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露露我把公仔忘在座位上了！”
露娜的惊叫声穿透了商业街傍晚的喧嚣。她站在商场出口的台阶上，两手空空，脸色煞白——那只她攒了三个月零花钱才买到手的限定款小熊公仔，此刻大概正孤零零地躺在三楼的甜品店座位上，等着被某个陌生人捡走。
旁边的小萨和狄安娜同时站定回头。
只是还没等两人有所回应，露娜就突然向来时的方向折返跑去，速度快得像一阵风。
“喂！你去哪里？！”
狄安娜在身后大喊。
“我去拿公仔！你们在那里等着我！”
说着，露娜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人群中。她的声音从人缝里飘回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仿佛那不是一只公仔，而是什么需要豁出性命去拯救的宝藏。
狄安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人已经不见了。
“真是的……”她叉起腰，摇摇头，“露露真是笨死了，居然还会丢三落四。”
酒红色的双马尾随着她的动作甩动，在夕阳下闪着漂亮的光。
狄安娜推了推脸上的墨镜——因为双子的异色瞳属性，总会有路人投来好奇的目光，让两人烦不胜烦，索性拿墨镜遮住。
这副墨镜还是克塞妮娅大人送的，据说是从有名工匠那里专门订做的。
“明明是姐姐呢，真是。”
小萨没说什么，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她的目光从露娜消失的方向收回来，落在狄安娜身上——准确地说，是落在狄安娜的口袋上。
她就那样盯着，一动不动。
狄安娜被她看得有些发毛，低下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怎么了？萨宝？我衣服上有脏的东西吗？”
萨宝是双胞胎和小萨的专属爱称。用她们的话来讲，这是亲密无间好朋友的特权。
虽然小萨本人对此不置可否，但每次被这么叫的时候，她都会沉默两秒——那是她特有的“接受”信号。
“……狄狄，你的钱包呢？”
小萨的声音很轻，却像一盆冷水浇下来。
狄安娜愣了一下，随即“哼哼”地笑了几声。她竖起食指，在面前晃了晃，一副“我就知道你要这么说”的表情。
“萨宝，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肯定又会说我是不是掉了钱包。我告诉你，才不会呢，毕竟我可是——”
她一边说着，一边把手伸进另一边口袋。
然后她的身体突然僵住了。
“欸？”
她飞快地拍了拍左边口袋，又拍了拍右边，又摸了摸腰间的小包。
“欸欸欸？”
“钱包呢？”
小萨的声音依然很轻，但狄安娜能听出那一丝“果然如此”的意味。
“不可能！”狄安娜急了，把全身上下所有的口袋都翻了一遍，连墨镜盒都打开看了，“我明明记得——”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小萨打断了她，“最后一次看到狄狄你的钱包，是在你去前台付款的时候。那之后你有做什么吗？”
狄安娜的动作停住了。
她努力回忆着——付款，找零，把钱包收好，然后……然后露娜拉着她去看那个什么会跳舞的机器人，再然后……再然后她们就去吃冰淇淋了，再再然后……
“啊！”
狄安娜突然惊叫一声。
“我、我把钱包放在前台了！付完钱忘记拿了！”
她的表情和刚才的露娜如出一辙——先是茫然，然后是惊恐，最后是那种“天塌了”的绝望。
“露露——！等我一下——！”
说着，狄安娜也像一阵风似的冲进了人群。那背影，和露娜刚才简直一模一样。
小萨站在原地，木讷地挥了挥手。
“一路顺风。”
话音还没落，狄安娜已经消失在商场门口了。
小萨放下手，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难得地叹了口气。
狄安娜和露娜这种毛躁的孩子性格，她早就领受不少次了。要是紧跟着两人、督促她们不要犯错，倒是无妨。但看着两姐妹犯难的可爱样子，她倒也觉得挺好玩。
某种意义上，这也算是她的研究对象——关于“人类为什么总是会丢三落四”这个课题，她已经积累了不少数据。
她站在商场门口的台阶上，周围是来来往往的行人……夕阳把整个商业街染成暖金色，远处的游乐设施传来孩子们的笑声，空气里飘着烤面包和糖果的香气。
小萨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人群，然后停住了。
十字街头，一个年轻的母亲正牵着小女儿在贩售附近剧院的入场券——女人穿着朴素的碎花裙，头发简单地扎在脑后，脸上带着笑，小女孩大概四五岁，扎着两个小揪揪，正奶声奶气地学着妈妈吆喝。
“有人要买票吗？好看的演出哦——”
“好看的演出哦——”
小女孩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咬字还不太清楚，“演出”说成了“烟出”，但她叫得比谁都起劲。
母亲被她的发音逗笑了，弯腰刮了刮她的小鼻子……小女孩嘻嘻地笑，抱住妈妈的腿，仰着脸继续喊。
两人声情并茂，全然没有觉得在外露面丢脸的顾虑。那模样，既像是亲子的嬉戏，又像是朋友间的愉快相处。
小萨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她们身上，仿佛能穿透人群。
然后，她的视线模糊了一瞬。
不是因为眼泪，而是因为某段被自己忽视许久的记忆。
很多年前的某条肮脏街道，阴暗、潮湿、恶臭扑鼻，到处都是残破的景象。那时的她，没有名字，没有家族，没有后台，没有财富，甚至连唯一拥有的性命都可能随时失去。
