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黑……”
虽然已经做了充足的心理准备，但真正踏入这片隔绝了所有自然光的、由古老砖石构成的幽深甬道时，克塞妮娅还是忍不住吸了口凉气。
潮湿阴冷的空气带着泥土和某种矿物沉积物的气味包裹着她，呼吸声和细微的脚步声在封闭的空间里被放大，显得格外清晰。
“请不要远离我，尊者大人。”
走在前面的沙里亚——菲丝斐比雅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了恭敬与某种急切关怀的语调。
她掌心托着一团由精妙魔力凝聚而成的微光光球，亮度仅够照亮脚下几块湿滑的石板路和两侧近处的墙壁……那光芒映在她冰蓝色的眼眸里，让她精致的侧脸在黑暗中显得有些虚幻。
克塞妮娅、沙里亚和海拉三人，正按照计划在狄拉克港庞大而复杂的地下排水网络系统中缓慢推进。
这里与其说是臭气熏天的下水道，不如说更像一条被废弃的、规模惊人的地下水路。
拱顶高阔，以坚固的条石砌成，脚下是中央凹陷的、干涸或仅有细流的沟渠，两侧有供人行走的窄道。
空气虽然阴冷潮湿，却闻不到处理生活污水的恶臭……想必真正的排污系统还在更深处。
谁能想到呢，一座依山傍海、外表繁华的港口城市，其地下竟隐藏着如此壮观而古老的工程遗迹。
克塞妮娅一边小心翼翼地避开脚下湿滑的苔藓，一边忍不住想象——若是别有用心者在这种地方埋设炸药或布下大范围破坏魔法，地面上那些拥挤的街区和繁荣的码头会变成何等模样。
难怪，外面的守卫那么多……这也让她理解了为何她们三人潜入此地会如此麻烦。
城市的管理者显然也深知其脆弱性，所以才对地下网络的出入口监管如此严格。
杰里科和朵拉那边，应该没问题吧……
按理说，提出这个“潜入地下水路、寻找失踪奴隶线索”计划的人应该是杰里科本人，他也理应在这支探索队中，毕竟是最核心的任务点。
然而，当一行人经过周密准备来到港口区预定的潜入点时，面对的是远超预期的森严守卫和巡逻密度。
杰里科几乎是立刻就改变了计划。
“我和朵拉去帮你们吸引注意力，顺便我还有点‘小事’要去调查一下。”
“啊？”
他说得轻描淡写，甚至没给克塞妮娅发表意见的机会，就将她“分配”进了地下搜索队。
事实证明，杰里科从不开空头支票……没过多久，整整一片区域的守卫就那么离开了大半。
外面看连一点大的动静都没有，杰里科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虽然很好奇，但现在不是思考那些的时候……她甩甩头，将注意力拉回眼前黑暗的甬道。
正如杰里科和朵拉所分析，狄拉克港眼下危机四伏，各种事件像一团乱麻交织在一起，如果探查其中，肯定要被死死缠住。
不过好在有一点是确信的，这些事件最终都指向一个核心——奴隶失踪。
换句话说，找到这些失踪者的去向，就可能扯出隐藏在最深处的线头……
当然，她们也没有更多选择，解决危机需要时间和缜密布局，但时间恰恰是她们最缺乏的东西。
因为明天，就是狄拉克港那场备受瞩目、同时也可能暗藏玄机的大型拍卖会的最后一日——这也是为什么朵拉的急信会强调杰里科和克塞妮娅必须在短短两天内抵达的原因。
“奇怪。”
走在最前面的沙里亚突然停下了脚步，发出疑惑的低语，打断了克塞妮娅的思绪。
在微光映照下，前方是一堵看起来平平无奇、表面附着着湿滑泥浆和陈年水渍的墙壁，似乎已经走到了这条水路的尽头。
克塞妮娅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问：“怎么了？”
沙里亚伸出手，纤细的手指轻轻拂过冰冷粗糙的墙面，眉头微蹙，似乎在感知着什么……听到克塞妮娅询问，她回过头，脸上露出一丝困惑和歉意。
“抱歉，尊者大人，我可能……陷入了某种误区。”
她说着，将双手都按在了墙壁上，闭上眼……冰蓝色的魔力微光从她掌心渗出，如同细流般渗入砖石的缝隙。
然而，墙壁毫无反应。
“不应该啊……”
沙里亚喃喃自语，又加大了魔力输出，但墙壁依旧沉寂。
“喂，”
从刚才起就一直保持高度警惕、以一种防守姿态护在克塞妮娅侧前方的海拉突然开口，声音冷硬。
“小的早就想说了，你是不是在假装带路，其实带着我们在这附近绕圈子？”
