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 白银的约定

作者:白以以 更新时间:2026/1/27 20:37:13 字数:12789

“轰隆——!”

积雨云变得更加狂暴,粗大的闪电如同天神的鞭子,不时抽打在翻腾的海面上,炸开刺目的白光,紧随其后的雷鸣震得人耳膜发痛。

但这自然的威能,与杰里科此刻所面对的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在亲眼目睹那原本应该潜伏于深海的庞然巨兽被赤红魔力瞬杀、化为乌有后,杰里科的心沉到了谷底——克塞妮娅,她的状态却比上次在沃伦希尔时更令人担忧。

如果连那个能用精神魔法影响整座城市的沙里亚,都未能对她造成丝毫实质性的压制或干扰,那么自己这三人上前,恐怕连“添菜”都算不上。

理智在尖叫……趁现在还来得及,掉头离开。

将这无法掌控的危险留给狄拉克港的人去头疼,甚至可以说是祸水东引,一石二鸟,但杰里科几乎立刻就掐灭了这个念头。

那太……下作了。

是只有真正的垃圾才会做出的选择……他的骄傲和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不允许他这么做。

更重要的是,他无法接受将克塞妮娅独自留在这片由她自己制造的、狂暴而孤独的炼狱中心……不对,应该说是因为自己无能害她陷入险境。

想到这儿,杰里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杂念,朝身后的海拉和朵拉使了个眼色。

随即,他一马当先,踏着剧烈摇晃的船首,纵身跃入那个由恐怖力量制造出的、仍在缓缓旋转的巨型漩涡之中。

在他解除重力魔法加持的瞬间,那艘早已不堪重负的小船终于彻底散架,被漩涡无情地卷入深处,木料碎裂的声响转瞬即逝。

退路已断……但杰里科心中反而一片清明。

那艘船本就到了极限,横竖都无法载他们离开……既然如此,不如赌上一切。

“唔。”

凭借着对重力的精妙操控,杰里科平稳地落在了……本应深埋于数十米海水之下的海底泥地上。

脚下是湿滑粘腻的触感,裸露的礁石和奇异的海底地貌在暴雨和残余的赤红光芒映照下,显得光怪陆离。

有生之年竟能看到完**露的海床,这体验着实令人心情复杂。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锁定了克塞妮娅。

她就站在不远处的泥泞中,一动不动,仿佛一尊被遗忘的雕塑……赤红色的魔力像不安分的火焰,在她周身时隐时现,将落下的雨水蒸发成缕缕白气。

她没有看向杰里科,也没有看向任何地方,只是低着头,怔怔地注视着自己沾满暗色血污的双手,仿佛在努力理解眼前的一切,又像是在承受着某种巨大的、无声的痛苦。

杰里科试探性地向前迈出一步。

“殿下!”

海拉的声音几乎要脱口而出,又死死忍住。

一旁的朵拉更是屏住了呼吸,脸色苍白……刚刚目睹那毁天灭地的赤红魔力轻易撕碎庞大阴影的场景,比任何传说都更直接地烙印在她脑海中,带来的震撼与恐惧远超那骇人的光柱。

克塞妮娅没有任何反应。

杰里科心脏微跳,又迈出第二步、第三步……依然没有反应。她的意识似乎沉浸在了别处,对外界的接近毫无所觉。

难道她还有残存的意识?至少没有表现出主动的攻击性……

这个判断让杰里科心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他不动声色地朝海拉的方向摆了摆手,传递出行动的信号。

能否成功,就看那支麻醉针了。

海拉的身影如同融入雨幕的阴影,悄无声息地自原地消失。她将自身的存在感压到最低,借助地形和雨线的掩护,以远超常人的敏捷与速度,迂回着向克塞妮娅的后方死角靠近。

为了给海拉创造最佳机会,杰里科示意朵拉跟上自己……两人刻意放重了脚步,从克塞妮娅的正面和侧前方缓缓靠近,试图吸引她可能残存的注意力。

一步,两步,十步……距离在缩短。

杰里科的心跳如同擂鼓,每一次落足都小心翼翼,全身的肌肉都紧绷着,随时准备应对可能爆发的反击。

沃伦希尔那近乎毁灭性的一幕,他绝不想再次上演。

终于,在距离缩短到约莫二十步时,克塞妮娅动了。

她猛地抬起头,湿透的金发黏在脸颊,雨水不断从她苍白的皮肤上滑落——她周身蒸腾的白气似乎更浓了些,那双失去了高光、只剩下纯粹赤红的眼眸,直直地“望”了过来,与杰里科视线在空中视线交汇。

刹那间,杰里科从那片赤红深处,捕捉到了令他心脏骤紧的东西——并非狂暴的杀意。

只有巨大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孤寂,深不见底的悲哀,以及一片空茫的、不知该去向何处的迷茫。

“塞……”

杰里科喉咙发干,试图呼唤她的名字。

“不要过来。”

克塞妮娅的声音先一步响起,干涩,微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恳求。

杰里科动作一僵。

克塞妮娅看着他迟疑的样子,提高了音量,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警告,又像是无助的自语:“不要过来……不要……”

杰里科眼角余光瞥见海拉已如鬼魅般出现在克塞妮娅身后不到三步的距离,腰间的特制麻醉针筒已无声滑入手中,针尖寒光微闪。海拉竖起一根手指,示意距离完美,随时可以发动。

杰里科强压下心中的不安,朝海拉的方向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动手!

