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的演讲进行得比想象中顺利得多，甚至可以说是超常发挥。
她站在台上，虽然最初能看出些许紧张导致的手指微颤，但声音清晰稳定，逻辑条理分明，将那些复杂的技术概念和项目前景阐述得深入浅出。
克塞妮娅在台下暗自点头，不愧是塔莉娅当初主动提出要收编的人才，天赋和应变能力都是一流。
据兰事后透露，塔莉娅其实并非完全摆烂，她确实准备了一份演讲稿。
但那份稿子……用兰的话说，“充满了跳跃性的天才思路和只有她自己能完全理解的魔法构型推演”，作为面向多元背景投资人的商业宣讲，实在太过晦涩冗长。
兰索性以那份稿子为原始框架，结合自己的理解与台下听众可能的认知水平，重新整理、简化、润色，赶在最后时刻做出了这份全新的讲稿。
“克塞妮娅大人，宣讲会结束后，我能不能申请一周的假期回故乡看看……”
兰在后台准备时，曾带着疲惫又期待的眼神小声询问。
此刻她站在台上看似从容，但克塞妮娅知道，为了消化塔莉娅留下的天书、重写讲稿、并克服站在如此多重磅嘉宾面前的巨大心理压力，这个年轻的女孩已经透支了太多精力。
写好稿子是一回事，真正站上去流畅表达又是另一回事，这其中的心理建设，克塞妮娅能想象到有多艰难。
“……关于接下来要介绍的‘新式天空运输线’初步可行性验证，以及与之配套的标准化符文生产流水线雏形，相信在座的各位贵宾已经有所耳闻，它们将是我们巴昂新城，乃至整个高卢利亚行省未来产业升级的核心引擎……”
克塞妮娅站在二楼的观察回廊上，透过单向玻璃俯瞰着下方灯火通明的主会场。
听着兰清晰有力的讲解，看着台下那些来自帝国国教、军方、各地大商会乃至邻国的代表们专注的神情，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甚至在某些精彩或巧妙的论述处，会下意识地跟着微微点头，或在心中小心地鼓掌。
“她自己说是第一次在这么公开的场合当主讲人……没想到表现这么出色。”
克塞妮娅低声自语，语气中带着赞赏，也有一丝复杂的感慨。
“至少比我强……”
这句自嘲式的喃喃太过轻微，却还是被侍立在她身侧、时刻保持警觉的朱诺捕捉到了。
“大人，您有什么吩咐吗？”
朱诺立刻微微侧身，压低声音询问，以为克塞妮娅在给她下达指令。
“啊，没有没有。”
克塞妮娅连忙摆手，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她只是……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前世一些并不愉快的类似场景。
那个因为太过在意台下同学的视线，反而在开场自我介绍时就闹出笑话、恨不得钻进地缝的笨蛋是谁呢？啊，是我呢。这种黑历史，还是让它静静躺在记忆深处比较好。
除了兰的超常发挥，另一位被克塞妮娅安排在此次宣讲会上担任重要辅助角色的“萨图尔努斯”——因名字太长，克塞妮娅和亲近的人一般昵称她“小萨”，她的表现也同样可圈可点。
她负责在兰讲解的同时，运用精巧的魔法将那些抽象的技术蓝图、数据模型和未来构想，以直观、立体甚至带点动态效果的魔法光影形式展现在会场中央，与兰的讲解相辅相成，极大地增强了演示的说服力和观赏性。
虽然小萨本人还是一副似乎永远睡不醒的慵懒模样，操作魔法时也慢条斯理，甚至给人一种她下一秒就会抱着法杖打盹的错觉……但奇妙的是，这种独特的、略带疏离又游刃有余的“余韵”，配合她那头柔软的粉色短发和精致如人偶的容貌，反而吸引了不少台下年轻商会代表或贵族子弟的注意。
没办法，谁能拒绝一个看起来像慵懒粉色小羊羔、却展现着精妙魔法技艺的可爱“宣礼员”呢？
克塞妮娅瞥见好几个年轻嘉宾的目光频频飘向小萨的方向。
顺带一提，小萨的身高并非像塔莉娅那样因特殊原因停止生长，她是真的只有十岁出头的年纪，是“战争幕僚”中最年幼的成员。
与其他大多是由星芒商会或杰里科的情报网主动寻访、招揽而来的成员不同，小萨是唯一一个“毛遂自荐”的。
据朵拉回忆，那是一次寻常的商业拜访结束后，她本应直接登上马车离开，却被街角飘来的诱人烤肉香气吸引，忍不住驻足购买。
就在那时，一个穿着破旧、脸上脏兮兮、头发也乱糟糟的粉发小女孩拉住了她的衣角。
朵拉起初以为又是常见的乞儿，正打算给点零钱打发，却没想到这个瘦小的孩子仰起脸，用一双没什么情绪的粉色眼眸看着她，清晰地说道：“大人，您需要人手吗？我可以帮您干活，不要工钱，只要管饭就好。”
这种直接到近乎莽撞的“应聘”方式让朵拉愣住，随即心生警惕——这孩子完全不像这个年纪应有的天真或胆怯。
