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涅普顿的艺术追求(一)

作者:白以以 更新时间:2026/3/27 3:43:30 字数:5625

涅普顿是在画室里被抓走的。准确地说,她是在画室里,被两名巡查官从画架前“请”走的——如果“请”的定义是“一人架一条胳膊直接拖出房门”的话。

事情要从三天前说起。

那天涅普顿正在画室里对着新作品发愁——因为她卡在了关键情节上,杰里科到底应该是在花园里对克塞妮娅一见钟情,还是在宴会厅里?花园的话可以有玫瑰花瓣做背景,但宴会厅的话灯光效果更好画。

她咬着笔杆子纠结了整整一个下午,期间换了三种构图、两种配色、和一种人生理想——当艺术家真难,比当艺术家更难的是当一位需要“取材”的艺术家。

传唤单就是这时候从门缝里塞进来的。

涅普顿捡起来看了一眼。

“涅普顿女士,因涉嫌参与跨国艺术品走私活动,请在收到本通知后三日内前往巡查司接受调查,逾期将依法采取强制措施。”

她盯着那张纸看了五秒钟,然后把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

又翻回来,还是那几个字。

纸张是普通的办公用纸,红章盖得有些模糊,看起来确实像那么回事。

但涅普顿在宅邸里见过的正式公文多了去了,哪份不是用专用纸、盖钢印、还要有编号和签发人?这张传唤单简陋得像是谁在办公室里随手打印的。

“广告单现在做得这么像真的了?”

她嘟囔了一句,顺手把纸垫在了调色盘下面。

最近颜料总是渗过画纸弄脏桌面,这张纸的厚度刚刚好。

三天后,涅普顿正在画一幅新作——杰里科在花园里向克塞妮娅告白的场景。

她已经纠结了两天到底是画白玫瑰还是红玫瑰,最后决定都画,反正花园里可以有两种花。

就在她蘸了第三遍红色颜料、准备给画面添上最后几笔的时候,门被敲响了。

“涅普顿女士?我们是巡查司的,请开门配合调查。”

涅普顿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看桌面——那张传唤单还垫在调色盘下面,上面已经糊了好几道颜料,红的、蓝的、黄的,把字迹盖得七七八八。

她打开门。

两名身穿制服的女性站在门口,表情严肃——左边那个年纪稍长,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右边那个年轻些,手按在腰间的武器上,一副随时准备动手的架势。

“涅普顿·金玫女士?”

“……涅普顿,没有金玫。”她下意识纠正,“金玫是笔名。”

两位巡查官交换了一个眼神。年长的那位翻开文件夹,抽出一张纸——和三天前塞进来的那张一模一样,只是干干净净的,没有颜料。

“三天前送达的传唤单,您收到了吗?”

涅普顿看了看那张纸,又看了看自己桌面上那张糊满颜料的“广告单”,沉默了三秒钟。

“……那是传唤单?”

“巡查司的传唤单。”

“我还以为是广告……”

巡查官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广告?盖着巡查司的章,写着您的名字和案号,您当广告?”

涅普顿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确实当广告了。

她甚至用那张纸垫了调色盘。现在那张纸上除了“涅普顿”三个字还能勉强辨认,其他的基本都淹没在颜料里了……这要是说出去,算不算“毁灭证据”?

“那什么……”她干笑了一声,“我现在看还来得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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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塞妮娅是在当天的晚报上看到消息的。

“二皇子府邸艺术家涉嫌参与跨国艺术品走私”——标题就印在第三版的头条,黑体大字,旁边还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涅普顿正被巡查官从画室里带出来,表情茫然,手里还攥着那支画笔,脸上糊着一道不知道什么颜色的颜料。

克塞妮娅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五秒钟。

然后她看了看报纸的名字——涅槃社,一家专门以“挖掘真相”为名,干着“添油加醋”为实的勾当的三流报社。

报道里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二皇子府邸内部人员与境外走私团伙勾结”的细节,甚至还引用了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知情人士”的说法,称涅普顿“长期利用职务之便,为走私团伙提供掩护”。

全是胡说八道。

但问题在于,事情已经上了报,成了舆论风波——克塞妮娅可以不管涅普顿到底犯了什么事,但不能不管自己人被架在火上烤。

她把报纸拍在桌上,揉了揉眉心。

“小朱。”

“在。”

“我们得出门了”

“大人要去哪里?”

