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克塞妮娅第四次睁眼,再次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她彻底确信——自己不是中了幻术进入昏迷,而是真的身处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普普通通的、生机勃勃的森林。
高大的乔木枝叶交错,筛下细碎跳跃的阳光;
不知名的鸟儿在枝头发出清脆婉转的啼鸣,带着晨露初干后的清润;
一只皮毛光滑的松鼠抱着颗松果,从她脚边不远处的灌木丛里“嗖”地窜过,停下来用黑溜溜的小眼睛好奇地打量她一眼,又飞快地消失在了更深的绿意里。
一切如此普通,如此真实。
泥土混合着腐殖质和青草的湿润气息,阳光晒在皮肤上的微暖,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轻响,甚至她坐下时身下那边从会议室带来的椅子的触感都无比真实。
对此,克塞妮娅第一个想法是……什么荒野求生片场。
然后回想起来自己之前不是跟着塔莉娅搞“魔法体质检测”来着……什么情况?这也是其中一个环节吗?塔莉娅人呢?
然而,周围除了她以外,见不到人影。
深处陌生环境带给她困惑,但并没有让她产生恐惧和疏离感……相反,一种奇异的、难以言喻的安宁感,如同温润的泉水,悄然漫过心间。
这里没有危险的气息,没有令人不安的窥视感,只有一片静谧而丰沛的自然生机。
恍惚间,她甚至想起了前世学生时代,某个并不出名的郊野自然景区,也是这样的新绿满眼,空气清新得仿佛能洗涤灵魂,让人暂时忘却所有烦恼。
“咕咕——咕——”
悦耳的鸟鸣声越发密集起来。
克塞妮娅抬头,惊讶地发现不知何时,越来越多的鸟儿飞到了她周围的树枝上、草地上,甚至大胆地直接落在了她所坐椅子的扶手上、她的肩头,甚至……她的头顶。
它们毛色各异,有的鲜亮,有的朴素,都歪着小脑袋,用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似乎充满了好奇,完全没有警觉的意思。
哦哦……没想到我也有被动物环绕、化身“迪□尼公主”的一天?
克塞妮娅前世似乎总有种“动物勿近”的微妙体质,猫狗见了绕道,鸟儿更是警惕三分。
如今这待遇,哪怕是幻觉,醒来后也够她回味好一阵子……真是受宠若惊。
然而,“动物亲和”的惊喜才刚刚开始。
轻微的脚步声和窸窣声从林间传来。
一头体型优美的麋鹿缓步走出,鹿角在阳光下犹如精美的冠冕。
紧接着,火红的狐狸灵巧地跃过树根,机警却又好奇地靠近;毛茸茸的野兔竖起耳朵,蹦跳着围拢;连刚才那只松鼠也去而复返,抱着松果蹲在不远处的巨大树根上。
这些在自然界中本是捕食者与猎物、竞争关系或各自安好的生灵们,此刻却和谐地汇聚在克塞妮娅身边。
它们没有互相攻击或躲避,只是用身体轻轻推搡着她坐着的椅子,鼻尖发出温顺的轻哼或低鸣,仿佛在催促她。
这是……要带我去哪里吗?
克塞妮娅一边享受着被各种“毛茸茸”环绕的、近乎梦幻的触感,一边顺从地站起身,任由这些动物簇拥着她,向森林深处走去。
脚下的落叶松软,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片,在林间小径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
走了不知多久,眼前的林木忽然变得稀疏,一片开阔的水域映入眼帘——那是一片宁静的浅滩,连接着一个不算很大的湖泊。
湖水清澈,倒映着蓝天白云和对岸的森林……而在湖泊的中心,矗立着一座小小的孤岛。
岛上别无他物,唯有一棵异常高大、树冠如华盖般伸展开来的参天古树,孤独而庄严地屹立着。
带领她前来的那头小鹿走到水边,低下头,用鼻子轻轻碰了碰克塞妮娅的手,然后又转向湖心岛的方向,反复点头,发出低低的、仿佛催促的鸣叫。
是要我去那座岛上吗?
