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序 一场边境逃亡

作者:白以以 更新时间:2026/1/30 21:17:41 字数:15673

无论哪个时代,远离人烟的森林的夜晚都是危险而恐怖的。黑暗如同有形的巨兽,吞噬着一切轮廓与声响,你无从知晓那些摇曳树影间究竟潜伏着多少饥肠辘辘的野兽,也无从判断脚下看似坚实的落叶层下,是否隐藏着能让人瞬间滑落深渊的泥泞陷阱。

即便如此,为了生计,甚至仅仅为了活下去,也总有许多人不得不硬着头皮,踏入这片未知的领域。

他们在黑暗中摸索前行时,总会一遍遍向各自信奉的神祇或命运祈祷——祈祷自己能成为少数平安归来的幸运儿,而非林间某处悄然增添的一具白骨。

“呼——”

看上去有些疲惫的青年罗默西,此刻正站在一棵高耸粗壮的冷杉树枝上。

他借着双子月亮投下的清冷辉光,眺望着眼前这片在月光下显得静谧无声、却暗藏无数危险的广袤林海,长长地呼出一口白气。

夜晚森林寒冷的空气钻入肺中,带来些许刺痛,却也让他因连续奔波而昏沉的头脑略微清醒了些。

这一趟可真不容易……他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那头原本就因为连日逃亡而疏于打理、显得乱糟糟的黄色短发,此刻更是被树枝勾扯得如同鸟窝。疲惫感如同附骨之疽,但他必须坚持下去。

快了,就快到“龙爪山”了。那座山因其独特地形而得名——据说在很久以前,两位魔法大师的惊天对决波及了那座山峰,导致山体的一部分被整个抹去,只剩下几道形似巨龙利爪的嶙峋山脊,狰狞地刺向天空。

只要翻过那里,就意味着正式离开了高卢利亚行省的地界,进入帝国中部区域。

按照预先的计划,会有人在龙爪山下那座为往来客商提供补给的小镇“爪痕镇”等着与他交接情报。一旦完成交接,他就能混入北返的商队或旅人之中,相对安全地返回首都。

前提是,他必须在此之前,成功摆脱如影随形的追兵。

“那帮家伙”——高卢利亚行省的搜查官和那位二皇子殿下的爪牙——肯定早就分析过他的逃亡路线,极有可能在省界的关键位置布下重兵,张网以待。

根据帝国不甚严密的行政法令,若非涉及重大跨省案件,各行省之间的执法机构通常不会主动共享情报或协同追捕……因此,只要他能成功踏出高卢利亚,追捕的压力理论上就会骤减。

好不容易才挣扎到这里,眼看曙光在即,绝不能功亏一篑!

为了家族那早已衰败的荣光,为了能借助“那位大人”的力量,重新站回曾经属于巴恩斯家族的位置……罗默西暗自握紧了拳头,冰冷的月光映在他眼中,点燃了名为野心的火焰。

他反身,从数人高的树枝上一个漂亮的纵跃,身体在空中舒展开,利用腰腹力量和精准的判断,脚尖在相邻两棵巨树横生的枝干上接连轻点、借力,划出数个流畅的弧线,最终如同羽毛般轻盈落地,甚至连脚下的腐殖土层都未曾惊动多少。

每晚寻找制高点侦察地形、确保没有伏兵或包围圈,已成为他逃亡路上的固定流程。

为此,他不惜借助提前准备好的强效兴奋药剂,强迫自己连续数日处于无法真正入睡的亢奋状态。

这对精神的折磨是巨大的,头痛、幻觉、情绪波动……但为了生存,他别无选择。

落地瞬间,他没有丝毫停留,如同融入阴影的猎豹,迅速闪身钻入一旁茂密的灌木丛中。

凭借着早已在脑海中模拟过无数次的地形图,他熟练地左穿右绕,很快便来到一处极其隐蔽的所在——一个洞口被垂挂的茂密藤蔓和肆意生长的蕨类植物完全掩盖的山洞。

这洞窟似乎原本是某头大型野兽的巢穴,不知为何被遗弃了,内部干燥宽敞,正好成了罗默西暂时的藏身之所。

他警惕地侧耳倾听片刻,确认周遭只有夜虫的低鸣,这才轻轻拨开厚重的枝叶屏障,侧身踩进洞窟略显潮湿的入口。

然而,脚步落下的瞬间,一股异样的空寂感便攫住了他。

洞窟里是空的。

并非指空无一物,他们的简易铺盖和小包袱还在角落。

而是指……少了那个理应在此等待的人。

罗默西的心脏猛地一沉。

“阿芙拉——?”

他压低声音,朝着洞内更黑暗处试探着呼唤了一声,希望只是自己的直觉出了错,或者她蜷缩在某个阴影里睡着了。

没有回应……只有他自己的声音在石壁上引起微弱的回响。

“该死……真的不在。”

他咒骂一句,眉头紧锁。

阿芙拉,是他逃亡路上并非孤身一人的证明,也是他诸多“麻烦”的来源。

这个女孩和他一样,都是从巴昂城那座戒备森严的地牢里逃出来的——确切地说,是罗默西在执行自己那失败透顶的间谍任务、自身难保之际,一时心软顺便救出来的。

与他这个因间谍身份暴露而被捕的“罪有应得者”不同,阿芙拉自称是完全遭受诬告,被那位以冷酷闻名的杰里科皇子下令抓进去,受尽折磨的可怜人。

罗默西第一次在牢房里见到她时,她几乎不成人形,满身新旧交叠的伤痕,眼神空洞得像具人偶。

在间谍行动中失败被捕已是大忌,更遑论在执行过程中还“节外生枝”,救下一个与任务毫不相干、且明显会拖累行动的“累赘”。

对她而言,跟着自己逃亡是险上加险;对自己而言,带上一个毫无战斗能力、身体虚弱的女孩,无疑是给本就艰难的逃亡之路套上了沉重的枷锁。

理智告诉他,最正确的做法应该是早在逃出巴昂城不久,就将阿芙拉随便安置在某个偏僻村落,给她留点钱粮,然后彻底分道扬镳。

救她出狱已是仁至义尽,他没有义务,更没有能力一直保护她。

可是……每当想起在地牢里,阿芙拉那对生活完全失去希望、只剩一片死寂残破的眼神,想起她偶尔在睡梦中因恐惧而发出的细微啜泣,罗默西那点硬挤出来的冷酷就迅速瓦解。

他最终还是选择了这条更艰难、更愚蠢的道路。

她去哪了?!焦躁如同藤蔓缠绕心脏。

这个时间点突然消失……受过严格训练的间谍思维立刻开始运转最坏的可能——告密?她趁自己外出侦察,跑去向可能就在附近的追兵告发自己,换取宽恕或奖赏?