海拉的身影瞬间由极静转为极动——她如同离弦之箭,脚下一蹬,泥水飞溅,整个人化为一道模糊的残影,直扑克塞妮娅毫无防备的后颈,手中的麻醉针筒精准而迅猛地刺下。

要成功了!

就在针尖即将触及皮肤的刹那——

嗡!

赤红色的魔力毫无征兆地、如同有生命般从克塞妮娅周身轰然爆发——

海拉保持着前冲扎刺的姿态,整个人突兀地僵在了半空,仿佛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坚不可摧的墙壁,又像是被无形的枷锁瞬间锁死了每一寸关节和肌肉,连眼珠都无法转动。

“求你们了……不要,不要过……”

克塞妮娅痛苦地抱住了自己的头,十指深深插入发丝,声音破碎而绝望,只是反复地哀求着。

“……快跑……”

更令人心悸的是,那赤红色的魔力开始在她虚握的右手中疯狂凝聚、压缩,一柄似曾相识的、纯粹由狂暴魔力构成的剑刃雏形,正以惊人的速度成型……毁灭的气息扑面而来。

杰里科瞳孔骤缩!来不及了!

“海拉!退!”

他厉声吼道,同时再也顾不得克塞妮娅的警告,体内魔力疯狂运转!。

杰里科脚下泥地轰然炸开一个浅坑,他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弹弓射出,以近乎蛮横的速度斜冲而上,目标直指被禁锢的海拉。

就在他触及海拉肩膀,发力将她狠狠向后推开的瞬间——

“嗤——!”

赤红的魔力剑刃带着灼热的高温和毁灭一切的意志,斩落而下。

时间仿佛被拉长。杰里科甚至能感受到那剑刃边缘扭曲空气带来的灼烫感。他拼尽全力,借着推飞海拉的反作用力,将自己猛地向侧方甩出。

“砰!”

赤红剑刃擦着杰里科的后背掠过,重重斩在他匆忙间在身后凝结出的、仅有薄薄一层的魔力护盾上……护盾应声破碎,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气血翻腾,喉头一甜,整个人狼狈地翻滚出去,在泥地里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回头看去,海拉刚才所在的位置,只剩下地面上那道深不见底、边缘被高温熔融出琉璃质感的恐怖剑痕。

如果刚才慢上哪怕一秒钟……

“咳!”

杰里科咳出一口带着铁锈味的唾沫,挣扎着站起。

“殿下!”

朵拉惊骇的呼喊传来。

只见摆脱了禁锢、但显然受到魔力灼伤的海拉踉跄落地,而朵拉不知何时已经冲到了克塞妮娅侧后方,趁着她挥剑后短暂的迟滞,从背后猛地用双臂锁住了克塞妮娅持剑的右手臂和身体。

“海拉!快!”

朵拉脸上青筋暴起,用尽了全身力气,试图压制住克塞妮娅……她对着海拉大喊,希望她能抓住这个机会补上麻醉。

然而,杰里科看得更清楚……克塞妮娅在朵拉锁住她的瞬间,身体只是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朵拉!松手!后退!”

杰里科的警告急促而尖锐……但已经晚了。

克塞妮娅仿佛完全没有感受到关节被锁死的压力,持剑的右手纹丝不动,被朵拉抱住的左臂却以一种违背常理的角度和力量猛地向后一撞。

“呃!”

朵拉闷哼一声,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狠狠撞在肋下,剧痛传来,锁死的双臂瞬间被震开。

紧接着,克塞妮娅的左拳顺势向后一挥,结结实实地印在了朵拉的腹部。

“砰——!”

沉闷的巨响中,朵拉壮硕的身躯如同被投石机抛出的石块,骤然倒飞出去,她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越过漩涡的边缘,重重砸进外侧汹涌的海水之中,激起的巨大浪花转瞬便被混乱的涡流吞噬!

“海拉!去找朵拉!立刻离开这里!”

杰里科嘶声命令,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可是少主您——”

海拉看向气息明显不稳、嘴角溢血的杰里科,又看向那个再次缓缓举起赤红魔力剑、周身气息愈发不稳定、仿佛随时会彻底爆发的克塞妮娅,眼中充满了挣扎。

“快去!这是命令!”

杰里科厉喝,不容反驳。

海拉猛地咬紧牙关,眼中闪过决断……她没有再犹豫,反手从腰包中取出剩余的麻醉针筒,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杰里科的方向精准掷去。

“少主!接住!”

