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这封素白色的简朴信件,克塞妮娅陷入沉思。
不光是戳记,连火漆看起来都是质量不怎么好的那种,要不是约定俗成地在信封里放置了一枚帝国银币作为暗号标识,克塞妮娅都要怀疑是不是谁在整蛊——毕竟谁会在一封信里同时放两张信纸呢?而且还都留了那么多空白。
银币的暗号,说明这是来自杰里科的“急件”,代表传递的信息十分紧急,需要郑重对待。
“明明带着人手已经出门了这么久,按理讲也该是回来的时候了,居然只是寄了封信回来……”
克塞妮娅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粗糙的信封表面……是有别的事,所以又跑去别的地方了吗?
不过也没什么所谓了,不回来就不回来吧……反正最近这段时间积压的疑难杂症,都被她和其他人解决得七七八八了。
要是杰里科一周前回来,她说不定会很乐意把担子交还给他,乐得轻松……总不可能之后还会有更麻烦的事砸下来吧?
“小朱,这封信是什么时候送来的?”
克塞妮娅问道,目光仍然停留在信封上。
其实她刚刚正准备出发去“高新区”——今天是最后一批受邀客人参观新式工坊和试验工厂的日子,算算时间,活动应该已经开始了。
作为杰里科皇子亲定的代理人,她肯定要赶在气氛最热烈时露面,发表几句讲话,并与重要的潜在合作者寒暄一番。
结果还没离开主馆的办公室,便被侍从朱诺拦了下来,原因就是这封来自杰里科的急件。
“就是刚刚,情报班的人接收到信鸽,马上就汇报给我们了。”
朱诺恭敬地回答。
克塞妮娅点点头,这才小心地展开其中一张信纸。
目光扫过上面那些力透纸背、结构严谨却又不失凌厉风骨的字迹,她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这绝不是杰里科的笔迹,而且,字里行间浸透的那种居高临下、不容置疑的威严感……
“……朕之长子盖斯迪乌斯,近日所为令朕心甚慰……”
全帝国能这么称呼杰里科的人,恐怕就只有那一位了吧?克塞妮娅心里一紧。
杰里科这是把皇帝的口谕原件直接拿信鸽送回来了?他也不怕中途被人截获,弄出点政治事故来……不过,这倒也证明了情况确实紧急到了某种程度。
她大致扫了一遍这第一张纸上的内容。措辞华丽繁缛,充满了皇室文书特有的、弯来绕去的表达方式,但核心意思她还是勉强读懂了。
“哼。”
克塞妮娅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笑,将这张代表皇帝意志的信纸仔细叠好,珍重地放在办公桌的一角。
然后,她的头“砰”地一声,毫不客气地砸在了光滑的硬木桌面上。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侍立左右的朱诺和刚刚为克塞妮娅整理好外出披肩的伊莱恩都吓了一跳,两人瞪大眼睛,担忧地看向自家大人。
幸好今天上午的日程安排并不密集,此刻办公室里除了她们没有旁人。
“克塞妮娅大人……?”
“大人?您没事吧?”
即使听到下属关切的询问,克塞妮娅也没有立刻摆正身体的打算。她就这样把脸贴在微凉的桌面上,一边思考着,一边甚至自暴自弃似的在桌面上疯狂转动脑袋,任由那头漂亮的金色长发被卷得散乱,彻底遮住了她的表情。
大典,皇帝的生日大典。
安全措施、场地勘验、营区构建、宾客动线规划……
还得迎接全帝国最有头有脸的那批贵族、高官、外国使节。
宴席规格、娱乐活动、礼仪流程……每一样都得照顾到所有人的感受,不能出任何岔子。
这还只是她根据信上那寥寥数语,暂时推演出的、最表层的麻烦清单,真正着手实施起来,面临的困难肯定要比现在能想到的多出十倍、百倍……毕竟,行省上下对此可以说完全没有准备,一切都来得太突然了。
和地方贵族、商会协调资源,调度人力物力,这些都还算是可以预见的“常规”难题。关键是,从接到命令到一切准备就绪,留给他们的时间,似乎只有……一个多月?