克塞妮娅看向湖心岛,又看了看平静无波的湖面。
怎么过去?游泳吗?别吧……前世的克塞妮娅可是夺得过“十秒钟下水沉底竞速”的好成绩,老实说,光是看见深一点的水面都有些发怵。
没有船吗……就在她疑惑之际,湖面之下,忽然有了动静。
起初只是一些模糊的、苍白的影子,从幽暗的湖底缓缓上浮。
随着它们越来越近,克塞妮娅看清了——那是残破的、浸水的白色织物,依稀能辨出曾经是旗帜或帷幔;还有扭曲变形的金属片、断裂的甲胄部件、生锈的剑柄……
各种各样的战争遗物,如同被时光遗忘的沉眠者,此刻却违背常理地脱离了湖底的淤泥,纷纷上浮到水面。
它们并非杂乱无章地漂浮,而是在某种无形力量的引导下,彼此靠近、拼接、层叠。
残破的旗帜覆盖在扭曲的胸甲上,断裂的长矛横架在碎裂的头盔之间……如同有一双无形的手在进行一场诡异而精准的拼图。
短短几分钟内,这些破碎遗物,竟然在湖面上构筑成了一条歪歪扭扭、却异常稳固的“桥”,从岸边一直延伸向湖心岛。
嗯?这是什么原理?好吧,魔法世界不都是这样吗……
一切都很奇怪,克塞妮娅早就习惯了,等到“桥”平稳下来,她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动物们。
此刻,所有的动物都静静地站在离湖水数米远的林间空地上,不再向前。
是就陪我到这里的意思吗?好吧。
克塞妮娅深吸一口气,转回身,试探性地将脚踏上了那座由金属残骸和浸水破布构成的“桥”。
很稳,出乎意料的稳……仿佛下面支撑的不是破碎的战争遗物,而是坚实的路基。
她一步一步向前走去,鞋子踩在湿润的金属和布料上,发出轻微的、独特的声响。
“咕咕咕——!”
一声鸟鸣传来,一股莫名的悸动划过心间。
克塞妮娅此时已经来到靠近湖心的位置,她回过头,向岸边看去,却发觉原本的小动物不再——
它们的身形不知何时发生了变化,如同被一层温暖而透明的火焰包裹,轮廓依旧清晰,但肉体仿佛化为了纯粹的光影,散发着柔和却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而在这些“火焰”之间,克塞妮娅隐约看到了几个模糊的、类人的光影轮廓,他们或站或立,沉默地守望着这边。
其中一个最为清晰的人形光影,似乎察觉到了克塞妮娅的目光,缓缓抬起手,对着她轻轻挥了挥。
那姿态不像是告别,更像是……一种久别重逢后的、平静而温暖的致意,仿佛在说:“去吧,我们在这里。”
克塞妮娅下意识想要回应他们,但是脚下兀自出现的泥土触感让她惊觉……不知何时,她就已经踏上了湖心岛。
她再次看向湖面,此时那里已然空无一物。
桥,消失了。
对岸林间的“火焰动物”和人形光影,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有森林依旧,湖水依旧,仿佛刚才那奇幻的一幕只是她意识恍惚间的臆想。
克塞妮娅定了定神,将目光投向这座小岛。
除了中央那棵无比显眼的巨树,岛上似乎并无他物。
她绕着巨树走了一圈,在树后视线被粗壮树干和垂落气根遮蔽的一侧,她看到了另一个人。
一个背对着她,坐在岸边一块巨石上的身影。
那是一位女性……她有着一头长及腰际、如同最深沉夜色般流泻而下的黑发,在从湖面反射来的粼粼波光中,泛着丝绸般的光泽。
她穿着一身样式古朴的黑色衣裙,外罩一层轻薄如雾的黑色纱衣,静静地坐在那里,背影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亘古不变的沉静与寂寥,宛如一位在时光尽头为逝者守灵的妇人。
克塞妮娅迟疑着靠近,脚步声很轻,但那女性似乎毫无所觉。
直到克塞妮娅走到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试探性地开口:“您好?Hello?”
