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异历40年1月24日晚11点16分,地点:天方兰国兰蒂斯都四方街腾味路,天气:晴。
清朗月色正透过疏朗星子,在青石板路上泼下一片碎银。
四方街的繁华从不让外城专美。白日里尚带着几分市井温吞,一入夜便似被打翻了调色盘,檐角挂着的琉璃灯盏次第亮起,将朱红窗棂、鎏金招牌映得流光溢彩,恍若另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腾味路本是这条街上的“乡愁据点”——最早在此落脚的住户们,靠着沿街餐饮店复刻家乡滋味,在异乡拼凑出一方慰藉。
只是生计如刀,渐渐也学着调和内外口味,生出些兼容并蓄的新吃食来。
其中最出挑的,当属“四方来客华膳楼”。掌勺的岚茹云老太太一手绝活,新创的“海棠鸡”油光锃亮,“椒盐咸薯”外酥里绵,配上酸甜解腻的“百果布丁”与“青柠红茶”,早成了街知巷闻的招牌。
只是此刻正忙着擦拭柜台的岚茹云不会想到,这些让她生意红火的吃食,正悄无声息地将整条街拖向深渊……
“茹云奶奶,晚上好!”
清脆的招呼声撞开木门,带进来一阵晚风。
苒若冰背着单肩包,身影轻快地掠过门槛,熟稔得像回自家院子。
“哎哟,是若冰姑娘啊。”
岚茹云直起身,眼角笑出细纹。
“今儿个放学怎的这晚?”
两人熟络得如同亲祖孙。
苒若冰把书包往柜台一撂,整个人瘫在门口那张专属的圆桌旁,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抱怨:
“还不是我们社长,开些没头没脑的会,活活拖到现在,浪费我多少时间!”
话音刚落,她抬眼扫过店内,眉头几不可察地挑了挑。
今儿个店里里外外格外热闹,只是那些攒动的身影,一水儿的制式军服,肩章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瞧着便知是同一拨人。
苒若冰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了然,嘴上却装作好奇:
“奶奶,这怎么来了这么多外街人?还都穿着军服,是什么好日子不成?”
岚茹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随口答道:
“那边那个狼族小伙子,刚升了皇帝的贴身卫兵。先前有位血族先生替他包了场,这不是正跟兄弟们庆功呢嘛。”
她说着,往斜前方指了指。
顺着那方向,苒若冰恰好能将那狼族少年看得真切。
他双耳挺拔如峰,脊背挺得笔直,眉宇间满是少年得志的意气风发。
即便在庆功宴上,身上的甲胄也未曾卸下,与身旁那个矮半个头的垂耳少女形成鲜明对比。
那少女瞧着像是他妹妹,穿得简单素净,既没有佩剑也没有持枪,只把一根深棕色木法杖斜倚在椅边。
她许是害羞,自始至终没参与喧闹,只顾着低头扒拉碗里的饭菜,面前那杯橙汁在周遭黄酒的琥珀色光晕里,折射出格外清亮的光,倒成了席间最清纯的点缀。
满桌士兵里,这少女约莫是最无害的一个。但苒若冰的目光,只在那狼族少年身上打转。
“哦?那这些士兵,也都是皇室的人?”
她追问着,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
“可不是嘛。”
岚茹云没察觉她的异样,指着那些人的肩章。
“你看他们肩章上的五颗星,那都是皇室卫兵的标识。再瞧那小伙子胸前,挂着的可是皇帝亲授的荣耀骑士勋章——那可是最高荣誉,皇帝身边总共就六个贴身卫兵,个个都跟四方锦衣卫似的,是顶尖高手呢!”
“这么厉害?”
苒若冰语气里透着惊讶,眼底却藏着兴奋。
“那咱这条街的混混,岂不是连他们一根手指头都碰不得?”
“何止混混。”
岚茹云笑了。
“便是整个兰蒂斯都的杀手,想动他们其中一个,都得掂量掂量!”
