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间位于偏僻旅馆下方的地下室,隐蔽得几乎令人难以察觉其存在。
虽说名义上是地下层,但其内部显然经过了远超普通旅馆需求的精心改造。
墙壁用灰泥重新抹过,坚实平整;天花板上镶嵌着散发稳定微光的萤石,替代了摇曳不定的火把;空气通过巧妙隐藏的通气孔道流通,没有丝毫地下空间常有的霉味。
更不寻常的是那些“附加装置”:一道只能从内部开启、连接着旅馆后方暗巷的侧向机关门,门轴润滑无声;墙壁和地板某些区域的色泽与触感略显异样,似是暗藏机关;角落不起眼的木箱旁,隐约能看到一些用油布包裹、连接着引线的管状物——那绝非旅馆该有的摆设。
这一切,旅馆老板本人恐怕都一无所知……这里并非他的“恶趣味”乐园,而是属于另一位主人的秘密安全屋。
杰里科背靠着冰凉的石壁,目光落在房间中央那张临时搭起的简易床铺上。
两名身着素净长袍的女性——一位是年长的治愈师,指尖萦绕着柔和的翠绿色光晕,仔细检查着沙里亚的身体状况,沙里亚因为先前被杰里科重压以及后面的突然爆发,而陷入魔力缺失状态。
另一位则是神色专注的魔法师,正用某种探测法术扫描着沙里亚颈间那枚银色项圈,眉头微蹙。
她们是杰里科预先部署在狄拉克港的“伏兵”,平日里各有明面身份,此刻却聚集在这不见天日的地下。
因为床上这名跟许多事件相牵扯的女孩儿是杰里科目前唯一的破局关键。
“知道为什么这里叫狄拉克吗?”
杰里科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地下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正盯着治疗过程出神的克塞妮娅愣了一下,老实地摇摇头,金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狄拉克是第一位率领帝国远征军踏入高卢利亚这片平原之地的军团长,同时也是第一位受封高卢利亚行省总督的人……”
他的语调平缓,像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狄拉克港就是为了纪念这位传奇大将才以其名字命名。”
克塞妮娅静静地听着,视野的角落,一行淡淡的系统提示悄然浮现。
【地区图鉴·历史沿革:狄拉克港命名由来,收录度+0.5%】
她不动声色地点头,表示在听。
“不过,还有个更实际的原因。”杰里科嘴角勾起一丝没什么温度的弧度,“这位初代行省总督的家族封地,就在这一带……”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敲了敲身后的石壁。
作为开拓者的领袖,狄拉克拒绝了皇帝的任命,认为自己必须为国尽忠,就连领地都自己要求放在前线……在狄拉克还不叫狄拉克时,这里的名字是“望滩”,因为这里正好是乘船通往北方群岛的最近点。
隔海相望,将其征服……
将彻底征服北方群岛视为己任的狄拉克最终还是抱病,在这片那时尚且贫瘠无比的异族渔村——“狄拉克”中遗憾去世。
他走后,就由继承了他“坚毅”的后代接着统治这片土地。
这也是为什么杰里科花了好多年,也只能在这种小地方建一个没人知道的‘地下安全屋’……狄拉克的子孙们实在太难缠了些。
这些话,本是工作间隙随口一提的谈资,用来打发等待治疗结果的无聊时间……但杰里科的心思,其实早已飘到了别处。
他真的很想问克塞妮娅——你到底是怎么知道那个女孩的真名“菲丝斐比雅”的?
尤其是在初步探查,几乎确认了沙里亚身上带有“主日廷”相关的魔法痕迹与训练特征后,这个疑问变得尤为尖锐。
他让克塞妮娅去“审问”,多少带点试探和看看她能搞出什么名堂的随意心态,却没想到她直接抛出了如此精准、堪称致命的情报。
但他最终没有问出口……因为克塞妮娅此刻脸上的茫然和困惑,比他更甚。
她身上的谜团太多,像层层叠叠的雾,而现在显然不是深究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处理眼前由沙里亚和“第二军团”意外介入所带来的连锁危机。
“咚咚、咚咚咚。”
有节奏的敲击声从侧面的暗门处传来,短促而清晰。
守在一旁的伊莱恩瞬间绷紧身体,手已按上腰间隐藏的武器,但在听到后续特定的叩击节奏后,她立刻放松下来,快速拨动了门旁的机关。
暗门滑开,一阵混合着清新香水与室外尘嚣的气息先涌了进来。
“哦哦!殿下!见到您安好真是太好了!”