但转念一想,之前路过一些小镇、甚至差点与巡逻队迎面撞上时,阿芙拉都颤抖着紧紧跟在自己身后,没有流露出丝毫背叛的迹象。

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野兽出没的深山老林,她独自一人能跑去哪里告密?这不符合逻辑。他实在想不出阿芙拉自行离开的动机。

如果不是背叛,那难道是遇到了意外?被野兽袭击?还是失足跌落?

“嗷嗷嗷嗷——!!!”

就在罗默西心乱如麻之际,洞窟南面的密林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愤怒的野兽咆哮!那声音浑厚有力,充满了暴戾与威慑,绝非小型野兽能发出!

罗默西想都没想,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出洞窟,朝着吼声传来的方向全速冲去!

即便那可能只是夜间猛兽寻常的狩猎嚎叫,他也必须去确认!万一……万一是阿芙拉遇险了呢?!

期间,那野兽的咆哮又断断续续响了几轮,夹杂着树木被猛烈撞击的闷响。

罗默西能清晰地感觉到,吼声的来源正在快速移动,而且……方向似乎是朝着自己这边来的,仿佛自己正与那发出吼声的巨兽相向而行。

很快,凭借对森林地形的熟悉和敏锐的听觉,他锁定了声音的确切位置。

密林间的一小片空地边缘,月光勉强透过树冠的缝隙洒下。正如他最坏的猜测,一头体型庞大的黑影正在空地中暴躁地徘徊、冲撞,而它的目标——一个蜷缩在粗大树干根部天然形成的狭小树洞里的身影。

那身影穿着罗默西熟悉的、略显宽大的黑色外套,一头小麦色的长发因之前的奔逃而散乱不堪,沾满了草屑和泥土。

她死死咬住苍白的下唇,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破布裹起来的小包袱,紧闭着眼睛,连大气都不敢喘。

当眼角的余光瞥见罗默西疾冲而来的身影时,她紧蹙的眉头瞬间舒展,灰蓝色的眼眸中爆发出绝处逢生的光彩。

“罗默西大人!”

“阿芙拉!”

罗默西心中稍定,但动作丝毫未停。

他脚下发力,几步踏上一棵倾斜巨树的树干,利用冲势将自己高高荡起,看准那背对着自己、正专注于树洞的野兽,如同捕食的夜枭般凌空扑下!

手中淬炼过的精钢短剑在月光下划过一道寒芒,精准无比地朝着记忆中绝大多数野兽最脆弱的要害之一——脖颈与头骨连接处狠狠刺去。

“噗嗤!”

短剑顺利没入皮毛,传来刺入肉体的闷响。按照罗默西丰富的狩猎经验,这一击即便不能瞬间致命,也足以重创甚至瘫痪这头野兽。

然而,预想中野兽的惨嚎与瘫倒并未发生。

那庞大的身躯只是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仿佛被蚊虫叮咬般,发出更加暴怒的嘶吼。

罗默西甚至感觉到一股巨力从剑柄传来,将他整个人狠狠甩飞出去,他在半空中勉强调整姿势,狼狈地滚落在地,顺势卸去力道,心中警铃大作。

为什么没用?!

恰在此时,那被激怒的野兽恰好踱步到一片月光更盛的空地中央。借着清冷的月光,罗默西终于看清了它的全貌。

那赫然是一头成年的“恐熊”!这种野兽拥有媲美棕熊的魁梧身躯,但周身覆盖的不是毛发,而是层层叠叠、闪烁着金属般冷光的坚韧鳞片,普通刀剑难伤,是时常出现在边境村庄袭击报告中的凶残猛兽。

作为在野外摸爬滚打多年的前侦察兵兼间谍,罗默西自认杀死或驱逐过的恐熊不在少数,对它们的弱点了如指掌。

可是为什么刚才那一击……

月光缓缓上移,照亮了恐熊的头部和胸前。

罗默西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明白了——

只见一种通体呈现不祥暗红色的、如同粗大藤蔓般的植物,密密麻麻地缠绕在恐熊的头颅之上,甚至有一部分深深嵌入鳞片的缝隙。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无数同样暗红色的、顶端微微膨胀如同吸盘般的“触须”,正从恐熊的胸口、肩胛等位置破体而出,在空气中缓缓摇曳、蠕动!

寄生体。

这是被“鲜血植物”入侵并成功控制的动物尸骸!眼前的恐熊早已死亡,它的行动完全由体内那株嗜血的魔化植物操控,早已失去了作为野兽的痛觉和意识,变成了植物汲取养分、扩大猎杀范围的“可更换躯壳”!

难怪刺穿脖颈无用——对于一具早已死去的“皮囊”而言,那里根本算不上要害!

“暗红色的触须,顶端膨大如鸟喙……是‘毒鸟叶’!”

罗默西迅速辨认出寄生体的种类,心直往下沉。这种鲜血植物因其开花时会释放出范围性的剧毒孢子迷雾,能迅速杀死周围的动物以供其吸收养分而得名,是同类中最危险、最难对付的品种之一。

可这个季节……根本不是它活跃的时候!罗默西心中暗骂。

他忽然想起两人之前藏身的那个无主洞窟……恐怕,那原本就是这头恐熊的家,他们鸠占鹊巢,而外出游荡的“主人”,现在回来了!

