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示

作者:Next310 更新时间:2025/12/20 10:24:15 字数:41207

第三章(一)

如果说刚才发生了什么,真是疯狂啊。我居然还能若无其事地走在这再普通不过的走廊上,呼吸着平凡到令人感动的空气,听着远处操场传来的、属于正常世界的喧闹。如果这种表现可以称之为镇定,那我大概已经伟岸得能入选年度十大杰出青年了——虽然内心早就被刚才那场超现实战斗搅成了一团乱麻。

横续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平静地走在我前面,步伐稳定得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诺凛则沉默地跟在我身后,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我们之间弥漫的那种微妙气氛,还有我脑子里堆积如山的问题,可一点都不平静。

我决定先无视身后那位似乎知道太多的班长,加快两步,微微皱起眉头对着前方那个红色的后脑勺发问。

“横续。”

“什么。”

那头也不回的应答,平淡得像在回应“今天天气不错”。这家伙的声带是不是出厂设置就锁死了情绪波动?

“那个‘封禁空间’到底是什么东西?能说的简单点吗……”

他依旧没有回头,步伐节奏不变,用念说明书般的语调开始解释

“一种通过局部现实坐标轴扭曲,叠加非欧几里得几何相位层,从而在宏观连续体上剥离出的孤立子域。该域内物理常数可被操作者部分重定义,并具备信息与因果律的单向屏蔽特性,能够对特定意识坐标进行选择性锚定与摄入,使其与原初现实基准面产生暂时性脱钩,且该过程通常伴随有宏观观测层面的不可见性,这是刚才的使者的特定能力。”

……哈?我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塞进了一台高速搅拌机,每一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变成了彻头彻尾的天书。这解释哪里简单了?这分明是用我完全听不懂的方式解释!

“能……解释可以再简单一点吗?”

“已是最简化的描述。”

他毫无波澜地回应。

我不禁咽了口唾沫。好吧,我认输。这完全超出了我一个普通高中生的知识范畴,或者说,这根本就是另一个维度的知识体系。试图用科学去解释魔法,大概本身就是我太天真了。

还有啊,这家伙说话能不能说长点啊?每次回答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异常简短,连个完整的句子都舍不得说。这是在赶时间吗?还是说他那个非人类的语言系统里根本就没有"详细说明"这个功能?

诺凛还是那副令人火大的微笑,不紧不慢地跟在我身后。这家伙绝对也不是什么善茬,肯定和这些超自然事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不过我现在实在提不起劲去盘问他,只好继续把矛头对准前面那个行走的红色问号。

"好怪喔,为什么发生了一切之后,一切都恢复了原样?按照常理来说,经历过那么激烈的战斗,总该留下点什么痕迹吧?再不济也该有点血迹什么的,全部像凭空消失了一样,就好像完全没发生过,这是不可能的事吧!"

"还有,你到底是怎么进入那个空间的?那玩意儿……那个女人不是说完全与外界隔绝的吗?最后那个空间又是怎么消失的?请你务必给我解释一下……"

横续的脚步依然保持着那种令人恼火的均匀节奏,头也不回地开始解释,语速快得像是预先录制好的音频

"我通过能量共振频率强行介入她的封闭场域。她的几名潜藏的同伴在试图阻止我,但我早在他们潜入校区前就侦测到了异常波动,并且一一清除这些威胁,他们的目标始终锁定在身为'继承者'的你身上。没有他同伴的干扰后,产生了空间裂隙,我便借此使用相位空间入侵。我对她造成的结构性损伤与身体机能的损伤导致其维持力场的不稳定性急剧上升,最终引发相位移位崩溃。当异常空间彻底消散时,现实基准会自动修复所有被篡改的物理参数,通过量子层面的信息重构,将所有不符合因果律的异常存在进行熵减处理,同时将被破坏的宏观物质状态还原至初始拓扑构型。"

哦,这样啊......等等!不对!!怎么越像是在听天书?这说的都是些什么啊,不过我大致是了解了……算是吧……而且这家伙说话完全不需要换气的吗,一口气说完这么长一串专业术语,连个停顿都没有。对于这些根本不该出现在普通高中生生活中的超现实理论,我只能露出标志性的苦瓜脸。这些违背常理的危险事物,这些完全脱离日常的怪异现象,根本就不该出现在我的世界里啊!光是听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你也该给我一个解释了吧?我感觉我甚至不了解自己……就像你们掌握我的全部信息一样……"

我几乎是在哀嚎

"我现在完全是一头雾水,感觉自己就像个什么都不知道的白痴。"

他依然保持着沉默,仿佛刚才那段长篇大论已经耗尽了他今日的说话额度。倒是旁边的诺凛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推了推他那副标志性的金属框眼镜,脸上挂着令人火大的轻松微笑。

"怎么说呢……"

他的语气轻松得像是讨论今天午饭吃什么

"横续同学不是已经跟你说过了吗?等他下午带你去那个地方的时候,你自然就会明白一切了。"

"你又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没好气地瞪着他。

"这么说吧……"

诺凛的笑容里多了一丝无奈

"其实我也和你差不多,我们身上都背负着本不该属于我们这个年纪的'重任'。不过这些都是你迟早要面对的事,琴里。从你们刚才的对话中,我也大致理清了来龙去脉。简单来说,是'他们'一直在暗中保护着我们。总之就是这样啦,等下午他带你去那个地方,一切都会水落石出的。"

说完,他居然还露出了一个爽朗得过分的微笑,仿佛在说什么值得庆祝的好事。

或许真的有很多我不知道的内情。诺凛在我眼中的形象也变得越发神秘起来。我那本该平静如水、一成不变的日常生活,此刻正在被某种非同寻常的力量侵入。那些完全脱离日常的事物,正在以缓慢但坚定的步伐向我逼近。也许在不久的将来,我就不得不面对这些令人头疼的真相了。但是......说真的,我完全不想明白这些啊!我只想做个普通的男高中生,每天看看轻小说,吐槽一下无聊的课堂,和朋友们插科打诨。这些麻烦事,这些超出常理的怪事,我一点都不想管!可命运似乎并不打算放过我。

麻烦啊,真是麻烦。我叹了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当下。管他将来还有什么在等着我呢,现在我只想快点回到文学社,回到那个至少还能给我带来片刻安宁的小天地。至少在那里,我还能假装一切都还正常

阴影浸没了走廊的一部分。克钦亚背靠着冰冷单调的白色墙壁,整个人仿佛融入了这片刻意营造的昏暗之中。头顶几盏嵌入式LED灯散发着微弱的微光,像是被精准调控过,堪堪照亮她身前一小片区域,却将她大半身形留给黑暗。

她双手插在那身笔挺、近似女士军官服的“车罗尼亚”制服口袋里,胸前的车罗尼亚十字徽章在微弱光线下,偶尔折射出一丝冷硬的金属光泽。没有佩戴配套的军帽,她只是低着头,沉默如同凝固的雕塑,唯有微微起伏的肩线透露出她正在进行的深度思考。

“时候快到了……”

一个低沉、几乎含在喉咙里的声音忽然打破了寂静,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悸动。

“真不敢想象,竟然都近在咫尺。这难道就是命运的既定性吗?还是说……这一切都是被精心设计的?”

她缓缓抬起头,阴影勾勒出她下颌的凌厉线条。随即,一抹弧度在她嘴角绽开,那是一个混合了了然、期待与一丝残酷意味的微笑。她的双眼在昏暗中骤然亮起,如同锁定猎物的鹰隼,锐利而坚定地望向虚空中的某一点。

“并且,还是这么多人吗?真是……恰到好处。”

她低语着,声音里浸染了命运的沉重感与掌控一切的自信

“命运正在指引方向,我的目标终将实现。那些碍事的麻烦……终将被彻底歼灭。”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遥远彼方的某些身影或景象。

“竟然都是力量的继承者啊……不错呢……”

看不清她阴影下的完整表情,只能看到她将一只手臂从容地从口袋中抽出,优雅地抬起。修长的手指精准地按动了左耳上一个极具科技感的微型漆黑的耳机,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指令声。

“赤角。”

“在。”

耳机那头立刻传来毫无波澜的回应,简洁,如同机器。

“放学之后,就麻烦你了。”

克钦亚的语调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将‘械统造物主’继承者带过来。是时候向他揭示一部分真相了,毕竟……”

她顿了顿,声音里渗入一丝冰冷的凝重

“这些‘力量的容器’如今的处境,可是越来越危险了。”

“是。”

通讯切断。克钦亚将手臂收回,整个人的姿态也随之改变。她将身子更加松弛地缩向阴影深处,脖颈微缩,右腿随意地抬起,弯起膝盖,鞋底轻轻抵在冰冷的墙面上。她再次低下了头,但黑暗中,那抹满意与亢奋交织的笑容却愈发清晰,如同暗夜里悄然绽放的恶之花,预示着风暴的临近。

走在那条再熟悉不过的、连接新旧校舍的走廊上,午后的阳光透过廊窗,在磨石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飘散着书本特有的气息,这味道总能让我紧绷的神经不自觉地放松下来。哦!又回到了这片神圣的宝地,那间位于旧校舍三楼的文学社活动室——我在这喧嚣校园中唯一的避风港啊!我又回来了呀!

然而,还没走到那扇熟悉的门前,里面隐约传来的谈话声就让我的脚步微微一顿。这两个人啊,每天好像总有消耗不完的精力,连午休这点宝贵的时间都不能安分些吗?我忍不住在心底叹了口气。

横续和诺凛像两个尽职的护卫,安静地跟在我身后。我下意识地回头瞥了眼横续,他仿佛感应到我的视线,脖颈以一种近乎机械的精度转动了十五度,那双瞳孔从我脸上扫过,却没有任何焦点,就像扫描仪在确认条形码。这张脸啊,从认识到现在,我从未见过任何称得上"表情"的变化。这家伙难道真是被某种未知科技设定好的程序吗?要是那双眼睛里能流露出哪怕一丝人类的情感该多好——比如无奈,或者至少是好奇。就在我暗自腹诽时,他已经恢复原状,继续用那双空洞的眼睛凝视着门板,仿佛在分析它的分子结构。

"诺凛,你开门吧。"

我把这个任务交给了看起来最正常的成员。

"好的呢。"

他从容地应道,嘴角挂着那抹特有的温和微笑,上前一步。

就在他修长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门把手的瞬间,门却"咔哒"一声从里面被突然打开了。

"琴里同学……中午好呐……"

声音的源头,正是我们那位美丽可爱的精灵少女阿莉雪芙!正式Arrived(降临)~

她微微低着头,淡金色的长发像瀑布般从肩头滑落,在透过门缝的光线中泛着柔和的光泽。不管怎么说,经过这些天的相处,我大概已经被迫习惯了她这种冒失又可爱的登场方式,虽然她总是会出其不意地制造些小麻烦,比如打翻茶壶,或者像现在这样认错人。

"中午好!阿莉雪芙同学……"

开门的诺凛显然没料到会是她,愣了一下,才有些尴尬地笑了笑,伸手推了推眼镜

"不过我不是琴里呐……抱歉啊……"

低着头的阿莉雪芙像是被惊醒的小鹿,长长的睫毛猛地颤动了一下。她慌张地抬起眼帘,视线飞快地在诺凛身后左右扫了扫。当那双淡蓝色的眼眸终于捕捉到我的身影时,那张白皙的小脸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绯红,从脸颊一直蔓延到尖尖的耳梢。

"抱、抱歉……"

她的声音细弱蚊吟,带着十足的窘迫,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裙摆。

诺凛只能无奈地转头看我,表情有些……无奈,双手微微摊开,轻轻闭上了眼,但还是保持着那个微笑,更多的应该是无奈吧……我们这才相继走进了活动室。

活动室里,希娜原本正满脸期待地望着门口,嘴角扬起明朗的弧度。

但在她晶亮的眼眸看清我身后跟着的诺凛之后,那灿烂的笑容立刻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瘪了下去。她小巧的鼻子微微皱起,嘴角不自觉地向下撇,脸上毫不掩饰地流露出嫌弃和不屑的神情。不过,这表情只持续了一瞬,她就很快调整好状态,用她那特有的、甜得发腻的嗓音向我打招呼

"中午好!欧尼酱~"

"你但凡能消停一点的话,我就觉得今天真是谢天谢地了……"我忍不住回敬道,感觉额角又开始隐隐作痛。

"诶?"

她立刻睁大了那双淡褐色的眼睛,浓密的长睫毛扑闪着,露出一副无辜又受伤的表情

"希娜我不都是一直很消停的吗?阿莉雪芙你说说看!"

正在旁边小心翼翼准备倒茶的阿莉雪芙被这突如其来的点名搞得愣了一下,手中的茶壶都微微倾斜。她放下茶壶,认真地思考了一秒,然后用力点了点头,用她那软糯的声音肯定地回答

"是的!"

"所以说啊,欧尼酱~"

希娜立刻像是找到了确凿证据,转向我,用一种哀愁的语气控诉道,甚至还夸张地用手捂住了胸口

"你可能就是单纯觉得我烦吧!呜呜……我们之间的爱,难道已经淡了吗?!"

