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方案……我觉得可行。”
杰里科的声音在宽敞的办公室里响起，打破了傍晚的宁静。
他坐在宽大的书桌后，手里拿着厚厚一叠装订整齐的文件，正是克塞妮娅刚刚提交的、关于高卢利亚行省南部几个商贸集团的详细调查报告及处置意见书。
昏黄的魔法灯光照亮了羊皮纸上的字迹，也勾勒出他专注的侧脸轮廓……他正在审阅的部分，是克塞妮娅针对那些胆大包天的商团提出的具体处理建议。
这些商团，趁着沃伦希尔事件引发的高卢利亚短暂混乱期，以及杰里科将主要精力放在边境安全与内部整顿的空当，竟在南部几个城市联合起来，大肆进行走私、垄断、哄抬物价乃至与部分地方官员勾结伪造账目、偷逃税款等非法敛财活动。
他们以为天高皇帝远，以为这位以“纨绔”闻名的皇子无暇他顾，行事越发肆无忌惮。
这趟南方之行，正是克塞妮娅在杰里科手下接受的第一个重要外派任务——以“二皇子特使”的身份，前往实地核实情况，收集关键证据，评估事态严重性，并提出初步处理意见。
“但是……”
杰里科的审阅似乎告一段落，他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略显忐忑的克塞妮娅，指尖在文件边缘轻轻敲了敲。
“我觉得……有点问题。”
“怎么了？”
克塞妮娅立刻坐直了身体，心脏微微提起……对于自己提出的意见，她确实没有百分之百的自信。
这些知识和判断，大多是这几个月跟在杰里科身边“填鸭式”速成的结果，缺乏真正在复杂现实中摸爬滚打的经验。
她猜测，可能是自己的建议过于理想化，或者手段太软、太“天真”，不符合杰里科的行事风格和当前的严峻形势。
我就是个社畜，哪里有什么高见，都是有啥说啥……克塞妮娅在心里劝慰自己，以防一会儿听到杰里科指点时没有那么失落。
然而，杰里科话锋一转，脸上邪魅一笑。
他拿起手边的羽毛笔，几乎没有犹豫，就在克塞妮娅那份处置意见的几处关键条款旁，做了几个大胆而凌厉的勾画和补充后，便将修改后的文件推回给克塞妮娅。
克塞妮娅接过文件，快速浏览着杰里科的修改……只看几眼，她就愣住了。
“啊？”
如果说，她原来的方案是典型的“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先敲山震虎，展示武力与证据，迫使对方认错服软，然后给予一定的惩戒和约束，最后画下红线……旨在敲打和规训而已。
那么，杰里科的修改，简直就是上来就直接“掀桌子”、“扒皮抽筋”。
他大幅强化了惩戒力度——对于贪念裹挟的商人们，他只给出了“罚钱”和“强迫转让”两种选项；对于贪官污吏，他的意见更是简单粗暴的“全部拿下”。
“我觉得你的方法太保守了，”杰里科放下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晚餐的菜单，“稍微激进一点，没什么关系。”
克塞妮娅拿着文件，一时有些无语。
她看着杰里科那副“这很正常”的表情，内心疯狂吐槽：什么？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心思深沉、行事谨慎的“保守派”战略家！结果你的“保守”是指的我这个“激进派”太保守了是吗？
这次南方出差，克塞妮娅确实做了不少事。
虽然具体的情报收集、证据固定、人员接触等“脏活累活”，大多由海拉及其手下那些训练有素的辅助人员完成，克塞妮娅主要负责提出目标、听取汇报、进行总结。
但她也有必须亲自出场的时候——以“二皇子特使”的身份，会见当地有头有脸的人物，展现来自巴昂的“权威”与“意志”。
老实说，一旦接受了“自己背后站着帝国二皇子”这个设定，克塞妮娅发现自己腰杆都挺直了不少——问心无愧，她是来办公事的，是“正义”的执行者。
借助系统的“信息查看”能力，她可以迅速捕捉到对方隐藏起来的弱点和把柄，这让她在“谈判”或“施压”时，往往能一针见血，直击要害，营造出一种高深莫测、“我什么都知道”的强大气场。
还学着杰里科的样子，故意摆出“上位者”的姿态，不知道是她的演技太好，还是那帮人本身就因为自己的“窥视”而理亏不敢反驳，自己的行动真是出奇的顺利。
正因如此，克塞妮娅才更担心……她已经施加了不小的压力，如果按照杰里科的修改继续加码，会不会适得其反，激起更强烈的反弹？
“这么做真的不会出事吗？”
她把这份担忧直接问了出来。
“放心好了，”杰里科的笑容里带着十足的把握，“就算比这更过分一点，那帮家伙也不会有太大动作的。”
他这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让克塞妮娅将信将疑……或许杰里科真的掌握了什么她不知道的底牌，或者对南方势力的了解远超她的报告？
