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塞妮娅在马车的沙发上彻底躺平，闭上眼睛，发出一声长长的、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郁结都吐出来的叹息。
谁能想到呢？原本计划中“展示成果、洽谈合作”的技术宣讲会，和突如其来的“皇帝祝寿”筹备这两件已经足够重大的事项之间，居然还能硬生生插进来一桩如此棘手的“历史遗留问题”……
塔莉娅这家伙，该不会就是因为提前知道国教代表团会来，所以才找借口丢下工作跑到不知道哪里去了，以此来了个临阵脱逃吧？
这么一想，好像一切都变得合理起来了——毕竟，以塔莉娅那跳脱又怕麻烦的性格，就算借她十个胆子，她也不敢跟她现在的“唯一金主兼顶头上司”杰里科皇子玩这种先斩后奏的把戏。
但如果是瞒着所有人，自己偷偷溜走，等麻烦爆发了再想办法……嗯，这倒非常符合她那“做事不太考虑后果”的一贯作风。
克塞妮娅在心里试图为那位不着调的梦幻魔法师找补，结果却发现，能想到的理由都苍白无力，反而让她的形象更加“灾难”。
“唉……”
克塞妮娅又叹了口气。关于塔莉娅从前犯下的那些“丰功伟绩”，她多少从杰里科那里听说过一些……因为实在太多了，杰里科当时也只是挑了几件比较“出名”的来说。
比如在某位德高望重的魔法大师的葬礼上，用改良的留声魔法播放欢快的舞曲，美其名曰“送大师最后一程，他生前最爱这个”……这种“基本操作”就不提了，那也正是她被作为大师友人的老师忍无可忍、最终踢出学生行列的直接导火索。
再比如，她曾经“仗义出手”，帮助一位不愿意嫁给邻国年国王的年轻公主成功逃婚，并一路护送到另一位性格古怪但实力强大的隐世魔法大师门下，让公主得以追求自己想要的人生和魔法道路……单看这个过程，简直像浪漫冒险小说里的桥段，充满了反抗压迫、追求自由的正能量。
如果忽略后续发展的话——
那位公主的母国，因为这场“王室丑闻”和“外交羞辱”，被蓄谋已久的周边强敌找到了完美的借口，联合发难……一场本可避免或至少能周旋的战争爆发了，公主的故国在战火中沦陷，积攒了数十年的财富与国力化为乌有，国民沦为他国的奴仆。
直到今天，塔莉娅的名字还高高挂在那些参与瓜分行动的国家的“不受欢迎者”乃至“追讨名单”上。
最后，在老师的“热烈关怀”——据杰里科描述，是长达数小时的、音量极高的训斥下，深感（可能也没有很深）愧疚的塔莉娅变卖了自己几乎所有的家产和魔法研究成果，将所得巨款匿名捐赠给了流亡在外的公主故国复国者们，作为他们的活动资金。
毕竟游离在诸国之外的魔法师们是不能干涉任何国家内政的，这一点可是写在主日廷戒律上面的……哪怕塔莉娅名义上已经不属于主日廷管辖。
这也是为什么她会穷得叮当响，不得不四处流浪，最终辗转找到杰里科门下讨生活的主要原因。
而眼下克塞妮娅所遭遇的这场危机，则源于塔莉娅“履历”上的另一笔——来自国教的强烈指控，偷盗圣物。
从最功利的角度想，这件事有个非常简单的解决办法——把塔莉娅本人交出去，让她自己去跟国教掰扯。
但问题在于，那位莫里斯枢机主教的态度十分微妙且强硬，他似乎认定了，塔莉娅的所作所为并非个人行为，其背后站着二皇子杰里科·布雷希特。
这就让性质完全变了。
从“一个麻烦鬼魔法师与国教的个人恩怨”，瞬间升级为“帝国皇子势力是否在暗中针对、亵渎国教”的政治敏感问题……这绝不是小事，一个处理不好，可能引发皇室与国教之间的猜忌与摩擦，甚至被杰里科在首都的政敌们利用，大做文章。
想到这里，克塞妮娅感觉刚刚有所缓解的胃部，又隐隐抽搐起来。
塔莉娅啊塔莉娅，你可真是……净给人出难题。
不过，事情似乎也并非完全漆黑一片，毫无转机。
克塞妮娅回想起在会客室里，莫里斯主教突然发难后，跟随他前来的那些年轻修士们的反应——他们脸上写满了错愕与慌乱，第一时间涌上前，并非助长主教的声势，而是急忙将他与克塞妮娅隔开，并由为首的那位戴眼镜的短发女性修士，向克塞妮娅连连道歉。