一个洪亮、粗犷、带着典型市井豪爽气的男性嗓音响起,与这声音一同挤进房间的,是一个衣着……极其鲜艳夺目的身影。
克塞妮娅几乎脱口而出:“朵拉女士?”
来人正是朵拉·维,或者说,现在是星芒商会在高卢利亚行省的总代理。
她今天穿着一身绣满繁复金线鸢尾花的绛紫色长裙,外罩一件滚着白狐毛边的亮粉色天鹅绒短斗篷,脸上妆容精致,嘴唇涂得鲜红。这身装扮的视觉冲击力,与地下室的灰暗压抑形成了荒诞的对比。
她身后,跟着悄然返回的海拉。
“真没想到您居然会直接撞上‘第二军团’的那些瘟神!”朵拉大步走近,夸张地拍着胸口,镶着宝石的戒指在萤石光下闪闪发亮,“在下接到紧急传讯赶过来时,可是为您捏了好大一把冷汗咧!”
杰里科摆了摆手,显然也和克塞妮娅一样,不习惯朵拉这副做派,索性直接伸手阻止她继续抒发那过于充沛的“关切”之情。
“城里现在什么情况?”杰里科切入正题,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你之前的急件可没提到会有军方的人介入。。”
朵拉脸上的夸张表情收敛了些,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懊恼与惭愧。
“这是在下的疏忽……最近精力全都扑在‘拍卖会’那摊子事上了,对外围的警戒和风声确实有所放松,没能提前察觉军队调动的迹象。”
“无妨,”杰里科的语气缓和了些,“你原本的任务重心就不在此,既然你现在到了,说明该做的应急准备已经完成了?”
“那是自然!殿下吩咐的事,在下岂敢怠慢?”
朵拉爽快应道,同时从她那宽大到有些夸张的袖袋里,利索地抽出一叠折叠整齐的文件纸,双手呈递给杰里科。
克塞妮娅在一旁看着两人默契的互动,听得云里雾里……拍卖会?准备?杰里科到底在狄拉克布置了什么?为什么朵拉会在这里?
她隐约记得,那次与朵拉充满火药味的谈判后,这位背景复杂的商会代理人最终以一种近乎“投诚”的姿态倒向了杰里科。
星芒商会背后隐约有着首都某位皇女的身影,杰里科当时判断,与其将她和商会彻底逼走,不如顺势留下,将其转化为一个监控首都动向的“双面渠道”。
朵拉交出了部分商会的把柄以示诚意,而商会高层对此诡异的沉默,似乎也默认了这种危险的平衡。
自那以后,克塞妮娅就没再见过这位打扮惊人的代理人了……没想到她竟被杰里科暗中调遣到了狄拉克。
“所以,那个……”克塞妮娅忍不住插话,看向杰里科,“殿下,你是不是该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我们为什么来狄拉克?还有……拍卖会是怎么回事?”
朵拉闻言,略显惊讶地看了一眼克塞妮娅,又转向杰里科,用眼神请示。
杰里科微微颔首。
“是在下疏忽了,该向克塞妮娅大人说明情况。”朵拉转向克塞妮娅,语气恭敬了些,“事情是这样的……之前殿下曾指示,需要为大人您物色并组建一个具备特殊能力、且足够可靠的辅助团队,没错吧?”
克塞妮娅眨了眨眼,想起从南方巡查回来后,杰里科确实提过一嘴,说要给她配点“能用的人”,她还以为只是随口说说,或者会从现有的仆从侍卫里拨两个给她。
不过,这种事情居然是我这个“负责人”最后知道的吗……杰里科不是说让我来处理吗?
“殿下将这个任务交给了在下。”朵拉继续道,“考虑到要求是‘能力’与‘可控性’并重,时间又不能拖得太久,在下思来想去,将目标锁定在了‘奴隶’市场上。”
“奴隶?”
