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塞妮娅的疑问像头顶缓慢移动的云朵,越积越厚。
为什么?为什么她和堂堂帝国二皇子,会像个无所事事的闲人一样,在巴昂下城区喧闹的街头,干耗掉整整一个上午,外加半个下午?
时间已经滑过正午……
两人刚刚草草解决了午饭——在路边一个自称来自遥远沙漠部族的外地老板摊位上,买了种叫做“库卡”的扁平面食。
那东西拿在手里,温热,带着炭火炙烤后的微焦香气和面粉最朴实的味道。
克塞妮娅咬下第一口时,那种韧劲与麦香混杂的独特口感,让她脑中瞬间闪过一个久远的词汇——烤馕。
她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尽管一直刻意忽略,但这个世界——这个理应完全陌生的奇幻异世界——从服饰样式、建筑风格到饮食习俗,到处都掺杂着前世的影子。
换个角度,如果自己没有那段前世的记忆,那么眼前这一切,不就是这个世界“原生”的、“理所当然”的模样吗?
她陷入了短暂的、近乎哲思的迷茫,但很快,她甩了甩头,将这些虚无缥缈的念头驱散。
归根结底,是因为太闲了,只有无所事事的闲人,才会去琢磨这些没有答案的问题。
侧面印证,自己真的有些等烦了……
“所以,尊敬的殿下,”
她终于忍不住,侧头看向旁边坐在石阶上、借着午后阳光悠闲阅读一本小说集的杰里科。
“我们到底在等谁啊?还要等多久?”
谁能理解呢?天还没亮透,她就被伊莱恩从被窝里“挖”出来,按在梳妆台前好一顿打扮。
然后,杰里科和海拉就像押送什么重要物品似的,把困意十足的她“架”到了巴昂下城区最热闹的这片广场——那时摊贩们才刚刚开始支起棚子,准备早市。
接着……就没有然后了。
没想到来到异世界还要体验早自习的快感……明明哪怕是前世的自己都是毕业很多年的社畜了,再次体验这种感觉真是十分“奇特”。
他们占据的这个位置视野极佳,是阶梯式建筑群中一处凸出的半开放平台,类似屋顶花园的延伸。
从这里可以俯瞰下方巨大的广场和人工湖——巴昂的下城区依托一个古老的露天矿坑遗迹修建,数代总督的改造让它变成了如今拥有壮观人工湖和环绕建筑的独特景观,历史的痕迹几乎被完全抹去,只剩下这奇特的地形诉说着过往。
听到克塞妮娅的提问,杰里科从书页上抬起眼睛,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下方依旧人头攒动的广场,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我也不知道。”
这个回答让克塞妮娅一时语塞……不是你说要带我来见人吗?
仿佛读懂了她的眼神,杰里科将那本小说合起,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站起身来。
“我确实不知道具体时间。”他解释道,语气里难得地透出点无奈,“因为‘那家伙’给我的信息,只有‘今天会出现在巴昂下城区广场’。”
“地点明确,但没有具体时间,没有接头方式,甚至没有说会以‘什么形态’出现。”他摊了摊手,“所以,除了在这里等,或者到处瞎逛碰运气,没别的办法。”
那算什么约定?克塞妮娅心里嘀咕,这听起来像个十足的怪人……还有那个“什么形态”是什么意思?
克塞妮娅转念一想,能让二皇子乖乖等着、并且有解决自己魔法问题能力的人,肯定是不世出的高人。
小说里的高人嘛,有点怪癖才正常……倒不如说,那些看起来一本正经、道貌岸然的,不是隐藏反派,就是脸上写着“即将退场”的悲情角色。
“那就只能继续等了……”克塞妮娅叹了口气,认命般地说,“不过,至少能告诉我她长什么样吧?我也帮忙盯着点,说不定能早点发现。”
杰里科听到这个问题,脸上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表情,像是混合了回忆、头痛以及某种深切的无奈。
他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最后用一种近乎绝望的语气说道:“她长得……很有‘特点’。”
“啊?”
克塞妮娅没听懂,这算什么描述?
