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疗养院的新叶

作者:白以以 更新时间:2026/3/21 17:34:52 字数:4617

院长推开客室房门的时候,克塞妮娅有一瞬间的恍惚。

这里曾经是疗养院的餐厅兼活动室——每到饭点,长桌旁坐满了人,护士们推着餐车穿梭其间,食物的热气在灯光下升腾;每到周末的祈祷日,这里又会变个模样,椅子被摆成整齐的几排,阳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那些低头闭目的老人和孩子身上。

如今,一切都变了。

空间被重新划分,用半高的隔断墙和书架拆分成了好几个区域——休息区、阅读角、小型吧台,甚至还有一个摆着几件乐器的角落。

装潢也翻新过了,墙面刷成了温暖的米黄色,地上铺着素色的地毯,几盆绿植点缀其间……暖黄色的灯光柔和地洒下来,整个空间显得温馨而雅致。

俨然一间格调不错的咖啡馆。

“请坐请坐。”

院长一边招呼几人落座,一边把菜篮子放在门边的矮柜上。

“幸好今天赶上好时候,多买了些食材。你们来得巧,正好留下来好好吃一顿。”

她说着,脸上露出那种克塞妮娅熟悉的、带着几分得意的笑容。

“你们先坐,我去把菜篮子放厨房,顺便带几杯茶过来。”

“院长,我来帮您——”

“不用不用,你坐着。”院长摆摆手,朝克塞妮娅眨了眨眼,“客人哪有动手的道理?再说你现在可是大忙人,难得回来一趟,好好歇着。”

克塞妮娅还想说什么,院长已经提着菜篮子出了门,脚步声轻快得不像是这个年纪的人。

客室里安静下来的同时,克塞妮娅在沙发上坐下,目光在房间里缓缓扫过。

这里已经很难找到从前的痕迹了——但她还是记得。

记得那张长桌的位置,记得自己总是坐在靠窗的那一侧,因为阳光照进来的时候最暖和。记得祈祷日的时候,大家会一起唱圣歌,她跟着哼,歌词记不全,就含糊地带过去。

记得那些附近的孩子偶尔也会来,跟着退休的老教师学识字,叽叽喳喳的,吵得院长直摇头,却从来不赶他们走。

她透过窗户看向前院。

院子里空荡荡的,几棵老树的枝干在风中轻轻晃动。她记得从前这里总是很热闹——病情轻的病人在散步,护士推着轮椅上的老人晒太阳,孩子们在草地上追着球跑。

现在,一个人都没有。

“久等了。”

院长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摆着几杯热气腾腾的红茶——茶杯是新的,印着淡雅的花纹,和从前那些磕了口的旧杯子完全不同。

克塞妮娅连忙起身接过托盘,把茶杯分给杰里科和索妮娅。

“院长,院子里怎么这么冷清?”她终于问出了口,“大家呢?”

院长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自己的那杯茶,吹了吹热气。

“欢庆日快到了呀。”

克塞妮娅愣了一下。

欢庆日。

她当然记得两年前的那个欢庆日,她在麦西亚的店里帮忙,穿着那身让她至今回想起来都脸红的短裙,然后在街上遇到了杰里科……那可是她命运的转折点。

“原来已经这个时候了。”

“可不是嘛。”院长喝了口茶,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今年街道办说要搞个大祭典,比往年都热闹。院里那些恢复得差不多的病人,都跑去帮忙了。护士们也跟着去照看,生怕出什么岔子。”

她顿了顿,笑眯眯地看着克塞妮娅。

“你啊,回来得真不是时候……要是早几天,还能见见大家。”

克塞妮娅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大家……都还好吗?”

“好,都好。”院长的语气里带着满足,“自从疗养院重建后,资金和物资都不缺了……就是太多了,有些折煞了,我把多余的部分退了回去,留够用的就行——那些东西,给更需要的人才是正经。”

克塞妮娅点点头……她知道院长的性子,从来不肯多占一分便宜。

“年轻人也都找到出路了。”院长继续说着,掰着手指头数,“小莉去了一家面包店当学徒,上个月来信说老板夸她有天赋;阿诺在码头做记账,虽然累,但攒了不少钱;还有那个总爱缠着你讲故事的小姑娘,你还记得吗?”

克塞妮娅想了想:“是……莉莉?”

“对对对,就是她。”院长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那丫头,隔三差五就去找老表匠喝酒,每次都喝不过人家,但就是不死心。老表匠被她磨得没办法,前阵子终于松口,收她当学徒了。”

克塞妮娅忍不住笑了,那个老表匠,她也记得……从前疗养院的人总爱和他开玩笑,说谁能喝得过他就继承他的店面,结果这么多年,愣是没人成功过。

“她是怎么做到的?”

