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里送来的食物确实美味，热腾腾的炖肉汤汁浓郁，烤饼外酥内软，远比海拉她们在野外随意打来的、偶尔带着焦糊味的“野味烧烤”要适口得多。
再加上之前顺路在途经小镇采买的一批据说风味独特的甜酒——杰里科尝了一点，觉得滋味尚可，便打算带些返回巴昂慢慢品尝。
只不过时近深夜，连续赶路的疲惫让杰里科实在没什么胃口，他只浅尝了几口，便吩咐将酒和食物多分些下去——权当犒劳这些陪同自己奔波了近两周的属下。
篝火噼啪作响，橘红色的光芒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跳跃。
“殿下的魅力真是大呢。”
听见坐在篝火对面、正慢条斯理却又速度惊人地咬着肉馅卷饼的狄安娜这么说，正用一根细长木棍疏通着底火、让火焰更旺些的杰里科抬起头，正好对上那双在火光映照下更显奇异的、酒红与紫褐交汇的异色瞳。
女孩儿一边大嚼特嚼，一边用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
“你终于发现了？”
杰里科眉梢微挑，语气带着一丝惯常的、半真半假的漫不经心。
狄安娜用力点点头，胡乱用食指擦去嘴角沾着的酱汁，指尖微光一闪，一小团清澈的水球便包裹住手指，将污渍带走——一个简单却流畅的水魔法应用。
“没看见那姑娘眼睛都直了吗？要是在她头上放一壶水，估计这会儿都烧开了。”
杰里科闻言，扑哧一声轻笑出来：“看不出来，你还挺幽默。”
可能是杰里科这过于平淡甚至带点调侃的回应，与狄安娜预想中皇子被提及此类话题时应有的反应相差甚远，她三下五除二把手里剩下的卷饼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等不及完全咽下就含糊地嘟囔道：“唔……要是让师傅知道了，会怎么样呢……”
伴随着篝火中时而爆开的细微噼啪声，木柴燃烧的独特气息和阵阵扑面而来的热浪，填补了话语间隙短暂的沉默。
与不远处另一堆供给普通护卫们的篝火旁热火朝天的猜拳笑闹声相比，杰里科所在的这堆火边，气氛显得格外微妙——一边是喧嚣的尘世烟火气，一边是两人之间有一句没一句、仿佛隔着一层无形屏障的搭话。
杰里科把手中那根前端已被烧红一小截的木棍移开，吹熄上面明灭的火星，随手放到一旁干燥的地面上。
他的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不会怎么样。”
狄安娜对这个答案似乎完全不意外，只是耸了耸肩，轻轻叹了口气，用一种“果然如此”的口吻回复道：“也是呢……毕竟师傅她老人家，有时候就像块不开窍的大木——痛！”
话还没说完，她的额头中央就被一颗不知从何而来的小石子精准击中，力道不轻，痛得她“哎哟”一声，眼泪瞬间就从眼角冒了出来。
她捂着头，气鼓鼓地正要发作，抬眼却看见杰里科身边的地面上，十几颗小石子正违反重力地缓缓漂浮起来，环绕着他修长的手指微微转动。
“你师傅她是不是块‘木头’这个问题……暂且不论，”杰里科好整以暇地开口，蓝紫色眼睛在火光映照下深不见底，“我比较好奇的是，为什么我们突然又开始在这里讨论这种‘私人’性质的话题了？”
狄安娜口中的“师傅”，指的自然是克塞妮娅。
杰里科至今不太清楚这对双子究竟是基于什么契机开始如此称呼克塞妮娅的。
或许是在她们加入团队后，克塞妮娅确实带着她们捣鼓过一些乱七八糟的“研究”——毕竟，她们那些自制的、原理成谜的奇特武器，本身就是最大的谜团之一。
