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景色以稳定的节律向后飞掠。
高卢利亚从不缺少这样一望无际的平原，深绿与浅黄交织的毯子铺向天际线，偶尔被蜿蜒如银色丝带的河流或成片的树林打断。
据说最初批次的帝国征服者，历经苦战突破南部山脉异族的包围网后，第一次站在这片开阔肥沃的土地上时，便发出了“高卢利亚安稳，则帝国安稳”的感慨。
这话不假——数条大河及其支流网络提供了充沛的水源，温和的气候又让它们极少泛滥成灾。
这里是天然的粮仓与牧场，滋养了帝国数个世纪的扩张。
而如今，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知识与技术，或者说，魔法与工程学的奇妙结合——赋予了这片古老土地新的意义。
平坦的地形使它成为了连接帝国中部与所有西部边疆行省的完美走廊……与其在险峻山岭间开凿漫长隧道，或修建九曲十八弯的盘山道路，不如在这坦荡如砥的原野上，“画”上几条线来得高效舒畅。
当克塞妮娅终于将羽毛笔插入墨水瓶，身体向后靠在柔软的椅背上，长长地伸了个懒腰时，一种混合着疲惫与成就感的舒畅感流遍全身。
她面前的长桌上，原本堆积如小山般的文件已被分门别类整理妥当，每一份的边角或末尾都留下了她清晰的批注与初步处理意见——今天的工作只剩下将它们交给杰里科复查。
谁能想到呢？就在三个月前，面对这些充斥着“文绉绉”的帝国官样文章和“密密麻麻”让人眼晕的数据报表，她还是个两眼一抹黑的“笨蛋”。
总是在思考要不要草草应付了事，因此没少被杰里科亲自或是指派给她的课业老师按在书桌前“反复折磨”。
不过现在……虽然工作过程仍然有难以理解的部分，许多概念需要反复琢磨，就像解前世那些令人头疼的数学题，但至少，她感觉自己终于不再只是纯粹的累赘。
培养自我肯定感可是很重要的，尤其是对克塞妮娅这样的悲催异世界转生者来说。
二皇子殿下可是说我是“合作者”哦，如此殊荣再加上那么高的工资，可是得好好努力才是。
当然，她很清楚，这份“飞速进步”里，“系统”功不可没。那些需要死记硬背的帝国律法条文、贵族谱系、地理概况、常见魔法材料特性等等，系统都能在她“看过”或“接触”后，以图鉴或信息条目的形式清晰呈现，省去了大量枯燥的记忆时间。
想到这儿，她心念微动，只有她能看见的半透明系统光幕在眼前展开。
经过这三个月的不断“耕耘”，跟随杰里科处理政务、阅读大量文档、接触各色人等，也让系统解锁了一些新功能，不再是最初那个只有“查看信息”和“图鉴收藏”的“鸡肋”玩意儿了。
【任务系统】
像一个高度智能化的待办事项与行程记录仪，克塞妮娅可以主动将自己知晓的、需要完成的各类事项录入其中，系统会帮她归类、记录进度。
她甚至可以设定大致的完成时限，系统会以柔和的方式提醒，让她纷乱的思绪和繁多的事务变得有条理了许多。
然而这外挂级别的“文书工作”处理器并没有让克塞妮娅多高兴，原因无她……因为它并没有提升自己实质上的战力。
是的，三个月过去了，克塞妮娅除了干活更加得心应手以外，没有任何实力的进步。
三个月之前，自己是被一巴掌就能被扇飞的弱鸡，现在依然还是，系统的技能栏仍然只有孤零零的“绝望魔法”……
尽管她从杰里科那要来过诸如《魔法初学者必须学习的三百问》和《地鼠都能学会的基础魔法》这样的教学书……但除了增加图鉴收藏率以外，没有发生任何改变。
为什么呢？到底是哪步出错了呢？不是说魔法很好学的吗？
顺带一提，克塞妮娅曾经寻找杰里科想要让他给自己请个魔法老师，但是被他马上拒绝了，甚至还流露出带着“惊恐”和“不解”的复杂表情……
就好像……在回避这个话题？
“大小姐，请用茶。”
正想着，温和的声音响起。
一旁侍立的白发少女伊莱恩适时将一杯温度恰好的花茶轻轻放在克塞妮娅手边。
茶杯是细腻的白瓷，里面泡着的花茶散发出一种清雅中带着一丝甜意的独特香气，有很好的舒缓神经的效果。
“谢谢你，伊莱恩，帮大忙了。”
克塞妮娅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浅浅啜饮一口……温热的液体滑入喉间，确实让有些发胀的头脑舒缓不少。