没有回应。
对方依旧一动不动,凝望着平静的湖面,仿佛一尊完美的雕塑。
该不会……像前世恐怖片里那样,跑到正面一看,是具腐烂的尸骸?
克塞妮娅的想象力开始不受控制地往诡异的方向狂奔,寒意悄悄爬上脊背。
就在她胡思乱想、进退维谷之际——
“上钩了!”
一声清脆的、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的低呼,突然从黑衣女性口中迸发……那声音与刚才寂寥的背影形成了鲜明对比,充满了活力。
克塞妮娅吓了一跳,下意识以为对方口中的“猎物”是自己,立刻绷紧身体,摆出一个笨拙的防御姿势。
然而,只见那黑发女性猛地从巨石上站了起来,动作矫健得与她沉静的外表全然不符。
克塞妮娅这才看清,她手中握着一根看起来极其普通的、甚至有些简陋的细长钓竿。
此刻,钓竿的末梢正深深弯向湖面,鱼线绷得笔直,水下的力量显然不小。
“大的!呜呼——!”
女性欢呼一声,双手紧紧握住钓竿,身体后仰,开始与水下看不见的“猎物”角力。
她纤细的手臂爆发出惊人的力量,钓竿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鱼线切割水面,荡开一圈圈剧烈的涟漪。
她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显然水下之物极其沉重。
“喂!你!愣着干嘛?快来帮我!”
女性突然回过头,冲着呆立原地的克塞妮娅喊道,语气急切,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熟稔。
克塞妮娅这才看清她的正脸。
那是一张……美到足以令人忘记呼吸的容颜。
五官的每一处线条都仿佛经过神祇最精心的雕琢,组合在一起,成就了一种超越了性别、年龄、乃至世俗审美标准的、近乎空灵虚幻的绝美。
但克塞妮娅只是短暂地恍惚了一瞬——毕竟,转生到这个“颜值普遍偏高”的异世界后,她对美色的“抗性”已经提升了不少。
真正让克塞妮娅的愣神的,是她那双眼睛的颜色——赤红色。
如同凝固的鲜血……那种红,比克塞妮娅自己的赤瞳更加浓郁,更加深邃,仿佛沉淀了无数时光与秘密。
“快点啊!要撑不住了!”
女性见她还在发愣,又急急催促。
“哦、哦!来了!”
克塞妮娅猛地回过神,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几步冲上前,学着女性的样子,双手紧紧抓住了钓竿的中段。
两人一起发力,对抗着水下那股狂暴的拖拽力。
克塞妮娅能清晰地感觉到钓竿传来的、几乎要折断的震颤,以及那股仿佛要连通钓竿将她们一起拖入湖底的恐怖蛮力。
汗水迅速浸湿了她的后背,手臂的肌肉开始酸疼,但她咬紧牙关,和黑发女性一起,一点点、艰难地将钓竿向后拉。
“有、有希望——!”
感觉到对抗的天平似乎开始向她们倾斜,克塞妮娅忍不住喊出声,声音里带着兴奋。
“喂喂!半场开香槟可是大忌——!”
黑发女性话音未落。
“啪嚓——!”