真麻烦啊……我不由自主地又皱起了眉头,嘴角也不受控制地向下撇,整张脸瞬间切换成了经典的苦瓜脸模式。如果也可以这么说的话,我感觉自从升上高一,尤其是这个文学社聚集了这些问题儿童之后,我皱眉头的次数累计起来恐怕已经上万遍了!这绝对一点都不夸张啊!光是应付她们层出不穷的状况,就足以让我未老先衰了。

"好吧。"

我放弃般地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我或许就是这样觉得的吧。"

说完,我转向阿莉雪芙,接过了她那双微微颤抖的手递过来的茶杯。白瓷的杯壁温热,她的指尖因为紧张而有些温热。她似乎因为我接过茶而有些害羞和开心,侧着头,淡金色的发丝垂落,遮住了她泛红的耳尖。

"谢谢。"

我尽可能轻和、小心地接过那个精致的白瓷茶杯,动作谨慎得像是在拆解炸弹。毕竟,如果这时候我一个不小心,或者她再来一个"传统艺能"手滑一下,那我的校服衬衫今天很可能就要饱饮一顿红茶了。

她的脸朝着我的方向,但目光却始终紧紧盯着桌面,不敢与我对视,只是嘴角扬起一个极其温柔、带着暖意的微笑。那笑容像是穿透乌云的阳光,好温暖哦……这种笨拙的善意,总是能恰到好处地抚平我内心的烦躁。

之后,她便如法炮制,小心翼翼地为其他人也倒上了茶。当她把茶杯端到像根柱子一样杵在角落的横续面前时,我注意到横续的脸又一次转向了我,那双毫无感情的红色眼眸紧紧地盯着我,像是在无声地请求着什么指令。

"可以的呢,那里的书你都可以拿来看。"

他闻言,并没有去接阿莉雪芙递过来的茶杯,只是看着她,用那平板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

"不用。"

阿莉雪芙只是呆呆地看了他一下,并没有因为被拒绝而失落,反而对他露出了一个友善的微笑,还是坚持将茶杯轻轻放在了他座位前的桌面上。白瓷与木质桌面接触,发出清脆的"叩"声。

横续依旧盯着阿莉雪芙,似乎对她刚才的表情产生了某种程序无法理解的疑问,他突然开口问道

"为什么要笑呢,笑能带来什么,这种表现的含义是什么。"

"咦?这个啊……"

阿莉雪芙被他问得愣了一下,手指轻轻点着下巴,思考了几秒后才柔声回答

"我也不太清楚呢……但我认为,微笑或许能给他人带来一丝愉悦和温暖吧……就像……就像阳光照在身上的感觉?"

横续听了之后,没有再回应,只是默默地转过身,又一次走向了角落那排书架。他修长的手指在书脊上滑过,最后精准地抽出一本威廉·吉布森的《神经漫游者》——说真的,如果他不把这书拿出来,我甚至都不知道我们文学社的书架上还藏着这么一本书。之后,他便又像之前那样,直接站在原地,目光紧紧锁定在书页的内容上,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这家伙是真的能理解这种晦涩的科幻预言吗?看他专注的样子,似乎书中的每一个概念、每一段代码他都能完全解析,他的大脑就像一个解析器一样,也许有机会可以请他给我解释一些非常理的东西吧……还是算了吧,回想起他之前那些"简单解释",我还是别追问了吧……

我收回目光,转而看向活动室里的其他人。诺凛不知什么时候,竟然从包里拿出了一个红蓝配色的Switch游戏机【注:任天堂公司发行的便携式游戏机】,悄无声息、全神贯注地玩着。他的手指灵活地操作,看起来在玩相当复杂的角色扮演游戏,毕竟我也经常玩的啦,已经到达可以看操作就可以明白的了!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视线,抬起头看向我,把游戏机往前递了递,脸上带着一种分享的喜悦,眉毛微挑,好像是在示意问我要不要玩。我抬起手,礼貌地摇头拒绝后,他便闭着眼,故作遗憾地摊了摊双手,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沉浸在他的游戏世界里了。

另一边,希娜也难得地安静了下来,像只慵懒的猫咪般趴在桌子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聚精会神地看着《四月是你的谎言》漫画。时不时能看到她纤细的手指轻轻翻过书页,眼神随着剧情流露出细微的波动。这家伙居然会看这种带着淡淡忧伤的青春题材?看来比起需要想象力的文字,她还是更热衷于直接生动的图像叙事啊。

而阿莉雪芙,她居然捧着一本厚厚的《茶经》在看?我仔细瞧了瞧封面,哦,原来是带有详细插图和现代文解释的版本。她看得十分投入,时不时还用指尖沿着插图上的茶具轮廓轻轻描摹,嘴唇无声地念着上面的文字。看来她是真的下定决心,想要好好提升泡茶技艺了呢。似乎不知不觉间,为大家准备茶水,已经成了她在文学社默认的、并且非常重视的职责了。看着她那认真又略带笨拙的侧影,真的像是一位努力想要做好工作的可爱女仆,让人不忍心责怪她偶尔的小失误。

看来,文学社终于又暂时恢复了它应有的平静啊。虽然可能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间隙,但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仍然让我感到一丝由衷的高兴。至少,它能为我刚才经历的那场匪夷所思、令人不安的战斗,画上一个看似平常的句号,多少能起到一点安慰作用吧。

我端起茶杯,轻轻啜饮一口温热的红茶,任由那微涩的香气在口中弥漫。将目光投向窗外,天空是一片澄澈的、湛蓝得可怕的颜色,像是被最纯粹的颜料彻底渲染过,没有一丝云彩,蓝得极端而纯粹。但此刻,这片过于完美的蓝色,更多的,却是让人感到一种久违的、珍贵的心安。

(二)

下午的课程简直像是被无限拉长的延时摄影。阳光恰到好处地烘烤着靠窗的座位,粉笔灰在光束中上演着无声的芭蕾,配合着老师用粉笔在黑板上书写时发出的、那种特有的摩擦声,共同构成了完美的助眠环境。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哈欠。

我看着国文老师努力地构建着课文的思维导图,那感觉就像在看别人用一根小树枝在沙滩上绘制世界地图——精神可嘉,但效率和精度实在让人不敢恭维。

说起来,北方各州的学校似乎都已经用上了东辉共和国研发的多媒体白板了。就是那种能一键投影、随意标注、就像一台windows系统电脑一样的先进玩意儿。反观我们,还得忍受粉尘弥漫和擦了写、写了擦的循环。明明我们加米勒斯州也算是经济不错的沿海州,加利安区更是首府,为什么在教育设备上总给人一种慢半拍的感觉呢?用这种古老的东西实在和时代有些脱节。校方该不会是把预算都用在别的地方了吧?我好像听说开学前教师办公室的空调设备全都换新了。唉,也稍微体谅一下我们学生的感受嘛,有这钱也给我们弄点空调啊!

当象征自由的放学铃声终于响起,我正准备随着人潮撤离,班主任却像游戏里刷新的副本里的boss一样,精准地堵在了门口,拦下了所有归心似箭的同学。

好了,接下来由我转述一下大致情况。

什么?这可是个重磅消息。在我们这个治安一向不错的国家,竟然会发生这种事——学校附近出现了未知的袭击事件,造成了一些设施严重损坏,而且有好几个路灯都直接折弯了!但诡异的是,现场没有任何痕迹,干净得像是有人用橡皮把犯罪现场从现实中擦掉了一样。更厉害的是,出动的竟然是“机警队”。(这里需要我稍微解释一下:机警队,简称NAPT,是国家安全遣动局——也就是我们通常说的警察系统的一个特殊支部。他们比较神秘,装备也更高级,但其他的我就不太清楚了,毕竟相关资料没有完全公开。我猜,大概是专门调查一些非常规事件的特殊部门吧。)连他们都出动了,可见事情不简单。

这个嘛……我不由得在心里嘀咕,搞不好就是横续和那个叫什么“天使之眼”的奇怪组织干的好事。那些损坏的设施,八成是他们战斗的副产品吧。横续不是说已经把那些使者都解决了吗?难道处理现场的时候留下了什么马脚?该不会是没清理干净吧。

班上的同学们自然是一片哗然,议论纷纷。老师没有说太多细节,主要是叮嘱大家一定要小心,注意安全。之后,总算正式放学了。

我刚收拾好书包,山谷和野就凑了过来,这两人简直像绑定出售的套装商品。

“唉,你又要回文学社吗?”

山谷一边把看起来像是轻小说的书塞进挎包一边问。

“是的”

我拉上书包拉链

“但是今天有点别的事。”

“又是什么事啊?”

他露出好奇的表情,但马上摆了摆手

“算了,琴里,最近怪事挺多的,你自己小心点啊。”

他说着,用一种与他平时大大咧咧形象不符的郑重态度,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

旁边的野也点了点头,表情沉重地提醒道

“确实要小心。”

这两个人为什么突然这样啊?好怪哦。感觉就像平时只会玩闹的宠物突然一脸严肃地提醒你发生什么灾害了一样,让人很不习惯。

【注:在发生自然灾害的时候,比如说地震,动物会表现出异常行为。】

“好的,再见。”

我点点头,看着他们一边热烈讨论着刚才的消息,一边向我挥手道别,走出了教室。

望着他们勾肩搭背离开的背影,看来这两个家伙,或许真的需要爱情的滋润来拓展一下生活圈了?整天形影不离的,每天都在聊着找女朋友的话题,希望他们能早点寻找到自己的挚爱吧。

至于诺凛那家伙,还是挂着那副招牌式的、仿佛经过精密计算的微笑,甚至让人觉得有点……嗯……该说是虚伪吗?不过他的“粉丝”倒是很多,迷妹和欣赏他的人确实不少。你这家伙啊,要是能改改平时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性子,想找个女朋友应该很容易吧?山谷和野那两个家伙可是对此求之不得呢。同样地,他也跟我道了别,好像是收到了什么通知,匆匆离开了。

不过,现在不是观察别人的时候。我得先去文学社通知大家今天的活动取消。走到旧校舍三楼,走廊里安静得出奇。当我来到文学社活动室门口时,里面没有传来任何熟悉的声响——既没有希娜元气过剩的吵闹,也没有阿莉雪芙不小心碰倒什么东西的动静。这份宁静,反而让我心里有点不踏实。

我推开那扇熟悉的门。活动室里,只有横续一个人。他背对着我,站在窗前,夕阳将他那头红发浸染得更加鲜艳。他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被安置在窗边的雕塑,仿佛在观察什么,又仿佛只是待机中。连我推门进去的动静,都没能让他立刻反应过来。

我把挎包往背后挪了挪,有些疑惑地看着他的背影。窗外的天空正上演着色彩的交融,湛蓝与淡黄柔和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宁静的画面。如果他是在欣赏风景,那他的品味倒是挺正常的。

他终于意识到我的存在,以一种不紧不慢的速度转过身来,那双异色瞳平静地望向我,像是在执行“识别来者”的程序。

“其他人呢?”

我扫视了一下空荡荡的活动室,问道。希娜和阿莉雪芙都不在,这情况可不多见。

“我已经告诉他们,今天文学社活动暂时停止。”

他的声音平稳得像一条直线,没有任何起伏。

“嗯……行吧,这倒省了我的事。”

“找我有什么事吗?要带我去哪里?”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我才猛地意识到一个问题——文学社的门钥匙平时是由希娜保管的。以她那粘人精的性格和对“和我一起回家”这项活动的执着,她肯定会想尽办法等我到最后才对。横续到底是怎么说服她乖乖先回去的?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厉害啊。这么看来,钥匙现在大概率是在横续身上了。

他是用了什么方法?难道是说“这是为了引导者大人的安全”之类听起来很厉害的理由吗?这显然是不可能的!还是说,他其实掌握着某种能让我那个麻烦妹妹乖乖听话的秘诀?

“好吧好吧,不会带我去什么奇怪的地方吧?”

我忍不住确认道。毕竟和这种非日常系角色打交道,多问一句总没错。

“不会。去带你了解一切。”

横续回答得倒是干脆,只是那双像冰河时期化石般的眼睛又盯上了我,让我心里有些发毛。

这次又会是什么事呢?该不会真要带我去什么“神圣之地”吧?就像那些轻小说里常见的中二展开一样。他不是正常人类这点我倒是信了,毕竟经历了那两场足以颠覆世界观的战斗。还是别让我回想起来比较好,那些画面实在太超现实了。或者说,这个世界本来就不像我期望的那样平常?我那理想中波澜不惊的普通生活啊,似乎正在以每秒八十公里的速度离我远去。

他只是静静地看了我几秒,然后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一样,慢慢地从我身边走过,来到门口,再以一个精准的弧度转过身。

“走了。”

我有些不满地皱了皱眉头。这家伙,要是能把话说得长一点,或者稍微带点语气起伏就好了。每次都是这样言简意赅,仿佛多吐露一个字就要消耗他宝贵的能量似的。

在内心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后,我的双腿只好不情不愿地迈开步子。直到确认我跟上,他才重新转回身,以那种特有的、仿佛用尺子量过的步调向前走去。

我接过他递来的钥匙锁好门。总算完成这项日常任务了,虽然接下来的行程看起来一点也不日常。

啊,现在我们两个正一前一后地走在校门外。如果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这场面简直像是某部青春恋爱剧的场景——如果忽略掉前面那位是个面无表情的红发少年,而且我们之间存在着救命与被救命的复杂关系的话。

平心而论,横续虽然是个男的,但从背后看,他那纤细的身形和略显蓬松的红色短发,在夕阳的柔光下确实有种中性的美感。这家伙同时也让我感到无比麻烦,就像被迫安装了一个无法卸载的麻烦吸引程序。

不过,或许真像诺凛暗示的那样,他是在保护我们?这个想法让我感到既离奇又有些微妙。但是等等,我突然想到了一个更实际的问题——这家伙需要吃饭的吗?该不会像某些科幻作品里的机器人一样,是靠充电来维持能量的吧?虽然从外表来看,他和普通高中生没什么两样,除了那双过于冷静的眼睛还有一成不变的表情。

算了,我还是别想那么多了。当务之急是搞清楚他要带我去什么地方。总之,我发现自己竟然开始信任他了——毕竟一个救过你两次命的人,就算他可能不是人类,你也很难对他保持完全的警惕。

看着他那挺直的背影,我竟不自觉地微笑起来。反正现在时间还挺充裕的,就把这当作是和朋友一起散步吧——虽然这个“朋友”的交流能力有待提高。

“我们要走路去吗?”