信上提到的“寿辰”日期,就在不远的将来。
皇帝陛下真是给我们出了个天大的难题啊。杰里科做得没错,这确实是“急件”中的急件,而且是能让人瞬间头皮发麻的那种。
想到自己刚刚还在心里嘀咕“不会有事”,克塞妮娅突然有种被现实狠狠“打脸”的感觉……难道自己也有某种“言出法随”的倒霉体质?而且这么快就应验了?
现在辞职还来得及吗?好吧,只是随口说说的。
克塞妮娅长长地、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带着一股认命般的疲惫,终于把身体从桌面上拔起来,重重地靠回高背椅的椅背上,开始闭目养神。
一旁的伊莱恩见状,立刻默契地上前,动作轻柔地为她梳理散乱的金发,朱诺则迅速换上一盏温度恰到好处的新茶,还用了一个小小的降温魔法,确保茶水处于可以立刻入口的温热状态。
“谢谢。”
克塞妮娅睁开眼,接过茶杯,轻声道谢。
一口带着舒心草药香气的温茶下肚,她感觉紧绷的神经确实缓和了不少……事已至此,焦虑无用,唯有面对。
她拿起第二张信纸——杰里科的字迹跃然纸上,与皇帝的正式口谕截然不同,用的是他私下与克塞妮娅交流时常用的、更随意也更直白的白话文风格。
塞娅,
我已从帝国中部返回,但暂时没法回巴昂。母皇差人递给我的命令,我原样转给你,看完后妥善收好。
我这边要先去她指定的那片地方探勘地形,确认实际情况。别担心,海拉和那对活宝小鬼都跟着我。
抱歉,一下子把这么多麻烦事丢给你先准备。不出意外的话,我三天内就能赶回去。到时候,我们再一起商量着办。
对了,之前说好回来要聚一聚,看来得推迟了。等我回去,我们吃顿“火锅”吧,有点想念那个味道了。
杰里科
已经去实地检查地形了吗?克塞妮娅稍微松了口气……这样一来,关于皇帝寿宴最终选址的实地情况,至少有个初步的把握,杰里科会带回第一手资料。
她这边需要立刻着手准备的,就是庞杂无比的物料订购、人员整备和初步方案规划了。
她的目光落在最后那句话上,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无奈又温和的弧度。
自从她把前世那种围着热锅涮煮食材的“火锅”吃法引入到这里,并成功复刻出来后,杰里科似乎就对这种热闹又自在的用餐方式情有独钟。
也幸好帝国境内本就有多种香辛料——其中也包括类似辣椒的作物的产地,虽然克塞妮娅本人厨艺仅限于“能吃”,但把想法和要求详细告知府里的厨师长后,通过专业人士的聪明才智加上点自由发挥的空间,还是能成功复现个七八分的样子。
杰里科第一次吃到这种热气腾腾、辛辣开胃的“火锅”时,确实表现出了难得的兴致,甚至还饶有兴致地跟克塞妮娅讨论过,将这种用餐形式作为特色餐饮,推广到行省各地酒馆食肆的可行性。
可惜后来被各种突发政务打断,这个小小的商业企划也就搁置了……克塞妮娅也是此刻看到信,才又想起来。
“伊莱恩。”
克塞妮娅放下信纸,站起身,将搭在椅背上的外出外套重新套回身上。
“是,大人?”
伊莱恩立刻停下梳理头发的动作,专注地看向她。
“还记得之前我们吃过的那种,把各种生鲜菜肉放在滚烫的汤锅里,边煮边吃的食物吗?”
伊莱恩略一思索,很快便点头,脸上露出恍然的神色:“您是说‘火锅’?当然记得,厨房的几位师傅还专门改良过汤底配方。”
“就是那个,我们家的殿下又想念那个味道了,”克塞妮娅一边整理袖口,一边走向门口,“帮我安排厨房提前准备一下吧,等殿下回来,我们就可以直接开席了。”
“是,属下明白了。”
伊莱恩微笑着躬身应下,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了然于心的意味,与旁边的朱诺交换了一个眼神……朱诺似乎还有些不明所以,但也没多问,只是迅速跟上克塞妮娅的脚步。
伊莱恩不会把心里的想法说出口——她只是觉得,自己侍奉的这位克塞妮娅大人,在打理殿下私事与喜好方面,真是越来越有这座宅邸“女主人”的分量与自然了。
“大人,我们现在就直接去工厂那边吗?”