伊莱恩微微颔首，微笑着询问道：“大小姐，列车行程显示，距离抵达‘巴昂’站还有大约三十分钟……需要为您准备一些甜点吗？厨房应该备有刚烤好的杏仁酥饼。”
克塞妮娅思考了一下，摇摇头：“不用了，现在没什么胃口。”
她放下茶杯，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和肩膀，走到宽敞的车窗边，倚着窗框，望向外面飞速倒退的风景。
这不是她第一次乘坐这个世界的火车了，但每次置身其中，依然会感到一种奇异的割裂感与赞叹。
没有记忆中蒸汽机车喷吐的滚滚黑烟，没有震耳欲聋的汽笛和“况且况且”的机械撞击声。
这列同样被称为“火车”的庞然大物，运行起来几乎悄无声息，只有窗外景物流动带来的风声和极其平稳的、几乎感觉不到的震动……车厢内部空间也是宽敞得惊人，装饰典雅舒适，与其说是交通工具，不如说是一座移动的小型行宫。
“也只有‘中央帝国’财大气粗，能做到这点了。”
克塞妮娅低声感叹。
就在这时，车厢专属房间那扇雕花的木门被轻轻推开——准确说，是被用手肘顶开的。
海拉端着一个硕大的白瓷餐盘走了进来，盘子里堆着小山似的、炸得金黄酥脆、还在滋滋冒油的鸡腿。
她自己嘴里正叼着一只，腮帮子鼓鼓的，用力撕扯下一大块肉，咀嚼得毫不顾忌形象。
看到她这副模样，刚刚还保持着完美侍女仪态、随时准备响应克塞妮娅任何吩咐的伊莱恩，脸色几乎是瞬间就黑了下来。
她琥珀色的眼眸里射出锐利的光，眉头紧蹙，嘴唇抿成一条不悦的直线，整个人的气场都变得低沉，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碍眼、难以容忍的东西。
“海拉大人，”伊莱恩的声音依旧保持着礼节性的平稳，但任谁都能听出其中压抑的怒火和冰碴子般的寒意，“小的应该提醒过您很多次了吧？”
“在大小姐面前，请您至少维持最基本的、作为近卫骑士的仪态与责任感！而不是像个……像个刚从酒馆赌场里晃荡出来的、毫无纪律可言的自由佣兵！您把守护大小姐安全的首要职责置于何地？”
这番话可谓相当不客气了。
同样作为侍从阶级，伊莱恩原本对海拉这位被皇子殿下委以重任、实力出众的“前辈”抱有相当的尊敬。
毕竟，她是克塞妮娅小姐的盾与剑，是真正负责安全的核心人物……然而，自从被杰里科殿下指派来专职侍奉克塞妮娅，伊莱恩就几乎没见海拉有过一天“正形”。
日积月累，那份最初的尊敬，早已在无数次类似的“冲击”中磨损殆尽，转化成了如今几乎要溢于言表的“糟心”与不满。
面对伊莱恩咄咄逼人的质问，海拉却不慌不忙。
她先是快速嚼了几下，把嘴里的鸡肉咽下去，然后清了清嗓子，身体站直了一些，目光转向克塞妮娅，用一种刻意板正、甚至带着点汇报腔调的语气说道：
“报告克塞妮娅大人，属下刚刚对整节车厢及相邻车厢连接处进行了彻底的安全巡检，未发现任何异常隐患或可疑人员，完毕。”
她甚至还瞥了伊莱恩一眼，仿佛在说：看，我在工作。
然后，她端着那盘炸鸡腿，几步走到克塞妮娅的书桌前，微微弯腰，将餐盘呈上：“克塞妮娅大人，属下去餐车时，看到今日的特供炸鸡腿非常新鲜美味，想到您从早晨到现在都忙于公务，未曾进食，便为您取来一些。”
克塞妮娅看着面前香气扑鼻、油光诱人的鸡腿，喉咙不自觉动了一下。
这趟列车可是杰里科安排的专列，从司机到维修工都是自己人，中途也没有停靠过……海拉小姐，找借口能不能找个像样点的。
“你吃吧，海拉小姐。”
“是，那属下就不客气了。”
海拉闻言，脸上似乎掠过一丝得逞般的笑意，自然而然地站到了克塞妮娅座椅的另一侧，与桌子对面的伊莱恩形成了“隔桌对峙”的局面。
“海拉大人，”伊莱恩显然不打算就此罢休，她冷笑一声，“根据皇子殿下亲拟并颁布的《近侍与护卫守则十条》第七条：无故擅离主要护卫岗位，或于执勤期间从事与职责无关之活动，影响警戒者，视情节轻重，可处以申诫至扣除当月部分俸禄的处罚——”
听到“扣除俸禄”四个字，一直表现得有些惫懒的海拉，眼神终于有了明显的变化。