杰里科抬手稳稳接住那冰冷的金属针筒。

海拉最后深深看了克塞妮娅一眼,那眼神复杂无比,随即毫不犹豫地转身,一个猛子扎进了仍在旋转的恐怖漩涡之中,身影瞬间被浑浊的海水和激流吞没,前去搜寻生死不明的朵拉。

现在,只剩下杰里科和克塞妮娅了。

情况急转直下,计划近乎全盘失败——将希望寄托在一支小小的麻醉针上,果然还是太天真了吗?杰里科握着冰冷的针筒,感受着掌心传来的轻微刺痛,心中涌起一股荒谬的无力感。

就在他以为一切即将走向无法挽回的终局时,异变再生。

克塞妮娅手中那柄散发着毁灭气息的赤红魔力剑,在即将再次挥下的前一刻,突然凝滞了……剑身上狂暴流转的光芒开始变得晦暗不定,仿佛风中残烛。

紧接着,那翻涌的、令人窒息的赤红色魔力,如同退潮般,开始从她周身缓缓平息、收敛。

克塞妮娅维持着举剑的姿势,一动不动。许久,她微微偏过头,那双被赤红充斥的眼眸似乎“看”向了杰里科的方向,一个极其微弱、带着无尽疲惫和痛苦的声音,飘散在风雨中:“对……对不起……”

下一刻,杰里科眼前的世界,骤然崩解、重构。

脚下的泥地消失了,身体下坠的感觉一闪而逝,取而代之的是脚下紧实平整的触感。

他低头,看到的是光洁的、巨大方形瓷砖铺就的地面。耳边震耳欲聋的雷声、雨声、海涛声瞬间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以及无数纷杂的、他完全听不懂的陌生语言交织成的背景音。

他惊愕地抬头环顾。

视线所及,是不可思议的景象——无数前所未见的、线条简洁而高耸的建筑如同生长般拔地而起,在他眼前飞速地构建、堆砌、延伸,仿佛在观看一场被加速了千万倍的历史进程。

最终,他站在了一个无比广阔、被柔和的顶光照亮的巨大地下空间里。

这里挤满了人。

他们穿着风格迥异且极其怪异的服饰——乍看之下,某些裁剪和元素与帝国有微妙的相似感,但整体却被极大地简化、宽松化,颜色也更为单调或刺眼。

更让杰里科感到诡异的是,这些“人”对他的存在毫无反应,他们行色匆匆,表情或麻木或疲惫,彼此擦肩而过,甚至有人直接“穿过”了他的身体。

他就像一只没有实体的幽灵。

“滴滴——列车进站,请注意站台间隙——”

一个冰冷、毫无感情起伏的女性声音,用一种奇异而标准的语调,凭空响起,回荡在整个空间。

杰里科悚然一惊,立刻寻找声音来源,却一无所获……没有魔法波动,也看不见传音的设备,这声音就像是从空气本身中产生的。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突然被一面巨大的、镶嵌在墙壁上的“镜子”吸引。

那“镜子”表面并非映照景象,而是闪烁着各种难以理解的、快速变换的彩色图案和活动影像……这是什么魔法造物?活动的大型留影仪?

“地铁安全防范……文明出行……”

那空灵的女声再次响起,伴随着“镜子”上影像的变化。

嗯? 杰里科猛地愣住,为什么我可以看懂上面的文字?

这么一想,就连之前的女声自己也能听懂,这是……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有力的呼啸声由远及近。

杰里科转头,只见那截先前闯入视野的、银白色长条形金属巨物,正沿着两条闪亮的轨道,平稳而迅猛地滑入他所在的这个“站台”,精准地停靠在边缘。

更让他震惊的事情发生了……那长条形巨物平滑的侧面,突然如同魔法般,整排地“裂开”了一扇扇巨大的“落地窗”,其运作方式完全是纯粹的、精密的机械结构,没有一丝一毫的魔力波动。

人们如同潮水般,从那“窗户”里涌出,又涌入。

这……这难道是某种陆行载具? 杰里科感到一阵眩晕。

什么样的技术,能让如此庞大的金属造物,在没有魔法驱动、没有牲畜牵引的情况下,达到如此恐怖的速度和平稳度?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对“交通”的认知。

有那么一瞬间,杰里科怀疑自己是不是在临死前进入了传说中的“天国”,但随即,他猛然醒悟——

不对,这应该是幻境,这是克塞妮娅制造的幻境——

他立刻开始四处张望,寻找那抹熟悉的金发……然而,目光所及,皆是陌生的面孔和怪异的装束,克塞妮娅的身影消失无踪。

更令他不安的是,他发现自己无法离开这个“大厅”……尝试走向通往上一层的楼梯,却在踏上的瞬间,眼前一花,又回到了原地,仿佛被某种无形的规则死死禁锢在此。

必须找到她,才能解决这个幻境。

就在他心焦如焚之时,眼角余光猛地捕捉到一抹转瞬即逝的、与周围灰暗色调截然不同的亮色——

杰里科心脏狂跳,不顾一切地拨开挡路的人群,朝着那个方向冲去……终于,在一个靠近出口的楼梯转角,他看到了那个背影。

是克塞妮娅。

她此刻的装扮和周围那些“幻象人”如出一辙。

一件宽大得不合身的、由不同颜色格子组成的粗布上衣,一条看起来陈旧发白的深蓝色、布料粗糙的裤子,将她原本纤细的身形完全掩盖,头发被兜帽完全罩住,连一点发梢都看不见。