怎么办?面对一头失去痛觉、悍不畏死的寄生恐熊,硬拼绝非上策。

想跑?以这怪物展现出的速度和力量,在密林中拖着毫无战斗经验的阿芙拉,逃脱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最理智、最符合生存逻辑的方案瞬间浮现:丢下阿芙拉。

让她留在这个相对隐蔽的树洞里吸引怪物的注意力,自己则利用敏捷的身手和地形迅速撤退到高处,再寻机远遁……这是唯一能最大程度保证自己存活率的选择。

“罗默西大人……!”

阿芙拉带着哭腔的惊呼打断了他冷酷的权衡。

几乎是同时,一股森冷的寒意从脊椎窜起……罗默西想也不想,凭借千锤百炼的战斗本能猛地向侧前方扑倒。

“嘶啦——!”

衣帛撕裂的声音伴随着火辣辣的疼痛从大腿后侧传来——一只巨大的、覆盖着鳞片的熊掌险之又险地擦着他的身体拍落,锋利的爪尖带走了他腿上的一大片皮肉,鲜血瞬间涌出,浸湿了裤腿。

第二只?!

罗默西忍着剧痛翻滚起身,瞥见身后不知何时悄然出现的另一头恐熊,大脑几乎一片空白——这种将领地看得比生命还重的独居野兽,为什么会成群出现?!这不合理!

幸好他反应够快,借着扑倒的势头连滚带爬,终于退回了阿芙拉藏身的那个狭小树洞,暂时与两头巨兽隔着一棵巨树的根系对峙。

“大人!您还好……天哪!您受伤了!”

阿芙拉看到罗默西腿上迅速扩散的血迹,脸色惨白,声音颤抖,想要上前查看又不敢。

疼痛和失血让罗默西眼前阵阵发黑,加上计划被打乱、陷入绝境的愤怒,一股邪火猛地窜上心头。

他转过头,压低声音,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厉和烦躁:“我不是说了,让你就老老实实待在洞里,哪里都不要去吗?!你为什么要擅自跑到这种地方来?!”

剧烈的情绪波动让他甚至忽略了伤口正传来一阵阵麻痹感。

罗默西的严厉指责让阿芙拉单薄的身子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如同受惊的鹌鹑般缩成一团。

她低下头,颤抖着将一直紧紧抱在怀里的破布包袱掀开一角。

里面是十几颗颜色各异、有些还被压破流出汁液的野生浆果,看起来品相不算太好,但在这种季节能找到这些已属不易。

“因为……因为大人您已经好几天没怎么吃过东西了,总是把干粮省给我……”阿芙拉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委屈,“我来时看到附近有浆果丛,就想……”

罗默西的目光落在那些浆果上,又移到阿芙拉那双纤细、此刻却布满新鲜划伤和植物尖刺留下红痕的手上。

那些伤口,显然是为了采摘这些生长在荆棘灌木丛中的浆果而留下的。

“……哈。”

满腔的怒火和指责,仿佛瞬间被一盆冰水浇熄,只剩下无奈和一丝复杂的酸涩。罗默西长长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话已至此,他还能说什么?责怪她的善良和关心吗?

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从伤口和阿芙拉身上移开,全神贯注地观察树洞外那两头徘徊的低吼巨兽。

它们此刻似乎有些困惑,彼此对视着,用鼻子嗅探着对方的气息,暂时没有继续强攻树洞的意思。

“是因为……进入领地争夺状态了?”

罗默西心中升起一丝渺茫的希望。如果这两头怪物为了争夺地盘或猎物先打起来,他们或许能趁乱找到逃脱的机会。

然而,命运再次戏弄了他。

两头恐熊在经过短暂的对峙和嗅闻后,并未如常理般互相攻击,反而像是达成了某种诡异的默契,几乎同时将凶暴的目光重新锁定在树洞中两个渺小的人类身上。

怎么回事?!罗默西心中惊骇。

别说两只本应互为竞争关系的恐熊个体,单是寄生体那狂暴混乱、攻击一切活物的本能,也绝无可能与另一头野兽“合作”……这完全违背了自然规律。

“砰!砰!轰!”

回答他疑问的,是更加猛烈、更加疯狂的攻击!巨大的熊掌接连拍击在树干和树根上,整棵巨树都在剧烈摇晃,仿佛下一秒就要被连根拔起!木屑纷飞,碎石四溅,狭窄的树洞空间摇摇欲坠。

继续躲在这里,只有被活埋或瓮中捉鳖一条死路。

绝境逼出了罗默西骨子里的狠劲……他不再犹豫,快速从腰间一个防水的皮质腰包里掏出一个长约一尺、粗细如孩童手臂的金属圆筒。

圆筒一端封闭,另一端有复杂的卡扣结构,筒身刻着简易的刻度线和操作图示——这是一枚手摇式信号弹。

“阿芙拉,拿着这个!”他将信号弹塞进阿芙拉冰冷颤抖的手里,语速飞快地叮嘱,“听我说,一会儿我会冲出去引开它们!你趁这个机会,立刻往我们藏马的那个方向跑!记住路线吗?找到马,什么都别管,骑上它一直往北,朝龙爪山的方向冲!那边靠近山脚有一片开阔地,到了那里,马上按照我教你的方法,把这个信号弹发射出去!口一定要对准天空,用力摇动这个手柄,直到有东西射出去为止!明白吗?”

“欸?我、我吗?可是大人您……”

阿芙拉看着手中沉甸甸、结构陌生的金属筒,又看看罗默西血流不止的腿,慌乱得几乎要哭出来。

罗默西双手用力按住她瘦削的肩膀,迫使她与自己对视。他的眼神在痛苦中燃烧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别紧张!这东西很简单!照我说的做!摇动,对准天空!这是我们唯一的生机!”

现在天黑,还在密林之中……信号弹是“那位大人”留给自己的唯一机会,只有一发,必须保证万无一失,如果成功,那么等在山脚的接应队应该能看见,提前过来保护我们。

如果可以,他自己跳上树顶发射信号弹才是最稳妥的选择,距离足够,视野开阔。

但大腿受伤严重,失血和疼痛正在削弱他的行动力,而阿芙拉绝对无法在两只恐熊的环伺下支撑到他发出信号。

所以,只能由他充当诱饵,引开怪物,为阿芙拉争取发射信号的机会和时间。

这无疑是一场豪赌……信号弹的光芒不仅会召唤来接应者,也极有可能同时暴露位置,引来如跗骨之蛆的追兵。

但此时此刻,他别无选择。

“披上这个!”

