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审问

作者:白以以 更新时间:2026/1/10 17:50:11 字数:4986

作为一处名义上的“地下监牢”,这里的空间显得过于明亮、过于整洁了。

挑高的穹顶甚至装饰着简洁的几何浮雕,墙壁粉刷成柔和的米白色,地面铺着打磨光滑的石板,每隔一段距离便有稳定的魔法光源嵌在壁龛里,散发出温柔的光线。

没有常见的血迹污渍,没有锈蚀的刑具悬挂在触目可及之处,空气里甚至飘着一丝淡淡的、类似消毒药草的清苦气味。

这一切,都像是为了刻意营造出一种令人放松警惕的“正常”环境,仿佛那些真正令人毛骨悚然的器械、那些专门用来摧毁意志的黑暗房间,都被巧妙地隐藏在了视线之外。

但这只是一种表象。

杰里科选择这里,并非出于对囚犯的仁慈,也非遵循某种心理战术的特别设计。

虽然也有传统意义上的阴暗地牢、血腥刑房,但那些对这次要对付的“猎物”不起作用,而且他也需要隐藏——隐藏接下来要进行的“流程”的具体细节,更要隐藏被拷问对象本身的存在。

“啊啊啊啊啊——!!!杀了我!求求你们!直接杀了我吧——!!!”

凄厉得不似人声的嚎叫猛然爆发,又在经过特殊处理的墙壁时被吸收、削弱,传到外部时只剩下沉闷的余响。

声音的来源是房间中央一张特制的金属床上。

一个男人被复杂的拘束带和微光闪烁的魔法符文牢牢固定在上面。

他的面容早已扭曲变形,涕泪横流,混杂着干涸和新渗出的血迹,完全看不出数月前那个夜晚,他身穿兜帽、在战场上大闹时的“从容”。

那时,他展现出的力量,足以让任何见识过的人心惊胆战,将其与传说中的“魔法大师”相提并论……哪怕是阿拉真也不敢说自己能轻松制服他,还不会波及周遭平民区。

如今,这位曾拥有恐怖力量的存在,身体各处出现不自然的萎缩和坏死状态,部分部位甚至已经腐烂甚至缺损。

在强大的拘束下,他连挣扎都做不到,只能像一条被钉住的肉虫,徒劳地用背部反复摩擦冰凉的金属床面,发出沙沙声。

然而,围绕在金属床周围的,并非面目狰狞的行刑者,而是数名身穿洁白罩袍、表情严肃到近乎漠然的人。

他们有的手中拿着记录板和羽毛笔,快速记录着数据;有的则端着盛放各种药剂、闪烁着不同魔法光泽的托盘;还有的双手虚按,维持着笼罩囚犯躯体的、带有生命维持效果的法术力场。

当男人的嚎叫因力竭或声带受损而逐渐微弱,或者因剧痛超过某个阈值而即将昏厥时,其中一名罩袍人会毫不犹豫地拿起一支细长的水晶注射器,将某种淡金色的液体精准注入男人的颈侧血管。

几乎是立竿见影地,男人濒临涣散的瞳孔会重新聚焦,但苏醒后很快迎接他的将是新一轮的、经过更精密计算和调整的“痛苦折磨”。

他眼睁睁看着那些“白袍魔鬼”再次靠近,他们用冰冷的手指检查他的生命体征,调整魔法符文的参数,或者更换某种连接在他身体上的、用途不明的导管。

治疗?至少他们称这个过程为“治疗”。

为了确保“珍贵样本”的“存活”与“反应机能完整”,他们使用了各种魔法与药剂手段,粗暴地维系着这具早已破碎不堪的躯壳最基本的生命之火。

每一次“治疗”,都伴随着对坏死组织的清理、对受损神经的刺激、对魔力回路的强制性疏导——过程本身,就是另一种形态的酷刑。

对囚犯而言,最深的恐惧或许并非来自那些刑具或者手法,而是这些能面无表情地将他一次次从死亡边缘拉回,只为让他继续承受无间折磨的“白衣天使”们。

他们是维持这场无尽轮回的齿轮,冷静、高效、不带一丝个人情绪,就像是回合制游戏的参与者。

所以,当他再次看到那些白袍身影因他短暂的昏迷而聚拢过来时,极致的惊恐终于压垮了残存的意识,他头一歪,再次昏迷……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不过是又一次“中场休息”罢了。

用不了多久,更强的刺激或专门的唤醒法术又会让他回到这个清醒的噩梦。

不知道他还有多少精神力可以消耗呢……

“不愧是二皇子殿下,”一个平静中带着些许审视意味的女声在房间上方响起,“审讯的手法,在帝国……不,在整个大陆的记载里,恐怕都算得上独树一帜了。”

声音来自房间侧面、高出地面约三米的一整面单向透明玻璃窗后——那里是观察间。

灰白色短发、穿着剪裁利落的深色便装的伊斯贝尔·格里芬贝格·阿拉真,正抱着手臂站在玻璃前,微微偏着头……像在评估楼下“节目”的有效性,又像在思考其中是否有可供借鉴的“技巧”。