杰里科来不及思考这装扮的含义,他几乎是本能地冲上前,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

是实体……手掌传来的温热和实在的触感让杰里科精神一振。

“克塞妮娅……?”他试探着,带着急切和一丝不确定,呼唤她的名字。

被他抓住的人影停顿了一下,缓缓地、有些僵硬地转过身。

然而,当杰里科看清“她”的脸时,整个人如遭雷击,愣在原地。

没有脸。

或者说,他看不见她的脸——一层浓郁得化不开的、如同活物般缓慢流动的灰白色雾气,严严实实地遮盖了她的面容,只能隐约看到脸部轮廓的模糊阴影,却没有任何五官的痕迹。

时间的流逝在这个幻境中变得诡异,周围的人群依旧在高速流动、变幻,如同快进的戏剧背景……只有杰里科和这个“无面”的克塞妮娅,静止在楼梯的转角,相对而立。

因为那层诡谲的迷雾,杰里科甚至无法判断对方是否真的在“看”着自己。

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疏离感笼罩了他。

我……认错人了?不……这种感觉……明明就是她……

就在杰里科心中动摇,张了张嘴想要再次确认时——

第三个人,毫无征兆地强行插入了他们之间。

一个穿着剪裁得体、面料光鲜的深色外套和长裤的年轻男性,动作自然地越过了杰里科,一手随意地搭在了克塞妮娅的肩膀上,语气熟稔中带着一丝刻意的亲昵。

“喂,昨晚为什么没来参加我的升职聚会啊?”

杰里科的眉头瞬间拧紧,一股莫名的怒意和排斥感涌上心头。

他刚要有所动作,却听那男人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凑近克塞妮娅耳边,压低声音,用一种带着炫耀和某种隐秘意味的语调,飞快地补充了一句。

然而,在杰里科听来,男人最后那句话的声音,被一种奇异的、类似高频嗡鸣的杂音完全覆盖、消解了,只剩下模糊的音节轮廓。

但就在那一瞬间,一种强烈的、近乎直觉的认知击中了杰里科——那个男人,刚刚说的,是“名字”。

一个属于克塞妮娅的、他未曾知晓的名字。

为什么自己会有这样的认知?为什么能听懂这完全陌生的语言,却又唯独“听不到”那个关键的名字?

杰里科猛地意识到,他可能正在“观看”一段记忆,一段属于克塞妮娅的、深埋心底的、可能连她自己都不愿清晰回忆的过往碎片。

“无面”的克塞妮娅,自始至终,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她就像一尊没有灵魂的木偶,沉默地站在原地,任由那个男人搭着她的肩膀,听着他滔滔不绝、眉飞色舞的夸夸其谈。

男人的话语内容充斥着自我吹嘘、对工作成就的炫耀、对未来的空泛展望,偶尔夹杂着对克塞妮娅生活状态的、看似“关心”实则隐含着对比和优越感的点评。

就这样,在这个时间流速异常的幻境中,杰里科被迫“陪伴”着克塞妮娅,听着这一场又一场单方面的、令人窒息的“对话”。

他不知道具体过了多久,幻境中的光线明暗交替了数次,象征着时间的流逝。

终于,男人似乎说尽了兴,拍了拍克塞妮娅的肩膀,带着满意的笑容,自顾自地转身离开,汇入了匆匆的人流。

“终于走了……”

杰里科听到自己内心无声的叹息。

而“无面”的克塞妮娅,在男人离开后,没有丝毫的情绪波动,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她默默地、有些迟缓地转过身,继续向着楼梯上方走去。

无论杰里科如何在她身边呼唤、质问,甚至再次尝试拉扯她的衣袖,她都毫无反应,维持着那种木偶般的、对外界彻底封闭的状态。

杰里科只能跟随着她。

在这之后,他“陪伴”着克塞妮娅,在这座光怪陆离的巨型城市幻境中,重复着一条固定的路线。

他见识了更多难以理解的“奇迹”:会自己上下移动的楼梯,能显示远方人像并进行对话的小盒子等等。

而克塞妮娅在这条固定的路线上,总会“恰好”遇到各种各样的人——他们可能是同僚,可能是邻居,可能是仅仅面熟的路人。

每一次,他们都会主动拦住她,然后开始一场冗长的、单方面的倾诉。

“为什么你又失败了?这次机会多好啊!”

“你就不能像隔壁部门的XX学学吗?人家今年业绩多漂亮。”

“喂喂,看我新买的手表,帅不帅?抵你三个月工资呢!”

