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尔斯。
长相稍微有些粗犷,浓密的眉毛、高挺的鼻梁和总是微微上扬的嘴角,让她第一眼看上去颇有几分“不好惹”的气质,甚至容易让人产生“她会不会是坏人”的错觉。
但熟悉她的人都知道,在这副颇具冲击力的外表下,她有着一个与她气质截然相反的、温柔的本名——“亚斯敏”。
她生长自帝国东方边境,那片土地名义上是帝国的“保护区”,实则是帝国军团远征外族后留下的隔离区与殖民地带,生活在那里的族群身份尴尬,地位低下。
为了养活家中六个弟妹和年迈的父母,作为长女的她在年纪尚幼时便毅然背井离乡,踏上了一条艰难求生的道路。
她干过最脏最累的杂活,帮人收拾战场、收缴战利品,甚至充当过军团侦察兵的诱饵。
最终,她选择了一条来钱最快、也最危险的路——成为一名刀尖舔血的佣兵。对于那些被打上“被保护者”烙印的人们来说,加入佣兵团,为帝国军团执行那些见不得光的“脏活”,几乎是改变命运的唯一途径。
没有人知道,这个年轻的女孩是如何在残酷的东方战事中一次次活下来的。
佣兵的身份并未给她带来社会地位的提升,但至少,那些用命换来的佣金能寄回家乡,让家人不再挨饿——代价是一年也回不了几次家,只能在辗转的营地间,对着东方星空默默思念。
后来,她因为帮助一位为复仇杀人的佣兵朋友逃脱追捕,被判处“包庇罪”——更糟的是,被害者的家族在当地颇有势力,他们怀恨在心,通过伪造证据,硬是将她的罪名一路升级到了匪夷所思的“企图谋反”,险些将她押送首都公开处决。
幸运的是,审理此案的一位法官觉得此案过于荒谬,动了恻隐之心,又不好得罪那些大员,就想了个折中的办法——将她送入了一处专供贵族消遣的地下拳场,让她用战斗来“赎罪”。
朵拉之所以能找到她,正是因为从一位消息灵通的朋友那里听说了最近拳场出现了一位所向披靡的“拳王”——这位拳王不仅一口气打穿了全场所有选手,更在获胜后,公然向一位出言侮辱帝国、贬低拳手的外国贵族发起挑战,并将其狠狠击败。
这一举动意外地赢得了不少帝国本土贵族的好感。
最终,朵拉代表杰里科向她递出了橄榄枝,给了她一线生机……在得到杰里科将善待其家乡和家人的保证后,亚斯敏宣誓效忠。
克塞妮娅从杰里科那里听来亚斯敏的过往简介后,亲自为她取了“玛尔斯”这个新名字——她认为再没有人比眼前从底层挣扎而出、浑身伤痕却依然昂首挺立的她更配得上它了。
从那一刻起,她从战奴、贱民、负罪者,摇身一变成为了侍奉皇族的亲信,甚至被杰里科授予了象征性的骑士头衔,完成了难以置信的阶级跨越。
成为战争幕僚的一员后,她出色的战斗经验和坚韧意志让她顺理成章地成为了杰里科手下私兵部队的教官。
然而,杰里科并不打算让这样的人才仅仅局限于训练场,在训练告一段落后,他赋予了她新的使命——重操旧业,但目的已然不同。
一方面,佣兵是帝国唯一被允许合法参与某些边境战事和地区冲突的民间武装力量。
通过玛尔斯,杰里科能获得关于前线战局、地方势力消长以及帝国军团动向的第一手情报……战争格局的细微变化,往往能直接反馈到中央的政治博弈中。
另一方面,佣兵行业多由少数民族、边缘群体和亡命徒构成,他们抱团取暖、崇尚强者。
如果玛尔斯能凭借实力和手腕在其中站稳脚跟,甚至建立威信,未来她就有可能成为杰里科遥控部分佣兵力量的跳板,这在争夺帝位的棋盘上,无疑是一枚潜在的重要棋子。
玛尔斯没有让杰里科失望,甚至干得远超预期——
当克塞妮娅和杰里科从地方报纸上读到,一支新兴的佣兵团“赤狼”协助帝国某军团攻克了一座久攻不下的边境要塞,其团长署名正是“亚斯敏”时,两人都感到了意外和惊喜。
他们没想到,玛尔斯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不仅重建了自己的佣兵生涯,还打出了如此响亮的名号。
确认了这一消息后,克塞妮娅还曾和杰里科闲聊时提起:“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回来汇报一下近况?”