克塞妮娅有些意外。
“是的。比起在平民或自由民中大海捞针般寻找合适且愿意效忠的人才,奴隶市场目标更集中……尤其是那些因各种原因沦为奴隶,却身怀技艺或特殊能力的人。”
“通过合法的拍卖途径获取,其归属权清晰,后续的约束和忠诚培养也更有把握。”
朵拉解释着,话语里透着商人的务实与冷酷。
“而帝国境内,拥有合法举办大规模奴隶拍卖权限的领地并不多。狄拉克港是其中之一,这里商贸发达,人员往来复杂,拍卖会规模大、货品来源广,容易找到我们需要的人才。即便因此引起一些注意或小麻烦,在这种港口城市也更容易消化处理。”
克塞妮娅点点头,表示理解。
她之前并不知道,帝国大部分地区其实是禁止奴隶贸易的,还以为像中央帝国这样靠征战扩张起家的国家,奴隶制会非常普遍。
看来帝国的法律在这方面还挺严格的,真意外。
“所以,这次的急事,是因为‘人才招募’出了岔子?”
朵拉摸了摸下巴,精心描绘的眉毛挑起,似乎在斟酌措辞。
“嗯……是,但也不完全是,应该说,如果不是为了执行殿下这项任务,在下未必能察觉到狄拉克水面下的另一股暗流。”
“嗯?什么意思?”
顺着克塞妮娅的疑问,杰里科这时检出手中那叠文件中的两张,直接递给了克塞妮娅。
克塞妮娅接过来,目光落在纸上,克塞妮娅心里一颤,因为之前的工作导致的后遗症,她看到这种极具“原始风格”的报表就发怵。
不过好在虽然是手写的,且笔迹有些潦草杂乱,但勉强能读懂。
纸上并列着两列数字,一列标注着“港口入境奴隶登记数量”,另一列则是“历次拍卖会实际售出奴隶数量”……旁边还有简单的计算和对比。
哪怕只扫一眼,也能看出问题:两边的数字完全对不上——入境数量远大于售出数量,中间存在着一个巨大的、无法忽略的缺口。
“这是……?”
“在下为了确保能为殿下和大人买到足够优质合适的‘货品’,动用了一些‘老战友’关系,能提前拿到每日新运抵港口的奴隶清单,包括大致数量和基础描述,以便预先筹备资金,在拍卖会上精准出手。”
老战友吗……克塞妮娅第一时间想到从朵拉信息栏里看过的内容,她的老战友应该全是跟她一样的前朝间谍吧,不过这不重要,克塞妮娅决定不去思考这些。
“但核对久了就发现,每次拍卖会上出现的奴隶,总数总是比实际入港的数量要少一截……而且少的不是零星几个,是成规模的缺口。”
克塞妮娅快速思考着……意思是港口扣押了部分奴隶?
很奇怪,但是也是可以说通的——虽然缺口大得离谱,但理论上可以用“疾病死亡”、“私下交易未上拍卖”、“转运他处”等理由搪塞。
“当然,如果只是账目可疑,在下或许会以为是拍卖行主事人暗中扣下了好货,搞地下私拍。那样反而简单,无非是加钱或者用点手段的问题。”朵拉话锋一转,神色变得严肃,“但在下暗中调查后,发现并非如此。狄拉克港并没有大规模的非法奴隶拍卖活动,那些‘消失’的奴隶,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在港区里找不到明显踪迹。”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在下的一个线人,在试图深入港口仓储区探查时……失踪了。再次发现他时,他已经是一具漂浮在海岸边的尸体,死因是服毒,尸体被发现前,明显被仔细搜查过。”
地下室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在下感觉事情不对劲,便亲自借着商会查验货物的名义,去港口区转了几圈。”朵拉的目光扫过床上仍在接受检查的沙里亚,“然后,在下无意中瞥见,一群正在被转运的奴隶里,混着几个脖子上戴着……‘无主状态奥术环’的人。而进一步核对发现,那些从清单上‘消失’的奴隶,恰好大多都是这类‘白色奴隶’。”
结论不言而喻。
狄拉克港的掌权者,正在有组织地私藏、截留拥有魔法潜质的“白色奴隶”。
克塞妮娅感到一阵寒意爬过后背……结合杰里科之前的科普,以及玛格丽特军官那严厉的态度,“白色奴隶”是受到帝国严格管控的“特殊魔法资源”。
私自藏匿、训练他们,其性质无异于私自囤积军用物资、秘密培养武装力量。
叛乱的种子?克塞妮娅脑中闪过这个危险的词。
可是连朵拉这样的外来者都能查到尾巴,那狄拉克的领主为什么……啊,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狄拉克港官方也在介入其中。
地方领主与贵族勾结,秘密积蓄魔法力量……克塞妮娅只觉得脑袋有点疼,她真的很不擅长思考这种政治难题。
就不能坐下来好好谈谈吗,天天搞这叛乱那造反的,不懂得和谐为贵……当然,话是这么说,如果那帮贵族真的这么平和,克塞妮娅反而会觉得他们心里有鬼。
“在下的人手,在等候殿下抵达期间,已在城内做了初步排查。可以确定,那些被截留的奴隶并未被大规模转移出城,应该还隐藏在港口区某个地方。”朵拉继续汇报,“但港口区面积庞大,建筑和仓库林立,底下还连通着复杂的排水管道系统。敌方占有地利,想要在短时间内找出具体藏匿点,非常困难。”
确实棘手,虽然我有系统,但是系统没有搜索功能……面对偌大的港口区,无异于大海捞针,最终还是需要依赖传统的人力情报和侦查。
“我……我可以!”