克塞妮娅不知道的是，当她离开南部，乘坐火车返回巴昂时，整个南方贵族和商人圈子里，关于她的“传说”已经开始以惊人的速度发酵、变形、流传。
其恐怖程度一度超越了“纨绔皇子”杰里科本人，成为许多人心头挥之不去的阴影。
传言里，这位突然出现的金发赤瞳、容貌绝美的少女特使，拥有“洞穿人心”的可怕能力，任何谎言在她面前都无所遁形；她的眼神冰冷如刀，只需一瞥就能让人如坠冰窟，胆战心惊；更离谱的是，有人传说克塞妮娅才是高卢利亚实质的控制者、幕后黑手，杰里科皇子只是她的外在工具罢了……
传言越传越歪，最后甚至有人开始猜测，克塞妮娅会不会是皇帝陛下秘密培养的“影子”，是来替自己这个“不成器”的二皇子扫清障碍、整顿地方的？
甚至由此进一步推断，帝国是否打算在西部边疆掀起大浪，此刻正在做前期铺垫和清理……
这些光怪陆离的传言，克塞妮娅本人自然无从知晓。
海拉虽然收集到了相关情报，但判断其并无实际威胁，且某种程度上有利于塑造克塞妮娅的“威慑形象”，便没有将其作为正式报告内容呈递给克塞妮娅，而是汇总后秘密报给了杰里科。
杰里科看到这些夸张的传言时，先是愕然，随即感到十分有趣……他很好奇克塞妮娅究竟是怎么做到，在短短一次出差中就给南方那帮老油条留下如此“深刻”印象的。
最终，他决定静观其变——这种“似有非有”、“虚实难辨”的威慑力，有时候比实实在在的力量更令人忌惮，未来或许会成为克塞妮娅，乃至他们这个团队的一件特殊“武器”。
眼下，正好可以借着这股“余威”，把对南方商贸集团的处置方案推进得更彻底一些……说实话，省了不少力气。
索性杰里科还派人在南方继续加大力度跟着传播关于克塞妮娅的谣言，至于这样的行动会对未来产生什么样的影响……就只有后面才会知道了。
“除了这个，”杰里科的思绪从南方传言中收回，手指点了点文件另一处，“从你汇总的信息，以及海拉后续补充的一些零散情报来看，南方那些家伙这次突然集体不安分，背后好像有别人的影子……”
他的目光落在报告边缘记录的一些异常资金往来、陌生人员短暂接触等细节上，眼神变得有些深邃，陷入了短暂的思考。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随即伊莱莎推着一辆精致的双层餐车走了进来……餐车上盖着保温的银色圆顶，散发着诱人的食物香气。
“殿下，大小姐，晚餐已经准备好了。”
伊莱莎的声音柔和而恭谨。
时间确实不早了，窗外天色早已暗透，星辰开始在天鹅绒般的夜幕上闪烁。
按理说，这早已过了杰里科平常用晚餐的时间——他今天特意推迟，一方面是因为下午一直在那个地下“实验室”观察审讯进展，另一方面，也确实存了等克塞妮娅回来一起用餐的私心。
顺带一提，不知从何时起，只要没有其他安排或意外，两人的晚餐基本都会在杰里科的办公室里一起解决。
似乎是从那次与阿拉真的私人晚宴后，杰里科觉得那种小范围、非正式的用餐氛围更舒适，也更便于交流，便让人在自己办公室一侧靠窗的明亮位置，添置了一套适合双人用餐的精美桌椅。
伊莱莎利落地布置好餐桌，将几样菜品和餐具摆放整齐，然后无声地退到一旁侍立。
两人移步到餐桌旁坐下——晚餐是简单的四菜一汤，搭配松软的面包，但食材和烹饪显然都花了心思，香气扑鼻。
“我觉得，”杰里科切开一块烤得恰到好处的羊排，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聊，“你已经可以开始考虑，组建自己的小团队了。”
“谁？我？”
克塞妮娅叉起一块蔬菜的动作顿在半空，脸上写满了“你在开玩笑吗”的表情。
我不还是个“实习生”吗？放在前世，要是有老板敢让一个入职几个月的新人独立带项目，那项目八成得黄，更别提这还是涉及帝国皇子、一方势力的“重大项目”啊……
而且，光是自己一个人处理这些文书、思考对策就已经让她感到精力透支了，如果再要管理一个团队，协调人事、分配任务、承担责任……那压力光是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
想到这儿，克塞妮娅突然觉得，自己能够凭着前世玩过的历史战略模拟游戏给的“经验”，在杰里科手下做到目前这种程度……没出大纰漏，还能得到杰里科的初步认可，是不是可以称得上是天赋异禀？
“怎么了？没自信？”
老板，你要不要看看我才“入行”多久啊？克塞妮娅心里嘀咕，但嘴上当然不能这么说，只是摇了摇头，斟酌着用词：“我只是觉得……经验还不够。”
“经验可以积累，能力你已经初步展现了。”杰里科不以为意，“而且，别忘了，你现在名义上，也算是我这个帝国二皇子的‘幕僚’了。”
“作为幕僚，拥有一定的人员任用和组建辅助团队的权限，是很正常的事情……这次南方任务的成功，已经证明了你有独立负责一摊事务的潜力。”