“什么叫‘突然’？”狄安娜一边揉着被砸得生疼的额头，一边闭着眼睛，用一种近乎宣言般的夸张语气高谈阔论，“夜晚，不就是‘女子会’理所当然的开始时间吗？换句话说，夜晚就是为‘女子会’而存在的！”
这番强词夺理让杰里科一阵无语，他捏了捏自己的鼻梁，沉默了几秒才抬头问道：“‘女子会’……是什么？”
“就是一群女孩子，在大半夜躺在一起，分享秘密、聊聊心事的聚会！”
狄安娜睁开眼睛，理直气壮地解释。
“那跟我们现在的情况有什么关系？”
杰里科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狄安娜，以及周围明显属于野外营地的环境。
“当然有关系！”狄安娜挺起胸膛，声音又拔高了一些，“‘女子会’的核心环节之一，就是聊恋爱话题啊！”
“哦——原来如此。”
杰里科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握拳轻轻敲在另一只手掌上，点了点头。
下一秒，一颗悬浮的小石子再次激射而出，带着比刚才更轻微的破空声，精准无比地再次命中狄安娜的额头中心——同一个位置。
“呜哇！”
这一次，杰里科似乎用了某种巧劲，石子带来的冲击力让狄安娜整个人失去平衡，惊叫着向后仰倒，直接从那段被特意劈开、充作临时座椅的粗原木上摔了下去，结结实实地躺在了冰冷的泥地上。
“啊痛痛痛——！！”
狄安娜捂着额头，觉得眼前仿佛有星星在旋转。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不远处另一堆篝火边正玩到兴头上、不知为何开始进行摔跤比赛的护卫们齐齐停下了动作，喧闹声戛然而止。
空气安静了大约两三秒钟，护卫们面面相觑，然后……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一样，又恢复了之前的嬉笑打闹，甚至有人刻意提高了音量。
显然，她们对类似的场景已经“见怪不怪”了。
想也知道，肯定是克塞妮娅平时给这两个小鬼讲的那些稀奇古怪的“故事”和“概念”出了岔子……杰里科开始认真思考，是不是应该禁止这对活宝双子和克塞妮娅进行任何与公务无关的交流。
但转念一想，这似乎又不现实，而且可能效果甚微……算了，还是等回去之后，让塞娅自己好好“教训”一下她们吧。
杰里科脸上挂着温和却毫无暖意的微笑，周身却仿佛萦绕着一股无形的低气压。
“狄安娜，我想，你应该很清楚我的身份和性别吧？”他顿了顿，语气轻柔地问道，“那么请问，一位‘男性’，该如何参与到你所谓的‘女子会’当中呢？嗯？”
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来的狄安娜，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眼前的一切都还有些重影。
她晃晃悠悠地重新趴回原木上，心里嘀咕……不愧是殿下，随手扔个石子都比师傅的“脑袋毒龙钻”威力还大。
“没关系的，殿下。”
狄安娜甩甩头，努力让视线聚焦，脸上又露出了那种混合着天真与狡黠的笑容。
杰里科眯起了眼睛，心中那股“这小鬼马上要说出惊人之语”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因为……”狄安娜故意拖长了语调，两只手在脑袋上比划着，似乎在努力回忆和措辞，“师傅也说过，一个合格的、高规格的‘女子会’，也是可以破例容纳最多一名男性的！”
她顿了顿，眼睛一亮，终于找到了那个从克塞妮娅那里听来的、让她印象深刻的词汇。