“非常抱歉，代理总督大人！莫里斯修士年事已高，有时言辞会过于直接激烈，他绝非那个意思……请您千万海涵！”
那位看起来三十岁上下、气质干练沉稳的年轻修士，处理危机的手法流畅而迅速，显然才是这支国教参观团的实际组织者和协调人。
相比之下，莫里斯主教更像是一个象征性的“精神领袖”，或者……一枚被故意投掷出来试探反应的“石子”？
克塞妮娅甚至产生了一个怀疑——莫里斯今天这番突兀的、“倚老卖老”式的发难，会不会本身就是一种策略？
先用最严厉的态度进行敲打和施压，再由更通人情世故的年轻一代出面圆场，为后续可能的谈判或交涉铺垫一个“我方已表达最强硬立场，现在可以谈条件了”的基础？
不过，克塞妮娅今天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深入分析国教内部的权力结构和行事风格了……大脑在经历了皇帝寿宴计划的冲击和国教发难的双重“洗礼”后，已经发出了过载的抗议。
而且，退一步讲，就算她分析出花来，眼下塔莉娅人不在，杰里科也还没回来，她这个“代理总督”手里根本没有能跟国教进行实质交涉的筹码或权限……这件事，恐怕真的只能暂时搁置，等待关键人物回归。
往好的方面想，有那些明显不想把事情闹大、试图维持表面和谐的年轻修士们在，情况至少在短期内不至于急剧恶化——国教高层想必也不愿意看到组织与一位多少拥有实权的皇子搞到关系破裂的地步吧？
“虽然不算完美收场……但今天最重要的工作，总算是磕磕绊绊地完成了。”克塞妮娅喃喃自语，努力说服自己往积极的方向看，“接下来，就让我享受一下计划中的‘个人时间’吧……”
拜托了，千万别再出什么意外了…… 她在心里默默祈祷，甚至有点迷信地敲了敲马车的木质内壁。
“大人，我们快要出城门了，请容许小的收拾一下茶具。”
朱诺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嗯，好。”
克塞妮娅躺着点点头，没有动弹……要是此刻跟着的是更注重礼仪规范的伊莱恩，肯定会轻声提醒她“大人，请注意仪态”。
不过朱诺在相处中要更随意一些，或者说，更懂得在某些时候对克塞妮娅的“松懈”视而不见。
今天工厂的参观活动结束得比预期早。如果没有莫里斯主教那场突如其来的“小冲突”，她或许还能悠闲地跟工厂负责人和小萨他们共进午餐，多交流几句。
冲突之后，她只是快速与负责人和小萨完成了必要的信息对接，并告诉他们可以给工人们放个小短假休整一下，随后便带着朱诺在街边随意找了家食铺解决了午饭。
马车上的这套精致茶具，自然是朱诺提前备好的，目的当然是为了让克塞妮娅能够在马车上好好借着茶水平复心情，可以的话，勉强算是个相当有效的下午茶时间。
不过，无论是克塞妮娅还是杰里科，其实都没有正经享用下午茶的习惯——在杰里科看来，那是只有那些闲得发慌、将大量时间耗费在无效社交上的传统贵族们才热衷的消遣，至于克塞妮娅，那就是单纯没有在一日里最热的时间喝热茶的习惯了。
“下午茶”这种东西不就是漫画、小说里那些古典贵族会做的经典桥段吗……有那个时间我倒情愿去睡个懒觉，如果可以的话。
杰里科对此也曾有过精辟且略显刻薄的评论：“与其浪费时间喝茶去结交那些不知所谓的‘朋友’，我更喜欢坐在家里，让‘朋友们’主动把‘茶叶’送到我手上。”
据说这话是在某次向贵族们筹措资金的商业性质聚会上，他当着不少高卢利亚行省世家子弟的面说的，为了贯彻纨绔皇子的外在形象，他甚至没有一点看在那些老牌家族的面子上有所收敛——这为了向他们传达一个信息，自己只需要那些会主动向自己寻求庇护的人，而不是设局给自己，非要让自己跑一趟的人。
结果显然产生了奇妙的误解……一大批人以为二皇子殿下这是在含蓄地表达自己对茶道的喜爱与收藏雅兴。
于是逢年过节，各种包装精美、产地名贵的茶叶便如雪片般飞向巴昂的宅邸。
这让杰里科十分头疼和无奈，事后跟对克塞妮娅抱怨过：“我有时候真怀疑，这群人到底是怎么成为高卢利亚的世袭贵族的……是不是在家族传承的过程中，顺便把基本的理解能力和智商一起遗传丢掉了？”
