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伦希尔的街头,一如既往地热闹。
初春的寒意还未完全散去,但阳光已经变得温暖起来。街道两旁的店铺早早开了门,面包房飘出诱人的香气,菜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孩子们在人群中穿梭追逐,笑声清脆得像铃铛。
克塞妮娅走在杰里科身侧,手里拿着一块刚从路边摊买来的手抓饼。说是手抓饼,也只是“有点像”而已——面饼被烤得焦黄酥脆,刷上一层不知名的酱料,裹着几片烤肉和新鲜蔬菜,热腾腾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昨天路过时就有些嘴馋了……但此刻,她却只是偶尔想起来才咬上一口,咀嚼的动作机械而漫不经心。
因为身后那道存在感,实在是太过强烈了。
索妮娅皇女。
她就跟在两人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不紧不慢,悠然自得。
今天她没有穿那身剪裁利落的军装,而是换了一身简洁的便服——深色的长裤,浅灰色的外套,长发随意地束在脑后。
虽然气场依然让人无法忽视,但至少不像昨天那样像一柄出鞘的剑。
街上的行人偶尔会多看几眼这位气质出众的女性,但也没人把她和那位“不败的女武神”联系在一起。
克塞妮娅的余光扫过她的身影,又飞快地收回来。
“放轻松。”
杰里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淡定得仿佛只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虽然皇姐看起来很奇怪,但她应该没有‘尾随’和‘探究’的心思。”
克塞妮娅嘴角抽搐了一下。
奇怪?
确实是奇怪。
但要是没有昨晚那档子事,她大概也不会如此战战兢兢。
时间倒回到昨天晚上——
努尔从口袋里飞出来的那一刻,整个更衣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索妮娅站在更衣间里面,刚脱下外套,脸上那灿烂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的目光死死盯着地上那条还在嚷嚷着“痛”的小小生物,瞳孔微微收缩。
“蜥蜴……”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克塞妮娅从未在她身上听过的颤抖。
努尔甩了甩被摔晕的脑袋,抬起头,正准备用最威严的语气宣布自己高贵的身份——
一只手从天而降,精准地掐住了它的后颈。
克塞妮娅的动作快得连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她把努尔提到面前,那张小脸上写满了愤怒和委屈,嘴巴张开,似乎下一秒就要喷出一团火焰来证明自己是龙不是蜥蜴。
克塞妮娅的手指微微收紧。
努尔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它的目光对上克塞妮娅的眼睛——那双赤红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种它从未见过的、近乎恳求的认真。
努尔愣住了。
它看了看克塞妮娅,又看了看几步外那个脸色发白的女人,突然明白了什么。
于是,它选择直接闭上嘴——非常明智。
克塞妮娅表面上松了口气,但其实手心里已经全是汗。
“龙?”索妮娅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带着一丝惊疑,“它刚才说——”
“不不不,是蜥蜴。”
克塞妮娅连忙转过身,脸上堆起一个尽量自然的笑容……她把手背在身后,努尔被她藏在背后,还在轻轻挣扎。
“是蜥蜴。”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尽量平稳,“家里有人一直很喜欢爬行类宠物,这次来沃伦希尔刚好碰到有贩卖的,就买下来作为礼物。”
维斯塔,抱歉,要借你的名号了……虽然维斯塔确实表现出对努尔的绝对兴趣,这一点克塞妮娅可没有说谎。
索妮娅眨了眨眼,似乎还在消化这个信息。
“可是它刚刚说——”
“这、这是融合了魔法技术培育的新品种。”
克塞妮娅打断了她,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她甚至能感觉到努尔在她手里翻了个白眼。
“会说话、会喷火,都很正常。哈哈……”
笑声干巴巴的,连她自己都觉得假。
但索妮娅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可能性。她歪着头,目光越过克塞妮娅的肩膀,落在被她藏在身后的努尔身上。
“可是……”索妮娅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迟疑,“它有翅膀。”
克塞妮娅的笑容僵了一瞬。
翅膀。
她忘了翅膀。
冷汗从额头渗出。她下意识地低头看向手里的努尔——那对小小的、薄薄的翅膀正贴在它的背上,虽然缩小了,但确实是翅膀。
克塞妮娅的脑子飞速运转。
藏起来?怎么藏?