“对了！那种情况，就叫作‘后宫作’！是夜夜笙歌、其乐融融的象征！”
“后宫作？夜夜笙歌？”
杰里科看着眼前这个胆敢在帝国皇子面前发表如此荒谬绝伦、大逆不道言论的少女，先是沉默，随即肩膀微微耸动，接着，压抑不住的低笑从喉间逸出，最终化为了清晰而愉悦的大笑声。
他很少这样放声大笑，但狄安娜这番胡搅蛮缠、嫁接概念的说辞，实在荒唐得令人捧腹。
众所周知，笑容是会传染的。
虽然不太明白殿下具体在笑什么，但看见杰里科笑得开怀，狄安娜也像是被感染了，捂着嘴，“咯咯咯”地跟着笑了起来——也许她以为自己无意的“幽默”真的成功逗乐了这位以心思难测著称的皇子殿下。
“狄安娜妹妹。”
杰里科笑够了，用指节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花，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更深的“和蔼”。
“怎么了？殿下？”
狄安娜眨巴着异色的双眸，脸上还残留着笑意。
“想玩烤肉游戏吗？”
杰里科微笑道，目光扫过跃动的篝火。
“那是什么……欸？”
狄安娜一愣，还没反应过来。
并非杰里科过于敏感或开不起玩笑。
事实上，自从从巴昂出发，进入帝国中部人烟相对稀少的区域后，这对被克塞妮娅安排来辅助他行程的双子——眼前的狄安娜，以及她那个此刻不知在何处的姐姐露娜——就总爱变着法子跟他进行各种“情感沟通”或“话题拓展”。
有时是在马车颠簸时的闲聊，有时是休息间隙在林间的散步，有时干脆就像现在这样，在篝火边的休憩时光。
只要稍有安闲，他就可能被这对双子自顾自地拉入她们那些天马行空、时常让人哭笑不得的话题中，难以脱身。
我现在是不是在她们面前显得太没威严了？杰里科偶尔会冒出这样的念头。
明明记得最初在巴昂，她们见到自己时，总会下意识地屏息凝神，恭敬中带着显而易见的畏惧，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倒也不是希望变回那种让人望而生畏、如同面对恶魔般的状态。随性一些的相处，确实让他感觉更放松，不那么时刻紧绷。
但眼下这种“轻松”程度，似乎有些矫枉过正了……这让他不禁怀疑，自己对于下属的关系处理方式，是否在某些环节上出现了偏差。
杰里科将思绪拉回当下，忽然想起出去“探视”的应该是一对双子，怎么只回来了狄安娜一个？
“你姐姐露娜去哪儿了？”杰里科问道，视线仍然停留在篝火上，“她不是跟你一起出去，说只在附近转一圈就回来吗？怎么只有你带着其他人回来了？”
还有之前那声从林子里传来的、沉闷中带着异响的动静……杰里科望向狄安娜：“之前那声响动，是不是你们俩搞出来的？”
说着，他随手捡起一小块干燥的劈柴，丢进火势有些减弱的篝火中。
木柴投入的瞬间，火星“噼里啪啦”地一阵爆响，向上窜起，灼热的气流卷着几缕青烟升腾。
而就在篝火正上方，距离火焰约莫一人高的半空中，狄安娜正以一个有些滑稽的“大”字形，被无形的力量固定在那里，接受着来自下方篝火的“温柔”炙烤。
热气扑面而来，让她白皙的额头很快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狄安娜和露娜这对双胞胎姐妹，拥有一个外人难以察觉的秘密——她们是真正意义上的“心灵相通”。
这种联系远超寻常双胞胎的默契，近乎完全共感……正如她们镜像对称的发色与瞳色，她们之间的思维、情绪，甚至一部分感知，都可以在近距离内毫无障碍地共享。
从某种角度来看，这简直是一种仅限于二人之间的、双向的“读心”能力，但又与杰里科的天赋有所不同，因为理论上，只要她们愿意且距离允许，连视觉、听觉等感官信息都能一定程度上互通。