罗默西迅速脱下自己那件沾满尘土和血迹的深色外套,不由分说地罩在阿芙拉头上,将她整个人裹住。

“我会用闪光弹暂时致盲它们,它们会有短暂的混乱和视力模糊,你就披着外套在这里不要动,不要发出任何声音!等我引开它们一段距离,你立刻按计划行动!懂吗?”

“大人……”

阿芙拉的声音带着哭腔,灰蓝色的眼眸里满是恐惧和担忧。

罗默西用沾着血污的手,轻轻拂开她额前被汗水黏住的发丝,动作出奇地温和了一瞬。

“冷静点,我们能活下去。现在……我们就靠你了!”

我真是疯了……在取出那枚用蜡纸小心包裹的、指甲盖大小的白色闪光结晶时,罗默西脑中闪过这个念头。

居然会为了保护一个认识不久、甚至可能拖累自己的陌生人,选择冒如此巨大的风险,将唯一的逃生希望寄托在她身上。

但如果是父亲,是母亲……如果是巴恩斯家族那些以忠诚和信义为傲的先辈们遇到同样的情况,他们也一定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吧?

“来啊!!!畜生!看这边!!!”

罗默西猛地将闪光结晶用力砸向洞外两头恐熊之间的地面!

“嘭——!!!”

刺目欲盲的纯白色光芒伴随着低沉的爆鸣瞬间炸开!将昏暗的林间空地照得亮如白昼——两头恐熊同时发出痛苦而暴怒的嚎叫,下意识地紧闭眼睛,挥舞着巨掌向后退却,暂时失去了目标。

就是现在!

罗默西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强忍着腿上撕裂般的剧痛,猛地从树洞另一侧缺口窜出。

他故意踢飞一块石头,发出清脆的响声,然后朝着与藏马地点相反的方向,一边跌跌撞撞地奔跑,一边用尽力气发出各种挑衅的吼叫和呼哨。

“来追我啊!蠢货!我在这里!!”

被强光刺激得狂暴不已的恐熊,尤其是那头寄生体,立刻被这明显的动静和“伤害”了它们的活物吸引,嘶吼着调转方向,迈开沉重的步伐,轰隆隆地追了上去。

罗默西在茂密的林木间亡命奔逃,大腿的伤口每一次迈步都带来钻心的疼痛和温热血液的涌出。

他必须利用一切地形——突然急转弯绕过粗大的树木,引诱冲势过猛的恐熊撞上树干;从倒伏的朽木下钻过,迫使体型庞大的追兵绕行;甚至冒险跳上横生的枝丫,在树木间短暂腾跃,拉开一点距离。

林间并非只有他们,受惊的夜行动物四散奔逃,一群慌不择路的林貂差点撞上罗默西,反而稍稍阻碍了恐熊的脚步。

更危险的是,在路过一片潮湿的洼地时,地面上看似无害的暗红色苔藓突然暴起,化作无数细小的吸血藤蔓缠向他的脚踝。

罗默西惊出一身冷汗,拼命挥动短剑斩断藤蔓,连滚爬出那片死亡区域,身后的恐熊追来,沉重的脚步反而将那些诡异的植物踩得汁液四溅。

兴奋药剂的效果在剧烈的疼痛、失血和超负荷运动下急速消退。罗默西感到视线开始模糊,肺部像破风箱一样拉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大腿的伤口已经麻木,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全身力量正在快速流失的虚弱感。

撑住……再撑一会儿……

就在他感觉快要到达极限,身后的沉重脚步声和腥臭的喘息越来越近时——

“咻——嘭!!!”

一道绚丽夺目的彩色光焰,带着尖锐的呼啸声,在他身后远处的夜空中轰然炸开——赤红、亮黄、湛蓝的光芒交织成醒目的图案,即便在林木的遮挡下也清晰可见,瞬间照亮了半边天空。

阿芙拉……成功了!而且看光焰升起的位置和高度,她不仅顺利找到了马匹,还精准地抵达了预定的开阔地,没有浪费一分一秒!

巨大的庆幸感短暂地驱散了疲惫和绝望,运气似乎终于眷顾了他们一次……

然而,这庆幸只维持了不到一秒。

“噗通!”

精神瞬间的松懈,加上体力的枯竭和伤腿的不便,让罗默西在跳过一条林间小溪时,脚下猛地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狠狠摔进了冰冷湍急的溪流中。

这条看似不起眼的小溪,因上游刚下过暴雨而水位暴涨,水流异常湍急,还裹挟着大量的泥沙和断枝。

罗默西猝不及防,连呛了好几口泥水,冰冷的河水瞬间浸透衣物,带走了所剩无几的体温。

他拼命挣扎,手臂在尖锐的石块上划出更多伤口,终于在力气耗尽前,死死抓住了一块突出水面的岩石,用尽最后的力量,艰难地爬上了对岸。

“咳!咳咳咳!!”

他趴在岸边,剧烈地咳嗽着,吐出浑浊的河水,浑身湿透,冷得直打哆嗦,伤口被冷水一浸,疼痛再次尖锐起来。

他抬起头,借着双子月亮的光辉和对岸林木间信号弹残留的微光,看到那两只怪物已经追到了对岸河边。

那头未被寄生的恐熊对着湍急的河水低吼了几声,焦躁地徘徊了几圈,似乎对涉水颇为忌惮,最终竟然放弃了,转身缓缓退回了黑暗的森林。

哈……哈哈……

罗默西想笑,却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恐熊果然不善水,这下……至少暂时安全了。

虽然救援队可能得费点功夫才能找到精疲力竭、位置不明的自己,但至少最直接的威胁去除了。

他索性瘫倒在岸边潮湿的草地上,大口喘息,等待体力一丝丝的恢复。

可下一秒,他脸上那点劫后余生的表情彻底僵住,变成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只见对岸那头寄生恐熊,在同伴离开后,只是稍作停顿,那双被红色藤蔓缠绕、早已失去生命光泽的熊眼“看”了罗默西片刻,竟然毫不犹豫地迈开大步,“轰隆”一声直接踏入了湍急的河流。

它那庞大的身躯在激流中略显笨拙地摇晃,不时被水下的石头或暗流冲得趔趄,但它那由植物驱动的、毫无恐惧和痛觉的本能,驱使着它顽固地、一步步向着罗默西所在的对岸逼近。

水流冲击着它胸前的红色触须,那些触须反而蠕动着缠住水中的漂浮物,帮助它稳定身体!