一声清脆到令人心碎的断裂声。
那根看似坚韧的钓竿,竟从中段齐刷刷地断成了两截……巨大的惯性让正全力后仰的两人瞬间失去了平衡,惊呼着向后栽倒,在松软的泥土上摔了个人仰马翻。
克塞妮娅捂着摔疼的胳膊肘坐起来,看向湖面。
只见剩下的半截钓竿和鱼线,像被什么怪物拖拽着,眨眼间就消失在了幽深的湖水之中,只留下几圈逐渐扩散开来的涟漪,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呃……抱歉……”
克塞妮娅有些沮丧地低声道,觉得是自己刚才那句话带来了坏运气。
黑发女性也坐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和泥土,脸上倒没有多少懊恼,只是望着重归平静的湖面,轻轻叹了口气。
“没事,意料之中,果然还是不行啊。”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深沉的、仿佛经历了无数次类似失败的疲惫与了然。
到底在钓什么东西……两个人合力都拉不上来?
克塞妮娅想起刚才湖底浮上来的那些盔甲和旗帜残骸,心中疑窦丛生……这看似宁静美丽的湖泊之下,究竟隐藏着什么?
“不说这个了……”
黑发女性忽然转过头,重新看向克塞妮娅,赤红的眼眸里漾开一丝温和的笑意,仿佛刚才激烈的搏斗从未发生。
“没想到刚刚见过面,你就又闯进来了?”
克塞妮娅愣住了……刚刚见过面?她仔细搜索记忆,并没有任何线索。
看到克塞妮娅脸上的迷茫,黑发女性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握拳轻轻捶了一下自己的手掌,发出“啊”的一声。
“啊啊,对了,现在的你……还没‘认识’我呢——”
她说出了一句意味深长、让克塞妮娅更加困惑的话。
紧接着,她清了清嗓子,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裙和长发,姿态忽然变得无比端庄优雅,对着克塞妮娅行了一个古老而郑重的见面礼,声音也恢复了最初的沉静温和。
“欢迎您的初次到来,亲爱的克塞妮娅小姐。”
不不不,现在才改口用这么正式的礼节是不是有点太晚了?
克塞妮娅心里吐槽,但表面上还是维持着礼貌……她对这位神秘女性的初步印象,已经牢牢打上了“怪人”的标签。
“所以您是……?”
克塞妮娅顺着她的话问道。
听到这个问题,黑发女性偏头思考了一下,然后双手在胸前合十,露出一个略显歉然的微笑。
“瞧我这记性,忘了自我介绍了。”
她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措辞。
“你可以叫我帕蒂……嗯,不,还是叫我‘朱尼斯’吧!对,朱尼斯。”
朱尼斯?
克塞妮娅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毫无印象。
她突然想到了自己那个时灵时不灵的“系统”……在这种分不清是现实、幻境还是内心世界的地方,系统还能用吗?
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克塞妮娅在心中默念,呼唤系统界面。
半透明的光幕悄然在她眼前展开,竟然真的出现了。
居然能用!
克塞妮娅心中一喜,立刻用意念锁定眼前的黑发女性——朱尼斯,发动了“查看信息”的能力。
然而,光幕上只是快速闪过几行乱码般的扭曲符号,随即弹出一个简洁的提示框。
【未找到匹配角色信息】
没有信息?
克塞妮娅想起来那位被其他人“占据”身体的“丽贝卡”,她也是相同的情况,难道说……
就在她心中惊疑不定时,朱尼斯却忽然眨了眨眼睛,赤红的眸子准确地对上了克塞妮娅的视线焦点——那正是系统光幕悬浮的位置。
“我想,在这里使用那个‘东西’,算是犯规的哦?”
然后在克塞妮娅注视下,朱尼斯伸出手,竟然直接一把抓住了那个理应只有克塞妮娅能看见的系统提示框。
欸?
克塞妮娅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等下!为什么她能看见?!还能摸到?!
朱尼斯饶有兴致地看了看手中被她“抓住”的光幕碎片,轻笑一声,随手又将它“放”回克塞妮娅面前。
“为什么我能看见,还能摸到?”她仿佛读懂了克塞妮娅的震惊,微笑着自问自答,“很简单啊,如果连设计者自己都无法触碰,那才是天大的笑话呢。”
“设计者……?”