我快走两步,与他并肩问道。

“坐电车。”

于是,我们来到了电车车站。站台上人还真不少,放学后的学生、提着购物袋的主妇、牵着孩子的老人,还有一些看起来刚下早班的上班族。如果你好奇为什么周围这么安静,那得归功于一项不错的市政规定——电车上和车站禁止大声喧哗,违者罚款15科末币。这规定确实有效,在车站上很安静以及车厢里只有电车运行的嗡嗡声和偶尔的低语。

幸运的是,车上还有些空位。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横续则像我的影子一样,安静地在旁边落座。他把挎包放在膝上,动作规整得像是经过军事训练。

我把自己的包放好后,便舒服地靠在那软包座椅上,望着对面空座位上反射的窗景。楼房的影子在窗外飞速掠过,天空渐渐被染上温柔的淡黄色。

“下一站,樱目道,樱目道……”

车载广播用柔和的电子音报站。

“哦,我们要去哪啊?在哪一站下车?”

我转向横续问道。

“等到了我会叫你的。”

我不爽地“嗯”了一声,这家伙还是这么惜字如金。他端坐着,目光始终平视前方,仿佛在执行某种警戒任务。不过算了,我懒得再追问这个闷葫芦了。管他带我去什么地方呢?我现在只想趁这个机会休息一会儿。不得不说,下午的课程确实让人疲惫,再加上这些天经历的超常事件,我的眼皮不知何时变得沉重起来。

在电车有节奏的摇晃中,我不知不觉闭上了眼睛。就小睡一会儿吧,等到站了他总会叫醒我的——大概。

这一觉睡得浑身不自在。在电车座位上打盹简直是反人类的做法,每次当我即将沉入梦乡,脑袋就会不受控制地向前猛地点一下,像是被人用无形的线猛地一扯,瞬间惊醒。如此反复五六次后,我彻底放弃了挣扎,揉着发酸的后颈认命地睁开眼。窗外的夕阳正好斜射进来,刺得我眼睛发痛,感觉整个脑袋都昏昏沉沉的,像是被塞满了一团湿漉漉的棉花。

就在我迷迷糊糊地摸索着挎包带子时,车载广播恰到好处地响起报站声。而坐在我旁边的横续简直像是安装了人体感应器,几乎在广播第一个音节响起的瞬间就站起身,连看都没看我一眼就径直朝车门走去。

"喂喂喂,等一下我啊。"

我手忙脚乱地抓起挎包跟上去,这家伙的行动模式简直像极了那些劣质游戏里的NPC,永远只会按照既定程序行动,连最基本的社交礼仪都省略了。

走下电车时,我的腿还有些发麻。站台上人来人往,我试着问了问他时间,本来只期待个大概的钟点。

"现在是下午17点13分52秒42......"

"停停停!"

我赶紧打断这串精确到令人发指的数字。

太可怕了,我就是随口一问,他居然能像原子钟成精一样念出这么精确的时间,连小数点后两位都不放过。话说回来,他是怎么知道得这么准确的?我特意瞥了一眼站台上的电子钟,表盘分明是背对着我们的,要从我们这个角度看到时间除非有透视眼。果然不是一般人啊......这种超常的细节总是让我后背发凉。

走到车站外的柏油马路上,晚风轻轻吹拂着路边的绿树,树叶纷纷扬扬地飘落。横续只是微微侧头望向道路一端,用他那标志性的平淡语气说

"马上来了。"

远处确实有辆车正在驶近,但它的外形......等等,那看起来可不是普通的家用车。装、装甲车?不对,仔细看造型更像是一辆"Dartz黑鲨"【注:拉特吾亚(原形国家:拉脱维亚)传奇车辆制造商"达茨"生产的高性能装甲越野车,以棱角分明的防弹车身和夸张的进气格栅著称,常在新闻中出现在要员护送画面里】。通体漆黑的车身在夕阳下泛着冷硬的光泽,车轮卷起的落叶在它经过时纷纷扬扬地飞舞。

我原本还安慰自己这只是一辆偶然路过的军车,直到它发出轻微的刹车声,精准地停在我们面前,我才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这辆看起来能抵御火箭弹的钢铁巨兽,居然是来接我们的专车。

哈?开玩笑的吧?这画面简直像是从间谍电影里直接剪辑出来的!

随后,驾驶座的车窗缓缓降下,露出的竟是一张和我年纪相仿的少女脸庞。她戴着一副颇具科技感的浅灰色护目镜,镜架上闪烁着微弱的深蓝色灯光,右边还连着一个造型酷炫的耳机麦克风,看起来像是从科幻电影道具组借来的。身上穿着......好像是户越区(加利安首府隔壁的区,离得很近)某所高校的黑色水手服,领口的红色领结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一头淡紫色的长发扎成利落的单马尾,即使隔着护目镜,也能看出她姣好的面容和那张正洋溢着活力笑容的嘴。她转过头来时,马尾像钟摆一样轻快地摇晃

"哦!!!横续同学!旁边的这位!你就是新来的吧?!"

横续依旧保持着他那标志性的沉默,仿佛变成了一尊路边雕塑。我只好有些局促地接话,感觉自己的声音在装甲车的阴影下显得格外微弱

"...那个,你好......"

"嚯嚯!别这么拘谨嘛!"

她爽朗地笑着,露出的虎牙让她看起来更加活泼

"我叫荒井樱子哦!可以叫我樱子酱!和你同为守护美好世界的人哦,琴里君!!!"

啊?她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而且"守护美好世界"......这种台词简直像是从阿莉雪芙的轻小说书上直接搬过来的。该不会又是个中二病患吧?拜托,这种重任我可担当不起,我只是个想安安稳稳度过高中生活的普通青少年而已。

不过,最让我在意的是另一件事——为什么一个高中生会开车啊?!这完全不合法吧!我明明记得学校科法宣传册上印着大大的"未满十八岁禁止驾驶机动车"的字样。这已经不能用"奇怪"来形容了,根本就是异常事件吧!难道这个世界连交通法规都可以随意打破了吗?

“请问,这辆车不会是你偷出来的吧?如果可以的话,请赶快去自首吧……坦白从宽啊……”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毕竟这是最符合常识的解释了。

“唷?嚯嚯嚯,琴里君开的这个玩笑可真好笑啊!先上车吧!准备出发喽!”

她笑得异常开朗,完全没把我的担忧当回事。

嗯……完全没听进去我的话……这根本不符合常理啊!但看着横续已经默不作声地拉开车门,像回自己家一样自然地坐进后座,我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上去。

“准备一下吧。”

横续突然开口。

准备什么啊?难不成……我还没反应过来,真皮座椅就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一股新车特有的气味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让人莫名联想到医院的走廊。

我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车内环境:整体是单调的灰色系,从深灰色的座椅到浅灰色的内饰,干净得像是刚从生产线下来。抬头时,我注意到车顶有一个奇特的金色大十字标志,十字架中心下方刻着"Chelonia"这几个精致的字母。

车罗尼亚......又是这个阴魂不散的组织吗?我的脸不自觉地皱成了苦瓜状,困惑地望向驾驶座上那个正在调整护目镜的少女。

“高中生驾驶机动车是不行的吧?这已经严重违反交通法了。”

我试图用最基本的常识来唤醒她的理智。

“没事的啦!我是特批可以开车的啦!毕竟我身负着重任!琴里君,瓦噶里吗斯卡?(疑似わかりますか,你明白吗?的日语谐音,这家伙肯定是动漫看太多了……)”

她说着还故意用了个奇怪的日语发音,这病深程度简直和阿莉雪芙有得一拼。

但这句经常出现在动漫里面的台词,我是明白什么意思的。

“完全不明白......”

我无奈地摊了摊手,这已经完全超出我的认知范围了。

于是我转向横续,指望这个至少会说人话的家伙能给个解释

“她开车真的没事吗?”

“没事。”

“为什么她可以开车?这是明令禁止的吧!”

“至‘圣所’就知道了,还未有圣旨下达向你呼告一些信息。”

没救了,想从他这里得到正常答案简直比让希娜安静一整天还难。他说的“圣所”应该是他们的基地吧……就在我放弃追问时,前方传来欢快的警告声

“系好安全带哦!!!坐稳啦!!”

随着她一脚将油门踩到底,这辆钢铁巨兽发出低沉的咆哮,像一头被惊醒的野兽般猛地向前冲去。强大的推背感把我死死按在座椅上,窗外的景物瞬间模糊成一片。

“喂喂喂!!!这是在公路上啊!!!不能开这么快啊!!!”

我惊慌失措地抓紧扶手,指节都发白了。这速度少说也超过100公里了,在普通道路上简直是在玩命!

“没事哒!没事哒!琴里君你怎么这么胆小啊?要成为一个好的战士,得胆大呀!”

她居然还有闲心转过头,呲着牙对我露出灿烂的笑容,完全没看路!

“我完全不明白!!!我没想过成为战士啊!!!你给我开慢点!!!别把头转过来呀,好好开车!”我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

最让我难以置信的是,系着安全带的横续居然在如此颠簸的车厢里坐得笔直。

而樱子竟然高歌了起来,居然唱起了《火影忍者》的主题曲,仿佛是在为我们振奋着精神——这根本不可能振奋到我好吗!已经可以说是波涛汹涌了吧!这段路程简直像在暴风雨中乘着小船穿越巨浪!

横续的头发被疾驰的车以及打开的窗外的狂风弄得四处飞舞,却依然毫不在意,那双眼睛平静地注视着前方,仿佛我们只是在公园里散步。并且车窗怎么还关不上啊!这个白痴肯定是锁住了!搞什么啊!把车窗摇上去呀!

从来不晕车的我开始感到胃里翻江倒海,完了,这比在暴风雨中坐船还要难受十倍。就在我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车辆突然一个急转,驶入了一个陌生的路口。

更奇怪的是,眼前的道路突然变成了充满未来感的钢制路面,上面布满了机械接缝,仿佛整条路都可以随时像变形金刚一样展开透露出下面的东西。这下面到底藏着什么东西?

而那个叫樱子的少女,居然因为飙车的快感而兴奋地继续高歌起来,完全没考虑我这个快要吐出来的乘客的感受。她该不会是把这当成游乐场的碰碰车了吧?我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要被甩出车外了。

整辆车在这条看似无限延伸的金属道路上飞驰,路旁的绿化带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绿色色块。这条路上出奇地空旷,仿佛是为我们专门准备的专属跑道。更可怕的是,前面貌似没有路了,道路的尽头是一片空旷,难道要直接冲下去吗?

这是要带我去他们的基地吗?或者说总部?该不会是像《EVA》里的NERV地下总部【注:著名动漫《新世纪福音战士》中神秘组织NERV位于地下的巨型指挥中心,充满科幻感的军事设施】一样的场所吧?

看着眼前越来越超现实的景象,我不得不承认:总之我是真的信了,这个世界远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而且我的普通高中生活恐怕是一去不复返了。

我死死地闭着眼,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不是吧,真的要冲下去了?这展开也太离谱了!我昨天只是个在文学社吐槽轻小说标题的普通高中生,今天就要以时速一百二十公里玩悬崖蹦极?我的人生剧本是哪个混蛋写的,敢不敢再草率一点!要死要死要死——

“到了哟!”

樱子轻快的声音像一根突然丢过来的救生索,硬生生把我从绝望的深渊里拽了回来。耳边传来的是一阵厚重到仿佛历史课本里才会出现的机械绞链滑动声,那种齿轮咬合、液压运转的嗡鸣,让我莫名想起了老爸珍藏的那台MD游戏机读盘时的动静,只不过放大了大概……一万倍?

我战战兢兢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然后,那条缝就再也没能合上了。

“这……开玩笑的吧?”

眼前的景象像是有人把我脑袋按进了4K蓝光版的科幻大片里。从装甲车那高高的前车窗望出去,车子正沿着一条全金属铺设的坡道缓缓下行,头顶一扇银白色的卷帘门正像老式相机快门一样向两侧退去。要是光是这个门的制造成本,可能估计就够我喝一辈子的红茶了。

然后,我看到了那个。那个根本不该存在于现实世界的东西。

这……好壮观……等等,壮观这个词也太贫乏了,根本形容不出来啊!

出现在我眼前的,是一个巨大的、像是被神用巨型手指在地球上硬生生按出来的规整的圆形大坑。坑的周长恐怕要有好几公里,深度更是目测几百米不止,从我们这个高度往下看,底部的建筑群小得像沙盘模型。但那种压迫感——尤其是当我意识到那些“模型”实际上都是几十米高的庞然大物时,我因为惊讶而张开的嘴巴地都可以塞一个易拉罐了

整个圆形空间呈完美的碗状,内壁光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泛着金属特有的冷光。底部,几十栋极具科幻感的银色高楼拔地而起,外覆装甲板的表面在夕阳余晖下流转着液态金属般的光泽。楼顶密密麻麻铺满了太阳能板,像给巨人披上了鳞片。更夸张的是,楼体之间居然还有完整的城市级道路系统,双向八车道,路旁的地灯此刻正逐一亮起,在渐暗的天色中划出一道道白色的光轨。

喂喂……这简直就是第三新东京市的NERV地下总部啊!下面该不会还藏着几台EVA吧?

圆环的东、南、西、北四个正方位上,各矗立着一座巨型垂直电梯,矩形电梯两旁还有像是给人乘坐的电梯。光是那个大电梯运载平台的尺寸就够塞下一辆双层巴士。电梯井的内壁嵌满了蓝色信号灯,此刻正有节奏地闪烁着,像是某种巨型生物的血管在搏动。

让我心跳骤停的是那些“防御设施”——东南西北角的各一座高台上,数门轨道炮正缓慢地转动着四十五度仰角,炮管长度目测超过二十米,炮口处还缭绕着淡淡的能量光晕。旁边的导弹井已经掀开了伪装盖,露出里面一排排指甲盖大小的弹头——等等,那是从我的视角看的,实际大小恐怕得有火车头那么大吧?