海拉手中的微光稍微调亮了些，克塞妮娅这才看清海拉的左手一直虚按在后腰的匕首柄上，身体微微前倾，随时可以发动攻击或护卫。
“绕圈子？”
克塞妮娅一愣。
为了缓解在黑暗封闭环境中行进的精神压力，她刚才一直强迫自己思考其他事情，确实没有特别注意路径。
更何况，以她未经专业训练的方向感和在黑暗中的观察力，也很难分辨。
“是的，克塞妮娅大人。”海拉的目光锐利如刀，锁定在沙里亚身上，“从大约十分钟前开始，我们的行动轨迹就一直绕着这面墙打转。你最好有个合理的解释……小姐。”
大概是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对方，海拉停顿了下，才勉强以“小姐”相称。
面对海拉几乎要实质化的敌意，沙里亚反而没有慌张或争辩……她立刻低下头，做出请罪的姿态。
“我以灵魂起誓，绝不会做任何伤害尊者大人的事。”她的声音清晰而坚定，“而且，我和尊者大人之间已经订立了‘临时契约’。就算不相信我，也该相信契约魔法的约束力吧？”
临时契约。
顾名思义，沙里亚现在的状态并非是完全归属于克塞妮娅的“白色奴隶”，只是在一定时间内必须服从克塞妮娅而已，而且这份契约效力十分薄弱，可以随意被第三人破坏，而不受到任何惩罚。
当沙里亚向克塞妮娅表明“终身隶属”的意愿时，老实说克塞妮娅根本没有考虑“回绝”以外的选项……毕竟作为转生者的她，不管是思维方式还是世界文明观，都和这个世界的人们相差甚远。
奴隶什么的，从来只是她看过的书中文字或者一种“概念”。跟海拉这样的自由效忠者比起来，让她突然背负一条人命，还是有些太勉强了。
自由是很珍贵的东西，别人可以不管，但自己可不想做那种夺取别人自由的家伙……被说是伪善也无妨，讨厌就是讨厌。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她当时不死心地看向杰里科，希望他能给出替代方案。
“如果不考虑时间，慢慢查证，自然没问题。”一旁抱臂而立的朵拉毫不留情地打破了她的幻想，“等到殿下在本地的人手全部回拢，总能查出些蛛丝马迹。但问题是，明天就是拍卖会截止日了。”
时间，又是时间。
克塞妮娅甚至闪过“让杰里科来当这个‘主人’”的念头，但立刻被她自己否定了——这不过是懦弱的责任转嫁，和她的本心背道而驰。
就在她陷入两难时，一位一直在旁安静聆听的年长女魔法师举起了手。
“那个……如果殿下同意，或许还有一个折中的办法。”
她小心翼翼地说。
“讲。”
她接过杰里科的话茬，马上来了精神，随后抛出一个字眼：“临时契约。”
没想到杰里科安插在狄拉克的人，居然正好因为自己隐藏得很好，所以被拍卖会方面的人当作“自由魔法师”雇佣，也是十分凑巧地偷学了那些“贩卖者”的独家本领。
相当于给客户一个试用机会，这样买卖双方都能放心……没想到居然能用在这里。
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两全其美的办法就这样找到了。
虽然临时契约无法让沙里亚发挥全部实力，也无法建立绝对的主从精神联系，但沙里亚明确表示：“足够了……这样我就能更清晰地感知到‘她们’的位置了。”
虽然还是不清楚她口中的‘她们’、“姐妹”到底是谁，以及她怎么样能感受到她们，但拥有相同目的这一点是不需要质疑的，而且既然沙里亚如此打包票，行动应该也会更顺利。
除了海拉好像对这位突然加入队伍的“外人”有些抵触，哪怕临时契约完成，她也是不忘记提防她。
想想也是，毕竟之前可是在自己面前突然“掏剑”刺杀克塞妮娅的人……顺带一提，关于那一点，沙里亚解释过那是给自己加装“奥术环”的那人留下的“保险”，发动条件应该就是念动真名。
“如果是那家伙，肯定会这么干……”
喃喃这句话的时候，沙里亚的脸都有些扭曲了，克塞妮娅看得出来对方很遭沙里亚的痛恨，估计是一撞面就会打在一起的程度。
说回现在，在沙里亚放下姿态后，海拉没再继续咄咄逼人，克塞妮娅让海拉放松下，便继续询问沙里亚情况。
“我和‘姐妹’之间的联系是很特殊的，不会出错，我确实能在墙后感受到……”
她指向前方的墙壁，语气笃定。
意思是墙后有空间？隐藏的机关门？接下来是不是该寻找开关、钥匙或者触发机关了……
就在她开始下意识环顾四周墙壁和地面，寻找可疑痕迹时——
海拉猛地动了。