她是个流浪儿……衣衫褴褛，连一双鞋都是奢望，从来只能光着脚丫蹲在街边，等待好心人的赏赐。
冬天的石板地冷得像刀，夏天烫得像火，她学会了把脚缩在身下，尽量不让皮肤直接接触地面。
就在某一日的乞讨活动中，她看见了一对母女。
她们在街头叫卖花篮，女人牵着小女孩，手里提着满满一篮鲜花——大概是刚从什么地方摘来的，花瓣上还带着露水。
她们的衣裳洗得发白，头发有些凌乱，脚上的鞋磨破了边。
她们和自己差不多——蓬头垢面，衣装不整洁，俨然是终将在寒冬中被淘汰的底层人。
但那天，那对母女的笑容，让小萨这辈子都忘记不了。
她们叫卖的声音很大，大到整条街都能听见。小女孩学得不像，把“花”说成了“发”，母亲就笑，笑完了再教，教完了再学。
花卖出去的时候，小女孩会高兴地跳起来，母亲会摸摸她的头。
苦难从未离开那条街道。饥饿、寒冷、疾病，每天都有人在死去。
但日复一日，小萨总能看见她们笑得那么开心……就好像只要拥有彼此，就能做到什么也不怕。
小萨从最开始的远望，到后来视线无法从她们身上离开。
她蹲在街角，看着她们卖完最后一束花，看着夕阳把她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看着母亲牵起女儿的手，一步一步走向街道尽头。
那背影，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温暖的画面。
也是从那个时候起，孑然一身的小萨，感觉自己好像有了想要的东西。
不是食物，不是衣服，不是可以遮风挡雨的屋顶。
是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大概就是那对母女脸上笑容的源头。
所以她不再蹲在街角等候施舍……她强迫自己不停思考，不停观察，不停学习，不停习惯疼痛，不停追求。
她什么都学，什么都试，什么苦都吃……她知道，只有变得足够有用，才能被人需要；只有被人需要，才能留在一个地方；只有留在一个地方，才能找到那种东西。
直到那天到来。
“让我加入你们，我就告诉您，大人。”
她站在朵拉面前，用尽了全部勇气说出这句话。
事实证明，她是幸运的。朵拉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当她登上马车的那一刻，她最后透过车窗，看了眼那条待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街道。
那对母女不在……但小萨知道，她们一定还在某个地方，还在笑着。
她把这幅画面藏进心里最深的角落，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回忆到此，小萨突然觉得有些恍惚。
夕阳的光太暖了，暖得像在做梦。她不由得想用手掐掐自己的脸颊，确认自己是不是还醒着……只是抬起的手，却突然被谁握住了。
小萨回头。
面前是一张温柔的笑脸，金色的长发像幕帘似的，隔绝了角度正好的热烈阳光。那双赤红色的眼眸里映着夕阳，也映着她自己。
“小萨，怎么站这呢？”
克塞妮娅弯着腰，和她平视，语气里带着关切。
“克塞妮娅大人……？”
小萨的声音有些恍惚。她还没来得及从回忆里完全抽离，眼前的人就出现了——像阳光一样，暖融融的。
“欸，还有我呢。”
杰里科突然从克塞妮娅身后闪出来，手里还拿着两杯没喝完的果汁……他看了小萨一眼，又看了看她刚才盯着的那对母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在等人？”
“嗯。”小萨恢复了平时的样子，简短地回答，“露娜和狄狄。”
“她们人呢？”
“一个回去拿公仔，一个回去拿钱包了。”
克塞妮娅和杰里科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那正好。”克塞妮娅伸出手，“我们一起等吧，等她们回来，再一起回宅邸。”
小萨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有一瞬间的迟疑。
然后她把手放了上去。
克塞妮娅的手很暖。和她记忆中那些冬天的石板地完全不同。
她牵着小萨往回走，走到台阶边，并肩站着。杰里科站在另一侧，偶尔喝一口果汁，偶尔看看手记，偶尔抬头看看天。
三个人的影子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小萨的目光又落在那对卖票的母女身上。小女孩还在奶声奶气地吆喝，母亲还在笑。阳光把她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
克塞妮娅注意到了她的视线。
“小萨，还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她弯下腰，声音很轻。
小萨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了看那对母女，又看了看克塞妮娅牵着自己的手，看了看站在旁边虽然一脸无所谓但特意放慢脚步的杰里科，看了看不远处正抱着公仔往回跑、一边跑一边喊“找到了找到了”的露娜，看了看后面跟着、举着钱包大喊“我也找到了”的狄安娜。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甚至不太像笑，但克塞妮娅看到了。
“不。”
小萨说，声音很轻，却很清楚。
“我想要的东西，都有了。”
她说着，抓住克塞妮娅手掌的手，更用力了些。
晚风很轻，夕阳很暖。
商业街的喧嚣还在继续，而那对卖票的母女，已经提着空篮子，牵着手，走向了回家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