这怪物……是铁了心要干掉我?!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继续逃,但受伤失血、冰冷刺骨、精疲力竭的身体如同灌了铅,根本不听使唤。

眼看那恐怖的阴影已经逼近岸边,就要完全登陆。

不……不行!不能死在这里!

求生的本能爆发出最后的力量。罗默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颤抖着手,将腰包里剩余的所有东西都倒了出来——两管已经空了的兴奋剂针剂,一小瓶止血粉,还有最后半瓶泛着不祥紫色荧光、标注着骷髅图案的“潜能透支药剂”。

这是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使用的禁药,副作用极大,可能损伤根基甚至危及生命。

但此刻,就是万不得已——

他拔掉瓶塞,将那半瓶冰冷刺骨、味道辛辣刺鼻的紫色液体一股脑灌进了喉咙。

“呃啊啊——!!!”

药剂入喉的瞬间,仿佛有一团火焰在胃里炸开,随即化作狂暴的洪流冲向四肢百骸。

撕裂般的剧痛从全身每一个角落传来,与之伴随的,是一股强行被榨取、燃烧生命换来的、爆炸性的力量。

伤口似乎不再疼痛,寒冷被驱散,疲惫感被一种病态的亢奋取代。罗默西的眼睛布满了血丝,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猛地从地上弹起——

在他做好准备的同时,诡异的怪物也已然逼近。

接下来的战斗,是纯粹力量与技巧、求生意志与不死怪物之间的惨烈碰撞。

罗默西没有魔力,他拥有的只有被药剂强行提升的肉体力量、千锤百炼的战斗技艺、和一颗不甘就此死去的心。

他不再一味逃跑,而是利用溪边崎岖多石的地形与寄生恐熊周旋。

当恐熊人立而起,挥动巨掌拍下时,他险之又险地侧滚避开,手中短剑顺势划过恐熊相对脆弱的腹部鳞片缝隙,带出一股暗红色的、混合着植物汁液和腐败血液的恶臭液体。恐熊吃痛,更加狂暴,张口撕咬。

罗默西躲闪不及,左臂被利齿擦过,顿时血肉模糊,但他竟忍着剧痛,不退反进,将断剑狠狠捅向恐熊那只被红色藤蔓覆盖、却依稀可见的眼窝!断剑刺入,搅动。

恐熊发出惊天动地的嘶嚎,巨大的头颅疯狂摆动,将罗默西甩飞。

罗默西撞在一块岩石上,感觉肋骨可能断了,口中涌上腥甜……他吐掉血水,看到恐熊眼窝处红色藤蔓疯狂蠕动,试图修复或适应损伤,而更多的触须从它破损的腹部钻出,狂乱舞动。

他喘息着,知道下一次攻击可能无法再躲开。

就在这时,恐熊再次扑来……罗默西咬牙,不再躲避,反而迎着那血盆大口和挥舞的触须冲了上去。

他丢开已经卷刃的断剑,从靴筒里拔出一把备用的、更短更尖锐的匕首,目标直指恐熊胸口处那团红色藤蔓最密集、仿佛“心脏”般脉动的位置。

去死吧!!

罗默西心中发出无声的咆哮,将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意志,都灌注在这最后一击上!

然而,就在他的匕首即将触及那团红色核心,恐熊的巨口也即将咬碎他头颅的千钧一发之际——

“咻——噗!”

一道锐利得划破空气的尖啸声后,是某种坚硬物体被精准贯穿的闷响。

前扑的恐熊那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随即如同被抽掉了所有力量般,轰然向前扑倒,溅起大片泥水,恰好将下方正准备拼命的罗默西压在了下面。

沉重的压力让罗默西眼前一黑,差点昏死过去。

但更让他震惊的是,压在身上的恐熊尸体,那些原本狂乱舞动的红色触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枯萎、发黑、化为灰烬——那株“毒鸟叶”的本体,似乎被刚才那一击彻底毁灭了。

得……得救了?谁?

他奋力从逐渐变得轻软的熊尸下挣扎出来,咳出泥水,茫然四顾。

只见一群穿着统一黑色劲装、脸覆简易面具的人影,如同鬼魅般从周围的树林阴影中悄然现身。

她们行动无声,队形严谨,手中持握着弩箭、短刀等武器,刚才那致命一击,显然出自她们之手。

更重要的是,她们身上没有任何高卢利亚行省搜查官或二皇子私兵的徽记标志。

罗默西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丝——是首都方面“那位大人”派来的接应队?竟然来得这么快?

“大人!罗默西大人!!”

熟悉的、带着哭腔的呼喊声从黑衣人们身后传来。只见阿芙拉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她脸上泪痕未干,看到浑身是血、狼狈不堪的罗默西,眼泪又涌了出来。

看来,就是阿芙拉带着信号弹找到开阔地成功发射,然后幸运地遇上了恰好就在附近搜索的接应队,并将她们带到了这里。没想到效率这么高。

“你就是罗默西·巴恩斯?”

为首的一名黑衣人上前几步,她身材高挑,气息沉凝,即使隔着面具也能感受到一股干练与威严。

她手中握着一柄还在微微散发魔力波动的手弩,刚才那精准一击显然出自她手。

“是……是我!”

罗默西强撑着站直身体,尽管摇摇欲坠。

“‘那位大人’需要的情报,你都拿到了吧?”