只要她们不分离得太远，这种奇妙的联系就会一直维持……其中的原理，连塔莉娅那样的研究者都表示难以完全解析。
因此，杰里科即便没看见露娜，也丝毫不担心她会走丢或遇到无法应对的危险——至少，狄安娜这里没表现出相应的焦虑或预警。
“呃呃……好热……”
狄安娜小声抱怨着，试图调动魔力在体表形成一层隔热的水汽或微风。
谁能想到呢？居然能在这个呵气成霜的冬夜被烤得大汗淋漓。
又有谁能想到呢？“烤肉游戏”的真实含义，竟然是烤自己！
虽然这种程度的热量对于擅长水属性魔法的狄安娜来说，原本不算什么，轻松就能用魔法驱散或隔绝。
但杰里科施加在她身上的重力操控巧妙地干扰了她的魔力运转，让她难以顺利构建稳定的魔法结构。
狄安娜本就不是以魔力精细操控见长的类型，此刻只能“享受”这热气蒸腾的滋味。
当然，杰里科也并非真的恶魔——他控制着狄安娜悬浮的高度，确保她只会感到炎热和不适，而不会被火焰灼伤，同时，那层无形的重力场也有效地过滤了上升的烟灰，避免呛到她或迷了眼睛。
“怎么不说话了？”杰里科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带着一丝玩味，“是想让我把火力调得再‘旺’一些吗？”
听到这话，狄安娜下意识就想摇头否认，但在重力束缚下，连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变得十分费力。
她连忙喊道：“不不不！殿下！我错了！您饶了我吧！露娜……露娜她马上就回来了！”
“哦？‘马上’是多久？”
杰里科不紧不慢地问。
“现在！就是现在！”
狄安娜急急地说道，望向营地入口的方向。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先前狄安娜带着村姑莉莉过来的那条林间小径上，出现了两个人影。
走在前面的是一身利落装束、面无表情的海拉。而她的右臂，正像夹着一只不太安分的猫崽一样，钳着一个娇小身影的腰部——正是露娜。
露娜似乎对这种方式毫不在意，甚至腾出双手，紧紧抱着一杆造型奇特、通体呈现哑光白色的长管状武器，其形态隐约让杰里科联想到火枪，但又有些似是而非。
海拉步履稳健地走到篝火旁，手臂一松，将露娜轻轻放在地上。露娜“嘿咻”一声，双脚站稳，随即兴致勃勃地双手握住那杆白色长枪，手腕一抖，做出一个流畅的甩动动作。
只听一阵轻微的“咔嚓”机括声响起，那杆长枪竟如同拥有生命般开始折叠、收缩，转眼间变成了一个巴掌大小的白色立方体……露娜顺手将其塞回了腰侧一个特制的皮囊里。
这又是杰里科未曾见过的武器形制……看来，露娜所谓的“出去探视一圈”，多半是找了个借口，跑出去试验她们捣鼓出来的新武器了。
露娜一眼就看见了被“定”在篝火上方、姿势滑稽的狄安娜。
她小跑到篝火边，仰起头，紫褐与酒红的异色瞳好奇地打量着空中手足无措的妹妹，看了好几秒，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过了片刻，空中的狄安娜突然涨红了脸，大声喊道：“我、我才没有在‘靠斯普雷’风筝啊！”
“‘靠斯普雷’？”
杰里科捕捉到这个发音古怪、意义不明的词，暂时压下心中的疑问……他转向已经无声无息来到自己身侧的海拉。
“如何？”
杰里科问得简短，但海拉明白他所指。
“殿下，我已初步探查过营地周边及村庄外围的地形。”海拉微微躬身，声音平稳而清晰，“与我们从行省府库调出的旧版地图，以及沿途收集的信息比对，基本吻合……除了村庄及周边有限的垦殖区，目力所及尽是难以快速穿行的林地和起伏的山丘，缺乏可供大规模队伍便捷通行或展开的平坦区域。”