“哈哈,我的资格认证考试通过了!太棒了!我就说努力肯定有回报!”

当然,其中也不乏一些看似单纯的喜悦分享。

但杰里科敏锐地察觉到,无论对方的表情是炫耀、是抱怨、是关切还是喜悦,处于对话中心的克塞妮娅,始终是那片凝固的灰白迷雾,没有丝毫回应,也没有丝毫情绪的涟漪。

而那些倾诉者,在说完自己想说的话后,总会露出一种心满意足、仿佛从克塞妮娅这里得到了某种无声的认可或鼓励般的表情,然后欣然离去。

最终,克塞妮娅会带着杰里科走进一座高耸入云的塔楼,回到一个狭小、整齐却毫无生气的房间。

幻境的时间会快进到夜晚,她会上床,闭上眼睛。

然后,新的一天开始,重复:起床、乘坐那长条形金属巨物、来到一个满是方格子和发光板的地方、再次乘坐地铁、回到房间……周而复始。

并且,整个循环的速度在明显加快……杰里科感觉到时间在疯狂地流逝,如同被拧紧了发条。

但克塞妮娅的“生活”却像一潭死水,千篇一律,毫无变化。

唯一变化的,是她的姿态——她的脊背,随着循环的加速,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越来越佝偻,仿佛有千斤重担压在她的肩上。

杰里科就这么作为一个无能为力的旁观者,见证着她逐渐变得孤僻、沉默,对周遭的一切越来越退缩。

看着那个在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背影日益灰暗蜷缩的克塞妮娅,一股强烈的、冰冷的熟悉感猝然攫住了杰里科的心脏。

就像……看见了小时候的自己。

那个躲在华丽宫殿阴影里,听着远处欢声笑语和关于自己“古怪”、“不详”的窃窃私语,对“人心”充满恐惧与厌倦的,年幼的皇子。

循环仍在继续,但基调开始变得黑暗、扭曲。

克塞妮娅的“生活”因为无形的压力开始崩坏——周遭的场景不再是稳定的城市景象,而是开始闪烁、扭曲,染上诡异的色调。

那些上前“对话”的人们,他们的形象变得模糊、拉长,如同滑稽而可怖的鬼影,语调也变得尖利、起伏不定,充满了讥讽和压迫感。

克塞妮娅开始明显地在躲避他人的视线,她在幻境中改变路线,绕开可能遇到“熟人”的路径……她的背佝偻得几乎要折断。

最终,她连那个狭小的房间门都不再走出。

幻境的时间感彻底混。杰里科看到她房间苍白的墙壁上,偶尔会如幻觉般闪过用猩红色书写的、狰狞扭曲的大字——“烦死了”、“全都去死吧”、“为什么是我”。

这些字迹出现又消失,如同她内心疯狂滋长又强行压抑的呐喊,循环往复。

杰里科想要冲上去,像最开始那样抓住她,摇晃她,把她从这越来越深的泥潭里拉出来。

但他发现,自己连触碰她的能力都失去了……他与她之间,仿佛隔着一层越来越厚的、透明的壁垒。

世界开始滑向彻底的异常,天空只剩下黑白两色交替闪烁。

路上的行人,无论男女老少,脸上只剩下一种表情——空洞而统一的微笑。

克塞妮娅面部那层灰白迷雾,颜色开始逐渐加深、染上不祥的暗红……

最终,在杰里科眼中,每天的循环场景彻底变成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单元剧——每一幕,都在演绎着克塞妮娅各种不同的“死亡”。

她吊死在街道旁冰冷的金属指示牌上,面带微笑的行人们视若无睹地走过。

她从高耸入云的塔楼顶端一跃而下,摔碎在坚硬的地面,鲜血蔓延,微笑的人群微笑着绕开。

她在街心被那飞驰的金属巨兽撞得粉碎,血肉横飞,被她的鲜血沾染了衣物的人们,依然带着微笑,各自前行。

每一次,杰里科都会发疯般地冲过去,想要阻止,想要唤醒她,想要打破这绝望的轮回。

但每一次,他都像是隔着无法逾越的屏障,总是棋差一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惨剧上演,看着她在无尽的循环中以各种方式“死去”。

这些残酷的、充满精神污染的画面,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反复冲刷着杰里科的意识,勾起了他自己深埋心底、不愿触碰的回忆碎片——关于觉醒读心能力后日夜不休的折磨,关于对力量极端渴望背后的不安,关于用傲慢和掌控伪装起来的、对失控和失败的深切恐惧……

剧烈的头痛撕扯着杰里科的神经,幻境与真实记忆的残渣交织,几乎要将他逼疯。

如果这是克塞妮娅用来攻击他人精神的魔法,那么杰里科必须承认,没有比这更恐怖、更高明、更直击灵魂弱点的精神酷刑了。

然后,在又一次目睹克塞妮娅“溺毙”在拥挤的人潮中后,杰里科濒临崩溃的意识里,突然划过一道冰冷的闪电。

他猛地低头,看向自己左手食指。

那里,戴着一枚样式古朴、蕴含着微弱禁魔力量的戒指。

他曾对自己立誓,若非万不得已,绝不再轻易动用那被视为“卑劣”的读心能力……尤其是在与克塞妮娅达成那份脆弱的“约定”之后,他更是将这份能力视作过去的耻辱和不应再依赖的拐杖。

但是——

如果连理解都做不到,还谈什么拯救?如果连她内心真正的呼喊都听不见,所谓的“同伴”岂非可笑的自欺欺人?