“……去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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哨所里的涅普顿看起来比克塞妮娅想象中还要惨。

不是因为被审得多严厉——巡查官其实挺客气的,还给倒了杯水,椅子也是带靠垫的那种——纯粹是因为她心里有鬼。

她的鬼,和走私无关。

“涅普顿女士,”年长的巡查官翻开卷宗,“根据线人举报,本月十三日下午,您出现在东区科林街道附近,时间与一伙走私犯出货时间完全吻合。监控记录也显示您在科林街道区域逗留了大约两个小时。对此您有什么解释?”

涅普顿盯着桌面上的划痕,像在欣赏什么世界名画。

她当然没法解释,毕竟那天她确实去了东区科林街道,但根本不是去走私——而是去参加“同好会”的线下聚会。所谓“同好会”,是一群热衷于创作“帝国皇室风流逸事”艺术作品的狂热分子。

她们定期在科林街道区租一间便宜的房间,互相交换作品、交流创作心得、讨论最新的“素材”。

而她在这群人中的笔名,说出来能让她当场社死。

“涅普顿女士?”

“……啊?”

巡查官耐着性子重复了一遍问题。

涅普顿的脑子飞速运转,目光在审讯室里四处乱飘,最后落在卷宗上的一行字:“走私品系从境外流入的艺术品。”

境外流入的艺术品,不是她的画,不是那些东西……她的求生欲瞬间上线。

“那个……”她清了清嗓子,声音小得像蚊子,“我想请问一下,所谓的走私品,具体是什么类型的艺术品?”

巡查官皱了皱眉,翻了翻卷宗:“画作、雕塑、工艺品,都有。”

“风格呢?是那种……比较大众的,还是比较小众的?”

“这有什么关系吗?”

“有关系!”涅普顿的表情诚恳得像在写学术论文,“因为艺术分很多种,有些是需要特定鉴赏能力才能理解的,比如‘里艺术’——”

“里什么?”

“里艺术。”涅普顿比划了一下,“就是比较小众的、不适宜公开传播的那种。您知道的,需要特定审美、一般人不太能理解的东西。”

巡查官和旁边的同事交换了一个眼神。她们显然没听说过“里艺术”这个词,但看了看卷宗上“艺术品”的模糊描述,又看了看涅普顿那副“我是正经艺术家”的表情,迟疑地点了点头。

“差不多吧。”

涅普顿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以为自己的“不良创作”被当成了走私品。

这下完蛋了——承认吧,得解释自己去科林街道干什么;不承认吧,更可疑。而且那种东西要是被翻出来……

“那啥,我可以解释的!”她突然提高音量,把对面的巡查官吓了一跳,“但、但是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能不能……不公开我的信息?”她压低声音,语气真诚得像是临终托付,“就是,万一我交代得比较好,能不能别把我的名字写进报告里?或者至少别让太多人看到?”

巡查官放下笔,又和同事交换了一个眼神。

她们其实也觉得这事有点蹊跷——一个二皇子府上的人,搞艺术品走私?犯得着吗?而且这位涅普顿女士看起来也不像那种会在科林街道里倒腾赃物的人,更像那种会在错综复杂的黑街里迷路、然后坐在箱子上等人来救的类型。

“这个嘛……”巡查官沉吟片刻,“你目前只是嫌疑人,而且就算真参与了,以你的身份来看,最多也就是个购买者……只要你解释得通,我们不会为难你。”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你要是能提供有价值的线索,算是立功,更不会往外说。”

涅普顿的眼睛亮了。

立功?她当然可以立功!后天就有一场同好会的线下聚会!她只要把巡查官带去,让她们亲眼看看那些“非法艺术品”,一切就真相大白了——反正那帮家伙确实在传播“不该传播的东西”,查封她们总比查封自己强吧?

死道友不死贫道,这个道理她懂。

“后天!”她一拍桌子,“后天东区那边还有一场集会!我可以带你们去!到时候你们就知道真相了!”