对于海拉的汇报，杰里科丝毫不觉得意外——摊开帝国疆域图，这一带向来被标注为“林莽山区”，本就非通衢要道，地形复杂是写在纸面上的事实。
一般而言，这种已经由可靠情报确认的、属于客观环境限制的议题，杰里科不会浪费时间重复确认。
他之所以还是要派遣海拉进行快速侦查，并非怀疑地图的准确性，而是有着更重要的原因——
杰里科从贴身的内衬口袋里，取出一个以火漆封口的皮质信封——封口处，象征着帝国皇室权威的独特印鉴已被揭开，显示出信件的非同寻常。
杰里科离开帝国首都时，就被下达了终身不得再回首都的禁令……
这封信，正是他此次离开巴昂封地，以“提前赴首都为皇帝陛下即将到来的寿辰庆贺，并沿途体察民情、遥寄孝心”为公开理由，在靠近首都圈的野外扎营数周做戏，所获得的最有价值、同时也可能是最危险的“礼物”。
他小心地抽出里面那张质地优良、带着淡淡皇室专用熏香气息的纸张——偌大的纸面上，只有寥寥数行以皇帝御笔亲书、力透纸背的字句。
第一句赫然是：“朕之长子盖斯迪乌斯，近日所为令朕心甚慰。朕寿辰庆典之总筹备一职，着尔担纲。”
“盖斯迪乌斯”是皇帝在诞下杰里科后亲自赐予的中间名，或许曾经象征着某种期许，杰里科自然不会忘记。
若单看这一句，任何人都会以为，那位曾因“品行不端”、“不堪大任”而被边缘化的二皇子，终于以诚恳的悔过和“良好”的表现，重新打动了陛下，得以执掌如此显赫且重要的职责，这无疑是一次重大的“正名”与回归信号。
老实说，当杰里科从皇家信使手中接过这封密信，展开读到这第一行时，第一个掠过的念头是荒谬与警惕——皇帝是否被人蒙蔽或施加了影响？天上怎么可能凭空掉下如此大的一张馅饼，还偏偏落在自己头上？
然而，当他接着读下去，看到第二句话时，先前的疑惑瞬间被一种“果然如此”的冰冷嘲讽所取代——皇帝，终究还是那个皇帝。
那第二句话是：“庆典之地，定于高卢利亚行省之东北，毗邻埃夫卡公国边境，且需靠近‘无主之地’爱马乌罗提。”
埃夫卡公国近来的蠢蠢欲动暂且不提，那“爱马乌罗提”在整个大陆的地理与政治版图中，都是一块讳莫如深的“黑斑”，是连街头孩童都知道的“不可接触之禁忌”。
即便抛开这些地缘政治的极度敏感性和潜在危险不提，皇帝指定的这片区域，本身也是帝国境内以贫瘠、荒凉、地形险恶著称的苦寒山区。
一场注定云集皇室显贵、各方大公、使节乃至外国观察员的盛大国家级庆典，要在这样一片鸟不拉屎、危机四伏的山沟里寻找并打造出符合规格、确保安全与体面的场地……光是想想其中的工程量、协调难度和潜在风险，就足以让最老练的政务官头皮发麻。
将这样一个烫手山芋，配上如此匪夷所思的限制条件，甩给杰里科……其用意，杰里科懒得再去深究皇帝那复杂难测的帝王心术。
抱怨毫无意义，现实已然如此。
但换个角度，危机往往与机遇并存——这场看似不可能的庆典筹备，既是一个残酷的考验，也未尝不是一个绝佳的舞台与机会。
这正是杰里科没有在接到命令后立刻返回巴昂，反而带着下属像没头苍蝇一样在这片广袤而陌生的限制区域内来回探查、记录地形的主要原因。
他有种强烈的预感，若是此刻直接返回领地，后续再想出来，恐怕会面临来自各方更多的阻力与“关照”——比如尚在首都的姐妹们，她们可不会在意别的，皇帝突然将重大工作交予自己这件事，对她们而言就足够危险了。
不如趁此“奉旨办事”的机会，在外一次勘查清楚。
“那么，按照排除法，符合‘东北边陲’、‘毗邻埃夫卡’、‘靠近爱马乌罗提’这三个严苛条件的区域，”杰里科长长地吐出一口在寒冷夜空中凝成白雾的气息，语气带着一丝疲惫与决断，“就只剩下一块地方了……”