“拿到了!全部记在这里!”罗默西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喘着气回答,“为了安全,没有留下任何纸质记录,所有关于二皇子在高卢利亚的隐秘产业、资金流向、可疑人员名单……都牢牢刻在脑子里了!”

这是他逃亡的价值,也是他换取未来地位的筹码。

“很好。”

女魔法师点了点头。

就在罗默西以为对方会立刻安排他治疗、然后护送他前往交接点时,异变再生。

女魔法师毫无征兆地抬起手,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

“唰!”

周围那些黑衣士兵闻令而动,瞬间如同训练有素的猎犬般扑了上来。

两人一组,动作迅猛地分别制住了猝不及防的罗默西和阿芙拉……掐住阿芙拉脖子的那个士兵尤其用力,让她瞬间因窒息而剧烈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

“你们在做什么?!放开她!她跟这一切无关!是我救出来的,我可以担保!!”

罗默西又惊又怒,奋力挣扎,但透支殆尽的身体和士兵专业的擒拿让他动弹不得。

他以为是因为阿芙拉身份不明,不在预定接应名单上,被当成了可疑分子要“清除”。

然而,制住他的士兵没有丝毫松劲的迹象——为首的女魔法师缓步走到被死死按在地上的罗默西面前,面具下的眼神冷漠得如同寒冰,说出的话更是让罗默西如坠冰窟。

“无所谓,反正你们今天,都活不下来。”

“什么……?”

罗默西的大脑一片空白。

女魔法师不再多言,伸出戴着黑色手套的右手,食指轻轻点向罗默西的额头。

指尖亮起不祥的、蓝紫色的魔力光芒——那颜色,让罗默西莫名感到一阵心悸的熟悉和恐惧。

紧接着,一股冰冷、暴戾、带着强烈侵略性的魔力洪流,顺着她的指尖蛮横地冲入了罗默西的大脑。

“呃啊啊啊——!!!”

无法形容的剧痛瞬间炸开!那不是肉体的疼痛,而是仿佛灵魂被硬生生撕裂、记忆被粗暴地翻搅、剥离的痛苦,无数画面、声音、信息碎片在脑海中疯狂闪烁、破碎……

记忆提取禁术?!

罗默西瞬间明白了对方要做什么,无边的恐惧和绝望淹没了他——这个魔法他太熟悉了。

他曾经亲眼目睹,自己那位忠心耿耿、为帝国奉献了一生的父亲,就是被上司用类似的禁术强行提取了所有记忆,只为了证明他自己的“清白”和“忠诚”,最终父亲在极度痛苦中变成了白痴,不久便凄惨死去。

原来如此……原来根本就没有什么接应,没有所谓的“交易”和“未来”!

从始至终,“那位大人”或者说首都的某些势力,需要的就只是他脑子里那些情报。

一旦得到,他这个知晓太多秘密、又失去了利用价值的间谍,连同他这个“意外”救出的累赘,最好的结局就是被“处理”掉,彻底消失!

自己这几年隐姓埋名、潜伏敌后、忍受屈辱、历经生死才换取的情报……自己渴望振兴巴恩斯家族的卑微理想……

自己对“那位大人”或许天真却无比炽热的忠诚……全都成了笑话,只是一场为他人做嫁衣、最终免不了兔死狗烹的徒劳挣扎。

阿芙拉……对不起……是我害了你……早知道……早知道还不如当初把你随便放在哪个和平的村庄里……至少你能平凡地活下去……

钻心蚀骨的痛苦很快突破了潜能药剂带来的短暂亢奋和麻痹,意识如同风中的残烛,迅速黯淡下去。

罗默西感觉眼前的景物开始发光、旋转、远离……

“啪!啪!啪!”

就在罗默西的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瞬,几声清晰、从容、甚至带着几分戏谑意味的鼓掌声,突兀地在这弥漫着血腥与绝望的林间空地上响起。

那施展记忆提取术的女魔法师动作猛地一顿,蓝紫色的魔力光芒瞬间收敛。

她霍然抬头,眼神充满了惊怒与警惕,看向掌声传来的方向。

只见四周的阴影中,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出现了另外几道身影。

她们或悠闲地倚靠在粗大的树干上,或蹲踞在嶙峋的岩石顶端,甚至有人仿佛没有重量般虚立在低空的枝叶间。

她们同样穿着便于行动的装束,但款式与黑衣士兵们截然不同,脸上戴着造型更具特色、仿佛某种鸟类或兽类的金属面具,气息缥缈而危险。

为首的一人,站在空地边缘一棵横生的粗枝上,身材高挑,留着一头罕见的冰蓝色短发,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她轻轻鼓着掌,面具眼孔后透出的目光带着显而易见的嘲讽。

“没想到啊没想到,首都的‘猎犬’们,为了灭口抢功,居然能跑得这么深入?看来你们主子对高卢利亚这边的事情,真的很着急,很上心啊?”蓝发女子的声音清脆,带着一种玩世不恭的语调,“不过嘛……还好我们家‘首领’神机妙算,早就猜到你们会来这手,所以特意吩咐我们几个,在这边守株待兔好些天了。怎么样,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首领?濒临昏迷的罗默西,捕捉到这个关键词,涣散的意识强行凝聚了一丝。

据他所知,在高卢利亚行省,有资格、且会被如此称呼的——只有那一位。

“可恶……你们还愣着干什么!杀了她们!一个不留!”

女魔法师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眼中闪过狠厉与决绝,厉声向手下士兵下令……事情败露,唯有死战,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训练有素的黑衣士兵们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放弃了对罗默西和阿芙拉的压制,如同出笼的猛兽,迅猛地朝着四周突然出现的蓝发女子一行人扑杀过去……刀光闪烁,弩箭上弦。

“哎呀,哎呀,真够没耐心的。”蓝发女子——密涅瓦,似乎遗憾地摇了摇头,“明明谈判阶段都还没开始呢,上来就打打杀杀,多不优雅,不过也好——”

她随意地挥了挥右手。

站在她身侧稍前位置、那个身形是所有人中最娇小、扎着灰色低马尾、面具也最为朴素的女孩,闻令上前一小步。

她什么武器也没拿,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然而,就在她抬眼的瞬间,面具下那对银灰色的瞳孔中,仿佛有冰冷的星光一闪而逝。

下一刻——

“轰!”