她看了努尔一眼。
努尔也看着她,眼神里写满了“你想干什么”。
克塞妮娅咬了咬牙,用只有努尔能听到的声音说:“自己收起来。”
努尔的眼神像是在说:这玩意儿是能说收就收的吗?
克塞妮娅的眉头皱起来,手指又紧了几分。
“回去后,我可以满足你三个愿望……什么都可以。”
努尔沉默了一瞬。
然后,它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它低下头,一口咬住了自己左边的翅膀。
“咔嚓。”
一声轻响。
那对小小的翅膀被它自己咬了下来,它把这当作代价,像是一笔交易——虽然痛得浑身发抖,但它硬是没发出一声惨叫,只有眼眶里转着泪花。
克塞妮娅接过那对断翅,拿在手里,转向索妮娅。
“这是装饰。”她的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惊讶,“放在蜥蜴身上的装饰,很常见。”
努尔在她手里无声地颤抖。
索妮娅看着那对断翅,又看了看克塞妮娅手里那条可怜巴巴的小东西,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判断这番话的可信度。
气氛一度凝固。
就在这时,伊莱恩的声音从旁边响起,平稳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克塞妮娅大人,您忘记说宠物的事了。”她微微欠身,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实在是抱歉,差点把脏东西带进浴池里。”
她伸出手,目光平静地看向克塞妮娅手里的努尔。
克塞妮娅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把努尔塞进伊莱恩手里。
“对对对,是我忘了。”她转向索妮娅,脸上堆满歉意,“实在抱歉,让您受惊了。我这就让人把它送回房间。”
伊莱恩捧着努尔,那小家伙在她手心里蜷成一团,翅膀根部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硬是没发出一点声音——她向索妮娅行了一礼,转身离开了更衣间。
克塞妮娅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暗暗松了口气。
“抱歉,索妮娅殿下。”她转向索妮娅,语气真诚,“是我考虑不周,不该把宠物带进来。”
索妮娅看着伊莱恩离开的方向,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了刚才的惊恐,反而带着一丝不好意思。
“没事没事。”她摆摆手,“是我反应太大了!以前有些不太好的经历,所以看到蜥蜴就会有点……”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做了个“你懂的”的表情。
克塞妮娅点点头,心里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然而——
“那现在可以一起洗了吧?”
索妮娅突然抓住克塞妮娅的手,笑得灿烂无比。
“闹剧解决了,接下来就让我们真正的‘坦诚相见’吧!”
克塞妮娅愣住了。
“欸?”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只剩下内衣。
又看了看索妮娅——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位皇女已经把外套和衬衣都脱了,只剩下……
克塞妮娅的脸瞬间红透。
那身材,那曲线,那……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索妮娅已经拉着她往浴池里走了。
“来来来,别害羞嘛——”
“等、等一下——!”
但索妮娅根本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克塞妮娅不愿意回忆。
索妮娅的手像是装了导航一样,精准地找到了她身上所有怕痒的地方。
“金色妹妹身材不错嘛——”
“平时都怎么保养的?”
“杰里科那小子有没有夸过你?”
问题一个接一个,手也没停过。
克塞妮娅只能缩在浴池角落,红着脸,支支吾吾地应付着,感觉自己像一只被猫玩弄的老鼠。
最后还是因为泡得太久,头晕目眩,才被索妮娅勉强放过。
“这就晕了?太弱了吧——”
索妮娅的笑声在浴室里回荡。
克塞妮娅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好不容易熬到洗完,换上干净的衣服,克塞妮娅以为终于可以结束了。
索妮娅却还在她耳边絮絮叨叨,从沃伦希尔的气候聊到巴昂的工程,从杰里科小时候的糗事聊到她自己的近况。
克塞妮娅机械地点头应和,只想快点回到房间。
就在她以为终于可以告别的时候——
“对了,金色妹妹。”
索妮娅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那语气,漫不经心,像是在聊今天的天气。
“那个小家伙,真的是蜥蜴吗?”
克塞妮娅的血液瞬间凝固……她的笑容僵在脸上,大脑飞速运转,却找不到任何合适的回答。
索妮娅盯着她看了几秒。
然后——
“开玩笑的!开玩笑的!”