他害怕再次依赖这种能力,害怕那会让自己变回那个只信任“听到”的真相、而非用心去感受的冷漠怪物。

他更害怕,听到的会是彻底将他推开的、冰冷的回绝。

可是他更害怕的,是永远被困在这个绝望的幻境里,是看着她一遍遍“死去”,而自己连她为何痛苦都不知道……

他是胆小鬼……害怕被伤害,所以抢先一步掌控一切,将可能的威胁推远。

而她……似乎也是胆小鬼。害怕伤害别人,也害怕被伤害,所以选择了彻底封闭和逃避。

两个胆小鬼,戴着不同的面具,困在不同的牢笼。

至少……让我听听你的声音。哪怕那是拒绝,是诅咒。

杰里科眼中闪过最后一丝挣扎,随即被决绝取代……他伸出手,用力地、缓慢地,将那枚戒指,从手指上褪了下来。

戒指脱离指尖的刹那——

世界并未崩塌,幻境依然存在。

但是,那些之前被某种力量过滤、掩盖、消音的……来自这个幻境核心的、微弱而持续不断的“声音”,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冲入了杰里科的意识。

不再是旁观诡异的画面,而是直接“听”到了那充斥在这个循环地狱每一个角落的、无声的呐喊和低语——

救救我……

为什么是我……

我到底该做什么呢……好累……

我怎么……什么都做不好……

要是能回到过去……改变点什么就好了……

全都消失吧……好吵……好烦……

不想再听了……不想再看了……

就这样……结束吧……

这些声音,破碎、重复、充满了自我厌弃、迷茫、孤独和深不见底的疲惫……它们并非诱导精神的陷阱,而是最真实的袒露,是克塞妮娅灵魂深处日复一日累积下来的、几乎要将她压垮的“残响”。

那一刻,杰里科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被无形的电流击中。

这些话……这些情绪……

华丽的宫殿回廊,年幼的男孩躲在厚重的窗帘后,听着远处宴会厅传来的、与他无关的欢声笑语,以及侍从们压低的、关于“那位小殿下眼神真吓人”、“听说有点古怪”的私语。

他紧紧捂住耳朵,却捂不住心里那个声音。

“为什么我和他们不一样?为什么他们要那样看我?”

觉醒读心能力后的无数个日夜,虚伪的奉承、恶意的算计、冰冷的利用……无数嘈杂的心声如同永不停歇的毒虫,钻入他的脑海,啃噬他的理智。

他对“人心”感到深深的恐惧与厌倦,却又无法摆脱。

“如果听不到就好了……如果所有人都闭嘴就好了……”

对力量的极端渴望,对掌控一切的偏执追求,根源并非雄心,而是内心深处最深的恐惧。

“如果不把一切牢牢抓在手里,就会被背叛、被伤害、被抛弃……我必须足够强,强到没有人能再伤害我,强到我能决定一切。”

即便找到了克塞妮娅这样特别的“变数”,在计划一步步推进时,夜深人静,那份疑虑依旧如影随形。

“我真的能掌控最终结局吗?”

“她会不会也有一天……变成我无法应对的威胁?”

“如果失败了……”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骨子里,就是个用傲慢和掌控欲精心伪装起来的“胆小鬼”。

所以,当他遇见克塞妮娅,这个知晓他最大秘密、被他用手段胁迫、却依然能在异世界磕磕绊绊努力生存下去,甚至偶尔会流露出一种近乎天真的韧性的家伙时,他才会觉得……她不一样。

她好像有种自己不曾拥有、或者说早已丢失的“坚强”。

但现在,在这幻境的最深处,直面她毫无保留的内心“残响”,杰里科才猛然惊觉——

哪里有什么无懈可击的坚强。

这幻境里所展现的,不就是她灵魂被逐渐磨损、陷入绝望的过程吗?因为害怕、因为无所适从、因为不知该如何应对这个过于“热闹”又过于冷漠的世界,所以她选择逃跑,逃进自己的内心,嘴上或许逞强,内在却不断自我质询、自我否定,最终在庞大的压力下,倾向于那个“让一切归于虚无”的、最极端的选项。