没想到,这个“什么时候”竟然就是今天,而且以这样一种戏剧性的方式,在她出城的路上迎面撞上。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赶巧”吧。
至于为什么她们会刚好撞在一起——
“所以说,你是因为这两个孩子身份不明,被卫兵禁止入城,所以在那里和卫兵理论?”
马车里,此时此刻略显拥挤地坐着五个人。朱诺紧挨着克塞妮娅坐在一侧,正对面的是大大咧咧摊开坐着的玛尔斯,而与玛尔斯同坐的,是那两个被带上的孩子,一男一女。
男孩年龄稍大,约莫十二三岁,女孩看起来不到十岁,此刻正紧张地紧紧抓着哥哥的衣袖……他们的相貌有几分相似,应该是对兄妹。
两人的打扮虽然不算华丽,但很整洁,衣服也是半新的,看得出被人用心照顾过。
“嗯嗯!”玛尔斯用力点头,脸上带着明显的不满,“明明以前都没有查得这么严格的,真是的!”
“‘以前’……”克塞妮娅无奈地看了她一眼,“你上次回来的时候,这新城墙恐怕连地基都还没打好吧?查得严格是应该的,最近城里要举办重要活动,安全方面必须格外上心。”
毕竟这段时间巴昂聚集了一批身份特殊的大人物,安保工作再怎么谨慎都不为过。
“所以你一看到小朱出现,就盘算着借我们的面子混进城,是吗?”
克塞妮娅挑眉。
“这不叫‘混’好吧!”玛尔斯挠了挠头,努力寻找合适的词语,“应该算是……呃,对了!‘特殊情况特殊手段’!殿下教我的!”
那句话的语境可不是用在这里的……克塞妮娅忍住吐槽玛尔斯用词错误的冲动,将目光投向那对兄妹。
说回刚刚发生的事情——在这场始料未及的撞遇之后,克塞妮娅立刻让玛尔斯别继续挂在车门上耍杂技了,赶紧进来,免得被远处城门的卫兵看见,误以为有人企图对皇室马车不轨。
结果玛尔斯却不好意思地让克塞妮娅先停一下车,缘由就是这两个跟着她的孩子,可没办法像她一样徒手扒飞车……
克塞妮娅自然不会轻易让身份不明的人,哪怕是玛尔斯带来的孩子,就这么进入巴昂……她集中精神,视线锁定两个孩子。
几行简洁的信息立刻在她视野中浮现。
【普通人物:维克】
【人物身份:平民(孤儿)】
【状态:紧张,警惕,努力保持镇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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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通人物:撒妮】
【人物身份:平民(孤儿)】
【状态:恐惧,依赖兄长。】
信息很普通,没有危险标记,这让克塞妮娅稍微松了口气……看来确实是遭遇不幸的普通孩子。
“可以是可以,”克塞妮娅对玛尔斯说,“不过我们得先去个别的地方办点事,你们得跟着我,等事情办完了,再一起回城里。”
“当然可以!”玛尔斯立刻眉开眼笑,回头对两个孩子得意地说,“看!我说的吧?我肯定有办法!有老大在,就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
看着玛尔斯那信心满满、甚至有点炫耀的样子,克塞妮娅忽然想到一件事。
虽然自己有系统,当然知道他们的名字,但是也不能突然叫人家的名字,明明连自我介绍都没有……
“对了,玛尔斯,”她开口道,“你不介绍一下吗?”
听到克塞妮娅的话,玛尔斯猛地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哎呀!差点忘了这茬!”
就在克塞妮娅等着听取玛尔斯的正式介绍时,却见玛尔斯转向那两个孩子,用她那双明亮的、带着点野性的眼睛看着他们,语气非常自然地问道:
“说起来……你们俩叫啥来着?”
克塞妮娅:“……”
两个孩子:“……”
合着你自己都不知道他们叫什么名字吗?!不是你说有紧急情况才把他们领上马车的吗?!
不光是克塞妮娅一阵无语,就连那个名叫维克的少年也面露难色,嘴唇动了动,似乎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短暂的尴尬沉默后,维克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他微微向前倾身,朝着克塞妮娅的方向,用清晰但带着一丝颤抖的声音说:“尊敬的大人,我叫维克,这是我的妹妹,撒妮。”
他轻轻碰了碰妹妹的手臂,小小地补充道:“撒妮,快向几位大人问好。”
“嗯、呃,您、您,大人您贵安……!”
