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认识？”
院长的目光在克塞妮娅和玛丽女士之间来回扫动，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困惑。
克塞妮娅张了张嘴，正准备说“认识”，但话到嘴边又顿住了……认识吗？昨天在黑街上，老太太主动搭话，指了路，然后消失在人群中，她们总共没说几句话，连名字都没交换，说“认识”好像有点不妥。
她的停顿和纠结并没有让对话冷却下来……玛丽女士率先开口了，她没有理会院长的问题，而是直接看向克塞妮娅，声音沙哑却干脆。
“说吧，什么事？敲我的门总不是为了叙旧吧？”
克塞妮娅连忙回过神来。
“是这样的，我们有一些问题，想请您这样的学术专家帮忙确认和解惑——”
“学术专家？”
玛丽女士皱起眉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明明都说了我已经退休了，怎么还有这么多人跑来？我不过是比别人多知道点东西罢了，又不是什么老师……想上课为什么不去找学会里那些坐着的老家伙？”
克塞妮娅被她这番话说得一愣……这话听着像是在自卖自夸，但看她那副表情，又实在看不出这样的动机。
她斟酌着措辞，小心翼翼地再次开口：
“只要您愿意帮忙，我们可以提供任何帮助——”
“任何帮助？”
玛丽女士打断了她，语气更加不悦了。
“问问题这种事情还要加筹码？简直是在侮辱知识本身！”
克塞妮娅被她呛得哑口无言，总感觉说什么都是错的。
她站在那里，进退两难，正不知如何是好——
“那这样吧。”
杰里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从克塞妮娅身侧走上前，他没有看玛丽女士的脸，而是直接从内衬口袋里面抽出一叠照片，递到她面前。
“既然询问没有道理，”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笃定，“那共同学习总行了吧？像您这样的学者，会愿意错过学习的机会吗？”
玛丽女士眯起眼睛，盯着他。
“好小子，”她冷哼了一声，“敢在我面前这么说。”
她的目光落在杰里科手里的照片上——然后，她愣住了。
只是一瞬间，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不耐烦的表情凝固了，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虽然那表情转瞬即逝，但是杰里科却也马上捕捉到了……他嘴角微微上扬，作势要把照片收回来。
“既然您不愿意——”
“慢着。”
玛丽女士的手按在了照片上。
她的表情有些难看，像是在做某种激烈的内心斗争……最终，求知欲显然占了上风。
“问题就是这些照片？”
“是。”
杰里科松开手。
“具体什么问题？”
“我们想知道这些纹路和符文的含义。”
玛丽女士盯着照片看了几秒，又抬起头，目光在杰里科脸上扫过。
“如果你想知道这上面的所有讯息，那恐怕全世界都找不到老师。”
“不需要那么详细。”杰里科说，“有线索就行。”
玛丽女士沉默了片刻，然后她把照片拢在手里，整整齐齐地叠好。
“可以。”
克塞妮娅心里一喜。
“不过我有个条件。”玛丽女士抬起眼，目光越过杰里科，落在克塞妮娅身上，“这个小姑娘跟我进去就行，其他人在外面等着。”
克塞妮娅愣了一下。
“为什么？”
杰里科问。
“因为我更喜欢小姑娘。”
玛丽女士理直气壮地说。
随即，她也没有给众人选择的机会，拿过杰里科手里的照片，转身推开门，进了屋子。
“怎么了？不进来吗？”
她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克塞妮娅和杰里科对视一眼，看见杰里科微微点头，克塞妮娅也没再多想，连忙跟了上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外面的光线被隔绝了——屋子里很暗，窗户被厚重的布帘遮得严严实实，透不进一丝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混合着药膏和纸张的气味。
玛丽女士走在前面，穿过外间，推开了里屋的门。
克塞妮娅刚跟上，就差点被绊倒——门后涌出一堆杂物，书籍、纸张、各种奇形怪状的器具、还有几个看不清用途的金属零件，稀里哗啦地滚了一地。她连忙扶住门框才稳住身形。
“这是……”
她看着满地的狼藉，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办公室。”
玛丽女士的声音从前面传来，理所当然。
克塞妮娅强忍着吐槽的冲动——这哪里像办公室的样子？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她小心翼翼地跨过几堆杂物，跟着玛丽女士往里走。
“没事，踩坏了也就是垃圾而已。”
“呃。”
克塞妮娅低头看了看脚边那本厚得能砸死人的精装书，封面上烫金的字迹依稀可辨——《古代符文考·第三卷》。
这算垃圾？她决定还是小心点走，免得被拉进什么财产损坏纠纷里。
玛丽女士走到房间中央，拍了拍手。
“啪。”
一瞬间，整个房间亮得刺眼。
那亮度比外面正午的阳光还要强烈，克塞妮娅只觉得眼前一片白，什么都看不见了——她本能地闭上眼，用手臂挡住脸，眼泪都被刺激出来了。
“等、等一下——！”
被强光刺痛双眼的时候，她才终于明白，为什么玛丽女士会戴着那副夸张的护目镜了……原来是用在这里的吗。
“啊，忘了忘了。”
玛丽女士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促狭。她又拍了拍手，光线恢复了正常。
克塞妮娅慢慢睁开眼，眼睛还是酸涩得厉害……她揉了揉，视线逐渐清晰。