紧接着,幻境中的景象再次剧烈变幻,时光倒流般退回到某个节点——狄拉克港,阴暗的地下迷宫。

克塞妮娅正与沙里亚、还有另一个陌生的女子对峙。

然后,杰里科“听”到了,在克塞妮娅被某种强烈的刺激和危机感逼迫到极限,下意识就要启动那“让世界失色”的恐怖魔法时,她内心深处最强烈的、几乎被狂暴魔力淹没的呐喊。

不行……

得停下……

不停下的话……

会毁掉很多人……的生活……

原来那差点抹平一切的失色领域,最终是她自己,在几乎失去意识、被本能和力量裹挟的边缘,强行中断的。

只是因为不想伤害无辜的人。

明明都快被自己的恐惧和力量吞噬了,却还想着不要波及他人……

杰里科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又酸又涩,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震动。

真是太……“温柔”了。

温柔得近乎愚蠢,却又让他无法不动容。

原来他们都是一样的——戴着不同的面具,挣扎在不同的牢笼里,却共享着“胆小鬼”的本质。

只是一个因为害怕被伤害,所以选择抢先伤害或控制别人,筑起高墙;另一个因为害怕伤害别人,也害怕被伤害,所以选择了彻底封闭自我,不断内耗,直至崩溃。

而此刻,他终于明白了。

之前将自己仅仅当作一个无奈的“看客”,一个试图从外部“解决”问题的操控者,当然无法真正触碰到她,无法拥有打破这心之牢笼的“资格”。

他必须走进去。

不是作为高高在上的皇子殿下,不是作为精于算计的合作者,而是作为同样有着脆弱与恐惧,却愿意为了“接住”另一个坠落灵魂,而伸出手的——同伴。

想明白这一点,杰里科心中最后一丝犹豫荡然无存。

他不再尝试去“分析”这个幻境的构造,不再去寻找“破解”的魔法节点。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蓝紫色的眼眸中,只剩下纯粹的、想要传达某件事的坚定意志。

他不再去看那些循环的、绝望的场景,不再去听那些痛苦的内心残响……他将所有的精神,所有的意念,聚焦于那个佝偻着背、站在循环中央、面目被迷雾笼罩的“身影”。

然后,他朝着她,不是走过去,而是……如同穿越一层层无声的屏障,一步步地,走向她的内心。

他“说”,不是用声音,而是用尽全力,将自己的心念传递出去。

“克塞妮娅。”

“我听到了。”

幻境微微震动,那循环的死亡景象出现了一丝卡顿。

“因为我也一样。”

“我也问过‘为什么是我’,也觉得‘好累’,也想过‘要是所有人都闭嘴就好了’。”

“我是个胆小鬼,用傲慢和掌控来伪装,其实只是害怕再次受到伤害,害怕一切脱离掌控。”

“你也是胆小鬼,用沉默和逃避来应对,害怕伤害别人,也害怕敞开心扉后再次受伤。”

周围的场景开始模糊,那些行色匆匆的幻象人流速度减缓。

“但是……”

杰里科的精神意念变得更加清晰、有力,仿佛黑暗中燃起的一点星火。

“胆小鬼和胆小鬼,就不能互相搀扶着,试着往前走一步吗?”

“就算不知道前方有什么,就算还是会害怕……”

“至少,不是一个人面对那片让人想要‘全部毁灭’的黑暗了,不是吗?”

他朝着那个身影,伸出了手。不是现实中物理的手,而是在这精神幻境中,凝聚了他全部理解、共鸣和决意的“手”。

“把那些‘好吵’、‘好烦’的声音,分给我一些吧。”

“把那份‘不知道该怎么办’的迷茫,也告诉我吧。”

“别再一个人扛着了,克塞妮娅。”

“我在这里。”

时间仿佛静止了。

那笼罩着克塞妮娅面部的、浓郁到近乎血色的迷雾,骤然剧烈地波动起来……仿佛内部有什么东西在拼命挣扎、冲撞。

然后,在杰里科紧紧凝视的视线中,那层迷雾,如同被阳光穿透的晨雾,开始一点点地变淡、消散。

首先露出的,是紧抿着的、失去血色的嘴唇,接着,是挺翘的鼻尖,最后,是那双紧紧闭着的、睫毛剧烈颤抖的眼睛。

当最后一缕迷雾散去,克塞妮娅完整的、苍白的脸庞显露出来……她终于不再是“无面”的存在。

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不再是令人心悸的、充满毁灭欲的纯粹赤红,而是变回了杰里科熟悉的、清澈的赤红色。

只是此刻,那赤红中浸满了泪水,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脆弱、迷茫,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微弱的希冀。

她“看”着杰里科,嘴唇翕动,却没有发出幻境的声音……但杰里科“听”到了,直接在她心底响起,微弱如幼兽呜咽。

『……真的……可以吗?』

『我……很麻烦的……总是搞砸……』

杰里科笑了……在这个光怪陆离、正在逐渐崩解的精神幻境中,他露出了一个或许是他此生最不设防、最称不上“优雅”或“算计”的笑容,带着无奈,带着认命,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轻松。

“啊,我知道。” 他的意念温柔而坚定,“我也是个麻烦的家伙,我们半斤八两。”

“所以,扯平了。”