一股无形无质、却沉重如山岳般的恐怖压力,毫无征兆地降临在整个林间空地。

并非针对某个个体,而是覆盖了所有扑上来的黑衣士兵。

“呃!”“啊!”“噗通!”

那些前一秒还杀气腾腾的士兵,仿佛突然被看不见的巨锤狠狠砸中,齐刷刷地以各种姿势被死死压趴在地面上。

骨骼不堪重负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裸露的皮肤因为承受不住这突如其来的巨压而瞬间龟裂,渗出细密的血珠,她们甚至连惨叫都发不完全,只能从喉咙里挤出痛苦的嗬嗬声,动弹不得。

仅仅一个眼神,一次无形的力场释放,便瞬间镇压了所有训练有素的士兵。

“喂!小维斯塔!”密涅瓦似乎有些不满,叉着腰对那娇小女孩喊道,“你太用力了!忘了首领怎么叮嘱的吗?‘哪怕是喽啰,也要尽量抓活的回去审问’!你这下手没轻没重的,万一都压死了怎么办?”

被称作“维斯塔”的娇小女孩,无辜地歪了歪头,耸了耸肩膀,摊开双手,做出一个“我也没办法,谁知道她们这么不经压”的无奈姿态。

同时,笼罩全场的恐怖重力悄然减轻了几分。

但即便如此,大部分士兵也已经骨骼断裂,瘫软在地彻底失去战斗力……少数几个运气好、受伤较轻的,此刻也满脸骇然,趴在地上一动不敢动,生怕再引来那恐怖女孩的“关注”。

眼见手下瞬间全军覆没,为首的女魔法师瞳孔骤缩,脸上血色尽失——但她反应极快,几乎是维斯塔发动能力的瞬间,她就做出了决断。

她没有试图反抗或逃跑,而是猛地转身,扑向近在咫尺、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罗默西,同时一把揪起旁边昏迷不醒的阿芙拉的衣,另一只手迅速从腰间摸出一枚巴掌大小、刻满复杂符文的圆形金属盘,狠狠砸向脚下的地面。

“嗡——!”

刺眼的白色光芒伴随着剧烈的空间波动瞬间爆发——

光芒一闪而逝。

等到密涅瓦等人眼前的强光消散,空地中央,女魔法师、罗默西以及阿芙拉的身影已然消失无踪,只留下那个耗尽能量、布满裂纹的金属圆盘残骸,以及一地哀嚎的黑衣士兵。

“啧,跑得真快。”

密涅瓦撇了撇嘴,但似乎并不太意外。

她转向维斯塔和其他同伴:“把这些还能喘气的‘猎犬’打包,老规矩,带回去交给审讯组,我们……去‘接应’一下我们那位倒霉的‘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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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触感,混杂着尘土和霉味的空气,还有身体各处传来的、尤其是大脑如同被搅拌过的剧痛……

罗默西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花了好几秒才勉强聚焦。

这里似乎是一个简陋的石室,空间不大,墙壁是粗糙开凿的岩石,只有一盏昏黄的魔法灯提供着微弱的光线,空气中弥漫着陈腐的气息,像是很久无人使用的储藏室或安全屋。

临时传送符文……

他躺在地上,旁边是依旧昏迷的阿芙拉。

而那个女魔法师,正背对着他们,靠坐在门边的墙壁下,大口喘息着,脸色苍白如纸,额头布满虚汗,显然刚才的随机传送透支了她全部魔力,此刻正处于极度虚弱的状态。

记忆提取中断带来的痛苦和混乱仍在持续,但求生欲让罗默西强行集中精神……他试图悄悄活动手指,却发现身体如同散了架,连动一根小指都困难万分。

女魔法师似乎察觉到他醒来的细微动静,转过头,冰冷的视线落在他身上。那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威严和冷漠,只剩下疲惫、焦躁。

“醒了?”她的声音嘶哑,“省点力气吧!等我能恢复一点魔力,我们就继续上路,乖乖配合,把你知道的都吐出来,或许……我能给你个痛快。”

“我要是不呢?”

她听到罗默西的话,嗤笑一声,瞥了一眼昏迷的阿芙拉,似乎意有所指道:“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带上她?”

“啧。”

罗默西的心沉到了谷底,阿芙拉成了对方威胁自己的筹码,对方看样子打定主意要将自己吃干抹净……

绝望如同潮水般再次涌上,他闭上了眼睛,不再看对方。

既然无论如何都是死路一条,他宁愿选择沉默,至少保住最后一点尊严,还有……不让阿芙拉因为自己而受到更多胁迫。

尽管这或许改变不了结局。

时间在死寂和压抑中缓慢流逝。女魔法师艰难地试图冥想,恢复一丝魔力。

就在罗默西万念俱灰,甚至开始期待死亡尽快来临,以结束这无休止的痛苦和屈辱时——

“所以,你的计划就只有这么多了吗?”

阿芙拉的声音响起,没等罗默西反应过来……异变,毫无征兆地降。

没有任何声响,没有任何魔力波动的前兆,浓稠如墨汁般的漆黑阴影,如同拥有生命般,毫无阻碍地穿透了石室厚重的墙壁和门扉,瞬间充斥了整个狭小的空间。

光线被吞噬,温度骤降,连声音仿佛都被这纯粹的黑暗吸收……女魔法师猛地睁大眼睛,惊骇欲绝,想要尖叫,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也像被冻住般无法动弹。

黑暗只持续了短短两三秒,便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

光线重新回到石室。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勉强能视物的罗默西大脑一片空白,几乎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只见原本昏迷不醒、柔弱无助的阿芙拉,此刻竟已悄无声息地站在了石室中央。

她身上那件宽大的黑色外套不知何时已经滑落,露出里面一身贴身的、同样是黑色却带有暗金色细密纹路的奇异服饰。

更令人惊骇的是,丝丝缕缕如同活物般的漆黑魔力,正如同烟雾般从她身上缓缓散发、缭绕,那双原本总是湿润怯懦的灰蓝色眼眸,此刻冰冷、沉静,如同深渊寒潭,再没有半分之前的柔弱。

而那个女魔法师,此刻四肢诡异地扭曲着,瘫倒在墙角,显然是被人以极快、极精准的手法打断了关节,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

她脸上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难以置信,死死瞪着气质天翻地覆的阿芙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这、这是怎么回事?!阿芙拉她……?