她突然大笑起来,伸手拍了拍克塞妮娅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她踉跄了一下。
“有没有感觉很刺激?!”
克塞妮娅:“……”
她只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是、是挺刺激的。”
索妮娅笑得更开心了,朝她挥挥手,跟着前来指引的佣人转身离开了。
克塞妮娅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走廊尽头。
那背影,轻松,随意,仿佛刚才那句话真的只是一个玩笑。
但克塞妮娅完全感觉不到玩笑的意味。
那句话里,有一种让她后背发凉的东西。
她说不清是什么。
只是隐隐觉得,索妮娅皇女,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回到房间后,克塞妮娅四肢着地,发出一声闷响。
“累死了……”
杰里科的皇姐,简直就是一场风暴——这就是为什么,在第二天跟随杰里科前往探看那位学者之前,听说索妮娅也要加入这场“远足”时,克塞妮娅感到一阵深深的紧张。
为什么皇女好端端要加入杰里科的公务?
难道有什么目的?
这个念头从早上开始就在她脑子里转,怎么也赶不走。
而此刻,走在沃伦希尔的街头,她能感觉到——
背后那道视线有多沉重。
虽然索妮娅只是在悠闲地逛街,偶尔停下来看看路边的小摊,偶尔和路过的孩子打招呼,看起来完全就是一个出来散步的普通人。
但那视线,时不时会落在克塞妮娅身上。
不是打量,不是审视,而是某种更深的、更隐秘的东西。
她不确定。
但她能感觉到。
怎么办?
要跟杰里科说吗?
她看了一眼旁边的杰里科——他正咬着手抓饼,表情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察觉到。
还是算了吧。
克塞妮娅在心里叹了口气。
至少,索妮娅没有问起努尔。
那条可怜的小家伙,昨晚被伊莱恩送回房间后,就一直趴在枕头上一动不动。翅膀的伤口虽然用魔法处理过了,但还是疼得厉害,今天早上连飞都飞不起来,只能缩在被窝里睡觉。
克塞妮娅出门前去看了一眼,它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
那个眼神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你欠我的”的控诉。
克塞妮娅默默在心里记下了那三个愿望。
算了,先不想这些了。
她咬了一口手抓饼,试图把注意力转回路边的风景。
沃伦希尔的变化真大啊。
那些新修的店铺,那些整洁的街道,那些来来往往的市民脸上带着的笑容——和两年前那个阴郁的边境小城比起来,简直像是两个世界。
她正想着,杰里科突然停下了脚步。
“到了。”
他低头看着加布丽埃拉给的纸条,又抬头看了看面前的建筑。
克塞妮娅愣了愣,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是一座三层高的老建筑,灰色的石墙爬满了藤蔓,铁艺大门有些斑驳,院子里种着几棵光秃秃的树……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
看起来……很普通。
但又有什么地方,让她觉得异常熟悉。
她盯着那扇大门看了几秒,脑子里突然嗡了一声。
这地方——
怎么这么像……
“圣莱西疗养院?”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说出了这个名字。
杰里科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纸条。
“地址没错。”他说,“就是这里。”
克塞妮娅愣住了。
圣莱西疗养院。
她在这个世界醒来的地方。
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的地方。
大门还是那扇大门,只是更旧了些——院子里那棵老橡树还在,只是更高了些,墙上的藤蔓比记忆里更密了,几乎遮住了二楼的窗户。
一切都变了。
一切又都没变。
她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咬了一半的手抓饼,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就在这时——
“哎呀?看看这是谁啊?”
一个带着年长者颤音的女声从身后响起。
那声音沙沙的,软软的,带着一种让人骨头都酥了的亲切感。
克塞妮娅的鸡皮疙瘩瞬间从脚底窜到头顶。
她僵硬地转过身。
一个矮小的身影正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灰色的头发盘在脑后,穿着朴素的深色长裙,外面套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围裙——脸上布满了皱纹,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温和笑意。
她手里提着一个菜篮子,里面装着几根胡萝卜和一把青菜,像是刚从市场回来。
她就那样站在那里,笑眯眯地看着克塞妮娅。
克塞妮娅的嘴唇开始发抖。
“院、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