他伸出的“手”,稳稳地,握住了她冰冷而颤抖的“手”。

就在两人意念触碰、真正“连接”的刹那——

整个幻境,如同被打碎的镜面,轰然崩裂,无数记忆的碎片、情绪的残渣四散飞溅,然后化为光点消散。

黑暗袭来,但不再是令人绝望的黑暗。

紧接着,冰冷、咸涩的海水,混杂着泥沙的粗糙触感,以及巨大的水压,从四面八方狠狠挤压而来。

现实,回归了。

杰里科猛地睁开眼,口中呛入咸苦的海水——他和克塞妮娅正被那个尚未完全平息的巨大漩涡卷着,飞速沉向黑暗的深海,氧气在急速消耗,肺叶火烧火燎地疼痛,耳膜承受着压力,全身骨骼都在呻吟。

克塞妮娅在他身边,同样被激流裹挟,金发在水中散开……她似乎刚从漫长的精神斗争中脱离,眼神还有些涣散,但已不再是之前的空洞或狂暴。

不行……这样下去两人都会溺死!

杰里科调动魔力,重力操作让他能勉强拽着克塞妮娅一起向海面冲刺,当他终于能看见双子月亮的辉光时,魔力缺失的疲惫也紧跟着到来——先前的魔力消耗终于让他的身体进入了极限状态。

就在他意识开始模糊,视野边缘发黑的时候——

一双手臂,坚定而有力地环住了他的腰。

紧接着,柔软的、带着一丝冰凉,却无比真实的触感,印上了他因缺氧而微张的嘴唇。

克塞妮娅吻住了他。

不是旖旎的亲吻,而是带着决绝的、拯救意味的举动……她将自己肺里所剩无几的、珍贵的氧气,渡了过去。

同时,更有一股微弱却温暖平稳的精神波动,“勇气”顺着这亲密的接触传递过来,仿佛在说——别放弃,看着我,我们一起上去。

杰里科濒临停滞的大脑如同注入了一剂强心针……眼睛在水中艰难地睁开,对上了近在咫尺的、那双写满坚定和不容置疑的赤红眼眸。

杰里科心中划过这个念头,随即反手紧紧抱住了克塞妮娅纤细却此刻显得无比有力的身体。

两人不再试图对抗漩涡,而是顺着水流的方向,相互支撑着,拼命划动四肢,朝着意识中海面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游去。

黑暗、寒冷、水压、缺氧……每一秒都是煎熬。

但这一次,不再是一个人……手臂交缠,体温相渡,哪怕一个眼神的交汇,都能从对方眼中看到“坚持下去”的火焰。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杰里科感到最后一丝力气即将耗尽,肺部再次灼痛起来时——

“哗啦——!!”

破水而出的声音,伴随着清新的空气猛地灌入胸腔,简直如同天籁。

两人浮出了海面。暴雨依然滂沱,但那个恐怖的漩涡已经平息了大半,海面虽然依旧波涛汹涌,却不再是无法抗衡的绝境。

杰里科和克塞妮娅剧烈地咳嗽着,贪婪地呼吸着,任由雨水打在脸上。他们依旧紧紧抱着对方,仿佛一松手就会再次被深渊吞噬。

“咳……咳咳!哈……哈……”

杰里科喘得说不出话。

克塞妮娅的情况也好不了多少,脸色苍白,湿透的金发贴在脸颊,但眼睛却亮得惊人,劫后余生的光芒在其中闪烁。

缓了好一会儿,杰里科才艰难地转动僵硬的脖子,看向四周——海水正在快速回流,填补之前的空洞,海平面在上升。远处,狄拉克港的灯光在雨幕中朦胧可见。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海面上漂浮着的一块相对较大的、似乎是他们那艘小船残骸的厚重木板上。

“那里……咳咳……有块木板……”

杰里科声音沙哑,指了指方向。

克塞妮娅点点头,两人相互搀扶着,用最后一点力气,艰难地游了过去,终于够到了那块救命的浮木。

他们趴在粗糙的木板上,大口喘息,精疲力尽,连手指都不想再动一下。

过了许久,暴雨渐渐转小,变成了淅淅沥沥的雨丝。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和后怕涌上来,但同时,又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劫后余生的紧密联系感,流淌在两人之间。

杰里科侧过头,看着同样趴在木板上、侧脸对着他的克塞妮娅……雨水顺着她的下颌线滴落,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水珠。

两人之间沉默了片刻,克塞妮娅突然没来由地说了一句:“我们这样还真像‘泰坦尼克’里面的主角……”

杰里科闻言,微微偏过头,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随即轻轻应了一声,用带着鼻音、却清晰的声音反问道:“泰坦尼克……是什么?”

克塞妮娅愣了一下,随即,低低的笑声从她胸腔里震动出来。

雨丝飘洒在两人之间,身下是起伏的海波,远处是逐渐恢复平静的港口灯火。

他们漂浮在茫茫大海的一块碎木上,狼狈不堪,精疲力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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