克塞妮娅重复着这个词,大脑一时有些转不过弯。
“噢,对了,你是叫它‘系统’对吧?”朱尼斯点点头,语气随意,“真是个奇怪的名字……不过反正当初我们也没特意给它起名,你这么叫也行。”
系统的设计者?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克塞妮娅脑海中炸响。
一直以来,她都下意识地将这个伴随自己转生而来的“系统”看作是“转生”的附赠物,没有刻意思考过它的来由。
而此刻,这个自称“朱尼斯”的女子,竟然轻描淡写地宣称自己是系统的设计者?
克塞妮娅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混乱。
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地问道:“你是设计者?那为什么……要把系统给我呢?”
听到这个问题,朱尼斯反而露出了有些困惑的表情,仿佛克塞妮娅问了一个极其显而易见、甚至有些愚蠢的问题。
“为什么要问这个?”她微微歪头,“它本来就是‘我们’留给你的东西啊,有什么奇怪的吗?”
呃……
克塞妮娅被这理所当然的反问噎住了。
信息量太大,对方的逻辑也是异常跳脱,她感觉自己像是在跟“谜语人”对话,有种无力感。
算了。
克塞妮娅决定放弃深究那些一时半会儿弄不清的源头问题,转而问点更“实际”的。
“好吧,”她深吸一口气,“那我问下……既然你是设计者,你能改动这个系统吗?”
她脑子里闪过的念头很简单——既然碰到了“GM”,那不趁机要点“福利”岂不是亏了?比如直接解锁魔法大师权限什么的……
“不行哦。”
朱尼斯干脆利落地否决,打破了克塞妮娅的幻想。
……果然捷径是不存在的吗?可恶!
克塞妮娅心里叹了口气,倒也不算太意外。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小塞娅……”
朱尼斯的态度忽然变得异常温柔,甚至用上了亲昵的昵称……她注视着克塞妮娅,那目光深邃而复杂。
“你要记住,这个系统对你来说,已经是最强、最适配的存在了……它的一切,都是为了现在的你,以及你将要走的路而设计的。”
最强?最适配?克塞妮娅看着眼前光幕上那些朴实无华的功能,图鉴、任务列表、收藏率、简陋小地图……实在无法将它们与“最强”联系起来。
但她从朱尼斯的语气和眼神中,感受到了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好吧,反正本来就没打算靠“系统”一飞冲天……克塞妮娅知道此乃谎言,但是也只能在心里默默劝慰自己。
“对了,”克塞妮娅甩开那些复杂的思绪,问出最关键的问题,“这里……到底是哪儿?”
“嗯,这里啊……应该算是小塞娅你的‘内心’吧?就像那个把你送进来的、魔法玩得不错的小鬼说的那样,这里是你深度冥想的终点,意识最底层的风景。”
原来是“内心世界”吗?真是……毫无意外呢。
这也算是意料之中的展开,不过让克塞妮娅奇怪的是朱尼斯居然知晓外面发生的事情。
“说起来,那个叫塔莉娅的小鬼还挺厉害的,”朱尼斯像是想起了什么,自语道,“本以为我们的正式见面会是好久以后呢……”
她摇摇头,又笑了笑。
“不过也好,提前做些准备,总不是坏事。”
见朱尼斯如此了解外部,克塞妮娅询问道:“既然这里是我的内心,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朱尼斯的笑容微微收敛,赤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她沉默了几秒,才轻轻开口,声音柔和却带着回避的意味:“这个问题……小塞娅,你以后会知道的,嗯嗯。”
又是谜语……
就在克塞妮娅正想追问些更有用的问题时——整个世界忽然剧烈地震动起来。
脚下的土地发出沉闷的轰鸣,巨大的古树簌簌发抖,落叶纷飞。
原本晴朗的天空开始扭曲,出现一道道狰狞的、如同黑色闪电般的空间裂痕,甚至还有类似系统错误弹窗般的扭曲符号和乱码在空气中闪烁、崩解。
“啊!”朱尼斯脸色一变,赤瞳中锐光闪过,咂舌道,“那个小鬼,居然莽撞到闯到‘那里’去了……”
克塞妮娅惊疑不定,站立不稳,她不知道朱尼斯在说谁,但是她已经无暇思考那些了……震动越来越剧烈,世界的崩坏迹象越发明显。