“心诚呗。”院长说,“老表匠说,这丫头虽然酒量不行,但那股子倔劲儿,像极了他年轻时候。”

克塞妮娅听着,心里暖暖的。

“那新来的护士呢?”

“来了好几个,都是好孩子。”院长点点头,“人手够了,病人的康复也快。那些无处可去的人,康复后就在本地找了工作,有的去了工坊,还有的留在街道上帮忙。”

她顿了顿,看向窗外。

“所以院子里才这么冷清——都跑去帮忙准备祭典了。”

克塞妮娅也跟着看向窗外。

阳光正好,院子里虽然空无一人,但那些老树的枝头已经冒出了新芽。

“对了。”院长突然收回目光,转向克塞妮娅,“光顾着说这些了,你还没给我介绍介绍这两位呢。”

她说着,目光落在杰里科和索妮娅身上,眼神里带着温和的好奇。

克塞妮娅心里一紧。

介绍?怎么说?说这位是帝国二皇子,那位是第一皇女?

她张了张嘴,脑子里飞速运转,却找不到合适的措辞。

“我是杰克。”

杰里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平静而自然。

“克塞妮娅的朋友。”

他顿了顿,看了索妮娅一眼。

“旁边这位是……我姐姐,索菲,也是克塞妮娅的朋友。”

克塞妮娅愣住了。

杰克?索菲?

她看向杰里科,他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语气随意得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索妮娅也愣了一下,但很快,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那个弧度,克塞妮娅看得很清楚。

“没错没错。”索妮娅接过话茬,笑容灿烂得像是真的只是在聊家常,“我是索菲,这家伙的姐姐,也是金色妹妹的朋友。”

她说着,还特意朝克塞妮娅眨了眨眼。

克塞妮娅:“……”

金色妹妹这个外号,看来是甩不掉了。

院长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来回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索妮娅身上。

“这位小姐……”她微微歪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是国教信徒?”

索妮娅挑了挑眉。

“您怎么知道?”

院长笑着指了指自己的领口。

索妮娅低头一看,随即也笑了。她从领口里拉出一条细链,链子的末端坠着一个小小的银色徽章——那是国教信徒的标识,和院长领口别着的那枚,样式几乎一样。

“好眼力。”

索妮娅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敬意。

“年纪大了,眼神倒还行。”院长笑呵呵地说,“这徽章戴了几十年,一眼就能认出来。”

索妮娅把徽章收回领口,和院长聊起了教会的近况,她的语气比刚才柔和了许多。

克塞妮娅有些意外。

她没想到,那位“不败的女武神”、帝国的第一皇女,居然也是国教信徒……毕竟杰里科同为皇族,但私下总是在克塞妮娅面前疯狂表达对于那些“只会念经的家伙”的各种偏见。

克塞妮娅还以为拥戴皇室权力的皇族成员,都会是这样对于分割皇权的教会有所微词的人,原来还有特例。

两人聊了几句,院长突然站起身来,朝杰里科和索妮娅郑重地行了一礼。

“二位对塞娅的照顾,老身感激不尽。”

那礼行得很正式,是长辈对晚辈的最高礼节。

杰里科连忙起身,伸手扶住她的手臂。

“院长不必如此。”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真诚,“是我们该感谢您才对。”

“是啊是啊。”索妮娅也跟着站起来,“金色妹妹这么优秀,肯定是您教导得好。”

克塞妮娅在一旁听着,脸上有些发烫。

“哎呀,二位的气场实在不像是普通人。”院长直起身,笑眯眯地看着他们,“一看就是大富大贵之人的面相,塞娅能遇到你们,是她的福气。”

她顿了顿,转向克塞妮娅,语气里带着一丝埋怨。

“倒是你,这么久也不来看看我们。”

克塞妮娅只能苦笑。

“一直在外地,工作太忙……”

这话她没说谎。

这两年来,她确实忙得脚不沾地,从巴昂到高卢利亚各处,从工程建设到政务处理,从边境事件到各种突发事件——她甚至有时候连睡觉的时间都不够。

“忙是好事。”院长点点头,“年轻人就该多闯闯……不过有空还是要回来看看,大家都很想你。”

克塞妮娅心里一暖。

“嗯。”她点点头,“一定。”

叙旧的氛围渐渐淡去。

院长端起茶杯喝了口茶,目光在几人脸上扫过。

“所以——”她放下茶杯,语气变得正经了些,“你们今天是来做客的,还是有别的事?”