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抱住克塞妮娅，脚下发力，两人瞬间闪入旁边一个凹陷的砖石阴影中。
几乎是同时，海拉身上漾开一层极淡的、扭曲光线的波动，将两人的身形和气息最大限度地隐藏起来。
上方传来轻微的“窸窣”声，克塞妮娅仰头，只见沙里亚如同灵巧的夜猫，一个纵跃便悄无声息地扒住了拱顶的石缝，身体紧贴顶部，手中维持照明的微光也瞬间熄灭。
整个地下甬道顿时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与死寂。
克塞妮娅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擂鼓……几秒钟后，从她们来时的方向，传来了逐渐清晰的、混杂着抱怨的脚步声和物体拖行的闷响。
“……真够倒霉的！这个点儿还要跑来干活……”
“少抱怨两句，明天就能等着结款了，拿到钱你想怎么潇洒不行？等这一单结束，我可得好好去‘银珊瑚’……”
“停停停！闭上你的乌鸦嘴！”一个略显惊慌的声音打断道，“你是不是非要我们出点什么事才开心？忘了上次那个嚷嚷着干完这票就回老家结婚的蠢货是什么下场了？”
“害！那能一样吗？那家伙是自己命背，好端端在船上喝多了，打翻油灯把船都给点了，能怪谁？咱们还得可怜巴巴地给她收拾烂摊子，差点就被官差抓个正着！”
随着说话声靠近，几点晃动的火把光芒驱散了前方的黑暗。
克塞妮娅透过阴影边缘小心窥视，看见大约五六个人，穿着杂乱不齐、看起来像是廉价拼凑的皮甲或布甲，推着一个巨大的、带有轮子的厚重木箱，正骂骂咧咧地朝这边走来。
看她们的打扮、闲散姿态和浓重的外地口音，不像正规士兵或港口守卫，更像是一群拿钱办事的雇佣兵或地痞。
“说到官差，之前不都挺‘和谐’的吗？怎么这几天突然就管得这么严？跟换了批人似的……”
“闭嘴吧你！少说这些有的没的……噢，到了到了。”
这群人在那堵让沙里亚困惑的墙壁前停了下来。
为首一个身形粗壮的女人将火把插在墙缝里，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边缘磨损严重的羊皮纸，然后用火把点燃。
纸页迅速燃烧，化为灰烬。
“呃……这样就行了吧？”
“你傻啊！还有咒语呢！”另一个声音不耐烦地说，然后那人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古怪的、略显滑稽的腔调念道：“‘尊敬的可尔齐米斯大人’？”
咒语念罢的瞬间——
那堵原本毫不起眼的墙壁，表面突然荡漾起水波般的紫色涟漪。
紧接着，一个边缘闪烁着不稳定紫光的、约莫两人高、三人宽的椭圆形“光幕”在墙上浮现出来，光幕内部混沌旋转，看不清对面的景象。
“好了！快！把箱子推进去！”
领头者急忙催促。
几名雇佣兵手忙脚乱地一起用力，将那个沉重的木箱推向光幕——箱子接触光幕的瞬间，仿佛被吞噬一般，悄无声息地没入其中，消失不见。
做完这一切，那紫色光幕的光芒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弱，边缘逐渐变得模糊、透明，似乎正在迅速关闭。
这是……传送门？还是限时的那种，克塞妮娅看着眼前光怪陆离的魔法造物，有些出神，但突然反应过来——
既然是限时的，而且看他们的样子，还必须有媒介才行，那不是说明……
她的思绪还没理清，却见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她们头顶的黑暗中疾坠而下。
沙里亚落地无声，手中冰蓝色的魔力瞬间凝聚，却不是之前那种锐利的长剑形态，而是化作数道纤细却迅捷的流光，精准地击打在几名背对着她的雇佣兵后颈。
“呃！”“啊！”
几声短促的闷哼，几名雇佣兵甚至没来得及转身，便软绵绵地瘫倒在地，失去了意识……整个过程快得只在眨眼之间。
沙里亚迅速扫视了一下倒地的几人，确认她们都已昏迷，然后转头看向克塞妮娅和海拉藏身的阴影，冰蓝色的眼眸在残留的、即将熄灭的紫色光幕映照下显得格外明亮。
她朝着两人的方向，用力而快速地一点：“尊者大人，我先一步看看情况！”