西北方向,几座巨大的抛物面雷达天线正在匀速旋转,反射着夕阳的金光,活像几只不知疲倦的金属向日葵。更离谱的是,我居然还看到了很像是爱国者防空导弹的东西,就是红色警戒》里面盟军阵营发射导弹的防空防御建筑,在那些车道的旁边有很多。

居然还有个小型机场,跑道上停着几架武装直升机,像是一只只钢铁巨鸟在上面短暂休憩。

而在整个基地的正中央,环形道路的圆心处,一座很高的的银白色方形巨楼傲然矗立。它的顶端有一个巨大的、带着明显发射井纹理的圆形盖装置,缝隙间透出深邃的白光,仿佛下一秒就要有火箭升空。

下面灯火通明,整个场景宏伟得让我怀疑人生。还有很多非常硬核让人打寒颤的防御装置,看起来这里非常的重要,简直就是一个要塞。

樱子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响起,语气平静得像在介绍自家车库

“这是我们的基地,进化以及重塑这个世界的中心,‘Chelonia’,也可以叫CLN。我们以后的职责将是保护这个壮观的基地,这个基地还没完成好呢,应该算是完成了1/5吧。”

“……才1/5?”

我感觉下巴要脱臼了,光眼前这些就已经足够一个国家的国防预算烧光一半了吧?这得投入多少人力物力?国家出资的?

“这个是由自然形成的、可追溯到几千年前的陨石坑,”

横续毫无感情地看着前方,像台活体解说机

“再经人工进行拓扑学重构、引力场微调、以及大规模纳米级3D打印增材建造后,形成的超大型防御性基地。地下部分集成了十层复合装甲与定向能护盾发生装置。是天然陨石坑改造的。”

最后一个补充句明显是怕我智商不够听不懂。

“还好是天然的……”

我干巴巴地回应,心里想的却是——如果这是纯人工挖掘的,那科末共和国早就统一世界了,还轮得到什么总统制?不过这规模,怎么看都不像是要对抗普通犯罪组织,该不会我们真正的敌人是外星人来着?EVA里的使徒?还是说有怪兽入侵?难不成要我驾驶高达机甲吗……

这个想法让我心头猛地一紧。

喂喂,是外星人的基地吗?看来这个世界远没有我想的那么简单啊——不,这已经不是“不简单”的级别了,根本就是把“常识”二字按在地上摩擦。

樱子透过后视镜瞥见我那张写满“世界观崩塌”的脸,嘴角可疑地抽动了一下。她伸出食指轻轻按了按耳机侧边,发出一声轻微的“滴”声,随后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容里带着七分恶作剧得逞的得意和三分的了然,活像只偷到鱼干的猫。

你这家伙笑什么啊?我浑身的吐槽细胞都在尖叫。

“克钦亚酱~”

她拖长了音调,用那种在动画里弹幕出现一定会被观众刷“声优加鸡腿”的甜美声线对着耳机说道

“人我带过来了哦!给我们启动一下电梯吧,我们要下去了!”

说完还眨了眨眼,仿佛电话那头的人能看见她这可爱的表情似的。

“还要下去的吗?”

此刻,我的脑袋正在以每秒7200转的速度疯狂旋转,试图收纳这些根本不该存在这个世界的超纲信息。CPU过热警告已经拉响,感觉再过几秒就要冒烟了。电梯?那个像玻璃一样透明、从千米高空直降地心的电梯?拜托,我虽然自称不怕高,但那是指在安全地带眺望远方,而不是站在一个时速可能突破音障的透明盒子里玩自由落体啊!万一玻璃突然裂了怎么办?万一失重感太强导致我吐出来怎么办?万一——

算了,还是别想了吧。越想越觉得遗书都不知道该怎么写。

“别怕。”

一旁的横续突然开口,那平板无波的声线在此刻竟产生了奇妙的安抚效果——虽然他的表情依然像刚出厂的等身大手办,但那句话明显是对我说的。这家伙会读心术吗?我皱着眉头转过头,果然又看见他那张毫无感情的脸正直勾勾地盯着我,红色右眼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无机质的光泽。

“这个快速运转的XTac-42低耗电能型电梯非常的平稳,”

他开始了,用那种能把说明书念出圣经感的语调

“科末首都科维末雅中枢大楼与其是同种型,未公布的国用级别快速电梯。其运行原理基于磁悬浮与真空管道减压协同作业,理论最大时速可达Mach 3.2,但出于生物体耐受考量,实际运行会控制在亚音速区间。从开发至今到现在没有出现过任何意外,零缺陷。”

“量子隧穿效应引发的概率性故障已被完全规避,内部缓冲凝胶层能吸收99.8%的G力冲击。”

“另外,你的心跳频率现在是每分钟107次,高于静息状态但仍在正常焦虑值范围内,不必担心。”

……我也没问过啊!而且你说这些专有名词我能听懂哪个?科维末雅中枢大楼?那是我一个普通高中生能进去的地方吗?国用级别?未公布?喂喂,这已经不是普通机密,这是非法知情了吧!我要不要先担心自己会不会被灭口啊!他还能实时查看人的身体信息吗!

不过看他那副解释得很清楚了的样子,我也只能把一肚子槽点咽回去。他像是完成了任务般,又慢慢地、机械地把头转回正前方,恢复了待机模式。

“琴里君你呀!真是什么都不知道呢!”

樱子从驾驶座转过头来,上半身都扭过来。

“不过嘛现在我还没有接到指令说要详细解释呢!抱歉了啦!等下去了,应该就可以了吧?!”

她先是用食指头搭在自己的下巴上,眼睛往头上看,装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随后又看向我,露出了一个意义不明的、带着点坏心眼的爽朗笑容。

无所谓了吧。下去就下去了吧。不过那个电梯听横续那番难懂的解释,应该运行得很快吧?会不会产生那种让人胃都要翻出来的失重感?

总之,我现在有很多问题啊。听她说的话,应该下去就能得到解释了吧?可问题是,这个“下去”的过程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安来源啊!

我把头抵在冰凉的装甲车窗上,心中充满了无力感与无奈,试图用物理降温的方式让自己冷静下来。从这个斜着的角度再次眺望整个基地,那种规模感更加震撼了。粗略估计,这里的面积恐怕有一百个我们学校那么大吧?不,可能还不止。我们的高校占地大概也就两个标准足球场加几栋教学楼,而这里……光是从我们这层到坑底的垂直距离,就够把我们学校教学楼叠几十栋了。

听到一声快速的、像是机械运作的声音——其实更像某种高能电磁阀解除锁定的“嗤”的一声轻响——那个所谓的电梯就上来了。从下方升上来。樱子熟练地一打方向盘,装甲车稳稳当当地开进了那个足够容纳三辆坦克并排的电梯轿厢里。看她这个样子,差不多也是高一吧,但驾龄应该很多年了吧?这种倒车入库般的精准度,没有个十年八年的功底绝对做不到。该不会她从三岁起就在开遥控车,五岁开卡丁车,十岁开真车了吧?这什么天才驾驶员养成计划啊?

“樱子……同学。”

我犹豫着开口。

“怎么了?”

她转过头,有些兴奋过头的眼睛闪闪发光,像是发现了新玩具的小孩。

“请问可以问一下你的年龄吗?”

“哦!!!本人已16岁了!!正在上高一呢!!!”

她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在车厢里回荡。果然啊,和我一样大的。这家伙怕不是从小培养、因习驾驶的吧?有些无奈的把手搭在了头上,我有些好奇的看向了窗外——这电梯内部空间大得吓人,简直像个很小型的停车场,我们的装甲车在里面只占了1/4的面积。

“电梯即将运作,车轮正在固定。”

电梯内响起了一个声音,是由一个好听的成年女性声线播报的,温柔中带着专业感,就像机场广播那种能让人莫名安心的语调。

“Z one、Z two、Z Three、Z four,均已固定车轮,电梯即将运行。”

外面随即传来了一阵机械的、金属咬合的“咔嗒”声,像是某种大型捕兽夹合拢的声音,抓住了什么东西。我猜应该是固定我们这辆车的机械爪吧。反正我也看不到,不过倒是令人安心了——至少不会让我们在电梯里当碰碰车。

“前往Mark地下中枢,正在申请通过地井打开。”

随后又传来了一阵青年男声,这次是那种典型的技术军官语调,冷静、简洁、高效。

“允许通过,电梯即将运作,预计到达时间58秒。”

Mark地下中枢?那是什么地方?要让我去驾驶初号机吗?嗯……【注:初号机,指《新世纪福音战士》中主角驾驶的巨型生物机甲】

随着这句话播报完,电梯才正式开始运作。透过车前挡风玻璃,我看到了外面的场景开始缓慢移动——不,是我们在下降。地面在视野里逐渐抬高,头顶的金属天花板也开始远离。我又看了看车操作前台的屏幕上显示的时间,17:42:02。看来又得花费好多时间了……等等,48秒能花费什么时间?不对,48秒下降几百米?这加速度是要把我压成纸片人吗?

等电梯有些快速地运行到达底部了之后——其实说“快速”完全不够准确,这根本就是自由落体!但诡异的是,我完全没有感觉到任何加速度,就像重力被什么东西抵消了一样。

时间转瞬即逝,我看到了前面的马路,本以为前面的透明电梯门会打开的,结果旁边的两个大白色机械臂只是抓住了电梯,像是握手一样轻轻搭了上来。

又传来了一阵机械声音,这次是那种液压系统泄压的“嗤嗤”声。我透过车窗看着地底下——下面还有通道啊!像是刚刚被打开的,一个圆形洞口在电梯正下方缓缓张开,露出更深的黑暗。随后机械臂也慢慢松开,之后电梯又向下运行了。

讲真的,从刚开始到现在,我微皱的眉头从来没有放松过。我便转过头看向横续,他也转过头看向了我,看不出任何表情。

“还需要向下。”

唉。请来一个人来救我出去吧……我的内心在哀嚎,但表面上只能装作若无其事地点点头。

之后电梯又行驶了一段距离,终于到底了。这次没有出现新的机械臂,而是电梯前方直接出现了一个相同的卷帘门——银白色,上面有着红色的“CLN”三个字样,背面也有金色的十字架图案。卷帘门慢慢打开了,话说怎么会有这么多这种很安全的机械门啊?这没必要弄这么多安保措施吧?难不成是总是有莫名其妙的袭击吗?会有使徒来这吗?还是说有什么重要的资料需要保护?

看着非常的安全。卷帘门完全打开了,里面像是一个有些高和宽敞的停车场,主体色调是白色,地板全是灰色的金属做的。而且我发现整个车轮抓地力很强啊,虽然地板上面也有规整的纹路,但这么光滑应该一般的汽车也容易打滑的吧?看来是为了防止外来的车辆进入啊,因为从一开始过来的那个跑道就是那样的。

找到一个停车位后——等等,为什么停车位还要选择啊?直接找附近的一个位置省事的停着不就行了,我太想下车了!这下面我就没见到过几辆车,而且那几辆车还是和我们差不多一样的车型,都停得整整齐齐,像阅兵式似的。我没看错吧!好像真的有一辆用来运兵的军用黑色装甲车!

“下车啦!”

之后她把护目镜摘了下来,甩了甩淡紫色高马尾。哦哟,看来也是一个大美女啊,胸部也发育的可以啊!看着比我矮了半个头,也是棕黑色的瞳孔,此刻有些愉悦和疑惑地盯着我。

“走了。”

横续说完便自顾自地走向了停车场那边的一个走廊。

“好啦好啦,快跟上来吧!”

她用手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讲真的,这一下拍得我有点疼。我并不想跟上去,但还是迫于无奈地跟上去了。毕竟留在这个停车场里,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到地面。

走廊看着也挺不错的,而且有一股并不难闻的消毒水味,像是医院里那种经过净化的空气。地板是淡灰色陶瓷地板,整个走廊很干净,而且那种陶瓷不是一般生活中看见的光滑釉面,更加结实,踩上去没有任何声音,感觉像是某种军用级的复合材料。天花板好像就是那种常见的写字楼中吊顶吧,有些管状灯在里面镶嵌着,照亮了整个走廊,很亮堂,但没有刺眼的感觉。墙壁好像是金属做的吧,银白色的,而且每隔一段就有一个黑色的通风管口,而且前面有细格纹栅栏,到了下面并没有想象中的闷热——今天气温挺热的,而且是在地下,按理应更闷才对。但这里反而有一种意外的凉爽,看来这里的空调系统运行得非常高效。

前面看着好像有些宽阔,像是某种大厅的入口。走到前面便有一个地图了,我停下来看了看,没顾上继续往前走的他们。嗯……Chelonia地下基地中枢通行图。嗯……我正想往下看整个地图——

“好啦好啦,快走了啦!我们已经耗费了挺多时间了!”