海拉闻言，冷峻的脸上罕见地掠过一丝担忧，她上前半步，低声提示：“殿下，那片区域它几乎紧贴着‘黑斑’的边界线……”
“嗯，我知道。”杰里科点点头，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肩颈，“虽然从眼前这个村子‘借用’或‘征用’一片场地作为备选也是可行的……但无论如何，所有情况我们都必须亲自去确认一番。”
他的大脑已经开始飞速运转，结合现有的情报、地图，勾勒出明日以及后续几天的行进路线、侦查重点。
“说起来，”杰里科像是忽然想起，转向海拉，目光也扫了一眼正试图用手掌给空中狄安娜扇风的露娜，“你怎么会和露娜一起回来？你不是去侦查地形吗？”
“回殿下，”海拉一丝不苟地汇报，“我探查完，正准备返回时，听到了从西北方向林地里传来的异常巨响，我就循声前去查看，结果在林间空地上发现了露娜大人……她当时似乎正在跟一只恐熊战斗。”
“战斗？”
杰里科眉头微蹙，看向露娜。
没等海拉详细描述，嘴里不知何时又塞进一块烤肉的露娜，“咕咚”一声咽下食物，雀跃地跳到杰里科面前，双眼发亮地抢着说：“让露娜来说！让露娜来说！我和狄狄刚才在外面逛的时候，发现了一只超级——大的熊的新鲜脚印！狄狄说想测试一下新做的‘这把枪’的实战数据，就让露娜去跟它打了一架！”
听到这里，还被挂在半空“烘焙”的狄安娜，脸色瞬间由红转白，额头上沁出的汗珠似乎更多了，不知是因为炎热，还是因为紧张。
“露娜！”
狄安娜在空中试图制止。
杰里科一个眼神过去，狄安娜立刻噤声，只能可怜巴巴地看着这个“笨笨的姐姐”。
“别急，让她说完。”
杰里科示意露娜继续，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露娜得到许可，说得更起劲了，手舞足蹈地比划着：“那只熊可厉害了！力气超大，一巴掌能把这么粗的树拍断！”她张开双臂比划了一个夸张的弧度，“而且好奇怪哦，露娜用枪打中了它的脑袋，把它的头都炸掉了一半！可是它居然没有马上死掉，还能摇摇晃晃地继续跑！身上好多地方，还缠着一些像枯树枝、又像藤蔓一样的东西，扭来扭去的，看着好恶心！”
“头被炸掉一半……还能活动？”
杰里科有些疑惑。
海拉立刻接过话头，语气凝重：“殿下，根据露娜大人的描述，可能是‘寄生体’。”
“寄生体？”
杰里科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也听说这种被“鲜血植物”寄生后的异形生物，但是那不是春夏季才会出现的东西吗。
不过，眼下更迫在眉睫的是明天对那片敏感区域的勘察。
“我知道了。”
杰里科暂时将关于“寄生体”的疑惑压下，现在深究证据不足，且容易分散精力。
“海拉，明天出发前，你带两个人再去那个战斗地点仔细检查一遍，尽量收集任何可疑的残留物，小心处理。”
说罢，他看向正眼巴巴望着自己的紫发少女，以及空中满脸写着“完蛋了”的狄安娜。
“你们两个，未经允许擅自招惹不明危险生物……等回到巴昂，自己去向你们‘师傅’解释吧。”
他挥手撤去了施加在狄安娜身上的重力束缚。
“噗通！”狄安娜毫无准备地以一个抛物线的姿态摔在柔软的泥地上，虽然不高，还是摔得她龇牙咧嘴。
她如蒙大赦般爬起来，和吐了吐舌头的露娜一起，灰溜溜地跑去收拾残局。
篝火继续燃烧，夜色更深。
杰里科重新坐下，目光投向北方那片被深沉黑暗笼罩的山峦轮廓，那里是明天的目的地，也是皇帝为他划定的、充满未知与挑战的舞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