杰里科没有进一步解释,只是突然抬起手,指向广场某个方向:“看那边。”
克塞妮娅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人群中,一个身影格外醒目——一名身材异常高大魁梧的女性,穿着缝满了铆钉、皮带和金属片的深色皮革衣物,发型是夸张的爆炸式,露出的手臂肌肉贲张,线条分明,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
哇,还有废土朋克画风?克塞妮娅一瞬间感觉自己好像看见了其他“片场”里的人物。
“……是那位‘壮士’吗?”
杰里科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
只见那位“壮士”走到一位推着满载货物小推车、行动不便的老大爷身边,二话不说,单手就帮他把沉重的推车轻松举过了路边的台阶,放下后还对老大爷露出了一个堪称“狰狞”但可能本意是友善的笑容。
反差萌吗……好像也并没有,因为大爷已经被吓跑了。
“不是她,”杰里科这才淡淡开口,语气肯定,“她没那么……好心。”
克塞妮娅:“……”
紧接着,杰里科的手指又移向了另一个方向:“那边。”
这次是一个穿着剪裁合体、一丝不苟的黑色燕尾服,身材高挑修长的年轻男性。
他举止优雅,正在广场上彬彬有礼地拦下路过的年轻女性,然后像是变魔术般,从袖口或礼帽中掏出鲜花、糖果或小巧的饰品,微微躬身递上,宛如旧时代最标准的绅士……旁边似乎还有同伴在为他拍照或记录。
嗯?怎么又变成男人了?这位高人到底是男是女啊?
但看这行为……是搭讪?不,在这个世界,或许算是某种街头行为艺术?确实“很有特点”。
“也不是。”
杰里科立刻否决。
“为什么?”
克塞妮娅好奇。
“如果是她的话,”杰里科扯了扯嘴角,像是在回忆什么不堪的往事,“更有可能的情况是,她会突然把那个路人‘嘭’地一下用气浪吹飞上天,然后在对方惊恐尖叫时,精准地让下方地面‘变’出一个软绵绵的、充满温水的大水池接住对方。等那人狼狈地浮出水面,还没反应过来,又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带着花香的暖风托起,缓缓放回干燥的地面,衣服头发瞬间被烘干,手里还被塞上一杯热可可。最后她可能还会装作没事人一样混在人群里鼓掌……”
听着杰里科一长串叙述,克塞妮娅从一开始的“无语”,到最后的“目瞪口呆”,一时间不知道要不要相信杰里科这样离谱的描述。
要是真的如杰里科所说……这已经不是“高人”或“怪人”能形容的了,这是“神人”才对。
“总之,你永远猜不到她下一步会做什么‘毫无意义但令人印象深刻’的事。”
随后,杰里科又接连指出了好几个目标。
一个在广场中央用沙子堆砌出极其复杂、动态魔法阵图案的老者;一个穿着五彩斑斓的戏服、不停吹出巨大肥皂泡、泡泡里还映出各种奇幻风景的小丑;一个闭着眼在人群中快速穿行、却总能精准避开所有行人的盲眼少女……
但每一次,杰里科都以“太正常了”、“不够离谱”、“缺乏她特有的那种‘恶趣味’”等理由否定了。
克塞妮娅能明显感觉到,杰里科在提起这位“高人”时,语气里藏着深深的、积年累月的“怨气”。
他们之间的过往,恐怕不是单一句“惊心动魄”能概括的……她已经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要委婉地告诉杰里科,其实自己的魔法问题也不是那么着急来着。
话说回来,这巴昂下城区广场上的“奇特人群”也未免太多了点吧?这里是什么怪人聚集地吗?
就在这时——
“咔嚓。”
一声清脆的、类似相机快门的声音,在她身后极近的距离响起。
克塞妮娅下意识地回头。
一个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映入眼帘——深棕色的头发有些凌乱,脸上挂着那副仿佛永远不会消失的、带着点轻浮和玩世不恭的笑容,手里正拿着一台看起来颇为精巧的老式相机,镜头似乎刚刚对准了她和杰里科的方向。
“……克罗尼?”