“阿拉真大人……”杰里科没有观看全程,只是坐在沙发上品茶,“总感觉你话里有话呢。”

阿拉真闻言,轻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干脆。

她摆了摆手,侧脸看了杰里科一眼:“怎么会?我怎么可能当面如此评价一位尊贵的皇子殿下。”

她的语气听起来很真诚,但如果仔细品味,那份“真诚”底下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

杰里科心里了然……当面不说,背地里怎么说就难讲了。

不过他并不在意,或者说,外界对他如何评价——无论是“纨绔”、“阴险”还是“残忍”——很多时候恰恰是他需要的保护色。

“我只是想说,”阿拉真转回视线,语气恢复了平淡,“如果这副场景不小心流传到外面,殿下您恐怕就不只是‘行为不端的皇子’,而要一跃成为全帝国平民和贵族茶余饭后谈之色变的‘人渣典范’、‘酷吏化身’了。”

她这话并非完全夸张。

按照帝国明面上颁布的、用以彰显文明与法度的律法,任何官方机构在审讯“犯人”时,若未经特定程序批准而擅自使用持续性、高烈度的肉体或精神折磨手段,均属严重违规。

涉事人员轻则流放苦役,重则处决;而机构主理人,往往也难逃干系,通常会被勒令前往帝都,在皇帝与元老院面前做出深刻“检讨”——那往往意味着政治生命的终结,甚至更糟。

但,这一切有个大前提。

“无所谓。”杰里科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笃定,“反正,他也不是‘帝国公民’。”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档案上的文字。

“跨国流窜的杀手、佣兵,至少在三个国家有记录的重大惨案制造者,二十多年前就被多个国家通缉、最终消失在海外迷雾中的凶徒……帝国档案馆里关于他的封存卷宗,罪名列了足足两页……对待这种人,让他简单地死掉,反而是种奢侈的仁慈。”

杰里科放下手中一直把玩着的、已经凉了的白瓷茶盏,走到阿拉真身侧的玻璃窗前,与她并肩而立。

此时,下方的“治疗”似乎告一段落,囚犯被重新摆正,一名法师开始吟唱冗长的咒文,双手亮起探查性的魔法光芒——新一轮的“魔法审问”即将开始。

这里原本是上任高卢利亚总督留下的一处秘密地下仓库,用来存放某些见不得光的“收藏品”……

杰里科接手后,便将其改造了一番,作为自己的隐藏空间使用。

它本质上并非专门的刑讯场所,但胜在位置隐蔽、结构坚固、且内部空间经过了相当程度的魔法加固与屏蔽处理。

某种意义上也算是杰里科瞎猫撞上死耗子了……毕竟他也没想到这房间居然会这么有用。

沃伦希尔事件的影响仍在持续,来自首都的舆论激波反馈,更是给高卢利亚的稳定带来了巨大的动荡。

虽然杰里科依靠演技,借助一直以来的外在表现,伪造了那天晚上擅自从阿拉真城堡内离场偷情的丑闻,以此脱身,但是肯定还有不信邪的眼睛在盯着自己……

因此,铤而走险,与阿拉真联手将这个唯一的活口俘虏藏匿于此,进行极限压榨式的审讯,就成了获取信息、为未来做打算的无奈却必要的选择。

“不过,这家伙的‘韧性’也真是出乎意料,”阿拉真看着下方再次开始抽搐、发出无意义嘶吼的男人,摇了摇头,“本以为最多一两周就能撬开他的嘴,没想到硬是拖了几个月,收获还如此有限。”

这也是为什么杰里科最终放弃了鞭打、水刑、饥饿等传统手段,转而采用这种结合了魔法维持、痛苦控制与精神诱导的复合式“审讯”。

若非直接提取记忆的技术门槛和风险太高,他恐怕早就用了。

“是啊,”杰里科的目光深邃,“那天晚上,如果没有……”

他停顿了一下,没有说出那个名字,但阿拉真立刻明白了。

“如果没有克塞妮娅……大人的话,”阿拉真接话,“后果不堪设想。”

亲身经历过那场战斗,亲眼目睹过那种超越常理的力量爆发后,任何对那位金发少女的轻视都会显得可笑。

尽管阿拉真内心深处属于战士的那部分灵魂,对于那场惨败仍旧抱有不服输的念头,渴望着有朝一日能再次挑战,但这丝毫不影响她对克塞妮娅实力的绝对认可。

“确实。”

杰里科简短地应道,脑海中不可避免地掠过那晚光芒冲天、大地崩裂的骇人景象……但他很快将思绪拉回当下。

“不过,我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殿下是指克塞妮娅大人?”

