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塞妮娅从疗养院大门走出来的时候，看见的是一幅让她愣住的画面。
索妮娅正蹲在门口，被七八个孩子围在中间。最大的不过十岁出头，最小的还挂着鼻涕泡。她手里拿着一个用草叶编的小玩意儿，正在给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女孩看。那女孩眼睛亮晶晶的，伸手想拿，又不好意思，小脸憋得通红。
“想要？”
索妮娅笑着问。
女孩使劲点头。
“那就给你。”
她把草编递过去，顺手揉了揉女孩的头发。女孩接过来，像得了什么宝贝似的，转身就跑向小伙伴炫耀。其他孩子立刻围上去，叽叽喳喳地要看。
“姐姐！我也要！”
“我也要！我也要！”
索妮娅被孩子们拉着袖子、扯着衣角，却没有半点不耐烦。她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又掏出几根草叶，手指飞快地翻动，不一会儿就编出个小兔子。孩子们发出惊叹声，争先恐后地伸出手。
“不急不急，一个一个来。”
克塞妮娅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慨。
这位第一皇女，在和小孩子玩闹这种事上都如此得心应手，真是很温柔的大人。
然后她的目光移向旁边——
杰里科正坐在台阶上，一脸生无可恋。
他的头发乱糟糟的，几根干草还挂在发梢上。衣服皱巴巴的，领口歪到了一边，袖子上沾着泥印，像是刚从草堆里滚过一圈。
克塞妮娅忍不住走过去。
“殿下，您这是……”
杰里科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索妮娅殿下刚才带着他玩打仗游戏来着。”
旁边一个小男孩热心解答，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晕。
“那些草是当掩体用的，杰里科哥哥当坏人，躲了好久才被我们找到！”
克塞妮娅看看小男孩，又看看杰里科。
杰里科面无表情。
她努力忍住笑意。
原来克塞妮娅在屋里和玛丽女士商讨的时候，疗养院附近的孩子们都聚了过来。院长特意留出后院空地，就是为了给附近住户提供休闲场所，这片空地也是附近唯一能让他们自由打闹的地方。
孩子们一看见索妮娅和杰里科这样的大美女大帅哥，起初还有些发怵，躲在院门口探头探脑，谁也不敢上前。最后还是索妮娅主动招手，笑眯眯地问他们要不要一起玩。
这一玩，就收不住了。
至于杰里科——完全是被索妮娅带着到处跑的结果。他本就不擅长和孩子打交道，偏偏索妮娅还格外“照顾”他，把最需要体力的角色都分配给了他。
克塞妮娅在心里默默给杰里科点了根蜡。
“好了好了。”
院长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让几位大人歇歇，你们也该回去了。”
孩子们虽然不舍，但还是乖乖地排好队，挨个向索妮娅道别。有胆大的还跑到杰里科面前说了声“杰里科哥哥再见”，杰里科嘴角抽了抽，还是挤出一个笑容点了点头。
克塞妮娅看着他的表情，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院长，那我们就先走了。”
她转向院长，语气里带着歉意。
“今天就不留下吃饭了。等过几天，我一定专门回来。”
院长摆摆手，没有强求。
“行，忙你们的去。对了——”她顿了顿，看向克塞妮娅，“欢庆日前一天晚上，你有空吗？”
“有。”克塞妮娅点点头。
“那就那天晚上来。”院长的眼睛弯起来，露出那种克塞妮娅熟悉的、带着几分狡黠的笑容，“正好可以赶上开幕式。沃伦希尔的开幕式是凌晨开始的，热闹得很。”
“好。”克塞妮娅答应下来。
问过杰里科意见之后，她又和院长确认了具体时间，这才拖着已经被小孩子折腾得燃尽的杰里科向外走去。
索妮娅跟在后面，脚步轻快得像是刚充完电。
“哎呀，小孩子们真是可爱啊。”
走出疗养院大门，她还意犹未尽地回头看了一眼。
克塞妮娅忍不住问：“索妮娅殿下这么喜欢孩子，要不要跟我们一起逛逛欢庆日？”
索妮娅的眼睛亮了一下。
“好啊——”
话说到一半，她又顿住了，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
“还是不了。想起来那天还有些别的事要处理。”
克塞妮娅点点头，没有多问。索妮娅毕竟是第一皇女，自然有她要做的事情。
“比起那个——”
索妮娅的目光落在杰里科身上，笑意更深了。
“还是让杰里科弟弟先休息一下吧。”
克塞妮娅看向杰里科——他正半闭着眼，脚步虚浮，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已经废了”的气息。
她忍不住又笑了。
“也是。”
三人在附近找了处广场，在长椅上坐下来。阳光正好，暖洋洋地洒在身上。广场上有老人遛弯，有妇人推着婴儿车晒太阳，还有几只鸽子在地上踱步，咕咕地叫着。
克塞妮娅刚坐下，一瓶果汁就递到了面前。
玻璃瓶装的，瓶身还挂着水珠，冰冰凉凉的。
她愣了一下——完全没注意到索妮娅是什么时候离队去买的。
“谢谢。”
她接过来，拧开瓶盖喝了一口。酸甜的果汁滑过喉咙，整个人都清爽了不少。
索妮娅在她旁边坐下，也拧开自己的那瓶。
“沃伦希尔变化真大。”她看着广场对面的街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上次来的时候，这里还没这么热闹。”
克塞妮娅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些新修的店铺，整齐的招牌，还有来来往往的行人——确实和两年前那个阴郁的沃伦希尔判若两地。
