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里的空气几乎凝固了。
杰里科居高临下地看着瘫软在地的罗里达,紫罗兰色的眼眸里没有愤怒,没有厌恶,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审视的好奇。
他的魔力依然若有若无地缠绕在对方周身,不重,却足够让这个刚才还趾高气扬的男人连指尖都不敢动一下。
其实对于杰里科来说,他原本只是打算看在阿拉真的面子上,稍微教训一下这个敢在帝国市长府邸大放厥词、还羞辱了伊莱恩的家伙。
但当他真的把“威胁”两个字写在脸上后,对方依然没有服软的意思,甚至还搬出“皇族”的名号来反抗——这种展开就让杰里科有些纳闷了。
一个埃夫卡的流亡者,在帝国境内混了这么多年,靠的是什么底气?他说“背后是皇室的大人物”,是虚张声势,还是确有其人?
杰里科突然很想知道答案。
不只是想知道这家伙大闹的前因后果,更想知道他背后的靠山到底是谁。
克塞妮娅站在一旁,看着杰里科的表情变化,心里咯噔一下。
她太熟悉这个表情了。每当杰里科露出这种带着几分好奇、几分玩味、还有几分猎手审视猎物时的神情,就意味着事情不会轻易结束。
她犹豫着要不要开口拦住他。
但说实话……她的想法跟杰里科差不多。她也想知道这家伙的目的和靠山,这些可是系统也告诉不了她的。
阿拉真站在后面,一言不发。她的脸色依然不太好看,但并没有插手的打算——看起来也是仰仗杰里科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
至于伊莱恩,她低着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刚才被当面骂作“半血的贱种”,她居然没有发作,连一句反驳都没有。
克塞妮娅看着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真是难为她了。
罗里达跪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杰里科的压迫刚刚松懈了些,他终于能呼吸了,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滴在地毯上,和刚才那个烟头的焦痕混在一起。
“殿、殿下……”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明显的颤抖,“小的、小的真的不知道是您……”
杰里科没有理他。
他只是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刚才还嚣张得不可一世的男人,像是在看一只从阴沟里爬出来的老鼠。
大厅里安静极了。
就在这僵持的时刻——
“我!回来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响亮、欢快,带着一种完全不属于这个场合的轻松。
紧接着,门被推开了。
索妮娅一步跨了进来。
她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纸袋、油纸包、竹编篮子,堆得小山似的,几乎要挡住她的脸……甚至嘴里还咬着几块饼干,腮帮子鼓鼓的,显然是一路走一路吃。
她眯着眼,满脸笑意,显然心情极好。
然后,她看清了大厅里的场面——
杰里科站在大厅中央,周身还残留着魔力的余韵,一个中年男人跪在他面前,脸色惨白,浑身发抖,阿拉真站在后面,表情凝重,伊莱恩低着头,眼眶微红,女佣们则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索妮娅的动作停滞了……她就这样保持着推门而入的姿势,右手还向斜上方伸着,嘴里咬着半块饼干,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克塞妮娅看着这位皇女身上夸张的“行李”,脑袋有些发懵。
这就是索妮娅殿下所说的“还有别的事要做”吗?这不是和自己、杰里科之前逛街差不多吗?不对——她买的好像比我们还多些。
那些纸袋上的标识,有糕点铺的、糖果店的、蜜饯摊的……这是把整条街都逛了一遍吧?
杰里科也没想到皇姐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回来,下意识地把压迫感收敛了许多。
罗里达终于得以彻底松了口气,整个人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啊这……”
索妮娅终于把嘴里的饼干咽下去了……她的目光在杰里科、罗里达、阿拉真之间来回扫了一圈,表情有些抱歉。
“这里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我需要回避吗?”
她说着,作势就要往门外退。但身上挂着的那些瓶瓶罐罐、纸袋竹篮互相撞来撞去,发出稀里哗啦的声响,那动静大得让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克塞妮娅忍住笑。
就在此时——
罗里达看清了来人的相貌。
他那张惨白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一种绝处逢生的狂喜。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转向索妮娅的方向,声音因为激动而变了调。
“大、大皇女殿下!”
他的态度和对杰里科时截然不同——恭敬、谦卑,甚至带着几分谄媚。
“您还记得小的吗?小的是卜拉法尔·罗里达,曾经有幸在宴会上见过您一面!”
索妮娅歪着头,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她眨眨眼,露出一副“这人是谁”的表情。
“呃,抱歉,”她的语气很随意,“我好像不认识你……”
罗里达急了。
“殿下!小的、小的曾经和第三皇女殿下一起赴宴,当时——”
他突然顿住,像是突然发觉自己刚刚好像说出了什么不该出现在这种场合的话,连忙闭上嘴巴。
这让克塞妮娅差点没笑出声……这家伙说自己跟“第三皇女”一起出席,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跟第三皇女有关系。
知道这一点,杰里科也不需要再进行什么胁迫了。
不过这也让索妮娅愣了一下。
“第三皇女?”
她想了想,然后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
“啊——好像确实有那么一丢丢印象。”
罗里达的脸上刚露出喜色,就听索妮娅继续说道:
“抱歉啊,我一般记不住不打算记得的人的名字。”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索妮娅的话实在太没将自己放在眼里,让罗里达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的嘴角抽搐了几下,连带着脸上的褶子都在晃荡,即便被如此羞辱,他还是硬着头皮,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是、是……殿下贵人多忘事,小的理解……”
他顿了顿,眼神在杰里科和索妮娅之间来回游移,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
“殿下,小的今天和第二皇子殿下有些误会……能不能请您……帮忙通融一下?”