就被樱子的手给扯住衣领给拉走了。我还没看完啊!不过我倒看到了一眼,看来有很多条路啊,像蜘蛛网一样通向不同的区域和设施,蛮整齐规划的。但看了也没办法了,毕竟还得跟着他们呢。

走到前面之后,就是一个比较大的空间了,没有很压抑的感觉,层高至少有三米以上。旁边竟然还有售货机——等等,这种地方为什么会有售货机?还是那种常见的饮料自动售货机,简直像把学校的公共室内场所直接搬进了地下要塞。还有一些休息的金属长凳,看起来就是普通的公园长凳样式,只不过是金属材质的。

我竟然还看到了坐在上面的、好像是这里的一些工作人员。两个戴着淡灰色像是棒球帽样式的工作帽子,下面穿着比较常见的淡灰色工装,胸前左上角也是那个十字徽章,手上还带着薄的白色工作手套,都撸着袖子在那聊天。这画面太日常了,日常到和周围的环境产生了一种诡异的反差感。

此刻,一个女人正从前面的走廊向我们慢慢走来

一个穿着深蓝色军官服的女人从前面的走廊朝我们走过来时,我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居然是——这该不会是Cosplay吧?但下一秒我就否定了这个想法。因为那套制服上别说褶皱了,连道多余的线头都看不见,衣料的垂坠感透着一种"这东西造价绝对不低于我三个月零用钱"的压迫感。胸前也有那个小金色十字架徽章,头上戴着一顶深蓝色军官帽,头上的帽徽也一样的啦。在地下停车场的冷光灯下闪着寒光。

那个女人……很高。我净身高一米七五,在男生里算标准,她踩着那双厚底军靴,居然能和我平视。身后还飘着一头直长的深黑色长发,一双深蓝色的眼睛,轻轻皱着眉头,目光锐利地看着我们。她走路的姿势让我想起诺凛——不,比诺凛还过分。诺凛只是优等生的刻板,她这简直是在模拟"完美军官"的动作模组,每一步的幅度都像被程序精确计算过。

"你就是琴里吧。"

她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声音比我想象中要年轻,但那种"我不接受反驳"的压迫感倒是和外表完全一致。我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连背挎包的姿势都调整成了标准的学生式——左手拎包带,右手自然下垂,像个被教导主任逮到的迟到生。

"嗯,您好。"

我强作严肃,内心对她充满了一些尊敬感。

结果她还没开口,旁边的樱子已经像弹起来一样凑到我身边,元气爆棚地拍着我的肩膀

"哈哈哈,琴里君别那么拘束嘛!克钦娅酱很温柔的啦!不会因为你的犯错而动用酷刑什么的哟!"

……等等,"酷刑"?为什么话题会往这个方向发展?我有说我在担心这个吗?还有你那"酱"的称呼是怎么回事,对这位女士这么叫真的不会被当场枪毙吗?

横续的声音像冰锥一样插进来

"这位女性是这里的首席执政官。"

首席执政官?喂喂,这头衔听起来就像是那种会在最终章发动"人类补完计划"的幕后BOSS啊!我重新审视面前这个女人——深蓝色军官服剪裁完美,勾勒出让人无法忽视的身材曲线虽然现在不是注意这个的时候。裙摆下是黑色紧身裤,脚上那双长筒军靴亮得能照出人影。她右手随意地搭在腰间,那里挂着一个黑色枪套,里面……该不会是真枪吧?

"哦!这位女士您蛮厉害的嘛,"

我干巴巴地说

"这么年轻就掌管着这么厉害的基地的大权啊。"

话一出口我就想抽自己。这谄媚程度,连我自己都听不下去了。

"哈哈哈,琴里君!你在说什么呢!"

樱子再次爆发出那种会让人误以为她吃了兴奋剂的笑声

"钦娅酱已经36岁了呢!老阿姨啦!只不过你是看着她年轻啦~"

空气凝固了零点三秒。

那个女人那张一直维持着"完美军官"表情的脸,第一次出现了裂痕。她的眉毛微微抽动,深蓝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货真价实的慌乱,然后迅速转化为"我要把你发配边疆"的杀气。她猛地转向樱子,声音提高了半个音阶

"樱子,直接说别人的年龄不礼貌吧。"

"好的!遵命!"

樱子立刻立正,右手还像模像样地敬了个礼,但那张脸明显在憋笑,肩膀抖得像在筛糠。

……36岁?!

我再次打量那个女人。那张脸的皮肤紧致光滑得连毛孔都看不见,眼尾没有一丝细纹,说20岁都有人信。36岁?这已经不是保养得好的级别了,这根本是违反了人类衰老定律吧!

"琴里君,你可能会感到意外……"

那个女人转头看向我,已经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冰冷表情

"但不过……你现在拥有很大的责任,等于说……有关这个世界的安危……"

搞什么啊?我差点把这句话喊出来。

我有什么责任啊?我终于没忍住,脸上的"苦瓜脸"模式全面展开,我就只是一个普通的16岁男高中生啊!刚刚步入高中啊!关乎世界的安危?开玩笑啊!这和我没半点关系好吗?我轻轻皱着眉头,努力用眼神表达的困惑和不满。

"你们找错人了吗?我就只是一个普通的人啊,并不是什么守护世界的人呐……"

"我们没找错,就是你。"

她的语气斩钉截铁,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空气里。那双深蓝色的眼睛直视着我,瞳孔深处有一种"我毫不动摇"的坚定。这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在商量,这是……通知。

我感到一阵紧张,一股绝对的理智和执行力的压迫感充斥着我的全身。

她举起手往后面招了招,那两个从一开始就坐在休息区金属长凳上的男工作人员立刻停下对话,动作整齐地起身,一句话没说就快步走向了左边的走廊。他们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敲出沉稳的节奏,渐渐远去。

"跟着我吧。"

那个女人微微低头,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终于有了点"人类会疲惫"的真实感。随后,她迈开那双被黑色紧身裤包裹的长腿,军靴在地板上敲出沉稳的"咔嗒"声,朝她刚才来的方向走去。

我轻轻叹了口气。好麻烦啊……突然被扯上无关的事,而且刚才那个"禁闭空间"里被刀架在脖子上的场景还没让我缓过来。我的心脏现在还在以每分钟90下的速度抗议着呢。

"走吧。"

横续说完便自顾自地跟了上去,红色的发尾在灯光下划出一道弧线。

"好啦好啦!!!别磨叽了,快点走吧!!!"

樱子突然从后面窜出来,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她的手劲大得惊人,完全不像是16岁少女该有的握力。

"喂,等等啊,我能自己走啊!!!"

我试图挣脱,但她根本不理会我的抗议,像拉着一个不听话的行李箱一样拽着我往前飞奔。我的挎包在身后晃来晃去。

真是可恶啊!你这家伙能不能尊重一下别人的感受啊!我好歹也是个16岁的青春期男生,被女生这样拉着跑像什么样子!不过好在走廊上没什么人。

内心的哀嚎在走廊里回荡,但没有任何人回应。

这完全不是我想要的呀!我要正常的现实生活啊!我还要回家看动漫啊!实玖瑠还在等着我啊!但显然,命运——或者说那个女人,或者说这个叫"车罗尼亚"的组织,或者说这个世界本身——完全不打算听取我的意见。

走廊很长,长得像是通向另一个次元。每隔一段的白色灯光拉出我们三个人的影子,横续的影子笔直得像标尺,樱子的影子活泼地晃动着,而我的影子则是一副"生无可恋"的佝偻姿态。

而我们,正追随着她的脚步,走向那个"关乎世界安危"的真相。

军靴踏在金属地板上的声音像时钟秒针般精确,咔嗒,咔嗒,敲得我脑仁都在跟着共振。我一个本该在放学路上思考晚上看番的普通高中生,此刻正像只被逮住后颈皮的猫一样,被拖行在这条长得离谱、白得晃眼的走廊里。

拖行我的元凶,是那位活力过剩到可疑的荒井樱子。

她纤细的手指简直像铁钳,扣着我的手腕,以一副“捡到大型漂流物”的势头兴冲冲地往前冲。而前面,那头标志性的、红得如同警示灯般的头发,属于赤角横续。他走路的姿态与其说是在步行,不如说是在执行某种路径规划程序,平稳、笔直,对身后的骚动充耳不闻,那发色在冷白色的顶灯下反射着无机质的光泽,让我莫名联想到超市货架上那些被打蜡的苹果。

啊,不爽,超级不爽。为什么我会在这里?为什么我会像条被溜的宠物狗一样跟着他们?我的大脑此刻一定是在刚才那场云霄飞车般的装甲车之旅中彻底短路了,才会放弃挣扎。从被拽上车到现在,总共才过去了十几分钟吗?感觉却像跨越了半个世纪。我认命般地叹了口气,视线掠过走廊一侧那些充满科技感的通风口和毫无装饰的银白墙壁。

(三)

该不会……我真的是某个平行宇宙的碇真嗣吧?被莫名其妙地拖进地底,然后被告诉“少年,快来驾驶初号机拯救世界!”不,绝对不要。我可没有那种伟大的为人类存亡的职责,也对钻进巨型生物的插入栓在LCL溶液里毫无兴趣。当然了,这些充其量只是我被眼前景象冲击过度后产生的无意义空想。但这构造,这深入地下、冰冷严整的巨型设施,实在让人难以不联想到那些科幻作品里的场景。而且樱子之前说了,这基地才完成了五分之一?她指的似乎只是这个地下部分。我不禁抬头,虽然只能看到天花板,但脑海里浮现出下来前看到的那个巨坑和上方的空旷地带。搞不好他们真打算在上面再建个什么都市,就像第三新东京市那样……那得烧掉多少钱啊?国家的预算真的没问题吗?

“琴里君!你在想什么呢?!可以告诉我吗!”

樱子充满元气的声音猛地炸响在耳边,吓得我肩膀一抖。

“不行。”

我脱口而出,带着点烦躁。这家伙是有读心术吗?还是我脸上写满了“我在胡思乱想”几个大字?算了,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眼下有个更实际的问题——她还抓着我!手腕上的触感清晰无比,这实在有点太超过了。我尝试着扭动胳膊,用了点力气,终于把右手从她的钳制中抽了出来。皮肤接触空气的瞬间,竟有种重获自由的错觉。

“我说啊,”

我揉了揉有些发红的手腕,试图让声音听起来严肃些

“至少告诉我这是要去哪里吧?如果是去什么机密实验室,我能不能先签个免责协议?万一你们打算把我改造成机器人或者什么生化兵器,我妹妹可不会善罢甘休。她个子虽小,但闹腾起来足够掀翻整个加利安区。”

这话半是抗议,半是试探。

樱子听见,立刻眯起那双棕黑色的眼睛,回过头对我露出一个大大的、能看到虎牙的笑容

“哈哈哈,琴里君你的脑洞好大啊!都在想什么啊!我们可不是要把你拿去改造的啦,我们可不是什么坏人!跟上吧!”

她似乎这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我的手已经挣脱了,眨了眨眼

“啊咧?你怎么脱开了?快跟上呐别磨蹭了!”

话音未落,那只“魔爪”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了过来,这次目标明确地扣住了我的小臂。

可恶!刚才的努力全白费了!这女人的反应速度和握力是怎么回事?练过柔道吗?

走在最前面,身姿挺拔如雕塑的首席执政官女士,头也没回,用她那冷静而富有穿透力的嗓音解释道

“怎么说呢,我们这个组织承担着守护世界的责任,你可以这么理解。但最主要的任务,是净化与纯净这个世界。”

她的脚步没有丝毫放缓,军靴的咔嗒声如同为她的话语打着节拍。

“身为拥有能力的你们,必须承担起这个责任。”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我的心湖,激起涟漪。能力?什么能力?是指那个听起来就很麻烦的“械统造物主”继承者身份吗?

然而,她紧接着像是说漏嘴了似的,语速忽然加快了一点,还轻轻“啊”了一声,随即有些匆忙地补充

“不对不对……等到了我的办公室再说吧,我怎么提前说出来了呀……”

声音低了下去,近乎自言自语。我甚至看到她微微低下头,步伐有那么一瞬间的紊乱。这位刚才还气势逼人的首席执政官,此刻竟透出一丝与身份不符的、近乎笨拙的慌张。

横续就在这时毫无预兆地停了下来,像一尊自动刹车的雕像,正好站在一个走廊的转角处。他转过身,用那双缺乏焦距的红色眼睛看了看我们,又看了看旁边岔开的一条通道,平板地吐出三个字

“走这边。”

而那位似乎沉浸在轻微懊恼中的克钦娅女士,竟然浑然不觉,依旧保持着笔直的路线,眼看就要与我们分道扬镳。

“啊?哦哦哦。”

横续的声音让她猛地回过神,略显仓促地转身折返,脸颊上似乎泛起一层极淡的红晕。她轻轻咳嗽一声,迅速调整步伐,重新走到了我们前面,背影努力恢复之前的威严,但那瞬间的尴尬还是被我看在了眼里。

微妙的气氛在走廊里弥漫。为了打破这有点奇怪的沉默,我清了清嗓子,开口问道

“那个,尊敬的首席执政官,请问您的名字是……?”

“嗯?哦,对了,”

她似乎才想起这茬,稍微放慢脚步侧过身

“忘记介绍我的名字了,我的名字叫……”

“克钦娅·米耶德·克邦!没错吧!”

樱子如同按下抢答器般,响亮而欢快地报出了全名,脸上洋溢着“我知道答案!”的得意笑容,甚至还嘻嘻笑了两声。

克钦娅的表情瞬间一僵,那层努力维持的威严面具出现了裂痕。她倏地转身,几步走到樱子面前,伸出修长的手指,不轻不重地捏住了樱子的耳廓,轻轻扯了扯。

“搞什么啊,名字应该由我自己说吧,这样才能凸显上级的威严啊!给我好好反思!”

她的声音压低了,但其中的气恼和无奈清晰可辨。

樱子非但没怕,反而眨巴着眼睛,继续嘻嘻地笑,一副“我知道错了但下次还敢”的模样。

“那个……没什么的啦,”

克钦娅松开手,转回身,试图让语调平稳下来

“既然知道了的话,就先跟着我走吧。”

她又瞥了一眼樱子紧紧抓着我的手,眉头微蹙

“樱子,你有没有礼貌?别一直拉着他的手了,快点放开,别人可以自己走的。”

“我这是防止他逃跑啊!!!”