巡查官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一愣,下意识看向门口。

克塞妮娅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审讯室门口,双臂抱在胸前,表情微妙。

她全程都在旁听,本来只是来“捞人”的,结果发现事情好像比她想象的复杂得多——涅普顿这家伙,到底在搞什么?带巡查官去集会?什么集会?什么真相?

但她没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行。”巡查官合上卷宗,“那就后天,不过——”

她看了看涅普顿,又看了看克塞妮娅,语气变得公事公办:“如果到时候发现您提供的是虚假线索,或者与本案无关,那性质就不一样了。明白吗?”

“明白明白!”

涅普顿点头如捣蒜。

她当然明白。但那帮同好会成员手里的东西,绝对是“非法艺术品”——按照帝国法律,传播皇室成员的**画像可是重罪,虽然不是走私,但查封她们肯定没问题。

至于到时候克塞妮娅会不会知道这件事……

她偷偷瞥了一眼门口的金发女性,默默在心里给自己上了一炷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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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定的日子很快就到了。

涅普顿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两个乔装打扮成普通市民的巡查官。

再后面是“不放心所以偷偷跟着”的克塞妮娅,她戴着兜帽,混在人群中,离得不远不近。

东区这片是沃伦希尔的老城区,建筑比克塞妮娅想象中还要旧。楼梯窄得只够一个人走,墙皮脱落得像某种抽象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霉味和隔壁餐馆飘出来的油烟味。

涅普顿一边走一边小声给身后的巡查官解释:“这边比较隐蔽,大家都喜欢来这里聚会……房租便宜,而且不会有人查。”

巡查官没说话,只是默默记下了周围的环境。

走到三楼走廊的时候,涅普顿的眼睛扫过走廊尽头——那里挂着一块红布。

那是她们到了的信号,她心里松了口气,正准备带着巡查官往那个方向走——

吱呀。

前面一扇门突然打开了。

一个长相温和的中年女人从里面走出来,手里还拎着一个布包……她看见涅普顿一行人,微微愣了一下,然后微笑着侧身让路。

涅普顿也笑了笑,正准备带着人绕过去——

“抓到你了!走私犯头目!束手就擒吧!”

就在这时候,身后的巡查官突然大喝一声,一个箭步冲上前,直接把那个中年女人按在了墙上。

“什么?!”

涅普顿整个人都懵了。

她看着那个中年女人被制服,看着走廊里突然从身后的路口处冲进来几个同样乔装打扮的巡查官,看着那扇还开着的门里——堆满了大大小小的木箱,箱子里全是还没拆封的艺术品。

“你们干什么?!我只是出来倒垃圾——”

中年女人挣扎着大喊,但很快被铐住了手腕。

“倒垃圾?带着一包艺术品去‘倒垃圾’?”

巡查官从她手里的布包里翻出几幅卷好的画作,展开一看——正是被通缉的那批走私品。

“涅普顿女士!”被围攻的巡查官冲她大喊,“帮忙!她们要跑!”

几个明显不是来参加“艺术交流会”的人正试图从窗户翻出去……涅普顿脑子还没转过来,身体已经先动了——她抬手就是一发魔力弹,精准地把最前面那个家伙打得嵌进了对面的墙里。

然后又是一发。

又一发。

等到硝烟散去,七个走私犯整整齐齐地贴在走廊的墙上,像一幅幅被钉好的画框……有两个还在挣扎,被巡查官一瞪,立刻老实了。

“好!”年长的巡查官拍拍身上的灰,冲涅普顿竖起大拇指,“干得漂亮!回头给你申报见义勇为!”

过了许久,等到现场被巡查官们处理得差不多了,涅普顿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所以……搞了半天……走私犯是这伙人?

那她的同好会呢?

她下意识地抬头看向走廊尽头那扇挂红布的门——门紧闭着,安安静静的,没有一个人出来。

她的心放下来一半,只要那扇门不开,只要没人认出她——

“外面什么动静……啊!这不是金玫老师吗!”