房间里亮堂了许多。墙上挂着的几盏魔法灯散发着柔和的暖光，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
玛丽女士已经把护目镜摘下来，放在桌上，正低头翻看那些照片。
克塞妮娅找了个空位站好，准备安静地等着。
“小姑娘。”
玛丽女士突然开口了。
“你有亲生姐妹吗？”
克塞妮娅愣住了。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她完全没做好准备。
“不要紧张。”
玛丽女士的目光还停留在照片上，语气却比刚才柔和了些。
“就是随便问问，因为不久前，我遇见过跟小姑娘长得很像的人。”
长得很像？
克塞妮娅脑子里突然闪过院长说的话——把玛丽女士送来疗养院的，是一个金色短发的女性。
“是那个把您送来疗养院的人吗？”
玛丽女士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唉，这种个人信息到处传播，真是……”
她叹了口气，但语气里并没有真的生气。
“是外面那位院长告诉你的吧？没错，我说的确实是那个年轻人。”
“年轻人？”
“是啊，年轻人。”玛丽女士把照片放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不得不说，跟小姑娘长得很像……发色一样，眼睛的颜色一样，嗓音也差不多，还有身上那种带着‘笨笨’的氛围，也一样。”
笨笨的氛围……
克塞妮娅嘴角抽了抽。
她现在有点明白，为什么这位老太太会经常跟人吵起来了。
这种想到什么说什么的口无遮拦，确实容易得罪人。
“就是年龄看上去比小姑娘大一些。”玛丽女士继续说，“之前在黑街上看见你，还以为是那位年轻人的亲戚来着。”
克塞妮娅这才明白，为什么作为陌生人的玛丽女士会在黑街上突然出现，好心给自己指路。
原来还有这层渊源。
但姐妹这种事……
老实说，她自己也说不清楚。记忆还是一片空白，来到疗养院之前的经历完全是一片迷雾……她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父母是谁，不知道有没有兄弟姐妹。
不过发色和瞳色一样，长相也相似，音色相仿……这个世界，有这么巧的事吗？
“所以——”克塞妮娅试探着问，“您要我单独进来，就是为了问这个？”
玛丽女士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那笑容，坏里坏气的。
“不。”她说，“我就是不喜欢那种一眼就让人感觉内心阴暗的年轻人。”
克塞妮娅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没想到这位老人不过两次碰面，就直接把杰里科看得透透的。
殿下啊殿下，还好你没进来，不然怕是又要吵起来了。
“可惜，我不知道那位年轻人的名字。”玛丽女士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遗憾，“只记得长相和声音。要是小姑娘的家人，我也能心安理得地报恩了……”
“报恩？”克塞妮娅问，“确实，毕竟将您送到疗养院——”
“不，比这还要多。”
玛丽女士打断了她。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像是想起了什么不愿回忆的事情。
“要是没有那位年轻人相助，我这把老骨头可能就直接在马车里烧成灰了。”
克塞妮娅心里一紧。
这么严重吗？
“不说这些了。”
玛丽女士摆了摆手，像是要把那些不愉快的记忆甩掉。她重新拿起桌上的照片，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干脆。
“这些照片……我知道里面的大致内容。”
克塞妮娅连忙集中精神。
“这些符文——”玛丽女士指着照片上的纹路，手指在那些复杂的线条上缓缓移动，“指向的地方，不在帝国境内。”
克塞妮娅点点头。这一点，加布丽埃拉之前也说过。
“而且也不属于大陆——或者说，不属于大陆已知的任何文明圈、任何文化圈。”
玛丽女士抬起头，看着克塞妮娅。
“这是独立于历史之外的文字。”
独立于历史之外。
克塞妮娅默默记下这几个字。
“到目前为止，发现的符文都分别指向不同的区块，根本找不到关联性。”玛丽女士说着，手指在照片上点了点，“就好像……有人故意把这些信息拆散，扔到不同的地方。”
克塞妮娅心里一沉。
线索要断了吗？
“不过——”
玛丽女士话锋一转。
“小姑娘你们的照片，倒是给了我惊喜。”
她站起身，走到墙角的柜子前——那柜子老旧得漆面都剥落了，上面堆满了各种杂物。
她拉开最下面的抽屉，从里面翻出一张泛黄的照片，然后回到桌前，把那张旧照片和新拍的照片并排放在一起。
“你看看。”
克塞妮娅凑过去，仔细对比。
不难发现两张照片上的符文几乎完全相同——纹路的走向，符号的形状，甚至细节处的磨损痕迹都如出一辙。
“看起来很像？”
“这些照片，是我很多年前拍的。”玛丽女士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那个时候，我的背还没有弯曲成这样呢。哈哈。”
“那您有解答出什么吗？”
克塞妮娅急切地问。
玛丽女士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那两张照片，沉默了很久。
久到克塞妮娅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
“小姑娘。”
玛丽女士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什么秘密。
“你相信多重世界假说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