听到这话,苒若冰猛地压低声音,嘴角却抑制不住地上扬,几乎是自语:
“这可是钓着大鱼了……”
“嗯?若冰姑娘说啥?”
岚茹云没听清。
“啊没、没什么!”
苒若冰连忙摆手,干笑两声,随即像是想起什么,直起身道:
“对了茹云奶奶,要不我帮您打打下手吧?”
“哦?今儿个这么懂事?”
岚茹云瞧着她。
“你在学校熬到这时候,定是累了,歇着吧,我老婆子还能动。”
“不累不累!”
苒若冰立刻反驳,语气带着少年人的执拗。
“跟那些无聊的会、无聊的课比起来,干点实在活儿才叫痛快呢!我年轻力壮的,总比您老人家有劲儿吧?”
见她坚持,岚茹云便笑着应了:
“呵呵,那便多谢你了。唉,年轻真好啊……”
“那我去帮忙上酒,马上就回!”
苒若冰兴冲冲地往后厨跑,经过后厨门后的阴影时,她飞快地从口袋里摸出一小袋白色粉末,指尖捏着那袋东西,眼神里闪过一丝算计。
……
另一边,狼族少女芬莉尔将最后一块烘焙枣糕送进嘴里,指尖沾着的糕屑还没来得及舔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慌忙抽了张纸巾擦嘴。
好在周遭喧闹,没人留意她这略显慌张的小动作。
旁人还在推杯换盏,她的晚餐却已结束。
芬莉尔轻轻拽了拽哥哥沃夫的袖子,声音细若蚊蚋:
“哥哥,我吃饱了。”
沃夫低头看向妹妹,那双清澈的眼眸里盛着未被世事打磨的天真。
他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饱了就先回去吧,哥哥还得陪兄弟们再喝几杯。”
“那……我能打包些吃的带回去吗?”
芬莉尔的声音更低了,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
沃夫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在成为兰蒂斯都的皇室卫兵前,他们是实打实的乡下人——在乡下,打包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像是在争分夺秒地囤积生活的底气。
可如今不同了,那位为他包场的血族朋友早叮嘱过,这种举动会暴露骨子里的窘迫。他近来总在刻意戒掉这些“乡下习性”,唯独面对妹妹时,那点刻意便绷不住了。
“……小心些,别让人瞧见。”
他终是松了口。
得到准许的芬莉尔像只机敏的小兽,借着酒桌的阴影穿梭。
她专挑无人留意的角落,飞快地往食盒里塞些剩下的吃食,来来回回三趟,食盒便已沉甸甸的。
等沃夫偶然侧目时,身旁的座位早已空了,连那根深棕色的木法杖也没了踪影——她竟已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喧闹里。
沃夫收回目光,继续端起酒杯与兄弟们谈笑,浑然不知一场风暴正悄然酝酿。
另一边,苒若冰正一趟趟拎着酒瓶,挨个摆在士兵们面前,声音里透着刻意的热络。
“兵老爷们,这可是今晚最后一瓶了!喝完咱们就打烊,可得吃好喝好,不醉不归啊!”
士兵们被她的热情感染,纷纷举杯响应。唯有沃夫,鼻尖微动间,心头猛地一紧。
身为狼族,他的嗅觉远超常人——身旁士兵刚拧开酒瓶,一股极淡却异样的气息便钻入鼻腔,像掺了些微腥的草木灰,说不出的怪异。
他不动声色地放下酒杯,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店门后,苒若冰正死死盯着自己。
四目相对的刹那,她像受惊的兔子般缩回了后厨。
沃夫的疑虑更甚。
他认得这个苒若冰,印象里她对自己向来是毫不掩饰的厌恶,连对芬莉尔这样的孩子都没好脸色,今日这般殷勤,反倒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他心念电转,很快有了计较,转头对身旁的士兵道:
“约翰,帮个忙。去那边电话亭给我妹妹打个电话,她落了东西……喏,这是她的号码。”
约翰接过纸条,眼神微变——上面的号码根本不是芬莉尔的,而是皇室卫兵的紧急联络线。
愣了片刻,他迅速会意,点头道:
“明白,沃夫大哥,这就去。”
约翰离开后,沃夫端起酒杯,朗声道:
“诸位兄弟!我最后再敬大家一杯!这次能升职,全靠兄弟们的信任与扶持!”