当然还是有一批人理解了杰里科言外之意的，这批人要么成了真正意义上的“中立派”，并在克塞妮娅“寻访”后彻底倒向杰里科，要么就成了杰里科行政收拢路线上的刺头……不过这些人中最强大的狄拉克港世袭总督因为两年前的“红柱事件”后就变得沉默了，连带着整个“影子组织”都消失匿迹了。
当然，如果他们不主动消失，那杰里科不介意让他们被动消失……
最终，因为库房实在堆不下了，这些茶叶一部分被作为年终福利分发给了宅邸内兢兢业业的仆从们，另一部分则交由星芒商会处理，重新流回了市场——毕竟茶叶本身品质确实都不错。
杰里科还曾跟克塞妮娅打趣：“你说，这些茶叶会不会又被同一批人买走，然后明年再给我送回来？完成一个完美的循环？”
搁这里刷贸易总值呢……
比起下午茶，克塞妮娅倒是对“午睡”或“午间小憩”有着更实际的需求。这个习惯她曾向杰里科提起过，后者虽然对喝茶没兴趣，但对“午休有助于恢复精力、提升效率”的观点颇感兴趣。
他甚至将这个制度在自己的产业和管辖机构中试行并推广开来。事实证明，短暂的午休后，下午的工作效率确有明显提升。
当然，也产生了新的“烦恼”——那些被安排在午休时段值班的员工，按照克塞妮娅随口提议的“奖励金”制度，能拿到额外的津贴。
结果大家积极性空前高涨，甚至出现了“争抢值班”的情况，让各地负责人一度头疼不已，最后不得不普遍推行“午休轮班制”才平息了“内卷”。
克塞妮娅其实并不懂什么高深的管理学，她只是把前世工作中接触到的一点点零碎想法浓缩一下展示给杰里科，甚至可以说其中不少观点还带着美好的“妄想”色彩，但杰里科总会找到漏洞，加以补正……具体如何落实、会遇到什么问题、如何调整，都是杰里科和克塞妮娅共同思考和解决的。
“咚咚——”
车窗被轻轻敲响，预示着前方似乎遇到了些状况。
紧接着，隐约的争吵声从前面传来，克塞妮娅躺着侧过头，从车窗望出去，马车此刻正停在新建的城门洞附近——崭新的石质城墙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光洁整齐，这些坚实可靠的外墙都是在巴昂扩建后重新规划出的。
“小朱，麻烦你看看前面怎么了。”
克塞妮娅吩咐道。
“是。”
朱诺应声，利落地推开车门下去。
外面的争吵声随着她的介入很快平息了下去……大约只过了几句对话的工夫，车门再次被打开，朱诺迅速回到车内。
几乎在她关好车门的同一瞬间，车夫挥动鞭子，轻喝一声，马车重新开始平稳地移动。
克塞妮娅坐起身，正想开口询问前方发生了什么事，却被窗外传来的一阵喧哗和几个擦着马车经过的身影吸引了注意力。
“真见鬼！查得这么严吗？还好老娘这次没忘记带身份证！”
“就是说啊！不过老大那边应该没问题吧……”
一群风尘仆仆、作佣兵打扮的人正从马车旁走过，高声抱怨着城门的盘查……其中几个人的侧影和说话的语气，让克塞妮娅感到一阵莫名的熟悉。
“小朱，刚才前面到底怎么回事？”
克塞妮娅收回目光，看向朱诺。
朱诺脸上却露出一个有些罕见的、带着点神秘意味的微笑，她居然卖起了关子：“大人，您马上就会知道了……”
“嗯？”
克塞妮娅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正想自己再探头出去看个究竟。
就在这时，马车已经驶出了城门洞，越过了护城河——突然，靠近克塞妮娅这一侧的车门，毫无征兆地被人从外面一把拉开。
一道炽烈如火的身影，伴随着一股风与尘土的清爽气息，猛地闯入了克塞妮娅的视线。
“哟！老大！好久不见，想我了没？！”
那身影敏捷地一手抓住马车外部的扶手，整个人像灵巧的猫一样悬挂在行进中的马车外侧，探进半个身子，朝着车厢内的克塞妮娅，露出了一个灿烂到晃眼、充满野性与活力的爽朗笑容。
克塞妮娅整个人愣住了，眨了眨眼，足足过了一两秒，才将眼前这张晒成小麦色、带着几道浅淡伤疤却依旧英气勃勃的脸，与记忆中某个名字对应起来。
她失声叫道：“玛尔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