克塞妮娅几乎脱口而出。
老实说,她都快忘记这个人了……克罗尼·弗莱彻,那个自称小报记者、诗人,第一次在沃伦希尔欢庆日街头试图搭讪她、后被凯特解围的“隐藏人物”。
他是凯特的……嗯?朋友?反正克塞妮娅对他的印象就只停留在“一个举止轻浮、似乎总在寻找“新闻”和“素材”的年轻男人”而已。
克罗尼似乎正满意地欣赏着刚刚“捕捉”到的画面,听到克塞妮娅叫出他的名字,他明显愣了一下。
随即,他迅速将那张刚刚显影的相片塞进自己的外套口袋,脸上重新堆起那副标志性的、带着夸张赞叹的笑容。
“哎呀呀!这位美丽的小姐,没想到您居然认得咱、我这样微不足道的小人物?难道说,您是咱、我曾在某个星光璀璨的夜晚邂逅过、却不幸遗忘在记忆角落的林中仙女吗?”
他的语调依旧那么戏剧化,但是克塞妮娅总觉得有些怪怪的,另外听到他略有疏离意味的话也让她一时语塞,原本生出的话也被吞了回去。
对方居然……不记得自己了?不过仔细一想,他们之间唯一的交集就是几个月前沃伦希尔那次短暂的碰面。时间过去这么久,对方又是这样四处游荡的性格,忘了也情有可原。
“克塞妮娅,这位是?”
杰里科的声音传来,他看到克塞妮娅似乎认识这个突然出现的、举止略显怪异的摄影师,有些好奇,但更多的是狐疑。
克塞妮娅张了张嘴,正打算用“认错人了”之类的话含糊过去,毕竟克罗尼看起来也没认出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然而,克罗尼却抢先一步,他微微躬身,行了一个夸张的、仿佛舞台剧演员般的礼,声音突然变得比刚才更加“深情”和“咏叹”。
“哦!如果是因为咱、我愚钝的记忆,让一位如此光彩照人的女士感到丝毫失落或困扰,那请务必允许咱,克罗尼·弗莱彻,为您献上最诚挚、最温柔的歉意——”
“你要做什么?”
见到克罗尼突然掏出一根木棍,杰里科像是联想到什么,率先一步挡在克塞妮娅面前。
“放心!没有什么比赋予他人幸福更有效的道歉方式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杰里愣了一下,随即咬牙切齿地突然冲向克罗尼——
只是情况变化得比想象中更快。
克塞妮娅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感觉周遭的光线、声音、空气的流动……一切感知中的环境要素,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搅动、扭曲。
眼前的景象如同褪色的油画般片片剥落,又在瞬间重组。喧闹的广场、攒动的人群、巴昂标志性的阶梯建筑和波光粼粼的人工湖,全都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庄严肃穆、高大宽敞的洁白教堂——阳光透过镶嵌着彩色圣像的玻璃花窗,投下斑斓绚丽的光柱。
空气中弥漫着百合与香烛的芬芳,管风琴演奏着庄严而喜庆的乐曲。
“什么情况?!”
克塞妮娅失声惊呼,下意识地环顾四周。
一阵柔和的光芒包裹了克塞妮娅……光芒散去时,她发现自己穿上了一袭设计极其精美繁复、裙摆如云朵般铺开的华丽婚纱。
头纱轻柔地覆盖在她的金发上,脖颈和手腕上不知何时戴上了成套的、闪烁着星辉般光芒的珠宝首饰。
“啊……?”
克塞妮娅低头看着自己这身装扮,大脑一片空白。
紧接着,原本空旷的教堂长椅上,如同变魔术般,“出现”了众多盛装出席的宾客。
克塞妮娅仔细一看,他们不都是刚刚在闹市见过的熟面孔吗,甚至那个卖给自己午饭的老板都在……观众虽然一开始也是有些奇怪,但很快便化身为合格的“婚礼参与者”,就像被下达指令的游戏NPC似的。
杰里科就站在她旁边,并且此刻的样子也让克塞妮娅大吃一惊——他不知何时换上了一身剪裁极其合体、散发着淡淡银光的纯白色礼服,衬得他身形越发挺拔,黑发在教堂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醒目。
克塞妮娅盯着杰里科,对方也回以眼神,但克塞妮娅很快感觉面前的杰里科好像有些不对劲……眼神之炙热、笑容之温柔,完全就像是另外一个人似的。
这不对吧,她印象中的杰里科可不会在面对这种突发情况,还能一脸淡然地摆出一副“暖男”样子的人。
不对劲,十分甚至九分的不对劲……
克塞妮娅张口想要询问杰里科现状,但是这才发觉自己连张口都做不到。
“那么,就开始仪式吧!”