他刚才有多嚣张,现在的状况就有多窘迫,毕竟他大发厥词的时候,可没想到这间宅邸里会出现两位皇族——而且这两位皇族,好像都对他没什么好意。
杰里科看着这一幕,用手遮住了嘴巴,以隐藏自己已经压制不住的嘴角——以他对索妮娅的了解,她是最讨厌这种想要攀关系、还说什么“卖面子”的话的行为的。
而事态发展果然如此——只见索妮娅的目光在阿拉真身上停了一瞬,又收回来,声音比刚才冷了几分。
“嗯?为什么?”
索妮娅的反问中夹杂着一丝讥讽。
罗里达的脸彻底绿了,可能他根本没想过这位大皇女殿下居然如此不给台阶,接着咳嗽以掩盖压在自己身上的尴尬。
见识到这场小丑戏剧的高潮点之后,杰里科也摇摇头,有所释然,主动弯下腰拍了拍罗里达的肩膀。
“算了算了。”
他的声音很随意,像是在打发一个烦人的苍蝇。
“看在皇姐的面子上,本皇子就大发慈悲放过你吧。”
罗里达愣住了,他显然没想到杰里科会这么说……但他很快便反应过来,这可是杰里科递来原谅的机会,连忙趴在地上求饶。
“欸……啊——”
发颤、有些破音的嗓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谢谢、谢谢二皇子殿下恩典!小的该死!小的无以为报!”
索妮娅看了杰里科一眼,嘟起嘴,表情像是在说——怎么突然我就被迫承接了别人的面子?难道以后我还要还人情吗?
杰里科耸耸肩,笑了笑没有说什么,只是继续向罗里达说道:
“不过——”
杰里科的声音又响起来,罗里达的身体立刻绷紧了。
“要向被你侮辱的人道歉。”
杰里科低头看着他。
“还要把地毯上的烟灰擦干净,然后,麻溜地离开……理解?”
罗里达哪里敢不答应?他跪在地上,用自己的衣袖仔仔细细地擦着地毯上那个焦黑的印迹,动作急切得像是在抢救什么宝贝……擦完还抬头看了看杰里科的脸色,如果觉得杰里科没有满意的样子,就又会马上低下头继续擦。
“够了。”
过了好一会儿,杰里科才放过了罗里达。
罗里达连忙爬起来,转向阿拉真和伊莱恩。
“阿拉真大人,伊莱恩小姐,小的刚才多有冒犯,实在是对不起。”
他的声音很急,显然只想快点说完快点走。
杰里科却摇了摇头。
“我说了——所有人。”
他的目光移向角落里那个被罗里达推撞到墙上的女佣。
那女佣显然没想到会提到自己,吓了一跳,连忙摆手……但杰里科没有收回目光的意思。
罗里达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贵为贵族,虽然只是流亡的,但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待遇?让他向一个女佣道歉?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牙齿咬得咯咯响,但杰里科就那样看着他,不急不躁,耐心得像是在等一朵花开。
罗里达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话。
“刚才……对不起。”
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女佣连忙低头行礼,声音里带着慌乱:“没、没关系……”
罗里达再也待不下去了……他几乎是跑着冲向门口,推门的动作大得差点把自己绊倒。
门在他身后关上的瞬间,大厅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阿拉真走上前,郑重地向三人行了一礼。
“殿下,今天实在是……”
她顿了顿,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
“让几位看到这种完全没有意义的闹剧,还连累了你们的心情,实在是抱歉。”
伊莱恩也跟着行礼,低着头,声音很轻。
“抱歉。”
杰里科摆摆手。
“行了行了,又不是你们的错。”
他看了伊莱恩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语气比平时柔和了些。
“那种人说的话,不用放在心上。”
伊莱恩微微抬头,眼眶还有些红,但表情已经平静了许多。
“多谢殿下关心。”
大厅里的气氛终于松弛下来。女佣们开始收拾被弄乱的东西,有人去捡罗里达扔在地上的烟头,有人去整理被撞歪的装饰品。
杰里科看了看阿拉真和伊莱恩,又看了看克塞妮娅。
两人欲言又止的样子,他看得很清楚。
“阿拉真大人,”他转向阿拉真,“我有点渴了,能借客厅喝杯茶吗?”
阿拉真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当然,殿下请。”
“我也要我也要!”
索妮娅连忙举手,然后弯腰去捡自己那一大堆零食。
“我正好有不少可以用来茶点的零食!都是刚买的,新鲜得很!”
她说着,把那些纸袋、油纸包、竹篮一样一样地往怀里塞,那架势,像是要在客厅开个小卖部。
杰里科看着那堆东西,皱起眉头。
他突然有种预感——胃大概要痛了。
克塞妮娅看着他的表情,忍不住笑了。
“走吧,殿下。”
她说着,率先往客厅的方向走去。
身后,索妮娅还在和那些零食袋作斗争,嘴里嘟囔着“这个好吃”、“这个也好吃”、“这个一定要让金色妹妹尝尝”。
伊莱恩连忙上前帮忙。
阿拉真看着这一幕,摇了摇头,嘴角却微微上扬。
大厅里终于恢复了该有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