他的声音掷地有声。
“请放心,就算离陛下近些,我沃夫也绝不会忘了弟兄们!职位有高低,情义无贵贱,从今往后,咱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士兵们齐声应和,仰头将酒灌下肚。
沃夫也作势举杯,酒水却顺着指缝悄无声息地洒在了地上。
他垂下眼帘,静待事态发展。
不过片刻,身旁的士兵杰克忽然晃了晃,眼皮像坠了铅块般沉重,“咚”一声栽倒在地。
紧接着,倒下的人越来越多,桌椅翻倒的脆响、酒杯摔碎的锐响此起彼伏,方才还喧闹的大堂瞬间死寂,只剩满地横躺的身影,若不是胸口还有微弱起伏,竟像是尸横遍野的战场。
岚茹云听到声响从后厨出来,瞧见这景象顿时慌了神。
“哎哟!这……这是怎么了?”
沃夫见状,也顺势“晃了晃”,舌头打了结似的嘟囔:
“这……这就喝高了?我还没……没露一手最高记录呢……”
话音未落,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若冰啊!若冰?”
岚茹云急得朝后厨喊。
苒若冰“恰好”走了出来,瞧见满地人影,故作惊讶:
“呀!这是怎么了?大家怎么都睡地上了?”
“许是喝醉了,若冰,帮着把他们扶到里屋去吧。”
岚茹云急得团团转。
苒若冰却递过一杯水,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
“奶奶别急,我叫了人来帮忙,一会儿就到。您先喝口水歇歇,天不早了,该上楼休息了。”
她几乎是半扶半推地将岚茹云送上楼,转身时,脸上的关切瞬间褪去,只剩冰冷的急切……
……片刻后,苒若冰安顿好老太太,走到店门口,“咔哒”一声关掉了所有灯。
腾味路上最后一点光亮熄灭,浓稠的黑暗包裹了整个华膳楼,连空气都透着刺骨的寒意。
沃夫紧闭着眼,耳尖却捕捉到她看表的细微声响,以及那骤然变得冷硬如冰的气息——再不是方才那个热情的帮工少女了。
黑暗中,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聚拢。
沃夫眯眼偷瞄,只见几十个衣装诡异、面目狰狞的妖怪从阴影里钻了出来,手里的兵器在月光下闪着寒光,将他们团团围住。
这些,想必就是苒若冰口中的“混混”,或是岚茹云说的“杀手”。
一个身形魁梧、青面獠牙、毛发旺盛的老妖怪走到苒若冰身边,看着地上的士兵,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
“如何?小丫头,这次的鱼够大吗?”
苒若冰的笑里带着与年龄不符的阴狠,明明是人类,那副嘴脸却比妖怪更像吸血鬼。
“岳帮主,一个皇帝贴身护卫,加上这些皇室卫兵,还不够吗?”
“哼,一个护卫罢了,连皇室的皮毛都够不着。”
岳帮主嘴上不屑,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
“够了。”
苒若冰的声音陡然拔高。
“整个皇室才六个贴身护卫!把他的脑袋挂在四方街南门,就能让所有人看看——皇室不过如此!击垮他们,为四方街争回尊严,易如反掌!”
她忽然低笑起来,声音尖锐刺耳。
“今日能逮住一个,明日就能逮住六个,到时候把那皇帝老儿拖出来游街,看谁还敢瞧不起我们!”