只不过,没有像她想的那般美好,那扇门还是开了。

一个戴着圆眼镜的年轻女孩从门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抱着一摞花花绿绿的小册子……她看见涅普顿,眼睛亮得像发现了新大陆。

“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呢!大家等你好久了!”

涅普顿的血液在一瞬间冻成了冰。

她疯狂地冲那女孩使眼色——走!快走!别说了!你没看见这边全是巡查官吗?!

女孩完全没接收到信号。

“老师今天带了什么好故事呀?”她兴奋地从门后拖出一个布袋,里面满满当当塞着各种手绘小册子,封面上的画风一看就知道出自谁手,“上次那个系列太棒了!克塞妮娅大人在宴会上被鱼刺卡住喉咙、杰里科殿下帮忙拍背那段——您是怎么想到那么浪漫的展开的!我们看得都疯了!”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正在清点赃物的巡查官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齐刷刷地看向涅普顿。

涅普顿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从身体里飘出去。

“还有还有!”女孩继续翻布袋,掏出一本封面花花绿绿的册子,上面赫然画着克塞妮娅和杰里科在一片玫瑰花海中深情拥吻,“这次的主题是什么?是不是该到花园告白的情节了?您之前说会画一套十六页的彩——”

“够了!”

涅普顿终于发出声音,是那种濒死之人最后的哀嚎。

但已经来不及了。

因为那女孩的目光终于从涅普顿身上移开,落在了她身后那个戴着兜帽、双臂抱胸、表情已经不能用“微妙”来形容的金发女性身上。

她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了O形。

“天哪!”她发出一声尖叫,“这是您请的演员吗?!这也太像了吧!简直就是克塞妮娅大人本尊!服装、妆容、气质——完美!老师您太用心了!”

涅普顿一愣,机械地转过头,这才看见身后站立着的、明显已经听完整段的克塞妮娅……她不由地闭上了眼睛,开始做深呼吸,祈祷自己现在看到的不是真的。

只是事与愿违,那同好的女孩儿像一阵风一样冲到克塞妮娅面前,双手捧起那本封面印着“杰里科与克塞妮娅接吻”的连环画册,满脸都是狂热粉丝的虔诚。

“这位姐姐!能请您签个名吗!就签在封面就行!老师您从哪找来的演员,也太厉害了吧!”

克塞妮娅低头看着那本画册。

画册的封面上,她自己和杰里科正在一片玫瑰花海中深情拥吻——画工精美,色彩艳丽,连杰里科耳后那缕碎发都画得一丝不苟。

看得出来,创作者在这幅画上倾注了……相当多的心血。

她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看向涅普顿。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涅普顿。”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而涅普顿则下意识缩在墙角,恨不得把自己揉成一团塞进墙缝里。

“不介绍一下吗?”

涅普顿的嘴角抽了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嘿嘿?”

克塞妮娅的笑容温柔得像春天里的第一缕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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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宅邸里的人后来回忆,那天涅普顿是被克塞妮娅从马车上拖下来的……不是“扶”,不是“带”,是“拖”。

一路从大门拖进走廊,从走廊拖进房间,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疑似人体摩擦的痕迹。

伊莱恩端着茶路过,看了一眼,面不改色地继续往前走。

朱诺站在走廊拐角,表情复杂地看着这一幕,然后默默地把地上的碎布片捡了起来——那好像是涅普顿的袖子。

至于那帮走私犯,后来被巡查司一网打尽,据说缴获的艺术品装了整整三车。

涅普顿因为“见义勇为”上了报纸——之所以是“稍晚”才上,是因为她在拍照的时候脸上还带着伤,巡查司特意等她养了几天才通知记者来。

报纸上的标题写着:“二皇子府邸艺术家协助破获特大走私案,市民称赞:见义勇为的好榜样!”

配图里的涅普顿笑得比哭还难看……

顺带一提,这则新闻旁边还有一则关于涅槃社破产招商的求助信息。

至于那本被塞到克塞妮娅手里的画册,后来不翼而飞了……没有人知道它去了哪里。

只有伊莱恩在整理克塞妮娅书房的时候,偶尔会发现那本画册被压在某个文件夹的最底层,封面朝下,仿佛有人刻意不想看见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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