圣坛前,突然出现的“克罗尼”已经换上了一身庄严的黑色教士长袍,手持厚重的圣典,脸上挂着一种混合了神圣、激动与……恶作剧得逞般兴奋的古怪笑容。
克塞妮娅和杰里科的身体,同时不受控制地动了起来……就像有两根无形的丝线牵引着他们,让他们如同最完美的提线木偶,迈着同步的步伐,沿着洒满花瓣的红色地毯,一步一步走向教堂最前方的圣坛。
事到如今,连克塞妮娅都彻底明白了……眼前这个“克罗尼”,绝对不是她记忆中那个轻浮的记者诗人。
无论是这瞬间改变环境的恐怖能力,还是这荒诞不经的“婚礼”戏码,都远远超出了克罗尼可能的行为范畴。
“请两位新人,在此神圣之地,在诸位亲友的见证下,互相许下爱的誓言吧——!”
“克罗尼”用吟唱般的语调高声道,声音在教堂穹顶下回荡。
她和杰里科就像被固定在舞台上的演员,只能僵硬地站在圣坛前,面向彼此。
杰里科率先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克塞妮娅戴着白纱手套的双手。
四目相对……克塞妮娅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盛装下俊美得有些惊人的黑发少年,看着他眼中那仿佛能溺毙人的“柔情”,有一瞬间,她的呼吸停滞了,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然后,她的心脏,极其不争气地,漏跳了半拍。
不、不、不、不、不——!
前世的记忆和理智如同警钟般在脑海中狂响!克塞妮娅!醒醒!你到底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啊?!
然而……身体的控制权并不在她手里。
“来吧,进行爱的誓言吧!快点!快点!”
“克罗尼”教士在旁兴奋地催促,简直像个着急等待着见证自己剧本的导演。
杰里科凝视着克塞妮娅,用清晰而饱含感情的声音开口,那声音仿佛带着魔力,直接敲打在克塞妮娅的心尖。
“我,杰里科,愿意娶我身边这位美丽、聪慧、独一无二的克塞妮娅小姐为妻……无论未来是坦途还是荆棘,我将永远珍视她、保护她、陪伴她,直至生命尽头。”
说完,在克塞妮娅惊恐和局促的注视下,杰里科微微俯身,在她戴着白纱的手背上,落下了一个轻柔而滚烫的吻。
那触感透过薄薄的手套传来,异常清晰。
“好!非常好!”
“克罗尼”用力鼓掌,随即转向克塞妮娅,眼神充满期待。
“那么,美丽的新娘,轮到您了!请说出您的誓言!”
克塞妮娅感到那股无形的力量开始推动她的声带,操控她的嘴唇。
她拼命想要抗拒,想要大喊“这不是真的!”,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几乎要撞碎肋骨跳出来。
更让她生出冷汗的是,“克罗尼”似乎对仅仅是“手背吻”感到不满。
“哎呀,只是亲亲手背怎么够?太含蓄了!爱要热烈!要大胆!”
他嚷嚷着,手指似乎隐秘地动了一下。
下一秒,克塞妮娅绝望地发现,自己的身体开始主动向前倾,脸朝着杰里科凑近,目标赫然是对方的脸颊,甚至是嘴唇……
停停停!玩笑开得有点大了,这是什么“整人游戏”吗?好了,我承认我输了!等下!别靠近了!
这可是我的初吻啊!没想到前世保留到现在的初吻,最后的结局居然是要跟男人——
这个认知让克塞妮娅羞愤欲死,却又无力反抗……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她看着杰里科近在咫尺的、带着温柔笑意的侧脸,脑中走马灯般闪过无数念头。
前世的社畜生涯、转生后的迷茫、疗养院的阳光、杰里科的牢房和凉亭、那晚赤红的天空和灼热的怀抱、这几个月的共事与晚餐……
就在她的嘴唇即将触碰到对方皮肤的前一刹那——
“哦哦哦哦哦哦——!!!!!”