朱尼斯猛地转过身,快步走到克塞妮娅面前,一把抓住了她的双手……她的手很凉,却异常有力。
“时间不多了,小塞娅。”朱尼斯的语气变得急促而郑重,“虽然我还想让你在这里多陪我一会儿,但是现在的你,并不完全‘属于’这里……你该回去了。”
回去?克塞妮娅还没来得及反应,朱尼斯紧接着说道:“在你离开之前……我送你一份礼物吧。”
话音刚落,朱尼斯那双赤红的眼眸骤然亮起,仿佛两轮缩小的血色太阳。
与此同时,她胸口的位置,毫无征兆地涌现出一团粘稠、浓郁、如同熔化的红宝石般的赤红色液体。
那液体仿佛拥有生命,顺着她抓住克塞妮娅手臂的手,迅速蔓延、攀爬,然后如同归巢的溪流,毫无阻碍地渗入了克塞妮娅的皮肤之下。
“如果是‘这么多’的话……应该没问题吧?”
朱尼斯低声喃喃,像是在计算着什么,目光仔细地审视着克塞妮娅的表情和身体反应,确认没有异常后,似乎松了口气。
“看起来承受住了,抱歉,小塞娅,现在的你,还无法接受‘全部’……”
“这是什——?!”
克塞妮娅的话被体内猛然爆发的灼热感硬生生打断。
心脏剧烈跳动,如同一点火星落入滚油,瞬间化作燎原的烈焰,热量顺着每一条血管、每一根神经、每一寸骨髓疯狂奔流。
“呃啊——!”
克塞妮娅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呻吟,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她
感觉自己的身体像个正在被迅速吹胀的气球,力量感以惊人的速度攀升,但同时,那股洪流带来的负荷也让她几乎要晕厥过去。
“这本来就是你的东西,只不过对于以前的你实在太危险了,所以我将它‘藏’了起来……”
朱尼斯也跟着单膝跪地,伸出双臂,温柔而坚定地将颤抖不止的克塞妮娅拥入怀中。
她的怀抱好像稍稍缓解了那焚身的灼热……她像一位慈祥的母亲,轻轻拍抚着克塞妮娅的后背,声音直接在克塞妮娅的意识深处响起,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不要害怕,小塞娅,接受它。”
克塞妮娅咬紧牙关,在朱尼斯的引导下,放弃了无谓的抵抗,尝试去接纳那股在体内横冲直撞的赤红洪流。
奇妙的变化发生了。
最初的灼热和饱胀感逐渐平息,转化为一种温润而浩瀚的充盈感。
那力量不再狂暴,而是如同驯服的巨兽,缓缓沉降,流淌在她的四肢百骸,与她本身的“存在”紧密融合。
一种前所未有的、对自身身体的清晰感知和掌控力,油然而生。
她能“感觉”到血液的流动,肌肉的微颤,甚至……某种更深层次的、仿佛一直存在却被厚重帷幕遮挡的“回路”,正在被这股赤红的力量轻柔地冲刷、点亮。
世界的崩塌加速了……天空碎裂,森林化作光尘,湖水倒卷。
朱尼斯紧紧抱着克塞妮娅,赤红的眼眸中倒映着这末日般的景象,却无比平静。
“睡吧,孩子。”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如同遥远的歌谣,“当你醒来时,你会暂时忘记这里发生的一切……忘记我们之间的对话。”
克塞妮娅的意识开始模糊,那股新获得的力量似乎也进入了某种“休眠”状态,不再那么活跃。
她努力想睁大眼睛,看清朱尼斯的脸,想追问那股力量到底是什么,想问她到底是谁……
但眼皮沉重如山,朱尼斯温柔却不容抗拒的低语,成了她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的声音——
“对不起,就这样把你一个人扔在‘外面’……”
“对不起,你未来会吃很多苦,会遇到很多危险,会感到孤独和迷茫……”
“但是,小塞娅,请你一定要记住……”
“无论你在哪里,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无论你面临怎样的绝境……”
“我们,永远会在你身边。”
“以‘斯唐雷希特’之名……”
最后几个音节,如同消逝的微风,融入了彻底崩溃的世界噪声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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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咳!咳咳——!”