“不过比起沃伦希尔——”
索妮娅的话匣子一下就打开了。
“巴昂才是真的让我吓了一跳。”
她的语气变得兴奋起来，像个发现了新奇玩具的孩子。
“那些工厂，还有新修的马路，还有社群建设——你们是怎么想到的？我在帝都都没见过那么整齐的规划。”
克塞妮娅安静地听着。
“还有那个飞空艇建设基地。”索妮娅喝了口果汁，“那么大，那么高，我在城外就看见了……那东西真能飞起来吗？”
“理论上？”
飞空艇的试验飞行还没到来，现在还在研发阶段，所以克塞妮娅也不敢说得太满了，要是被说自己在搞诈骗就不好了，索性也只是用了模棱两可的说辞。
“是吗？”索妮娅挑眉，“感觉是奇迹的预备礼了。”
她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空。
“杰里科的宅邸也不再是孤零零的了，周围全是住宅区，还有城墙——两年时间就能做到这种程度。”
她转过头，看着克塞妮娅，嘴角带着笑。
“怕不是再过不久，巴昂就要超过首都，变成帝国的第二都城了。”
克塞妮娅被这话吓了一跳。
“索妮娅殿下——”
她连忙摆手。
“您别开这种玩笑。第二都城什么的……那不是僭越之举吗？现在说巴昂，未免太折煞了。”
索妮娅只是笑了笑。
对于自己是否在开玩笑这一点，她不置可否，只是把话题一转，目光落在克塞妮娅身上。
“巴昂如今的发展，杰里科的稳步进化——”
她顿了顿。
“这一切，应该都离不开你吧？”
克塞妮娅愣了一下。
“我？”
她摇摇头。
“我一个人而已，没有那么大的能量。”
索妮娅没有接话。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果汁瓶，手指在玻璃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抬起头，声音放轻了些。
“金发妹妹。”
“是？”
“你简直就是杰里科的天使。”
克塞妮娅愣住了。
这个称呼太突然，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索妮娅又开口了，声音更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因为都是‘突然出现’的嘛……”
克塞妮娅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突然出现”。
这句话的分量，她听得懂——索妮娅调查过她，而且，没有找到任何线索，所以才是“突然出现”。
克塞妮娅不知道她这么说是为了什么，只感觉冷汗从后背渗出来。
“而且也像天使一样可爱——”
索妮娅的声音突然恢复了平时的轻快，还带着几分促狭。
“嘿嘿。”
克塞妮娅：“……”
她张了张嘴，好不容易挤出一句。
“……谢谢？”
索妮娅笑得更开心了。她仰头把瓶子里的果汁喝完，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玻璃杯喝完要还回去哦。”
她说着，往摊位那边走了两步。
然后停下来，回过头。
“对了——”
她的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还想再逛一会儿。金发妹妹和杰里科弟弟先回城堡吧，我晚点就回去。”
她朝克塞妮娅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个俏皮的弧度。
然后转身，走进了人群。
那背影轻松，随意，很快就被人流吞没。
克塞妮娅看着那个方向，有些愣神，但是很快便反应过来——不对！她可是第一皇女啊！就这么一个人走了？！
第一皇女在高卢利亚的地界里出点问题，那就是杰里科的重大失误——
“不用担心。”
就在此时，杰里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几分慵懒……仿佛没有特别在意索妮娅的突然离队。
“应该没有多少人能伤得了皇姐。”
克塞妮娅转头看他——他已经恢复了精神，正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空果汁瓶。
“随她去吧。”他说，“反正她从来都是不带护卫的‘自由派’。”
克塞妮娅点点头，虽然心里的不安依然压不下去，但是既然杰里科这么说了，那自己也不好发表什么意见……不需要护卫的皇族吗，也是，毕竟之前也见识过她有多厉害了。
“对了。”
杰里科把空瓶放在一边，坐直身体。
“说说看玛丽女士那边怎么说吧？”
克塞妮娅把思绪拉回来。
“她说她需要时间研究那些照片，还表示想亲自去现场看看。”
“现场？”
“嗯。”克塞妮娅点点头，“我约好了，等沃伦希尔的事情结束，就带她一起去大典选址那边。”
杰里科想了想，点点头。
“这样确实最保险，让专业人士直接看实物，总比看照片强。”
“我也是这么想的。”
克塞妮娅说完，两人之间安静了片刻。
广场上的鸽子扑棱棱飞起来，在阳光下盘旋了一圈，又落回地面。远处传来小贩的叫卖声，还有孩子们的笑声
杰里科把手里的空瓶在指尖转了一圈，站起身。
“既然一切都准备完毕——”
他侧过头看向克塞妮娅，夕阳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接下来，就只剩下参加欢庆日了吧？”
克塞妮娅也站起来，拿起自己那瓶已经喝完的果汁瓶，在手里晃了晃。
“走吧，先去还瓶子。”
杰里科看了看她手里的空瓶，又看了看自己那瓶，叹了口气。
“……我还没喝完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