樱子理直气壮地反驳,手却抓得更紧了。

又来了。这场面简直像幼儿园老师在调解小朋友争吵。我忍不住叹了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诚恳又无奈

“好的好的,我不会跑的啦,我保证。”

同时再次暗暗用力,试图抽出手臂。

大概是克钦娅的注视起了作用,也可能是我的保证听起来还算可信,樱子终于撇撇嘴,松开了手。

啊,自由!手腕上残留的触感让我松了口气。我活动了一下手指,正准备跟上,目光一扫,却发现前方那个红色的身影——

赤角横续不见了。

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这家伙竟然已经独自一人,无声无息地走进了那条岔路,此刻只能看见他那一头鲜艳的红发在通道深处渐行渐远,仿佛我们这边的闹剧与他完全处于不同的次元。

……算了,反正他认路。我揉了揉眉心,压下心头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无奈与认命的无力感,迈开步子,跟上了克钦娅女士重新稳定下来的军靴节奏。

又走了一小段路,眼前豁然开朗——如果说之前那些规整的走廊像是医院的肠道,那这里大概就是胃部,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心脏。

横续已经像个提前抵达终点的路标,一动不动地矗立在一扇巨大的白色金属门前。门很高,差不多得有两米高了,宽度也足够让一台大卡车通过。门中间有一条笔直的黑色缝隙,冰冷而沉默。这种尺寸的门,在我有限的认知里,只应该出现在科幻电影或者某些关于巨型仓库的想象中。它立在那里,本身就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此门之后,非同寻常”的气息。

横续就那样笔直地站着,红色的发梢在来自上方某个隐蔽光源的照射下,边缘仿佛融化在空气里。他面朝着我们来的方向,那双异色瞳精准地捕捉到我们的身影,但里面空空如也,没有催促,没有等待,只是单纯的“识别到目标移动至预定坐标”。说真的,如果这家伙脸上能流露出哪怕一丝“你们太慢了”的不耐烦,我大概都会感动到谢天谢地,至少那证明他体内还运行着某种近似人类情感的程序。

克钦娅在我们走近时,略显刻意地轻轻咳了两声,像是要清清嗓子,也像要重新凝聚起刚才被樱子打散的那份威严。她从那身笔挺的深蓝色制服内侧口袋中,利落地抽出一张纯黑色的卡片,边缘泛着哑光。上面好像还有她的大头照,应该是什么通行身份卡吧。门的左侧,一个嵌在墙体内的浅灰色屏幕悄然亮起,下方配着一排精简的物理按键,看起来比学校图书馆的借阅机复杂得多,但又透着一种军用设备特有的坚固感。

“就是这里了。”

横续的声音适时响起,平稳得如同电子导航的最终提示音。好吧,看来漫长的“地下徒步观光”总算要到站了。

“首席执政官克钦娅女士,欢迎通行。”

一个清晰、悦耳但毫无波澜的合成女音从不知何处传来。克钦娅将黑卡贴近屏幕,“嘀”的一声轻响,绿色光条掠过。

紧接着,低沉的、充满力量感的机械运转声从厚重的门体内部传来。中间那条黑色缝隙骤然扩大,两扇巨门如同被无形的巨手缓缓推开,向着左右两侧的墙壁内平滑缩入。门后的景象,随着缝隙的扩大,如同画卷般一点点展现在眼前。

哦……这个……

我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跨过门槛。

首先感受到的是空间的开阔,以及从极高处洒下的、均匀而明亮的冷白色光线。我们正站在一个类似观景台的高台上,脚下是坚实的金属地板,边缘围着齐腰高的白色金属围栏,栏杆上甚至还装饰着简洁的金色线条,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泽,莫名给这充满技术感的空间添了一丝……近乎的讲究?

我走到栏杆边,手扶上去,金属触感冰凉。然后,我低下头,看向下方。

只一眼,呼吸便微微一滞。

如果你是个对军事、科幻或者任何宏大工程稍有向往的男生——就像我,在翻阅那些轻小说插画或设定集时会感到心跳加速——那么眼前这一幕,大概能直接点燃你血液里那些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沸腾因子。

这是一个指挥中枢。一个活生生的、只在想象和荧幕中出现过的作战指挥部。

高台下方,是一个极为宽敞的长方形下沉空间,目测层高至少有七米以上,显得异常恢弘。正对着我们高台的另一侧,同样有一个对称的通道入口。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左手边那整面墙——不,那根本就是一整块巨大的屏幕!屏幕此刻正投射着“车罗尼亚”那个金色十字架与“CLN”字样的徽标,暗蓝色的背景深邃如宇宙,徽标静静悬浮,无声地宣示着此地的归属。屏幕下方,指挥区域被清晰地划分为三横排,每一排都整齐排列着操作台,上面密集的显示器正闪烁着各种色彩的界面与不断流动的数据流。我能看到两个穿着淡灰色制服的身影坐在其中两个位置上,正专注地操作着,在这庞大的空间里显得渺小却又异常关键。

右侧靠后的位置,是与我们所站高台等高的另一个平台,上面呈弧形摆放着三张更为宽大、设计也更显沉稳的指挥座椅,椅背高耸,扶手旁似乎还有更多的集成控制面板。那显然是属于高级指挥官的位置。平台后方,是另一扇与入口类似的巨型自动门,沉默而神秘。

而整个空间的正中央,是一个略微下沉的、巨大的平面显示装置。那上面正以全息投影般的形式,呈现着一幅不断微光流转的复杂地图,绿色与蓝色的光线交织,勾勒出山川、城市网格或是某种难以辨识的拓扑结构,数据如流水般在地图边缘滚动。它像一块镶嵌在地板上的发光宝石,又像是整个指挥部的智慧与视觉核心。

太科幻了。科幻到让我刚刚还在吐槽的心情,瞬间被一种混杂着震撼、陌生与一丝不由自主兴奋的情绪所取代。这实打实的场景,远比任何插画或文字描述都要来得直接和具有冲击力。我那平凡的高中生日常,在此刻被这庞大的地下科技造物彻底抛到了另一个次元。

克钦娅向前几步,双手忽然很随意地搭在了冰凉的金属围栏上,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动作让她身上那股紧绷的、属于“首席执政官”或“司令”的威严感,如同阳光下的冰块般,瞬间融化了一丝。她朝着下方那片闪烁着数据流光的指挥区域,用清亮而不失力度的声音喊道

“加洛夫!安娜!其他人都去哪了?”

声音在开阔的指挥中心里荡开细微的回音。虽然站得高但得益于这里优秀的光线和我的视力(毕竟平时看小说和屏幕也在保护眼睛的,我对于视力的保护还是不错的!),下面的情形看得很清楚。

一个留着利落黑色短发、面容帅气的年轻男性闻声抬起头,他头上戴着一个造型很酷、带着麦克风的白色具有科幻感的头戴式耳机,身上穿的淡灰色制服比之前见过的工装更挺括,显得精神干练。他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声音透过空间传来,充满阳光般的少年感

“哦!司令,他们都差不多回去了,回宿舍去了。”

紧接着,旁边操作台前,一位有着柔顺粉红色长发、戴着红色细框眼镜的年轻女性也抬起头。她看起来漂亮又带着点书卷气,声音清脆可爱

“这次又带了新的‘继承作战员’吗?要我帮忙处理?司令您别太劳累了。”

继承作战员?

这个陌生的词汇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我本就不平静的心湖。新的?是指我吗?作战员?难不成真的要我去战斗,去守护什么世界吗?如果这就是所谓无法抗拒的命运,那我之前十六年孜孜以求的平静日常,岂不是一场巨大的误会?一种混合着荒谬、抗拒与隐隐认命的情绪开始蔓延。

还没等我来得及细想,肩膀又被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樱子不知何时又凑到了旁边,脸上洋溢着与这严肃指挥部格格不入的灿烂笑容,手指着下方宏伟的景象,语气里满是自豪

“怎么样?厉害吧!你是不是第一次见到呢!琴里君!这里就是我们宏伟的指挥部啦!以后我们有什么作战任务什么的都要听从这里的指挥哦!克钦娅酱是这里的老大哦!”

她的热情简直像夏日正午的阳光,刺眼又灼人。而且,她的手怎么又自然而然地搭在我肩上了?我叹了口气,带着几分无奈和坚持,用尽量不显得失礼的动作,轻轻将她的手臂从我肩上挪开。

“这里是‘普尼圣殿’车罗尼亚统合多功能指挥部,”

横续平板无波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像自动播放的语音导览

“具有信息传递、处理、计算及战略部署等综合功能。为应对潜在冲突与执行‘圣旨’而设计建造。我无条件服从自此发出的任何指令,此处亦为‘圣旨’的核心颁布地,我等存在的意义即在于效忠并服务于此地的管理者。”

又是一串让人头皮发麻的复杂解释。算了,虽然细节听不懂,但核心意思大概能明白:这里是很重要很核心的命令中心,而他,是完全听命于这里的“东西”。这让我对他的疑惑更深了一层。不是普通人类,那究竟是什么?被制造出来的?改造的?某种……生物兵器?樱子的手刚被拿开,又对着我露出那种毫无阴霾的嘻嘻笑容。这家伙,精力旺盛和爱闹腾的程度简直和希娜有得一拼!看来我未来的麻烦清单上,又要稳稳添上一位了。

下方,克钦娅听了两位下属的话,似乎松了口气,脸上严肃的表情柔和了许多

“不用了,你们两个真勤奋啊!好好工作吧!记得好好休息!”

她的语气带着上级对得力下属的赞许与关心。

“是!司令!”

两人同时露出微笑,干净利落地抬手向她敬礼。

这时,那位粉发的眼镜女性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

“对了,司令,那个叫诺凛·克茨杰的‘作战员’已经在您的办公室等着了。他昨天来接受适配检测的时候,结果显示完全适合T21型标准作战服,能力基础评估也已通过,基本能发挥出其应有特性。”

诺凛?!

这个名字像一道小小的闪电劈进我的脑海。那家伙……果然!他也在这里!什么“作战员”,什么“T21型作战服”,什么“能力发挥”……原来他早就知情,甚至已经融入到这个我完全陌生的世界里了。难怪他之前说话总是云里雾里,眼神里有时会流露出那种知晓一切的疏离感。一股被蒙在鼓里的、混合着些许恼火和更多惊讶的情绪涌了上来。我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旁边的樱子,她仿佛早就料到我的反应,冲着我眨了眨眼,脸上依旧是那副“很有趣吧?”的笑容。

你的笑容再灿烂也感染不了我啊!我现在完全开心不起来!这家伙肯定也拥有着什么不寻常的力量,不然怎么可能和这个神秘组织扯上关系,还如此如鱼得水?

我那岌岌可危的、关于平凡日常的最后幻想,在此刻仿佛听到了清脆的碎裂声。不是我想要背叛那样平静的生活,是它,还有这些接二连三出现的“非常识”存在,联手将我推向了完全陌生的彼岸。

“好的!谢谢了!”

克钦娅回应了下属的汇报,然后整个人似乎都放松了些。她将双手从围栏上收回,环抱在胸前,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个清晰可见的微笑。

哦?这位女士也是会笑的啊。看来并非我想象中那种完全铁血无情、高高在上的类型。不过,“司令”这个称呼,加上她能掌管如此庞大的地下基地和这个令人震撼的指挥部,其拥有的权力和背负的责任,恐怕远超我的想象。

此刻,我的心中仿佛塞满了无数个问号,它们拥挤着、躁动着,几乎要冲破我的胸膛。如果把它们都写下来,大概能填满一整张A4纸了吧,并且背面也能写满!

好的,耗费了这么久——虽然在客观时间上可能并没过去多少,但体感上仿佛已经历了一场漫长的、光怪陆离的异世界穿梭——我们总算抵达了这趟地下之旅的最终站,或者说,谜底即将揭晓的舞台。

那是位于指挥官平台后方,隐藏在另一扇巨大自动门后的空间。走近时,门像拥有感知般悄无声息地向两侧滑开,露出内部的景象。又是自动门,这地下的高科技含量简直超标了,普通人类社会真的已经发展到这种地步了吗?还是说,这里是与世隔绝的另一个技术孤岛?

门后,是一个……与其说是办公室,不如说更像是个小型会议厅的宽敞房间。层高感觉比指挥部略低,但也足有两米多,空间非常开阔,反而因为照明不算特别明亮(与外面指挥中心的通明相比),加上深色的主调和极简的摆设,弥漫着一股沉静而略带压迫的氛围。正前方最显眼的,是一张线条冷硬、泛着哑光黑色的金属材质长办公桌,充满科技感,但也大得有些过分。桌子前方,左右两侧可怜巴巴地各摆了一张黑色的皮质长沙发,除此之外几乎再无装饰,空旷得能让说话都产生轻微的回音。

而其中一张沙发上,已经坐着一个熟悉到让我立刻感到一阵复杂情绪的身影。

诺凛·克茨杰那个家伙!!!

这家伙双手抱在胸前,一条腿优雅地搭在另一条腿上,坐姿是那种优等生特有的、带着点疏离感的悠闲。听到动静,他转过头,脸上立刻浮现出那副我早已看惯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中的微笑。

“琴里,你们来了啊。”

他打招呼的语气自然得就像在文学社活动室里碰面,完全无视了我刚刚穿越了多么超现实的场景才抵达这里。

走在前面的克钦娅,在踏入这个属于她自己的空间后,仿佛终于卸下了某些重担。她一直挺得笔直的腰背微微松弛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快步走向那张巨大的办公桌,然后几乎是把自己“扔”进了后面那张宽大的黑色办公椅里,发出一点布料摩擦的轻响。有这么累吗?一路上看她走路带风的样子,我还以为她体内装着永动机呢。

我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那张过于干净的桌面。然后,定格。

等等,那是什么?