沃夫在地上听得心头火起,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算你这丫头有点胆识。”
岳帮主满意地点头,解下腰间的匕首扔给她。
“赏你了,这贴身护卫的脑袋,归你斩。”
苒若冰双手接过匕首,指尖抚过冰冷的刀刃。
“多谢帮主。不过,得把他们拖到巷子里分头处理——皇室卫兵向来成群行动,分散了处理,才好神不知鬼不觉地一网打尽。”
“说得有理。”
岳帮主挥了挥手。
“你们几个,把剩下的拖进巷子里,快点解决!”
妖怪们嗷嗷叫着上前,拖拽着昏迷的士兵往黑暗的巷弄里去。
原地只剩岳帮主、几个小妖怪,以及握着匕首的苒若冰。
“嘻嘻……沃夫先生,该迎接你的结局了……人呢?!”
苒若冰低头去看,原本该躺在地上的身影竟不翼而飞。
苒若冰这一叫,恐慌瞬间攫住了在场的所有妖怪,绝大多数妖怪来不及把人拖进深巷就已愣在原地。
这时,十步开外的路中央,沃夫的身影凭空显现。他刚站稳,又在眨眼间窜进了左侧的巷子。
“该死!”
苒若冰怒骂一声,提刀便追。
就在此时,那巷子里突然爆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狼嚎——那声音穿透了四方街的夜空,连街外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与威慑……
……南门口,刚走出四方街的芬莉尔听到这声狼嚎,浑身猛地一颤。是哥哥的声音,他出事了!
她正要往回跑,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一队皇室卫兵正朝四方街赶来,领队的女士兵身姿挺拔,肩章上的荣耀骑士勋章在月光下熠熠生辉。
“艾丽姐姐?”
芬莉尔脱口而出。
艾丽·杰西——与沃夫同为皇帝贴身护卫的荣耀骑士,闻言停下脚步,半蹲下来柔声问:
“小芬,你哥哥呢?”
……
四方街内,苒若冰听到狼嚎并未退缩,只加快了脚步追进巷子。
“都给我追!”
岳帮主怒吼着,带着妖怪们紧随其后。
突然!巷口猛地喷出一团烈焰,火舌裹挟着热浪扑面而来!
苒若冰猝不及防,被火焰狠狠掀飞,“轰隆”一声砸在巷外的墙上,硬生生撞出个窟窿,可见那力道之猛。
苒若冰瘫软的坐在地上,已然昏厥过去。
岳帮主与众妖怪皆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呆立当场。
火光中,沃夫缓缓从巷子里走了出来,右手还在微微冒烟,他甩了甩手腕,眼神冷冽如冰,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以为自己钓着大鱼了?真巧……我也如此觉得。”
火光在沃夫身后跳动,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而凌厉。
他单手持剑而立,剑身映着灼灼火光,仿佛有岩浆在刃上流转。
明明是孤身一人,周身却透着千军万马般的压迫感,像是从炼狱归来的死神,每一道目光都带着收割魂魄的冷意。
“混蛋……给我上!”
岳帮主被那气势震慑得后退半步,随即恼羞成怒地嘶吼。
周遭的小妖怪们嗷嗷叫着扑上来,利爪獠牙在火光中闪着凶光。
可在沃夫面前,这些家伙竟像纸糊的一般——他甚至没拔出剑,只凭一双铁拳便迎了上去。
左手成爪,精准地拍在最前那只妖怪的面门上,“咔嚓”一声脆响,那妖怪的尖牙倒飞出去,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般撞在身后的同伙身上。
右手攥拳,带着破空的锐响砸向侧面扑来的另一只,拳风扫过,那妖怪胸前的鳞片瞬间崩碎,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撞在巷口的石墙上,滑落在地没了声息。
沃夫的动作快得像一道残影,时而侧踢,靴底带着劲风踹中妖怪的腰侧,听得见骨骼断裂的闷响;时而旋身,手肘狠狠磕在扑来者的咽喉,那妖怪连惨叫都没发出便软倒在地。
不过片刻功夫,他脚下已躺下一片哀嚎的妖怪,竟没一个能近他三尺之内。
岳帮主站在原地,额角渗出冷汗,后背的衣衫已被浸湿。
他这才真正见识到皇室贴身卫兵的厉害——那绝非市井传言中的夸张,而是实打实的、能以一敌百的恐怖实力。
沃夫甩了甩微微发麻的拳头,眼神扫过地上呻吟的妖怪,眉头微蹙。
这些家伙虽面目狰狞,却没伤及性命——他出拳时都留了三分力,只断骨卸力,并未下死手。
“看来,倒不需要场外援助了。”
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碾死了几只蚂蚁。
“岳帮主是吧?”