就在朵拉板起脸，准备说些严厉话吓退她，甚至怀疑这是否是竞争对手的试探时，小萨却抢先一步开口了。
她目光扫过朵拉的衣着、配饰，以及不远处那辆带有明显长途旅行特征的马车，用平静无波的语气分析道：“您来自帝国首都，但并非最高层的那几位大人物之一。您应该是为另一位地位崇高的大人工作，这位大人的性格……随性却极具威严，拥有让人折服的领袖魅力，让人发自内心想要追随。”
朵拉当时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有种被瞬间看穿的悚然感。
她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孩子，试图从她那张没什么表情的小脸上找出破绽，却一无所获。许久，她才沉声问道：“你怎么知道这些？孩子，是谁派你来的？”
出乎她的意料，小萨竟然微微歪头，露出了一个与她年龄和处境都极不相符的、带着点狡黠意味的微笑：“让我加入你们，我就告诉您，大人。”
当朵拉将这次离奇遭遇汇报给克塞妮娅时，连克塞妮娅都怀疑这会不会是哪方势力培养的死士、密探，或者干脆是某个精通化形术的魔法大师伪装而成。
毕竟，主日廷与杰里科的关系可谈不上友好，为了掩盖狄拉克港和沃伦希尔的某些事件，杰里科甚至不惜动用“撒泼打滚”式的政治无赖手段拒不配合，引得首都方面心惊胆战，派了好几波使者来回斡旋，才勉强把事情按下去。
这种敏感时期，出现这样一个神秘孩子，难免让人多想。
然而，当克塞妮娅悄悄动用系统查看时，却是她第一次在某人的技能栏里，看到了简单直白到有些过分的两个字——“天才”。
别人穷极一生追求、将之作为自身命格的两个字，居然是她的基础底线，这找谁说理去……
至于履历，则是意料之中的、属于被迫害的外族移民后代的常见悲剧模板，干净得没有任何可疑的复杂背景。
顺带一提，最终拍板让小萨加入的，并非克塞妮娅，而是杰里科本人。
不知小萨用了什么方法，竟然直接找上了杰里科，两人进行了一番无人知晓内容的谈话。
之后，杰里科便明确指示克塞妮娅：“让她加入团队，一定要。”
其中的缘由，克塞妮娅至今无从知晓，杰里科也从未解释。
不过，这并不重要……因为小萨的加入，确实让整个团队的效率和解决问题的维度提升了一大截。
至于她的过往和那个最初的“交易”答案，克塞妮娅后来没有再追问……正如她所想，谁还没有点不想深究的秘密呢？
就在克塞妮娅的思绪随着回忆稍稍飘远时，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下方嘉宾席，突然注意到坐在第一排贵宾区的一位重要人物有了动作。
那是帝国国教派来的高级代表之一。
只见她与身旁身着高阶教士袍的同伴低声耳语了几句，然后便微微弯着腰，以尽量不打扰他人的低调姿态，悄然从座位上起身，沿着侧面的通道向会场出口走去。
现在已经是宣讲会的收尾阶段，这个时候提前离席……多半是有紧急事务？ 克塞妮娅心中一动。
几乎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一道极其细微、却刚好以特定角度反射到她所在二楼观察窗的亮光，从那正在离席之人的方向一闪而过。
克塞妮娅立刻会意，意识到对方是谁。
这种拐弯抹角、利用光线传递信息的方式，还有对时机和角度的精准把握……应该是她没错。
她没有丝毫怠慢，迅速侧身，对侍立在一旁、同样注意到下方异动的伊莱恩低声嘱咐：“伊莱恩，麻烦你留在这里，替我照看会场。如果有什么突发情况，你知道该怎么做，也知道去哪里找我。”
“是，大人，请您放心。”
伊莱恩微微颔首。
接着，克塞妮娅又转向如同标枪般挺立的朱诺：“小朱，你也留在这里，协助伊莱恩，确保会场万无一失。”
“是！”
朱诺压低声音应道，同时“啪”地并拢脚跟，行了一个标准利落的军礼。
只不过她这次记得减轻了跺脚的力度，也压低了音量——若是按她平时在训练场上的动静，恐怕不止一楼会场，连外面街道上的行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还好，这次她没忘记场合。
好了，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接下来，她得去处理另一件“专业”的事了。
克塞妮娅没有携带任何侍从，独自一人悄然离开二楼观察回廊，通过一条专为工作人员准备的、较为隐蔽的通道向楼下走去。
这条路需要绕一小段远，但能避开主会场的人群，确保行踪的隐秘，无伤大雅。