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叫,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公鸡般,猛然在教堂中炸响。
是“克罗尼”,又不像是他。
与此同时,克塞妮娅感到身上所有的束缚感瞬间消失,身体的控制权回来了……她猛地向后踉跄一步,差点摔倒。
周遭景象也开始剧烈波动、破碎……教堂的景象如同被打碎的镜子,片片剥落,露出后面真实的广场景象。
那些“宾客”们脸上的标准化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真实的困惑和茫然,他们站在原地,左右张望,似乎完全不明白自己刚才为何会在这里。
克塞妮娅身边的“温柔新郎”杰里科,也如同泡影般消散了。
她惊魂未定地循着惨叫声望去。
只见在原本“克罗尼”教士站立的位置旁边,另一个杰里科不知何时出现了。
他穿着一开始的便服,脸上挂着一种冰冷到极致、以至于让人头皮发麻的“微笑”,紫罗兰色的眼眸眯起,里面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怒火与危险的寒光。
而他的右手,正稳稳地抓在“克罗尼”的脖颈后方,指尖跳跃着细密的、蓝白色的魔法电光。
那些电光正源源不断地涌入“克罗尼”的身体,电得他浑身剧烈抽搐,头发根根竖起,发出持续不断的、痛苦的“呃呃啊啊”声。
“哎—哟—哟—,” 杰里科缓缓开口,每个音节都拖得长长的,语调轻柔得可怕,却比任何怒吼都更让人心底发寒,“看看这是谁啊?”
“别……别电了……求……求您了……殿……殿下……”
“克罗尼”的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痛苦和哀求,原本那副轻浮的嗓音彻底变了调,更接近一种清脆的、带着哭腔的少女音。
终于,在“克罗尼”几乎要翻白眼晕过去之前,杰里科松开了手,像丢垃圾一样将他甩到旁边的椅子上。
“克罗尼”瘫软在椅子上,不住地颤抖、咳嗽,身上还残留着细微的电弧噼啪作响。
然后,在克塞妮娅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克罗尼”的脸和身体开始发生惊人的变化……就像信号不良的电视屏幕,他的轮廓剧烈地扭曲、波动,五官如同融化的蜡像般模糊、重组。
短短几秒钟后,“克罗尼”消失了。
椅子上蜷缩着的,是一个看起来年纪可能比克塞妮娅还要小一些的“女孩”。
她有着一头蓬松的、微微打着卷的亚麻色头发,脸上架着一副巨大无比、几乎遮住半张脸的圆形黑框眼镜,镜片厚得像酒瓶底。
她身材娇小,裹在一件明显不合身的、沾了些灰尘的深棕色旅行斗篷里,正抱着胳膊,可怜兮兮地吸着鼻子,眼泪在厚厚的镜片后打转。
“这……这是……?”
克塞妮娅看看女孩,又看看一脸余怒未消的杰里科,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杰里科走上前,没好气地指着那个眼镜女孩,对克塞妮娅介绍道:“塔莉娅·朱尼。”
他顿了顿,语气里充满了嫌弃:“或者,按照魔法师圈子里那些哭笑不得的称号,‘蜃楼’。一个恶劣、古怪、以制造麻烦和混乱为乐的梦幻魔法师。”
说着,他似乎越想越气,抬起脚,毫不客气地在塔莉娅坐着椅子腿上踢了一下,一小簇电火花再次窜出,吓得塔莉娅又是一声短促的惊叫,把身体缩得更紧了。
“所以,她就是我们要见的……?”
克塞妮娅指着那个看似人畜无害、甚至有点可怜巴巴的眼镜女孩,感觉自己的认知再次受到了冲击。
杰里科沉重地点了点头,脸上写满了“没错,就是她,虽然很不想承认”。
克塞妮娅看着那个还在小声抽噎、偷偷从镜片后窥视他们的“梦幻魔法师”,再回想刚才那场逼真到可怕、荒诞到极点的教堂婚礼幻境……
她默默地抬手,捂住了脸。
克塞妮娅终于理解了为何杰里科会对今天要见的人有那么大的意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