目光转向脸色铁青的老妖怪。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要么,老实交代你与兰国皇城的恩怨;要么……”
他缓缓拔出腰间的长剑,剑身在火光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
“与身为骑士的我堂堂正正的决斗一番!”
剑尖斜指地面,这是骑士对对手的尊重。
“恩怨……”
岳帮主咬着牙,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眼底的怒火已盖过了恐惧。
“是的,恩怨。只要你肯说……”
沃夫不为所动,声音沉稳。
“我可以向陛下请示,减轻你们的罪责,留你们一条生路。”
“哈哈哈哈哈哈哈!!!”
岳帮主突然狂笑起来,笑声嘶哑而凄厉。
“那还不如直接让我死在这儿!”
沃夫眉头微蹙,他不清楚这老妖怪为何如此激愤,却见对方已弓起身子,双手的利爪骤然变得更长更锋利,泛着幽蓝的毒光,周身的气息也变得狂暴起来。
“老先生……”
沃夫握紧长剑,剑尖微微上扬。
“这是何必呢?”
话音未落,岳帮主已像一头暴怒的巨兽扑了上来,利爪带着腥风抓向沃夫的面门,速度竟比刚才那些小妖怪快了数倍。
沃夫脚下一点,身形猛地向左侧滑出半步,险险避过利爪。
那爪子擦着他的肩头掠过,带起的劲风刮得他颈侧生疼。
他借着滑步的势头旋身,长剑反撩,剑刃带着破风的锐响削向岳帮主的手腕。
岳帮主反应极快,手腕急转,利爪“铛”一声撞在剑刃上,火星四溅。
他另一只手趁势拍出,掌心带着一股腥甜的黑气,直取沃夫的胸口。
沃夫脚尖点地,身形陡然向后飘出丈许,避开那团黑气。
只见黑气落在他方才站立的地面上,青石板竟“滋滋”冒起白烟,被腐蚀出一个浅坑。
沃夫眼神一凛,不敢再大意。
他手腕翻转,长剑挽出一朵剑花,剑锋直指岳帮主的头顶,脚步踏前,剑随身走,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挥砍了过去。
岳帮主嘶吼一声,不退反进,左臂上的鳞片骤然竖起,像一面坚硬的盾牌挡在身前,同时右手利爪狠狠抓向沃夫持剑的手腕。
“铛!”剑锋砍在鳞片上,竟被弹开半寸。
沃夫借势手腕一拧,剑刃顺势下滑,沿着鳞片的缝隙削去,瞬间划开一道血口。
岳帮主吃痛,闷哼一声,利爪已到近前。
沃夫猛地矮身,避开抓来的利爪,同时左手撑地,右腿像钢鞭般扫出,狠狠踹在岳帮主的膝盖弯。
只听“咔嚓”一声,岳帮主单膝跪地,眼中闪过一丝惊愕与暴怒。
可他毕竟是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妖怪,反应极快,借着跪地的势头,身形猛地向前一扑,张开血盆大口咬向沃夫的脖颈,口中喷出的腥气几乎令人作呕。
沃夫瞳孔微缩,猛地向后翻滚,避开这致命一咬。
起身时,长剑已横在身前,剑身上沾了几滴岳帮主喷溅的涎水,正“滋滋”冒着白烟。
两人这一番交手不过瞬息之间,却已凶险万分。
岳帮主捂着流血的左臂,眼神凶狠如狼;沃夫则稳稳站在原地,呼吸微促,握剑的手却愈发沉稳。
火光在两人之间吞吐不定,血腥味混着焦糊气在巷子里弥漫,每一寸空气都绷紧如拉满的弓弦——大战,才刚拉开真正的序幕。
“哈哈,有点意思,老先生!”