朱诺搀扶着克塞妮娅登上早已等候在门外的马车,自己也利落地跟了进去,关好车门后询问道。
“嗯。”
克塞妮娅随口应着,身体陷进柔软的车厢沙发里,目光投向窗外开始移动的庭院景色。
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问道:“说起来,密涅瓦她们回来了没有?”
密涅瓦也是战争幕僚的成员之一,并且是平日里最常跟随克塞妮娅行动的成员。
这倒不是因为密涅瓦战斗力有多强——事实上,她的个人武力值在幕僚团里堪称垫底,而是因为她的头脑异常清晰好使,逻辑缜密,而且不知为何,总能在许多政务和策略构想上与克塞妮娅的思路奇妙地合拍。
某种意义上,克塞妮娅已经把她当成了类似前世“智能助手”般的存在,遇到复杂难题或需要多角度评估时,总会习惯性地先询问她的意见。
顺带一提,克塞妮娅办公室的常驻助理席位,其中之一便是为密涅瓦预留的。
这次要不是有一件相当棘手且敏感的任务,必须派出一位足够可靠的现场指挥去坐镇处理,再加上克塞妮娅本人暂时无法从工作里脱身,只能将最佳人选的密涅瓦派出……这一周多留在办公室里帮她处理文书和报告的,就不会是一瞅书信就头疼的朱诺和尤文塔斯了。
“密涅瓦大人最近的消息是三天前。”朱诺立刻汇报,语气平稳,“她回复已经确认目标‘入局’,一切如同大人您之前预料的那样发展,她说,应该很快就能收网,顺利的话,这两天就能返回巴昂。”
“那就好。”
克塞妮娅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疲惫但满意的神色……她不是在宽慰那边的任务如此顺利,毕竟有密涅瓦在,还有维斯塔和墨丘利跟着,如果失败那只能说明对方确实是难缠的敌人。
密涅瓦回来的话,后面许多工作都有了保底照应,自己也能分点心神给别的事了。
只是,她也不得不承认,少了密涅瓦这个高效能“外置大脑”在身边,以往那种“半天处理政务、半天练习魔法或休息”的相对规律日子,立刻就一去不复返了……最近她几乎是从早忙到晚,各种突发状况和决策请示接连不断,真是让人头疼。
马车开始平稳地加速。
车厢几乎感觉不到颠簸,这得益于巴昂新城内试铺设的“平稳车道”——使用了一种类似橡胶的特殊炼金材料铺就路面基底,不仅有效缓解了传统石路或土路的颠簸感,还能很好地保护车轮,延长使用寿命。
具体原理克塞妮娅并不太懂,至于开发者……没错,又是那位天才小萨的杰作,总感觉小萨已经要变成类似“哆啦X梦”的存在了。
就算她突然从地底下开出来一台机甲,克塞妮娅都觉得不奇怪。
克塞妮娅窝在沙发里,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两年前还是一片荒芜野地的区域,如今已经变成了充满活力的新兴城市一角。
街道整洁,行人往来,店铺的招牌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居民们——无论是原本的平民,还是后来迁入的工匠、商人,似乎都暂时抛开了严格的贵族与平民之分,只是作为“新城”的一份子,为了更好的生活而忙碌着。
她闭上眼睛,开始继续构思皇帝寿宴的筹备方案……如果换做前世那个自己,恐怕根本做不到争分夺秒地去思考,毕竟是偶尔动脑都觉得费劲的懒人。
谁能想到呢,不管是人还是物,这一切的变化,都发生在不到三年的时间里……而她自己,也从一个懵懂茫然、只想安稳度日的转生者,被卷入了帝国的漩涡,被迫学习、成长,承担起越来越多的责任。
物资整理和统筹,可以交给细致且擅长协调的朵拉去牵头……等密涅瓦回来,以她的规划能力,肯定能事半功倍,尤文塔斯也能从法律和行政程序层面提供有力支持。
选址附近最近的大城市是沃伦希尔,皇室和大批贵族出行,预定火车专列是肯定的。
到时候,那些大人物肯定会先抵达相对繁华便利的沃伦希尔,然后再转乘其他交通工具前往最终的庆典场地……那么,真正麻烦的,就是最后那一段从交通节点到深山场地的“野路”了。
总不能让皇帝陛下和一众帝国顶级权贵,在简陋的山路上颠簸跋涉吧?这不仅有损皇室威严,更是巨大的安全漏洞。