她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腰板挺得更直了，语速也加快了些：
“属下并未懈怠！巡检车厢安全是护卫职责的重要组成部分！至于取用食物……属下是考虑到克塞妮娅大人的健康与精力，适时补充能量也是维持护卫状态的重要一环！而且，属下并未离开护卫范围，全程保持对大小姐所在区域的感知！”
克塞妮娅在一旁看着，心里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
海拉，这位杰里科手下目前为数不多幸存的“死侍”精英，在沃伦希尔那场灾难性的袭击之后，杰里科辛苦经营数年的情报网络和部下几乎损失殆尽，海拉是为数不多逃过一劫的核心成员之一。
可问题是克塞妮娅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海拉时的印象——沉默、干练、眼神锐利如刀，行动间带着杀手特有的冷酷，是个让人不敢轻视的角色。
怎么……就变成现在这样了呢？
克塞妮娅的思绪飘回大约三个月前。
那次惨烈的袭击事件后不久，杰里科痛定思痛，开始了深刻的反思与对剩余力量的整顿。
海拉作为他身边新提拔的近侍，本身就备受看重。
杰里科在提升她待遇和权限的同时，也给予了她更多的“自主权”和“个人空间”，明确表示在保证任务完成的前提下，鼓励她发展个人兴趣、调整工作节奏……之后甚至将“合理的休息与个人时间”写入了新修订的组织规章里。
这项被杰里科称为“自然工作条款”的改革，本意是避免再次出现因过度压榨、缺乏关怀而导致骨干人员出现纰漏或被钻空子的悲剧……初衷绝对是好的。
只是，克塞妮娅看着眼前为了炸鸡腿和俸禄跟小侍女斗嘴的海拉，扶了扶额。
……海拉小姐，原来你一直在压抑自己的本性吗？还是说这是你迟到的“叛逆期”？
桌子对面，海拉为了应对伊莱莎的“指控”，正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更严肃。
“我在监督其他员工是否因为少、杰里科皇子殿下的‘自然工作条款’而懈怠偷懒！”
不对，不管怎么看，整个车厢里只有你在懈怠偷懒吧？
总觉得那位曾经飒爽利落的女刺客形象，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坏啊……
就在这略显滑稽的僵持时刻，一声悠长而低沉的、仿佛某种巨大生物叹息般的鸣响从列车前方传来，穿透了隔音良好的车厢。
紧接着，列车速度开始以可以感知的幅度缓缓下降。
克塞妮娅若有所感，将视线重新投向窗外……远方，原本平坦的地平线上，开始浮现出一片连绵的、在阳光下闪烁着柔和白光的建筑轮廓。
巴昂——她这趟短暂出差的终点，也是她现在事实上的“大本营”。
同时，一丝淡淡的、完成任务后的轻松感和莫名的“归乡感”涌上心头。
她转过身，脸上重新挂起平静的微笑，打断了还在用眼神无声交锋的两位下属：“好了，两位，可以开始准备下车的相关事宜了……我们这趟出行，收获可不小，需要向殿下汇报的事情很多。”
听到克塞妮娅发话，伊莱莎和海拉立刻收敛了各自的表情。
伊莱莎迅速躬身：“是，大小姐，我这就去整理您的随身物品和文件箱。”
海拉也站直身体，右手下意识地按了按腰间，恢复了干练：“明白，属下会召集卫队，确保下车路径安全，并通知接应人员。”
两人领命，转身准备离开房间去各自忙碌，海拉甚至十分“自然”地带着炸鸡盘一个转身，就跟着往外走。
“对了，海拉小姐。”
克塞妮娅忽然又开口。
海拉脚步一顿，回头：“大小姐还有什么吩咐？”
克塞妮娅指了指桌上那盘还冒着诱人热气的炸鸡腿，微笑着说道：“那个……鸡腿，给我留两个，突然有点饿了。”
海拉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利落地点头：“是！”
克塞妮娅拿起一只金黄的鸡腿，轻轻咬了一口。
外酥里嫩，汁水丰盈。
味道真不错……她想着，心情似乎也跟着明亮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