罗默西完全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阿芙拉没有理会墙角的女魔法师,甚至没有看一眼震惊的罗默西。

她微微垂眸,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复杂而古朴的手印。随着她体内魔力的流转,一个直径约两米、由无数精细幽暗的符文构成的魔法阵,以她为中心在地面上迅速浮现、旋转、亮起。

这绝非临时起意能构建的法阵……其复杂程度和稳定性,显示施术者对此早已烂熟于心。

女魔法师看到这个法阵,眼中最后一丝神采也变成了彻底的绝望——这种瞬间构建稳定传送法阵的能力,只有将特定魔法钻研到近乎本能的大师级人物才能做到。

法阵光芒稳定下来。

几道身影,伴随着轻微的空间涟漪,依次从法阵光芒中踏出。

为首的,正是那位冰蓝色短发、戴着鸟形面具的密涅瓦……她身后跟着维斯塔,以及另外两名面具样式不同的女性。

“干得漂亮,小墨丘利!”密涅瓦一出现,就冲着阿芙拉打了个响指,语气轻快,“定位精准,时机完美!不愧是首领最信任的‘信使’”

小墨丘利——阿芙拉,身上的漆黑魔力缓缓收敛,她对着密涅瓦微微颔首,算是回应,然后安静地退到了一旁,恢复了那种近乎没有存在感的姿态,只是眼神再不复之前的怯懦。

罗默西呆呆地看着这一切,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崩塌、重组。

那个一路依赖自己、柔弱可怜、需要他保护的阿芙拉……竟然从一开始就是卧底?

是这位“首领”安插在自己身边的“眼睛”和“保险”?那她在地牢里的惨状、那些伤难道也是……

“好啦,现在碍事的人暂时解决了。”

密涅瓦拍了拍手,仿佛刚做完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然后将目光转向了依旧躺在地上、满脸茫然的罗默西。

她走到他面前,蹲下身,面具后的眼睛带着审视和一丝玩味。

“那么,罗默西·巴恩斯先生,”她的声音清晰而富有穿透力,“现在,让我们来谈谈吧……摆在你面前的,是两个选择。”

她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在这里,像条野狗一样默默无闻地死去。你的尸体或许会被野兽分食,或许会在这安全屋里慢慢腐烂,无人知晓。你那些用命换来的情报,会成为杀死你的帮凶。你振兴家族的理想,你对你‘那位大人’可笑的忠诚,都会随着你的死亡,化为泡影。”

接着,她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接受一份新的‘工作’。作为我们的内应,返回首都。不是回到你原先那位注定要抛弃你的‘大人’麾下,而是为我们,为我们至高无上的首领,还有她所效忠的……皇子殿下,传递有价值的信息。”

罗默西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看着密涅瓦,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我能得到什么?”

这是背叛,彻底的背叛。但背叛一个先背叛自己、要致自己于死地的主子,似乎也并非不可接受?

密涅瓦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轻笑一声:“你会得到你一直渴望的东西。自由,真正掌控自己命运的自由,以及……家族振兴的希望。”

“我凭什么相信你?”

罗默西眼中充满了怀疑和挣扎。空口许诺,谁都会。

“就知道你会这么问。”密涅瓦从怀中取出一封用火漆密封的信函,递到罗默西眼前,“‘我们的首领’了早就猜到了,她说,如果你问起,就把这个给你。”

罗默西颤抖着手,接过那封信……火漆上的徽记很陌生,但他无暇顾及。

他用力撕开封口,抽出里面几张写满字迹的纸。

目光扫过第一行,他的身体就猛地一震。

随着阅读的深入,他的呼吸越来越粗重,眼睛越睁越大,拿着信纸的手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信上的内容,详细披露了当年导致巴恩斯家族骤然衰败、父亲含冤而死的政治阴谋全过程——上级的背叛与构陷、真正的幕后黑手是谁、关键的人证物证如今可能在何处……

许多细节,尤其是关于父亲私下的一些习惯和只有家族核心成员才知晓的往事,都写得清清楚楚。

这些东西,他耗费无数金钱、动用所有人脉、甚至冒险潜入档案库都未能找到的线索,竟然、竟然如此详尽地呈现在这几张纸上。

不,这位“首领”……她到底是谁?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罗默西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想起了在巴昂地牢里,那个隔着冰冷铁栏与自己有过短暂一面之缘的金发女性……难道是她?

如果真是她……仅仅一面,就能查到如此多的隐秘,甚至为自己这样微不足道的小人物铺下这样一条路……简直深不可测。

信纸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

他抬起头,看向蹲在自己面前、面具遮脸的密涅瓦,灰蓝色的眼眸对上了对方面具后那双似乎带着笑意的眼睛。

“怎么样?”密涅瓦的声音依旧轻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巴恩斯家的末裔,罗默西·巴恩斯,你要怎么选择呢?”

选择?

罗默西笑了,笑容苦涩,却又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释然。他挣扎着,用尽最后力气,用手肘支撑起上半身,尽管这个动作让他疼得冷汗直冒。

“那还用说吗……”他喘着气,声音却异常清晰、坚定,“让我……加入你们吧。”

密涅瓦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仿佛很满意这个答案。她伸出手,不是要拉他起来,而是做了一个奇异的手势——右手抚胸,微微躬身。

“明智的选择。”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庄重和仪式感。

“我,战争幕僚第三席,‘密涅瓦’……期待你的奉献。”

她的目光穿透面具,仿佛能直视罗默西的灵魂深处。

“以至高无上的殿下杰里科皇子,以及同样伟大的我等首领,克塞妮娅大人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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