所以,最重大、最紧迫的议题之一,恐怕就是——修路。
虽然从地图上看,这段需要新建或大幅修缮的道路会很长,工程量和花费肯定不小,而且劳动力也是个现实问题。
现在这个季节,临近冬日,应该没多少闲散的工人愿意跑到那种偏僻寒冷的深山老林里干活……只能把工资待遇拉高些,高到让人一眼看过去就会心动的程度。
但就算如此,时间方面应该也会非常极限……如果雇佣魔法师参与的话,工期应该能大幅度缩减吧?可是到哪里去找那么多魔法师呢。
嗯?魔法师?能造路的魔法师……克塞妮娅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人影。
一个因为身份特殊、行事低调,以至于存在感稀薄,让她差点就忘掉的人……去工厂处理完今天的参观活动后,如果时间还来得及,或许可以顺路去“那里”一趟。
如果真的能争取到她的帮助,修路这个最棘手的难题,或许能找到突破口。
克塞妮娅不自觉地嘴角上扬。看来自己的危机处理能力和“摇人”技巧真是越来越熟练了……不愧是我。
“朱诺,”她睁开眼睛,吩咐道,“在工厂那边的事情结束后,如果时间允许,我们去一趟城外。”
“大人要出城吗?”朱诺有些意外,“有些突然,需要小的提前安排护卫人手随行吗?”
“不需要,”克塞妮娅摇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那孩子……可是最怕人多和陌生的视线了。”
听到克塞妮娅这么说,朱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也像是想起了“那孩子”指的是谁,脸上露出理解的神色,便不再多言,只是点头应下。
马车继续向着高新区驶去,克塞妮娅重新靠回椅背,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步骤。
只要工厂的参观活动早些结束,下午就能去接触那位被遗忘许久的“援军”……顺利的话,一天之内就能为最头疼的几个问题找到解决思路,克塞妮娅如此笃定地想着,感觉自己又充满了干劲。
然而,她似乎忘记了一些重要的事情——比如,永远不要在行动开始前,尤其是在心里,立下那种名为“一切顺利”的、不祥的旗帜。
——————————————
——————————————
“老夫直说了,老夫知道,那个大逆不道的塔莉娅,就在你们的庇护之下吧?代理总督阁下。”
一个苍老却异常洪亮、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如同惊雷般劈开了高新区某间会客室原本还算融洽的气氛。
站在克塞妮娅面前的,是一位满脸皱纹如沟壑、但身姿依然挺拔如松的老人——他身穿象征国教高阶神职人员的白色长袍,袍子上绣满了繁复而神圣的教廷徽记,头上戴着一顶只有区主教及以上级别才能佩戴的四方帽,光是站在那里,就有一种令人不敢亵渎的沉重气场。
与外表的衰老不符的是,他眼神锐利,声音中气十足,透着不容置疑的干练,仿佛一个特意画了老化妆的青年人。
既在异世界见识到跟以前的英语老师相似的朱诺后,克塞妮娅再次感叹又见到了跟前世教导主任一般的人物。
然而,真正让克塞妮娅瞬间感到大事不妙的,并非老人的气势,而是他的身份——枢机主教莫里斯,此次前来参观工厂的宾客团中,地位最高、也最难应付的人物之一。
“所以……莫里斯阁下,您这是打算?”
克塞妮娅压下心头翻滚的思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礼貌。
老枢机主教莫里斯的眼神如同鹰隼般锁定克塞妮娅,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地回荡在房间里。
“老夫要替全天下的信徒,追讨被她偷走的圣物。”
克塞妮娅感觉到一阵熟悉的、近乎条件反射般的胃疼猛地攫住了她。
塔、莉、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