撒妮猛地抬起头,小脸涨得通红,慌慌张张地开口,却因为太紧张甚至咬了一下舌头,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又把头深深埋了下去。
“不需要这么紧张。”克塞妮娅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温和,她转头对朱诺说,“小朱,马车里有没有准备什么零食点心?有的话,分给孩子们一点吧。”
然而,朱诺并没有立刻回答。
克塞妮娅只看到她嘴唇微微开合,像是在无声地碎碎念着什么,身体异常紧绷,坐得笔直,额头甚至渗出细密的汗珠。
克塞妮娅有些奇怪,靠近她,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依然没有反应。
克塞妮娅凝神细听,才勉强捕捉到朱诺那极其细微的自言自语。
“……不不不,不要紧张……但是,坐在大人身边……这个位置,按规矩应该是专属殿下……可是现在情况特殊……这不合礼制……但是……”
她仿佛陷入了某种激烈的内心挣扎,连眼神都有些放空。
我去,你一个人在那里纠结些什么东西呢!
克塞妮娅捂着额头,完全猜不透这位平时总是冷静自持的侍从,此刻脑海里到底在上演怎样一出复杂的宫廷礼仪大戏。
“小朱!”
克塞妮娅不得不提高音量。
“啊!是!您有何吩咐!”
朱诺像是被惊醒一般,身体猛地一颤,条件反射般地应道。
随即她才发现,整个车厢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顿时窘迫得脸颊微微发烫。但她迅速调整呼吸,努力摆回平时那张没什么表情的“扑克脸”,只是耳根的红晕一时半会儿消不下去。
“……车厢里现在有零食吗?有的话,分给这些孩子一点吧。”
克塞妮娅重复了一遍,语气带着点无奈。
“是,有的。”
朱诺的反应恢复了往日的利落,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强装出来的。
她几乎立刻弯腰,从座位下方的隐藏隔层里取出一个颇有些分量的精致木盒,放在自己腿上打开——里面分门别类地陈列着各种小罐糖果、色泽诱人的果脯蜜饯,甚至还有几包用油纸包好的、散发着淡淡奶香的小饼干和一小罐晶莹的蜂蜜。
还真有啊……克塞妮娅有些意外,没想到朱诺的准备如此周全。
仿佛是为了解答克塞妮娅的疑惑,朱诺一边将盒子推向维克和撒妮的方向,一边解释道:“这些都是之前塔莉娅大人特意吩咐准备的。她总是说,‘出远门的时候,一定要备足她喜欢的零食点心,以防路上无聊或饿肚子’。”
“又是塔莉娅吗……”
塔莉娅老师到底在多少地方、以多少种名目,在悄无声息地消耗着杰里科的预算呢……她几乎能想象出塔莉娅理直气壮申请“零食采购经费”的样子。
克塞妮娅的目光投向车窗外——此时马车已经彻底离开了城门外那片逐渐形成的棚户区,驶入了真正人烟稀少的郊野。
初冬的寒风掠过枯黄的草地和稀疏的树林,发出呜呜的声响。
“回去之后,告诉厨房和采购那边,”克塞妮娅语气平淡地吩咐,“接下来三个月——不,半年内,不准给塔莉娅老师安排任何额外的零食采购,她库房里那些存货,也严格控制领取。”
“是,属下记下了。”
朱诺点头应道。
“这些零食,就直接给这两个孩子吧。”
克塞妮娅示意维克和撒妮可以随意取用。
接过朱诺递来的糖果罐和饼干,维克小声道了谢,撒妮也跟着哥哥笨拙地行礼。
香甜的食物似乎稍稍驱散了他们心中的紧张和不安,两个孩子紧绷的肩膀略微放松了一些,小心翼翼地品尝起来。
“说起来,老大,”玛尔斯嘴里不知何时也塞了块果干,含糊不清地问道,“你这个时候出城,是要去哪里啊?这荒郊野外的。”
“嗯哼,”克塞妮娅重新靠回椅背,目光投向马车前进的方向,“马上就要到了。”
正如她所说,在这段简短的对话之后没过多久,马车便沿着一条清澈平缓的小河转向西行。
河岸边的道路维护得还算平整,车轮碾过落叶和细沙,发出沙沙的声响。
最终,马车在一处依水而建的小型庭院前缓缓停下。
这座庭院并不起眼,围墙是朴素的灰白色,墙头上爬着些已经枯萎的藤蔓。
庭院的门是简单的木门,漆色有些斑驳……但庭院周围收拾得很干净,能看出有人定期打理。
最特别的是,庭院后方紧邻着那条小河,隐约能听到潺潺的水声,为这僻静之处增添了几分生机。
这里,就是克塞妮娅此行的目的地——也是她计划中,为皇帝寿宴筹备难题寻找“突破口”的关键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