剧烈的呛咳声将克塞妮娅从深沉的黑暗中猛地拉回现实。
她头痛欲裂,像是有人用钝器在她脑壳里狠狠搅拌过……耳边嗡嗡作响,视线模糊不清,过了好几秒才勉强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会议厅天花板……她仍然坐在那张雕花椅子上。
咳嗽声和嘈杂的人声来自旁边。
克塞妮娅艰难地转动僵硬的脖颈,看向声音来源。
只见塔莉娅倒在不远处的地面上,小脸煞白,双眼紧闭,嘴角残留着可疑的白沫,身体还不时地轻微抽搐一下。
杰里科正单膝跪在她身边,脸色极其难看,一手扶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在为塔莉娅灌下什么液体。
伊莱莎则在一旁手忙脚乱地递着毛巾,脸上写满了不知所措,房间里的其他几名侍从,也都围在周围,神情紧张。
塔莉娅……怎么了?检测出问题了?
克塞妮娅混沌的大脑勉强拼凑出这个念头……她张了张嘴,想发出声音询问,却只感到喉咙干涩嘶哑。
她细微的动静,却立刻引起了杰里科的注意。
他猛地抬起头,焦急地看向克塞妮娅……然而,当他的视线真正落到克塞妮娅身上时,他原本的表情突然凝固了。
双眸骤然收缩,里面充满了极致的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丝……克塞妮娅看不懂的、近乎悚然的情绪。
不只是杰里科。
伊莱恩,和周围的其他侍从,凡是目光触及克塞妮娅的,无不屏住呼吸,露出见鬼似的骇然神情。
……怎么了?为什么都这样看着我?
克塞妮娅被他们诡异的反应弄得更加茫然,甚至有些心慌……她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然后,她也愣住了。
她的双手,以及裸露在外的小臂上,此刻正缠绕、流淌着一层薄薄的、如同拥有生命般的赤红色光雾。
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异常凝实,紧贴着她的皮肤缓缓流转、升腾,散发出一种温暖而内敛、却又蕴含着令人心悸的磅礴力量的气息。
这是……什么?
克塞妮娅的心脏狂跳起来……她猛地抬起头,看向房间另一侧随意放置的落地镜。
镜中,清晰地映出了她此刻的模样。
她的眼睛——那双赤红色的瞳孔,此刻正如同点燃的炭火般,由内向外散发出清晰可见的赤红色微光。
不是反射的光线,而是源自瞳孔深处的真正光芒——与她身上流淌的赤红光雾交相辉映。
她的整个身体,都被一层淡淡的、却毋庸置疑的赤红色魔力光晕所包裹,那光晕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一股陌生而又隐隐熟悉的、浩瀚如海的力量感,在她体内静静流淌、蛰伏。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它的存在,就像感知到自己的心跳和呼吸。
克塞妮娅呆呆地看着镜中的自己,看着那双眼眸中燃烧的赤红,看着周身流淌的魔力光晕。
一个迟来的、却石破天惊的认知,终于缓慢而沉重地撞进了她的脑海——
这就是……魔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