一个虚弱但急切的声音,突然打破了室内的凝重。
所有人循声望去。只见床上,沙里亚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正艰难地用手臂支撑着身体,试图坐起来……她脸色依旧苍白,额上覆着一层细密的虚汗,冰蓝色的眼眸却紧紧盯着克塞妮娅,里面燃烧着某种决绝的光。
“我可以……帮你们找到那些奴隶……尊者大人……”
她喘息着说,每个字都像是用尽全力挤出。
看来她早就醒了,一直静静听着他们的对话。
杰里科依然倚靠在墙上,面向她淡淡地询问道:“你可以?”
沙里亚用力点头,这个动作让她又是一阵晕眩,但她强行稳住。
“是的,我有办法……感知到她们的大致方位……”她急促地呼吸了几下,继续说,“但是,前提是……让我重新获得使用全部魔法的权限……现在的‘奥术环’,把我的力量压制得太厉害了……”
朵拉闻言,手指摩挲着下巴,打量着沙里亚。
“你也是‘白色奴隶’,应该清楚……要临时获得‘奥术环’的部分权限,只有两个办法。第一,暴力破坏项圈——这需要至少魔法大师级别的精细操作力,且失败风险极高,项圈损毁很可能连带你的颈骨和魔力回路一起报废,第二种——”
沙里亚扯出一个苍白的笑。
“我知道……第二种……宣誓效忠,请求……新的‘主人’,临时开放部分权限给我。”
她挣扎着,竟然一点点挪动双腿,试图下床……赤足踩在冰冷的地面上时,她踉跄了一下,几乎摔倒,却固执地站稳了。
“我也知道……一旦完成认主仪式,我的生命,就和那个人的意志绑在一起了……奥术环被毁,我也会死……”
她的目光,再次死死锁住克塞妮娅,摇晃着向前挪了一小步。
“但是……没时间了……而且,我相信您……”
她的声音带着颤抖,却异常清晰。
海拉身形微动,想拦在克塞妮娅身前,但杰里科用一个极细微的手势制止了她。
“如果是知晓我等真名的尊者大人……那么,将我这条命交付于您……也无妨。”
沙里亚说着,终于支撑不住,双膝一软,半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她抬起头,泪光在她冰蓝色的眸中闪烁,混合着哀戚、恳求,还有一种近乎偏执的信任。
“求您了……尊者大人……”她双手合十,像一个最虔诚的信徒在向她的神祇祈祷,“我想要救她们……救我的姐妹……请……成为我的主人吧!”
克塞妮娅彻底呆住了。
等等!且不说我到底是不是什么“尊者”,“尊者”到底是什么玩意儿,我知道你真名纯粹是因为有系统啊!人生自由,尤其是这种涉及生命的魔法契约,是能这么草率决定的事情吗?你是不是要再考虑一下……
克塞妮娅有些手足无措,下意识地看向杰里科,试图从那里得到一点提示或解围。
然而,杰里科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当他迎上克塞妮娅求助的目光时,他也不过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嘴角甚至弯起一丝极淡的、近乎鼓励的弧度。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你可以的,接受吧。
克塞妮娅看着跪在地上、泪眼婆娑等待她宣判的沙里亚,又看看一副看好戏模样的杰里科,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这算什么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