,抬起了头。
一瞬间,女人看见了她的眼睛。
冰蓝色、空洞,却不像其他人那样完全死寂,而像封冻的湖面,底下有什么东西在隐忍地流动。
更让女人呼吸微滞的,是她“感觉”到的东西——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纯粹的魔力波动,从那瘦小的身躯里渗透出来,像深埋在冻土下的嫩芽,倔强地散发着微光。
她下意识脚步微动,几乎要朝那个方向走去。
“喂。”
一个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得像刀片划开喧闹的幕布。
“你还要在那磨蹭多久?玛丽娜。”
女人回头。
在攒动的人头和堆积的货箱之间,站着一个身影——深灰色的长风衣,竖起的衣领遮住下半张脸,软呢帽檐压得很低。
大热天裹成这样,怪异得引人侧目,却又让人不敢多看,甚至周遭的人好像压根没注意到过她。
玛丽娜耸了耸肩,再转头时,银发女孩已经消失在那排建在船坞下层的低矮板房后面。
她轻轻叹了口气,转回身面向还在七嘴八舌的商贩们,戴着黑手套的右手随意抬起,打了个响指。
“啪。”
声音清脆。
所有围拢的商贩同时顿住,眼神出现刹那的茫然,紧接着,他们脸上的急切褪去,互相看了看,嘟囔着“奇怪”,便各自散开,融入了码头的人流。
玛丽娜提起箱子,走向风衣人影。
“怎么了?”风衣下传来闷闷的声音,带着一丝冷淡,“坐船坐傻了?”
玛丽娜走近,帽檐下的紫眸闪着光:“看见些不太舒服的东西罢了。”她顿了顿,“倒是你,居然来了?事情这么麻烦?”
“是啊,”风衣女人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所以‘上面’才会叫我来帮帮你。”
“帮我?”玛丽娜挑眉,“不是我来协助你吗?”
风衣下似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低笑:“到地方再说,想吃点东西吗?”
“只要不是辣椒就行。”
两人离开码头核心,沿着石板坡道向上走,喧嚣渐远,海风带来远处市场更杂乱的声音。
走了一段,风衣女人放慢脚步:“对了,这次目标可能有点特别。”
玛丽娜侧头:“谁?”
风衣女人停顿了一下,帽檐下的阴影似乎更深了。
“一个叫克塞妮娅的女孩儿。”她顿了顿,随后说出一句让玛丽娜瞠目的话,“她可能是新的魔法大师候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