沃夫抹了把溅在脸上的血污,眼底闪过一丝兴奋。
“哼!皇室卫兵,不过如此!”
岳帮主单膝跪地的刹那,周身突然腾起一团黑雾。
那雾像是活物般翻涌、缠绕,将他整个人裹成一团混沌。待黑雾散去时,原本佝偻的身躯竟拔高一截,肩宽几乎占满巷口,利爪上的幽蓝毒光炽烈得像要滴下来,獠牙斜斜支棱着,几乎抵到下巴,活脱脱一头从地狱深处爬出来的恶鬼。
“嗷嗷嗷嗷——!”
嘶吼声刺破夜空,岳帮主带起一阵腥风,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扑向沃夫,双爪分袭他的双肩,指缝间的寒光仿佛要将空气都撕裂,势要将这年轻卫兵撕成碎片。
沃夫脚下碾动青石板,身形如陀螺般旋开,长剑在身侧划出一道密不透风的火墙,焰光映得他瞳孔发亮。
“铛!铛!”两声脆响炸在巷子里,利爪与剑刃碰撞的瞬间,火星溅在沃夫手背上,震得他虎口发麻,长剑险些脱手。
不等他稳住身形,岳帮主的利爪突然横扫过来,爪刃边缘锋利如刀,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劈向他的腰侧。
沃夫猛地后仰,腰背几乎与地面平行,鼻尖擦着爪刃掠过,那股劲风刮得脸颊生疼,像是被冰碴子扫过。
他借着后仰的势头,双腿如钢鞭般猛地蹬向岳帮主的腹部。
“嘭”的一声闷响,岳帮主庞大的身躯竟被踹得后退数步,重重撞在巷壁上,砖石簌簌落下,在墙上砸出一片蛛网般的裂痕。
可这老妖怪皮糙肉厚得惊人,这点冲击竟似未伤分毫。
他喉头滚动着低吼,身躯再次一振,黑雾裹着腥风又扑了上来。
这次不再硬拼,而是借着黑雾掩护在巷子里腾挪,利爪时不时从阴影中猛地探出,毒雾随着动作丝丝缕缕弥漫开来,逼得沃夫只能步步后退,长剑挥舞得愈发急促,额角渗出的汗珠刚滚到下颌,就被迎面的风卷走。
“小子,没力气了?皇室卫兵,不过如此!”
岳帮主的狞笑声从黑雾里钻出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他突然一个折返,利爪如毒蛇般绕过剑网,狠狠抓向沃夫的后心。
沃夫心头一紧,猛地转身,长剑横挡。
“嗤啦——!”爪刃虽没抓实,却在他肩头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幽蓝的毒素瞬间沿着伤口蔓延,带来一阵刺骨的麻痹感,像是有无数冰针往骨头缝里钻。
“嘶——!”
沃夫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下意识抬手往肩头上一抹,指腹触到温热的血,那抹猩红在月光下格外刺眼。
岳帮主见状,眼中闪过狂喜,两只巨爪猛地合拢,竟在沃夫周身织成一道利爪结界,毒光闪闪的指缝间,仿佛要将他整个吞入腹中!
“受死吧!”
然而岳帮主万万没料到,沃夫见了自己的血,眼中非但没有惧色,反而燃起更烈的火。
他舔了一口指腹上的血,喉间发出一声类似狼嗥的低鸣,整个人瞬间像被唤醒了野性的猛兽,全然没了方才身为骑士的克制,只剩下对战斗最原始的渴望。
轰!!!