“幕、幕僚……？”
克塞妮娅听到这个正式而颇具分量的称呼，有些愣神……这个词让她感觉自己突然多了一个很“帅气”、很“专业”的头衔。
原本她更倾向于把自己定位为杰里科的“食客”或者“特别雇员”，但经杰里科这么一明确提出来，她仔细一想，自己这几个月做的工作。分析情报、提出建议、代表外出执行任务——不正是一个标准“幕僚”在做的事情吗？
“而且，说实话，”杰里科切着食物，语气变得稍微严肃了些，“你现在身边能用的人，除了海拉这个我指派给你的护卫，几乎就没有了……伊莱莎是生活侍从，不算在内，这对你个人能力的发挥，以及我们未来‘团队’的发展壮大，都是一个很大的瓶颈和阻力。”
“可是我身边不还有海拉小姐吗？”
克塞妮娅下意识地说。
“海拉是我安排给你的护卫，她的职责首先是保护你的安全，其次是执行你下达的具体指令。”杰里科纠正道，“非要说的话，她属于‘执行者’的范畴，而非‘策划者’或‘协作者’。”
他顿了顿，放下刀叉，目光认真地看着克塞妮娅。
“我想要，或者说我们需要建立的，是一支能够像我们一样思考问题，能够理解并完全以我们设定的目标为核心去行动、去拓展的团队。”
这么一说，克塞妮娅明白了……这不就是广纳贤才、扩充班底的意思吗？她原则上不反对，这确实是做大做强的必然之路。
但问题来了……谁去负责这个“招贤纳士”的工作呢？她提出疑问。
然后，她就从杰里科那里得到了一个让她差点噎住的回答——
“交给你了，”杰里科说得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鼓励，“我相信你能做好。”
克塞妮娅：“啊？”
老板你是不是太看得起我了？
“放心，”杰里科似乎看出了她的慌乱，笑着补充，“我不是让你一个人像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找，我已经帮你联系了一个……非常合适的‘盟友’。”
盟友？克塞妮娅眨眨眼，在脑中快速过了一遍杰里科可能的人脉……是帝都的某些势力？还是高卢利亚本地隐藏的能人？杰里科没说，她也就没追问，相信他自有安排。
“所以，”杰里科的思维又开始跳跃，他边咀嚼着食物，边饶有兴致地思考起来，“你的这支小队伍，得起个什么名字呢？要霸气一点，有特色一点，让人一眼就能看出不凡……”
他居然开始认真考虑起这个八字还没一撇的团队的“命名”工作了。
“对了，”他又像突然想起什么，看向克塞妮娅，“明天白天，你应该没有什么必须处理的预定计划吧？”
克塞妮娅苦笑一下：“我有没有计划，您不是最清楚吗？”
她的行程安排，大部分都是杰里科直接或间接决定的，就算没有工作，自己也想不到除了“窝在房间里看书、躺着”以外的选项。
死宅的生活也真是枯燥无味，但是看着收藏率上涨，倒也算是心情愉悦。
“那就好，”杰里科点点头，“明天陪我去见一个人。”
“谁？”
克塞妮娅有点好奇，这好像是这几个月以来，杰里科第一次提出除了工作需要以外的共同外出建议。
“你不是一直说，想学习魔法吗？”
杰里科语气平淡地抛出一句话，这句话像一道电流，瞬间击中了克塞妮娅。
她正在喝汤的动作猛地停住，眼睛倏地睁大，都忘了吞咽嘴里的食物，有些急切地追问：“什么？！你知道能找到教我魔法的人了？！”
自从经历过数个月前的“生死”场面后，学习魔法就成了克塞妮娅心底一个执念——这是进一步理解世界、保护自己的关键。
然而，杰里科接下来的话，像一盆冷水浇了下来。
“不。”
克塞妮娅脸上的期待瞬间凝固，心也跟着一沉……不是找到老师？那去见谁？
“那为什么……？”
她的声音里不免带上了点失落和困惑。
“总之，你明天跟着我去看就行了。”
他顿了顿，本打算就这样结束话题，但看着克塞妮娅的表情有些踌躇，犹豫片刻，再次补充道：“这对你日后的魔法学习有帮助，相信我，我能保证你，如果可以的话，我会帮助你成为一名厉害的魔法师。”
“好吧，既然你说到这份上。”
听到杰里科的话，克塞妮娅很快便打起精神，她知道杰里科从来不会说无法实现的约定……便没再浪费脑力思考这些有的没的，反正明天就能揭晓答案了。
而杰里科则是陷入沉默……我会帮助你成为一名厉害的魔法师？杰里科突然觉得这句话有些好笑。
杰里科并非要阻止克塞妮娅接触魔法，恰恰相反，他一直记着她的这个愿望。
但他有他的顾虑和计划——在亲眼目睹过克塞妮娅身上爆发的、远超常理的赤红魔力后，如果不确保她身上谜团的稳定性，他不能贸然让她接触跟“魔法”相关的一切。
为此，他需要找一个绝对可靠且见识广博的人，先进行一次彻底的“诊断”和“评估”。
明天要见的人，或许就能提供这方面的关键信息。
不过他没有说的是，这个人并不是什么正常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