在那些可能放着机密文件、战术平板或者高级文具的位置,上面没有其他东西,但是有一本封面色彩鲜明、设计风格一眼就能认出的书,正大剌剌地躺在那里。

《命运石之门:闭时曲线的碑文》……?!

这不是那部相当有名的轮回题材小说吗?!为什么这种东西会出现在一个秘密军事基地首席执政官、被尊称为“司令”的办公桌上?!这画风完全不对劲啊!一个三十多岁、掌管如此庞大组织、肩负着“净化世界”重任的成熟女性,私下的阅读爱好竟然是这种面向青少年、充满宅系趣味的轻小说?是我因为紧张和混乱产生幻觉了吗?

我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没错,封面上的牧濑红莉栖和冈部伦太郎正以经典的姿势对视着。

与此同时,诺凛似乎也随着我的目光注意到了那本不合时宜的书。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闪过一丝了然,随即用他那特有的、温和却清晰的嗓音,轻声提醒道

“哦,克钦娅司令,您桌子上的东西……好像没收进去。”

“诶?什么东西?”

克钦娅闻言,有些茫然地顺着我们的视线看向自己的桌面。

当那本色彩鲜艳的轻小说映入她眼帘的瞬间——

时间仿佛静止了零点五秒。

紧接着,这位刚才还显得有点慵懒疲惫的女司令,像被电击般猛地坐直了身体,眼睛瞬间瞪大。她脸上原本放松的表情被一种混合着惊愕、慌乱和极度羞耻的情绪取代。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她一把抓起那本《命运石之门》,动作仓促得差点碰倒桌上的其他东西,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唰”地一下将它塞进了办公桌一侧的抽屉里,“砰”地一声用力关上。

做完这一切,她才像是刚跑完百米冲刺般,双手撑在桌面上,微微喘着气,脸上惊魂未定,而耳根到脖颈那片皮肤,早已染上了明显的绯红。

我整个人都看呆了。这戏剧性的反差,这堪比动漫场景的慌乱反应……

“噗——哈哈哈!”

旁边的樱子终于憋不住了,捂着肚子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哈哈哈,没关系的啦克钦娅酱!这个只是……只是你的一点小爱好罢了!我都知道你收藏了很多本的啦!《罪恶王冠》全卷啦、《夏日重现》……”

“闭、闭嘴!樱子!!!”

克钦娅的脸这下彻底红透了,连声音都因为羞愤而有些颤抖。她恶狠狠地瞪了樱子一眼,那眼神如果能实体化,大概已经把她发射到外太空了。

樱子立刻像被按了暂停键,猛地收声,挺直腰板,努力摆出严肃的站姿,但那不断耸动的肩膀和拼命抿住的嘴角,暴露了她正在用全身力气憋笑的事实。

这尴尬又充满意外性的小插曲,让房间里原本那种沉重的、准备迎接“世界真相”的紧绷气氛,瞬间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让人哭笑不得的荒诞感。我内心刚刚堆积起来的紧张和不安,也被这过于现实的、关于“上司的宅系秘密”的冲击给冲淡了不少。

怎么说呢……果然,我遇到的家伙,无论是看似冷酷的优等生、非人类的战斗机器、活力过剩的驾驶员,还是这位位高权重的女司令,本质上都是一些“很奇怪的人”啊。这发现莫名地让我感到一丝……悲伤?或者说,是一种“啊,果然这个世界就是不按常理出牌”的认命感。

在一片微妙的气氛中,横续再次发挥了他“人形导航兼背景板”的功能,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一样,迈着平稳的步伐走到另一张沙发前,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进入待机状态。

我们也陆续落座。克钦娅司令终于从刚才的打击中稍微恢复过来,但她没有坐回那张威严的办公椅,而是有些自暴自弃般地,直接趴倒在了宽大的桌面上,把脸埋进了交叠的手臂里,只露出一头柔顺的黑色长发。从她微微发红的耳尖和有些僵硬的肩膀来看,她显然还在为刚才的“社会性死亡瞬间”感到无比的后悔和羞耻。

虽然这反差确实让人惊讶,甚至有点想笑(当然我不会真的笑出来),但现在……该步入正题了吧?那些关于“次神之力”、“继承者”、“世界安危”和“我到底要做什么”的正题。我调整了一下坐姿,目光看向终于从手臂里抬起脸、脸上红晕尚未完全褪去、但眼神已努力重拾严肃的克钦娅司令。

那么,谜底,请开始揭晓吧。

克钦娅双手撑在冰冷的黑色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深蓝色的眼眸在我们几人脸上缓缓扫过——我,诺凛,还有虽然可能了解全部了但依旧被包括在内的横续,以及站在一旁难得安静的樱子。她先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仿佛要吸入足够的氧气来支撑接下来沉重的话语。

“各位,”

她的声音响起,比之前更加沉静,却也更加用力,每个字都像是凿在空气中的刻痕

“接下来我要说的,不是传说,不是故事,也不是你们在那些图书里读到的幻想情节。”

她的目光特意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似乎看穿了我之前所有的怀疑与侥幸。

“在你们身上——琴里,诺凛,樱子,以及所有尚未齐聚于此的其他继承者们——蕴藏着能保护,或者颠覆这个世界的根源之力,‘次神之力’,亦可称之为‘众神遗泽’。”

……这开场白,简直像是某部史诗奇幻轻小说腰封上的推荐语,或者是游戏开场CG的旁白。太有既视感了,以至于我的第一反应不是震撼,而是某种抽离的荒诞感。但理智立刻尖叫着提醒我:这不是小说插画,不是动画OP,这是现实,是我刚刚经历过子弹与利刃、再生与空间扭曲的现实。

“它拥有着超乎想象的伟力,”

克钦娅继续说着,眉头微蹙,那表情里混杂着敬畏与一种沉重的责任感

“很抱歉,这份力量的选择与降临,带有我们无法完全掌控的随机性,或者说,是古老意志的继承。你们被动地承担起了本不该属于你们这个年纪、这种生活的责任。它注定会改变你们,改变你们视为理所当然的日常。”

她的目光变得锐利,仿佛要穿透我们,看向更远处潜伏的阴影。

“而现在,这个世界需要你们的力量。这份力量唯独与你们的存在绑定,无法剥离,无法转让。如果你们依然觉得,窗外那片蓝天、放学后的社团活动、周末的闲暇就是世界的全部,那只是和平的表象。水面之下,暗流早已汹涌多年。无数的组织、怀揣各种目的的人与非人,都对你们,对你们身上的力量虎视眈眈。他们或觊觎,或恐惧,但最终目的,往往都是‘夺取’。”

夺取?这个词让我神经一紧。横续说过“天使之眼”是来“取走”我的能力,但具体怎么“取”?

“这股力量,如果被错误的人、以错误的方式夺去!”

克钦娅的声音压低,却更显寒意

“我们迄今为止所珍视的一切——秩序、文明、甚至‘存在’本身——都可能被改写、被覆写、被重塑成我们无法想象的恐怖模样。正是预见到了这种可能性的深渊,我们‘车罗尼亚’才将你们寻找、聚集、保护起来。你们是命运选中的载体,但如何使用这份力量,保护而非毁灭,则需要引导与抉择。我们需要你们,不仅仅是作为力量的容器,更是作为驾驭这份力量,去守护这个世界平衡与未来的‘人’。”

这发言越来越像战前动员了,听得我心情复杂。有点热血上涌,但更多的是被巨大责任砸中的不知所措。拯救世界?我只是个想看动漫打游戏的高中生啊!

“那他们……”

我忍不住插嘴,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有点突兀

“那些人,他们具体是怎么‘夺走’力量的?像抽血一样?还是有什么仪式?”

我试图用自己能理解的方式去想象。

克钦娅看向我,眼神里没有责怪,只有更深的凝重。她沉默了一瞬,然后给出了一个让我脊椎发凉的答案

“最直接,也最常见的方式,是把你们杀掉。”

空气仿佛骤然降温。

“在继承者失去所有生命体征之后,通过特定的仪式与方法,将尚未完全逸散的力量本源强行剥离、吞噬。或者,”

她的语气冰冷得没有一丝起伏

“更残忍一些,拘禁你们的灵魂,与施行者自身的灵魂进行强制性的‘融合’与‘覆盖’,在灵魂层面的痛苦混沌中,完成力量的转移与攫取。”

杀掉。吞噬灵魂。交融覆盖。

这几个词像冰冷的钉子,一下下敲进我的认知里。之前遭遇袭击的恐惧,此刻有了更具体、更恐怖的形状。那不仅仅是死亡,那是连死后的存在都可能被利用、被污染的绝望。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诺凛推了推眼镜,嘴巴已经抿紧了。樱子收起了所有玩笑的表情,抿着嘴,眼神平静了下来。横续……他依旧没什么反应,仿佛这残酷的说明只是又一段需要录入的信息,不过也确实,这家伙应该是没感情的,简称“三无”。

而我,感觉喉咙有些发干。原本那些关于“平凡日常”的怀念和哀悼,在这赤裸裸的生存威胁面前,忽然变得有些苍白和遥远。问题不再是要不要卷入麻烦,而是麻烦已经带着致命的獠牙,抵在了我和我关心的人的喉咙上。

克钦娅将我们的反应尽收眼底,她缓缓坐回椅子,那股逼人的气势稍稍收敛,但目光依旧坚定。

“所以,琴里,诺凛,这不是一个邀请,更像是一个……我们必须共同面对的处境。”

她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清晰

“‘车罗尼亚’可以提供保护、训练、情报和同伴。但最终,道路需要你们自己选择,力量需要你们自己掌控。为了你们自己,也为了你们想要保护的人。”

“哦,对了,”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过于安静的房间里响起,平淡得甚至有点突兀,仿佛不是经过大脑,而是直接从喉咙里溜出来的

“如果我帮你们做事的话,有工资什么的拿的吗?”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住了。为什么在这种讨论世界存亡、力量传承、生死威胁的严肃时刻,我的脑袋会突然抽风,蹦出这么一句如此……如此现实,又如此格格不入的问题?大概是因为,当那些宏大到令人眩晕的概念砸下来时,属于普通高中生的那部分本能,反而抓住了最接地气的一根稻草——付出劳动,获得报酬,天经地义。这大概是我在试图用自己仅存的理解框架,去锚定这个疯狂的局面吧。

瞬间,房间里所有的目光——克钦娅的深蓝,诺凛的平静,樱子的活泼,甚至横续那双缺乏焦点的红色眼眸——都齐刷刷地聚焦在我脸上。那感觉,就像舞台上的聚光灯突然毫无征兆地打在了一个本来只该蹲在角落画圈圈的背景板身上。

“噗……唔!”

樱子第一个没忍住,猛地用手捂住嘴,整个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脑袋深深地埋了下去,虽然没发出大笑,但那憋到浑身发颤的样子比笑出声更说明问题。有什么好笑的啊喂!这难道不是非常合理的疑问吗?!

紧接着,我眼角的余光瞥见,就连一向表情管理完美的诺凛,嘴角也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一个清晰的弧度,他抬起手,修长的手指掩饰性地推了推眼镜,但那镜片后面一闪而过的笑意可没逃过我的眼睛。连这家伙也……

克钦娅司令的反应则直接得多。她脸上那种混合着沉重、严肃和期待的表情瞬间凝固,然后像是精致的瓷器面具被敲出了一道裂痕,裂痕里写满了难以置信。她那双漂亮的深蓝色眼睛微微睁大,直勾勾地盯着我,仿佛在确认我刚才是不是被什么奇怪的东西附体了。

“拜、拜托!”

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音调不自觉地拔高了一点,带着一种又好气又好笑的无奈

“这是你的责任啊!是关乎……关乎很多人生存的必要之事!不能和那些世俗的利益什么的直接挂钩吧!”

她用力强调着,试图把话题拉回正轨。

但也许是我的问题太有冲击力,或者她自己也觉得刚才的气氛太过沉重需要调节,她顿了顿,语气忽然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点哄小孩般的、有点别扭的诱哄口吻

“不过嘛……如果,我是说如果,你们之后干得不错的话,作为奖励……也是可以请你们吃点好东西的哟!”

说完,她自己似乎也觉得这个“奖励”和之前谈论的“世界安危”对比过于鲜明,脸上微微泛红,却又努力想摆出大方的样子,嘴角扯出一个有点僵硬的、但确实是微笑的弧度。

请吃点东西……

我不太稀罕。甚至可以说,这敷衍的“奖励”让我的心情更加低落了。让我一个普通高中生,去承担什么守护世界的重任,对抗那些听起来就邪门得不行的组织,过程中还可能被追杀、被夺魂,结果唯一的实质承诺就是“干得好请吃饭”?这性价比简直低到令人发指,比周末去便利店打工还要亏本一万倍!

一股混合着荒谬、委屈和巨大压力的情绪涌上来,让我感到一阵无力的眩晕。我低下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沉重。

让我做这么多根本不该由我来做的事情,面对这么多无法理解的威胁……我怎么可能轻易接受得了啊。光是想想,脑袋就仿佛要炸开一样,嗡嗡作响,连视线都有些模糊起来。这所谓的“责任”,简直比开学时发下来的、堆成山的暑假作业还要让人绝望。但是我好像又不得不做啊……真是矛盾啊……

之后,我又被迫塞进脑子一堆光是听着就让人头皮发麻的“常识”。

老天,那些隐藏在世界暗面的组织,为了所谓的力量,简直疯得超乎想象!据说有些极端分子,为了获取超越常理的能力,竟然主动举行一些诡异又危险的仪式,放弃自己作为“人”的身份,蜕变成什么“异人”。代价是寿命直接砍半,头发变得像那两个袭击我的使者一样银白,眼睛也化成那种不详的深红,以此换来更强的力量与生命力,甚至能施展出近乎“魔法”般的手段。

这根本就是拿灵魂和未来做抵押的高利贷嘛!为了达成目标,连做人的根本都能抛弃,这不择手段的程度,已经不仅仅是危险,更透着一股令人骨髓发寒的邪性。那两个银发红眼的使者,恐怕就是这么来的。真是疯了,完全疯了。

更让人不安的是,像我和诺凛这样的“继承者”,似乎并非特例。克钦娅说,散落在各处、尚未被他们或敌对势力找到的继承者,可能还有不少。这意味着那种被称为“众神之力”的麻烦东西,分布得相当广泛,说不定哪天走在街上,随便撞到个人都可能是潜在的能力者。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明明就在上周,我的烦恼还仅限于考试排名和妹妹的恶作剧,怎么一转眼,整个世界的画风都变成了这种高危奇幻RPG设定?