他手中的长剑带着破风的锐响横扫下来,火光与剑气交织成一道炽烈的弧光,竟硬生生劈开了岳帮主用利爪织成的结界!
“咔嚓”几声脆响,岳帮主的双臂应声爆出数道血口,鲜血如泉涌般直流,他疼得闷哼一声,双爪不受控制地垂下。
“什么?!”
岳帮主瞪大了眼,满脸难以置信。
“哈哈哈哈!”
沃夫仰头大笑,笑声里带着野性的张扬。
“老先生,瞧你身形这般高大,双臂倒是软得像棉花?再看你头上这对犄角,莫不是……羔羊?”
尝到血味的沃夫彻底卸下了束缚,左手猛地燃起一团炽热的火焰,橙红色的火苗舔舐着空气,仿佛要将周遭的黑雾都烧尽,显然是打算用这烈焰送对方最后一程。
岳帮主被彻底激怒,嘶吼着:
“老子……是夜叉!”
用尽最后力气一个箭步冲上前,血盆大口张开,獠牙闪着寒光,势要将沃夫一口吞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银光如流星般划破黑暗,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噗嗤——”
岳帮主的嘶吼戛然而止。
他的脖颈处出现一道细细的血线,下一秒,头颅便从脖颈上滚落,鲜血如喷泉般喷涌而出,溅了沃夫满脸。
温热的血糊住视线的瞬间,沃夫眼中的野性骤然褪去,像是被兜头浇了盆冷水,手中的火焰“噗”地一声熄灭,只剩下指尖残留的灼热感。
巷口处,艾丽·杰西手持长枪,身姿挺拔如松。
月光落在她胸前的荣耀骑士勋章上,反射出冷冽的光,身后跟着的皇室卫兵已将巷子团团围住,长枪阵列泛着的寒光,映得残存的小妖怪们瑟瑟发抖。
而最让他们绝望的,是岳帮主已然人头落地——他们的精神领袖,最终如同被攻破的城墙,再没了半分先前的凶悍。
艾丽将长枪往地面一顿,枪尖的血迹瞬间被萦绕的圣光净化,连带着周遭的血腥味都淡了几分。
沃夫踉跄着落地的瞬间,她已快步上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从怀中掏出解毒药剂,毫不犹豫地倒在他肩头的伤口上。
药剂触到伤口,泛起一阵白烟,那刺骨的麻痹感顿时减轻了不少。
“才刚升官就这般莽撞,你这小子真是的……”
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嗔怪,尾音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
“感觉怎么样?”
沃夫靠在冰冷的巷壁上,看着巷口那些被卫兵制服的妖怪,又转头看向艾丽坚毅的侧脸,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肩头的伤口传来阵阵钝痛。
“……多谢。”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执拗。
“但你不该偷袭他,这不符合骑士精神。更何况……他还有事没说。”
“关于他们与皇室的恩怨?”
艾丽挑眉。
“对。”
艾丽看着沃夫此刻的神情,那股子较真的模样,竟和芬莉尔那孩子的天真有几分相似。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关于那层恩怨,说与不说,似乎都不是时候。
“……弟弟,有空我请你吃饭,到时候再告诉你。”
她故作正经地说。
沃夫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方才的凝重消散不少。
“那你到底什么时候有空啊?我亲爱的艾丽姐……”
艾丽没回答,这不是她第一次对他说这话了。
“好了,先别管我,去看看兄弟们。”
沃夫催促道。
“嗯。”
月光穿过巷口,落在两人身上,驱散了最后的阴霾。
“哥哥!”
远处传来芬莉尔带着哭腔的呼喊,小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朝这边跑来,脸上满是担忧。
“这丫头……居然还没出街?”