“不,虽然她身上的谜团一点不少……”杰里科摇摇头,下巴朝玻璃窗下方点了点,“我说的是他。”

这个男人,并非在沃伦希尔城堡外的战斗结束后,当场被捕获的。

在克塞妮娅与阿拉真展开那场惊天动地的对决,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时,这个重伤濒死的兜帽男,竟用最后一点魔力激活了事先准备好的、极其珍贵的空间逃遁符咒,从现场消失了。

后来,是海拉带着残存的情报人员,根据微弱的魔力残留痕迹,在边境线附近一处由早已废弃的猎人小屋改造成的临时据点里,找到了他。

那时的他,情况比现在更糟——逃遁符咒显然并不完美,他当时的伤势已经严重到无法再承受任何伤害的程度。

找到他时,他仅存的一条手臂和两条腿已经完全坏死,伤口溃烂,散发着腐臭,生命体征微弱到无法探查……

“明明成功逃了出去,为什么没有同伙接应?为什么整整一周的时间,都没人来‘处理’掉他这个可能泄密的活口?”

杰里科缓缓说道,这是他心中最大的疑团之一。

一个策划了如此周密袭击、能使用“降魂魔法”这种禁术、且拥有至少“魔法大师”级别战力的组织,其纪律性和后续处理能力理应极其严密……放任这样一个重伤的相关成员落在敌人可能搜寻到的区域,实在太反常了。

就算不救,也得好好清场才是,如果是杰里科,肯定会毫不犹豫地下手断尾。

“殿下的意思是……”

“我怀疑,”杰里科的目光变得锐利,“他背后的人,是故意将他‘留’给我们的……像一个‘诱饵’。”

这种感觉很不好,仿佛自己的一切行动都在别人的算计之中。

疑云重重,但眼前的男人又是目前唯一可触及的线索……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先不说这个了,”杰里科主动转换了话题,语气轻松了些许,“反正迟早会知道他的‘用处’……说起来,你那位宝贝侄女,就这么放心地放在我这里?她可是你唯一的血亲了。”

阿拉真耸了耸肩,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少了几分边境总督的威严,多了些属于“长辈”的无奈。

“殿下,您清楚的……以那孩子尴尬的身份,跟在我这个正处于风口浪尖、被无数眼睛盯着的人身边,反而是最大的危险,倒不如说,把她放在知晓我们全部秘密的您身边,才是最安全的选择。”

所谓的“全部秘密”,便是之前阿拉真承诺过向杰里科和盘托出的过往——关于阿拉真私自庇护邻国埃夫卡公国前公王的私生子继承人、并且那位继承人居然跟阿拉真有血缘关系这些事。

解释起来很难,理解起来更难,老实说杰里科第一次听到这些话,都有些不敢相信。

邻国的叛逃者,居然能在帝国生活这么多年,还做到如此高位,看来自己那位母皇没少发力啊……虽然这好像牵涉出过多秘密,但是杰里科不打算现在就问清楚。

“纠正一点,”杰里科点头补充道,“不是‘我身边’,是‘克塞妮娅身边’。”

甚至念到克塞妮娅的名字时还加重了语气。

阿拉真闻言,话锋一转,表情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没想到殿下您对克塞妮娅大人,如此信任有加呢……”

她的目光扫过杰里科平静的侧脸,似乎想从中找出些什么。

杰里科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有些刻意了,战术咳嗽了一声,没有直接回应阿拉真的调侃,很直接地转移了话题。

“说起来,今天就是她们从南部巡查回来的日子,按时间算,火车应该已经进站了……怎么样?要留下来一起吃顿晚饭吗?顺便见见你几个月没见的宝贝侄女?”

阿拉真迟疑片刻,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不了。”

“哦?”

杰里科看向她。

“我是借着您这位‘皇子’对我‘兴师问罪’,以及我本人需要‘向总督当面检讨沃伦希尔防务疏失’的由头,才能暂时离开沃伦希尔,来到巴昂的。”

阿拉真继续解释道:“这么好的机会,如果不充分利用起来,去边境和那几个‘老地方’亲自查看一下,我们会错过很多重要的东西……”

“需要我派几个人跟着你吗?”

阿拉真再次摇头,拒绝得干脆利落。

“不必了,殿下,且不说您的人能否跟得上我的脚程,多一个人,就多一分暴露的风险,也多一分需要分心照顾的负担……这次,我打算独自行动。”

孤身潜入边境,探查可能存在的、与那个神秘组织相关的蛛丝马迹,以及与埃夫卡公国相关的动态……

这无疑是极其危险的任务,稍微不注意,就会被首都的视线扫过,引出不必要的麻烦……即便阿拉真说得轻描淡写,杰里科也很难不去做最坏的打算。

杰里科沉默了片刻,没有再多劝,只是微微颔首,语气郑重了几分:“那么……辛苦你了,阿拉真大人。”

阿拉真挺直了背脊,脸上恢复了那种属于昔日帝国大将的、近乎本能的肃穆:“为了帝国,这是应尽之责。”

她没有以杰里科的名义宣誓,但杰里科并不在意。

两人不再多言,重新将目光投向下方那单向玻璃后的房间。

那里,痛苦的嚎叫与冷漠的“治疗”仍在循环往复,仿佛一场永无止境的默剧,而玻璃后的观察者,心中所思考的,却已远远超越了这间囚室,投向了更加广阔而复杂的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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