当她重新回到灯火通明的一楼大厅正门附近时，目光快速扫过周围。
“在了。”
那位提前离席的国教代表，此刻正独自站在大厅一侧装饰着绿植的立柱旁，似乎在欣赏墙上一幅描绘圣徒事迹的油画。
从装束上看，她无疑是国教使团中的重要一员，但细节处又与传统的苦修修士或庄严神官显著不同——本该朴素的修士长袍边缘，用银线绣着繁复却不显杂乱的精致花纹；外罩的深色纱质长袍被精心裁剪过，长度恰好及腰，恰到好处地勾勒出身形，又不失庄重；内里的传统白金色宽松修道服，穿在她身上却像是经过特殊设计的典雅礼服。
头上的纱巾轻薄通透，映衬着一头白金色、在光线流转下仿佛泛着淡淡樱粉光泽的柔顺长发。
似乎是感应到克塞妮娅的目光，她微微侧过身，脸上随即绽放出一个温柔得如同春日暖阳的灿烂笑容。
那笑容仿佛具有魔力，不仅让克塞妮娅心头微动，连附近站岗的护卫、偶然路过的侍者，甚至远处正在修剪庭院灌木的园丁，都不由自主地为之驻足，投来惊艳或恍惚的一瞥。
克塞妮娅并非第一次见到她，但确实已相隔许久……此刻重逢，那张完美无瑕、仿佛凝聚了世间所有柔光的容颜，依然让克塞妮娅有一瞬间的恍惚失神。
“克塞妮娅大人。”
对方率先双手合十，置于胸前，以一个标准而优美的教会礼仪，微微躬身向克塞妮娅致意，姿态谦和，却自带一股不容亵渎的圣洁光辉。
克塞妮娅立刻收敛心神，同样以无可挑剔的礼节低头回礼：“向您致意，玛丽莲修士。”
玛丽莲，或者说，她的全称应该带上那个尊贵的圣名前缀——“烛光”。
“烛光”·圣·玛丽莲。
若是在两年前，这个名字或许还只在帝国国教内部小范围流传。
但如今，这个名字已然响彻帝国，成为无数国教信徒心目中“新生代圣徒”的代名词，是信仰在年轻一代中的光辉象征。
她拥有传闻中超凡绝伦的光明魔法天赋，天性悲悯，能感知世人之苦，并屡次在危难中展现“神迹”，引动光明，驱散黑暗，其事迹被信徒们广为传颂，甚至被一些狂热的高阶教士私下奉为“活着的圣徒”。
已有教士在教会内部自发形成了拥护她、期待她未来能位列“七圣”的派系。
她便是当今帝国国教四位拥有“圣女”位格的崇高存在之一——烛光圣女，玛丽莲。
然而，这样一位高高在上、备受尊崇的圣女，此刻站在克塞妮娅面前，眼中却闪烁着唯有亲近之人才能读懂的另一层光芒。
“让我们久违地去花园里走走吧？这里的空气有些闷了，克塞妮娅大人。”
玛丽莲轻声提议，声音如同潺潺清泉，悦耳动听。
谁能拒绝这样一张脸、这样一道声音发出的、如此合情合理的请求呢？不过克塞妮娅接受议题并不是因为这一点。
“当然，这边请，花园此刻应当很安静。”
克塞妮娅侧身引路。
两人仿佛心有灵犀，在离开喧闹大厅、穿过走廊走向宅邸后方精致花园的路上，都没有再开**谈，只是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步履从容，仿佛真的只是两位高层人士在会议间隙出来透透气，欣赏一下夜色中的庭院景致。
直到她们绕过一丛茂盛的、开着夜间幽香花朵的灌木，走进一片被高大树木环绕、远离主建筑灯光、仅有几盏地灯散发出朦胧光晕的静谧小空地时，走在前面的玛丽莲才停下脚步，微微侧耳倾听。
“看样子，附近没人了呢。”
她轻声说道，语气与方才在厅内的圣洁端庄有了细微的不同。
“是啊，暂时没人了。”
克塞妮娅也停下脚步，站在她身侧，同样放松了紧绷的社交表情。
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了一瞬，随即，她们不约而同地转过头，看向彼此，脸上同时露出了与各自公开身份截然不同的、带着默契与温暖的笑容。
克塞妮娅的目光仔细地落在玛丽莲，带着久别重逢的感慨，轻声说道：“你又长高了不少……”
她顿了顿，终于唤出了那个只存在于极少数人记忆中的名字：“欧罗拉。”
话音落下的瞬间，只见刚才还保持着圣女优雅仪态的玛丽莲，忽然张开双臂，毫不犹豫地向前一步，将克塞妮娅结结实实地拥入怀中。
动作自然亲昵，充满了毫不掩饰的依赖与喜悦，哪里还有半分在人前那种神圣不可侵犯的距离感。
“我想死你了！塞娅姐姐大人——！！！”
欢快、清脆、带着少女娇憨的呼唤声在克塞妮娅耳边响起，与“烛光圣女”那空灵圣洁的嗓音判若两人。
是的，这位帝国国教冉冉升起的圣女新星，万人敬仰的“烛光”，她的内心深处，还牢牢烙印着另一个身份，另一个归属——
“战争幕僚十二席，第八席，欧罗拉……”她在克塞妮娅耳边欢快地低声报出名号，随即又自己咯咯笑了起来，改正道，“不对不对，是向首领报到！欧罗拉归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