克塞妮娅和杰里科对视了一眼。

“既是做客,也是来找个人的。”

她朝杰里科点点头。

杰里科从怀里掏出那张纸条,放在桌上,推到院长面前。

“请问,这里有没有一位叫‘玛丽女士’的学者入住?”

院长拿起纸条,眯着眼看了看。她嘴里念叨着名字的拼写,像是在确认什么。

“玛丽……”她重复了一遍,眼睛突然亮了一下,“哦,你们是说那位老太太啊。”

克塞妮娅和杰里科同时松了口气。

“对,就是她。”克塞妮娅连忙追问,“她现在在院子里吗?”

院长摇了摇头。

“这老太太脾气古怪得很。”她叹了口气,“别说你们了,就是我这个同龄人去敲门,也不一定能得到好脸色……她总是神出鬼没的,想找她得碰运气。”

她顿了顿,站起身。

“不过你们要是想见,我可以带你们去她房间等着,她总得回来睡觉不是?”

“拜托了。”克塞妮娅也跟着站起来,“我们有些事情需要得到她的帮助。”

院长看了她一眼,没多问。

“行,那就去吧。”她朝门口走去,又回头叮嘱了一句,“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这老太太脾气是真不好……她要是冲你们发火,别往心里去,年纪大了,有些人的性子就是越老越怪。”

克塞妮娅点点头,跟上院长的脚步。

走出客室前,她放慢脚步,和杰里科并肩。

“让皇姐跟着,真的没问题吗?”她压低声音,“这算是高卢利亚的机密事项吧?”

杰里科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摇摇头。

“没什么关系。”他的声音很轻,却很笃定。

克塞妮娅看了他一眼。

他信任索妮娅。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但只是一瞬间,很快她就把这念头压下去,跟上院长的步伐。

后院是新开辟的区域。

克塞妮娅记得这里从前是一片破旧的民房,歪歪斜斜的,下雨天就漏水——如今全被推平,划给了疗养院管辖,新修的石板路平整干净,两侧种着常青的灌木。

院长走在前面,一边带路一边介绍。

“这位玛丽女士,是几周前被人送来的。”

克塞妮娅认真听着。

“送来的时候身上有不少伤,瘀伤、烧伤,虽然不算严重,但也够呛,用了几种药才稳住。”院长顿了顿,“醒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问有没有人见到送她来的人……还问是不是金色短发的女性。”

克塞妮娅脚步一顿。

金色短发?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不过她是长发,不是短发,而且金色发色在帝国也不算什么稀有属性。

只是这件事让她想起了什么,想起来当初自己来到疗养院的时候,也是被人送来的……身上带着伤,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疗养院的人也不知道是谁送的她。

不得不说这个世界不留名的好人还真多呢。

她正想着,余光瞥见杰里科的表情——他若有所思,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思考什么。

“就是这里了。”

院长在一间小屋前停下。

小屋不大,是那种独门独户的砖房,门口摆着一盆已经枯死的植物——窗户关得严严实实,从外面看进去,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院长上前敲了敲门。

“玛丽女士?您在吗?”

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几下,提高了声音。

“玛丽女士?有客人来找您——”

仍然没有回应。

院长透过门边的窗户往里看,摇了摇头,只能看见一片黑暗轮廓。

“不在。”她转过身,“可能是出门了?要不你们先回去等——”

话还没说完。

“砰。”

门内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紧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声响,夹杂着含混不清的嘟囔。

“谁啊……这个时候……吵什么吵……”

脚步声缓慢地向门口移动。

“吱呀——”

门被拉开了一条缝。

一张脸从门缝里探出来。

克塞妮娅愣住了。

那张脸上满是皱纹,头发花白,眼神浑浊却带着几分锐利——但这些都不是让她愣住的原因。

让她愣住的是——那副夸张的护目镜,还有那根用来撑地的烟杆。

黑街那个老太太?!

老太太不耐烦地扫视着门口的众人,她的目光从院长身上掠过,落在杰里科身上,又移向索妮娅——

最后,停在克塞妮娅脸上。

她眯起眼睛,盯着克塞妮娅看了几秒。

然后,她愣住了。

那副护目镜被她一把扯下来,露出底下那双虽然浑浊却依然精明的眼睛。

“小姑娘……?”

她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克塞妮娅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是您……?”

空气仿佛凝固了。

院长看看克塞妮娅,又看看老太太,一脸困惑。

“你们……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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