然后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纤细的身影瞬间没入那正在急剧收缩的紫色光幕之中。
好快！ 克塞妮娅完全没想到沙里亚会如此果断地独自行动。
海拉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了一下，眉头紧锁，低声道：“大人，我们怎么办？”
怎么办？
克塞妮娅看着那扇光芒已经暗淡到只剩门框轮廓、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消失的传送门，又看了看地上昏迷的雇佣兵和那个神秘的入口……
还能怎么办？
“那当然是跳啊！”
就算留在上面也什么也做不了，有人开了头，就只能一条道走下去了……而且只让沙里亚一个人下去，也不是很放心。
克塞妮娅猛地挣开海拉护着她的手臂，从阴影中冲了出去，朝着那即将闭合的紫色光幕，模仿着沙里亚的动作，闭眼咬牙，奋力一跃——
身体接触光幕的瞬间，没有撞击感，只有一种奇异的、仿佛穿过一层冰凉水膜的触感。
克塞妮娅感觉自己整个人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拉扯、拉伸、扭曲……视线里只剩下混乱旋转的紫色和黑色光斑，耳中充斥着无法形容的、仿佛来自遥远彼方的嗡鸣和风声。
时间感和空间感彻底混乱，仿佛一瞬间，又仿佛过了很久。
就在她几乎要晕厥过去时，所有扭曲的感知骤然停止。
取而代之的，是突如其来的、令人心脏骤停的失重感。
“噢噢噢噢——！！！”
克塞妮娅的尖叫在黑暗中爆发出来。
她正在坠落，以惊人的速度在一条近乎垂直的、漆黑一片的通道中疯狂下坠……狂风撕扯着她的头发和衣物，冰冷的气流灌入口鼻，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这比前世的蹦极、跳楼机都要刺激一万倍……因为她根本看不清周围，也完全不知道下方有什么，等待她的是坚实的地面还是无底的深渊。
就在绝望之际，下方极远处，突然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光亮。
好消息，有光亮，能看见东西了。
坏消息，第一眼看到的是正在迅速逼近的地面。
完了，自由落体运动要“被迫”结束了……克塞妮娅下意识地闭上眼睛，蜷缩身体，准备迎接粉身碎骨的剧痛。
然而，预想中的撞击并没有到来。
就在她距离地面可能只剩下不到一两米的时候，一股奇异而强大的力量猛地托住了她。
仿佛瞬间陷入了极度粘稠的胶水中，又像是被无数无形的柔软手掌轻轻捧住，下坠的势头被强行止住。
嗯？我怎么在飘着？
克塞妮娅惊魂未定地睁开眼，确认情况后试图挣扎，四肢却像被无形的绳索束缚，动作迟缓而费力。
还没等她弄明白这诡异的重力场是怎么回事，那股托举的力量又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我去！”
她脸朝下，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冰冷坚硬、布满细碎石砾的地面上……鼻子磕得生疼，眼泪差点飙出来。
捂着发酸的鼻子，克塞妮娅龇牙咧嘴地撑起身体，茫然地环顾四周。
眼前是一条幽深、曲折的通道，墙壁和地面都是粗糙开凿的岩石，不见砖石砌筑的痕迹。
通道壁上，每隔一段距离，便镶嵌着一盏散发着惨白、冰冷光芒的矿石灯……那光芒并不温暖，反而让环境显得更加诡异阴森。
通道向前延伸，很快没入拐角，看起来如同一个庞大迷宫的入口。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岩石和某种难以名状的陈旧气息……寂静，死一般的寂静，除了她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心跳，听不到任何其他声音。
海拉不在身边，沙里亚也不见踪影。
只有她一个人，被孤零零地抛在了这个充满未知与不祥气息的、迷宫般的岩石通道里。
“我……这是在哪儿？”
她喃喃自语着，回答她的只有微弱的回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