沃夫失笑,却也没太意外,他太了解自己的妹妹了,方才那光景,她怎么可能放心离开。
“我们不常来四方街,多亏你妹妹带路。”
艾丽轻声道。
这场风波,终是暂告一段落。
……
异历40年1月25日清晨6点6分。
晨曦刚漫过腾味路的檐角,岚茹云便被楼下隐约的动静催着起了床。
推开门时,暖融融的阳光泼了满身,和昨日一般清亮……
可眼前的景象却让她猛地僵在原地,手里的门栓“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昨夜的打斗像是在这条街上犁过一遍。
两旁店铺的门板歪歪扭扭挂着,不少窗棂裂成蛛网,碎玻璃混着断木茬子铺满青石板路,风一吹,卷起的尘土里还裹着未散的血腥气。
自家华膳楼的窗玻璃上,一大摊暗红的血迹早已凝固,像一块丑陋的疤——那是昨夜那个青面獠牙的老妖怪留下的,只是此刻连尸身都没了踪迹。
这般如同劫后余生的狼藉,其他店铺的老板却像是见惯了似的,沉默地拾掇着门前的碎块,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成了这条街此刻唯一的调子。
唯有岚茹云,看着这满目疮痍,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一阵阵发紧。
她缓缓扫过街道,目光最终落在南头路尽头——苒若冰正蜷在地上,额前的碎发被晨露打湿,脸色惨白,仍昏昏沉沉的。
路过的人脚步匆匆,竟没一个肯多瞧她一眼,那瘦小的身影缩在晨光里,瞧着格外孤伶。
岚茹云快步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晃着她的肩膀:
“若冰……若冰?醒醒啊,孩子。”
苒若冰睫毛颤了颤,总算睁开眼,刚想撑着起身,后背便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让她倒抽一口冷气:
“……茹云奶奶……嘶!好痛!”
岚茹云连忙扶她坐直,指尖触到她后背的衣衫,早已被血渍浸得发硬。
“孩子……你打架了?”
她的声音里满是疼惜。
苒若冰看着老人眼里的担忧,喉间哽了一下。
愧疚混着不甘翻涌上来——瞧着街上行人那副麻木的样子,就知道昨夜那场仗,终究是败了。
她闷闷地应了声:
“……对。”
“孩子……”
岚茹云的声音沉了沉。
“我何时告诉过你,我为食客备下的热菜热汤,是用来引狼入室的鸿门宴了?”
苒若冰猛地别过脸,腮帮子鼓鼓的,生着闷气不肯答话。
“……我老则老矣……”
岚茹云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
“我来这里也没多久,我只盼着……盼着客人们能喜欢我炒的菜,若是有啥解不开的结,坐下边吃边谈,总能说开的。
这样……我这小店,也能落个善终啊。”
“可那根本就不是我们的菜!”
苒若冰突然拔高了声音,眼里的泪差点掉下来,全然没了昨日在店里帮忙时的乖巧。
“……茹云奶奶,要是咱们能回四方去,你随便拉个人问问,谁认得那什么所谓的海棠鸡和炸咸薯?还有那腻人的布丁和伤风败俗的加了糖的茶——那根本就是讨好外人的东西!”
岚茹云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知道这孩子是真动了气。
她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颤巍巍地摸向口袋。
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用手帕裹着的小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零钱。
她把钱塞进苒若冰手里,掌心的温度透过纸币传过来:
“别说了,若冰……
拿着,去买点伤药,好好歇着。以后……别再打架了,知道吗?”
说完,她没再看苒若冰,转身往回走。
佝偻的背影落在晨光里,带着说不出的失落。
到了店门口,她弯腰捡起扫帚,和其他老板一样,一下一下扫着门前的碎玻璃,动作很慢,却很稳。
苒若冰捏着那几张带着体温的零钱,指节都攥白了。
她望着岚茹云忙碌的身影,老人的肩膀微微耸动着,像是在无声地叹气。
许久,晨露渐渐被阳光蒸干,苒若冰才慢慢站起身,一步三回头地往街角挪去。
身后,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还在安静的街上轻轻回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