“所以,你们以后将要面对的敌人,可以说是源源不断。”

克钦娅的声音将我从混乱的思绪中拉回,她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成为新神’的诱惑,对某些人而言是无法抗拒的终极利益。只要这份力量存在,只要你们还活着,麻烦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无穷无尽地找上门来。而且,随着时间推移,出现的敌人很可能会越来越棘手,越来越强大。”

她说到这里,目光像探照灯一样,逐一扫过我和诺凛,最终定格,里面没有丝毫玩笑的成分。

“因此,你们需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保护好自己,以及你们与生俱来的这份‘可能性’。”她顿了顿,似乎知道我们在想什么,“或许你们会疑惑,所谓的‘力量’到底体现在哪里?为什么自己感觉不到?这就是继承的局限性——它并非时刻显化,往往需要特定的条件、强烈的情绪刺激,或者……”

她的视线若有若无地瞟了一眼像雕塑般立在旁边的横续。

“……或者,借助一些专门为此研发的‘装备’与‘设施’进行引导和激发。‘车罗尼亚’会为你们提供这些支持。相应的,我们也需要你们的协助,共同迎击那些企图颠覆秩序的敌人。”

她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弥漫开来。

“眼下,整个情况已经不再是秘密战。加米勒斯州,甚至更广阔的区域,都可能因为‘继承者’的集中和传闻的扩散,而逐渐变得危机四伏。所以,各位,请认清你们的职责所在。”

她的声音拔高,清晰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这不再仅仅是个人安危的问题。它关乎脚下这片土地乃至全人类的未来,关乎这个世界现有秩序的存续,关乎我们所有人所熟悉的‘存在’本身,是否会被彻底扭曲改写!那么,答案只有一个——”

她的目光灼灼,如同点燃的火炬。

“拿起你们所能掌握的力量,哪怕现在它还很微弱;认清你们必须守护的事物,哪怕它平凡无奇。然后,与我们一起,守住这条线!用你们力所能及的一切,去守护这个不完美却值得为之战斗的世界!”

这番话说得……该怎么说呢,确实挺有煽动力。如果是在热血动漫里听到,我大概会跟着心潮澎湃一下。但现实是,我只是个被推上台前、手足无措的观众,连自己的台词都没背熟。

然而,气氛已经烘托到这里了。抗议和逃避的选项,早在“天使之眼”的刀锋架在我脖子上时,就被残忍地划掉了。

于是,在一种半是茫然、半是认命的恍惚状态下,我和诺凛,似乎就这么正式成为了这个庞大地下基地——“车罗尼亚”——的编外成员(至少我是这么理解的)。流程简单得令人意外拿到一张印有复杂纹路和CLN标志的黑色身份卡,以及……

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银色手环。

克钦娅让我们把它戴在手腕上。我照做了,冰凉的金属触感刚贴上皮肤,异变就发生了——手环如同投入水中的砂糖,瞬间“融化”消失,不是隐形,而是仿佛嵌入了皮肤之下,彻底不见了踪影。我惊疑不定地摸着刚才佩戴的位置,皮肤光滑如初,没有任何异物感,仿佛那只是个幻觉。

“这是‘RDRP快速反应处理终端’,”

克钦娅解释道,语气恢复了技术性的平静

“平常处于零质量潜藏状态,不会对日常生活造成任何影响。当有作战任务或紧急召集时,它会通过预设的神经信号直接通知你们,我也可以直接和你们传达讯息,就像是打电话……并可视需要重新物质化。原理你们不必深究。你们只需要记住,接到通知后,必须以最快速度抵达指定安全点,我们会安排接应。当然……”

她话锋一转,眼神里多了几分严峻。

“如果遇到像之前那样的‘突发性直接袭击’,处于无法联系或接应不及的‘特殊情况’……那时,就需要你们凭借已有的认知,自行判断和应对了。”

自行判断应对?说得好听!我连自己的力量是什么、怎么用都完全没概念,面对那些银发红眼、会魔法会空间的疯子,除了抱头蹲防或者指望横续从天而降,我还能有什么“判断”?光是想想那场景,就觉得脑细胞在集体哀嚎。

不过,既然木已成舟,责任像一件湿透的毛衣般套在了身上,再别扭也只能穿着走下去。这个世界从来不讲什么公平,它只会把剧本硬塞到你手里,不管台下的你是不是只想当个观众。为什么偏偏是我?为什么非得打碎我那点可怜巴巴的平静日常?这些抱怨在喉咙里转了又转,最终化作一声认命的叹息。算了,至少……希望今后的麻烦能少一点,再少一点。哪怕只是奢望。

之后,在樱子活力过剩且让人头晕的引导下,我们大概记了下基地的构造和几条主要路线。说实话,那些错综复杂的通道和分区代号听得我云里雾里,只勉强记住了通往那个巨大电梯和这个指挥中心的几条主路。当克钦娅终于说出“今天先到这里”时,我几乎要虚脱般地松口气——这场漫长到仿佛跨越了次元的“奇幻地下游”,总算看到了尽头。

然后,下一个现实问题砸了过来。

“那么,你们可以自行返回了。路线还记得吧?”

克钦娅说得轻松自然,仿佛只是让我们从学校操场走回教室。

搞什么啊?!我差点把心里的吐槽喊出来。自己回去?从这深埋地下的迷宫,穿过那些高科技自动门和可能藏着不明设备的通道,再坐那个让人失重的巨型电梯回到地面?至少派辆专车……不,哪怕把那辆吓死人的装甲车再借我们用用也好啊!

抗议无效。我们被“请”出了办公室,回到了宏大的指挥中心。沿着来路,搭乘那部在那大电梯两旁的相对“低调”但依旧迅捷的小型电梯上升。电梯门再次打开时,我们回到了那个令人印象深刻的巨型电梯平台旁。走出通道,傍晚时分稀疏的天光从上方巨大的坑口洒落,给这片充满金属与科技感的庞然巨物镀上了一层略显寂寥的暗金色。

已经快六点半了。夕阳的余晖斜斜地切入这地下的巨大空间,将远处冷硬的建筑轮廓染上暖色,但光芒无法触及的角落阴影更深。看着这被染红的钢铁森林,我感到的不是壮观,而是一种奇异的、不属于这里的萧瑟。热闹是它们的那些闪烁的指示灯和运转的设备,而我只觉得格格不入,只想快点回到地面,回到那个虽然麻烦但至少熟悉的世界。

“我跟你走。”

横续平淡无波的声音突然在身边响起,打断了我的出神。他不知何时已站在我侧后方半步的位置,红色的眼眸望着通向上方的出口方向,陈述句,没有询问的意味。

也行吧。有他这个活体导航兼人形盾牌跟着,至少不用担心迷路或者半路又跳出个银发疯子。我点了点头,连答应的力气都懒得用了。

“加上我一个吧!”

诺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脸上挂着熟悉的微笑,朝我们走了过来,步履从容,仿佛我们只是约好了一起放学回家。

“抱歉啊,琴里。”

他在我面前停下,语气里带着一丝真诚的歉意,镜片后的目光坦率了许多

“之前确实是基于规定和你的安全考量,不能透露太多。不过现在,你也算是明白我们身处的‘状况’了。这份责任……看来是没法轻易推卸了。”

他顿了顿,看着我

“希望你能慢慢接受这一切,至少,不是独自面对。”

接受?谈何容易。但看着他难得卸下优等生面具后略显疲惫却坚定的眼神,我那些抱怨的话也堵在了嘴边。

“好的好的。”

我摆了摆手,用上了惯常的、带点自嘲的敷衍语气

“就像是那种热血战斗轻小说里,莫名其妙被选中的男主角一样对吧?接下来是不是该喊点‘爆裂吧现实’之类的台词?”

诺凛听了,轻笑了一下,但那笑容很快淡去,换上了一种更复杂的表情,声音也低了些

“对了,有件事……虽然还不能完全确定,但根据一些迹象和‘频率’共鸣的初步分析……很有可能,我们身边,我们熟悉的人里,还有其他人也……”

他欲言又止,似乎有些难过,或者说是担忧,没有把话说完。

“大家?”

我捕捉到了这个模糊的词,心里咯噔一下。难道说……

“没什么……”

他摇了摇头,像是甩开不必要的担忧,随即重新抬起头,脸上又恢复了那种仿佛能驱散阴霾的爽朗笑容,甚至比平时更加明亮有力

“总之!”

他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又看向横续,但他毫无反应……

“让我们共同努力吧!保护世界啊!听起来虽然老套,但仔细想想,不也让人有点兴奋吗?这可是梦寐以求的、成为故事里‘英雄’的机会啊!为了守护这个还有很多美好事物的世界!”

他的热情像个小太阳,可惜我这会儿实在共鸣不起来。

“我可不觉得有什么兴奋的……”

我老实地说,望着远处逐渐沉入坑沿阴影下的基地建筑,那里依然闪烁着无数细小的、代表运作的灯光

“不过……”

我停顿了一下,把视线拉回,看向自己普通的手掌。那里感觉不到任何力量,但我知道,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既然莫名其妙地被赋予了这种‘可能性’,或者说,被卷进了这种‘麻烦’……那也没办法了。”我叹了口气,这次叹息里,除了无奈,似乎也多了一点别的什么,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就尽力去做吧。至少……”

我想起了老爸对着老游戏卡带傻笑的样子,想起了希娜吵着要摸头的清晨,想起了文学社活动室里红茶的香气,想起了后藤山谷和松下野那两个笨蛋勾肩搭背的背影,甚至想起了阿莉雪芙笨手笨脚打翻茶杯时通红的脸。

“至少,是为了我那些麻烦又离不开的朋友和家人吧。”

我低声说,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为了我现在还能吐槽、还能抱怨、还能看轻小说的这份生活。”

我还是很喜欢这个世界的。尽管它突然在我面前展现了如此疯狂和危险的一面,但那些构成我日常的、平凡琐碎的点点滴滴。

原来还是有专车接送啊。看到那辆静静停在指定区域、线条流畅的黑色加长轿车时,我差点要感动得落下泪来——虽然它看起来比之前那辆装甲野兽低调了不止一个档次,更像某种商务用车,但好歹是四个轮子能跑的东西!要是真让我们从这偏僻的基地门口靠双腿走回市区,那绝对是堪比地狱徒步的酷刑。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司机是一位穿着剪裁合体深色西装、戴着黑色扁框墨镜的中年大叔,梳着整齐的背头,一言不发地站在车旁,身姿笔挺得像棵松树。他胸前也别着那枚熟悉的金色十字小徽章。这副打扮和气质,活脱脱就是从间谍电影里走出来的特工范本,沉默、干练,浑身散发着“不该问的别问”的气场。

我们依次上车,车厢内部宽敞舒适,弥漫着新车特有的皮革味和一丝清冷的空气清新剂味道。车门关上后,一种微妙的寂静便笼罩下来。诺凛坐在副驾驶,手肘撑着窗沿,若有所思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逐渐染上暮色的荒凉景色,侧脸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有些疏离。横续则在我旁边的座位上,依旧保持着那种教科书般的标准坐姿,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上,红色眼眸平视前方,仿佛正在进行某种静默的自检程序。我看他的时候,他似乎感应到视线,头颅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朝我的方向偏转了,那空洞的红色瞳孔与我的目光接触了零点几秒,然后又精准地转了回去,继续凝视虚空。

好僵硬……这家伙的动作精度简直像用游标卡尺量过。要是哪天他突然跑去跳机械舞,说不定会大受欢迎,毕竟这根本就是本色出演。撇开那离谱的自愈能力和战斗形态不谈,单看外表和举止,他确实与常人无异,只是情感表达模块似乎被精简到了极致,语言系统也像是设置了最大压缩比。如果我不说,谁又能想到这个看起来只是有点孤僻的红发少年,是个能肉身挡子弹、断臂再生的非人存在呢?我也被这车厢里流淌的、混合着疲惫、茫然与某种未散紧张感的微妙气氛影响,不自觉地转头看向自己这边的窗外。

“到了。”

司机平稳的声音打破了持续的安静。我回过神,看向窗外,随即一愣。

啊?搞什么?不是应该直接送我们各自回家门口吗?眼前分明是我和横续最初碰头、然后被樱子用装甲车“绑走”的那个电车站。傍晚时分,车站旁的街道比来时热闹了不少,刚下班的上班族提着公文包步履匆匆,学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笑,便利店和快餐店的灯光温暖地亮着,人流明显多了起来。我忍不住皱起眉头,看了一眼驾驶座上那位特工大叔的后脑勺,但他显然没有解释的打算,沉默得像块石头。行吧,看来“专车接送”的服务范围只到交通枢纽为止。

人行道旁的临时停车位上还停着一辆看起来挺普通的家用轿车,车旁站着一位面带温和笑容的中年男士。诺凛看到那人,脸上的沉思神情立刻化开了。

“抱歉啊,我家人来接我了。”

他转身对我们说,语气轻快自然,甚至还朝我和横续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个堪称“灿烂”的弧度

“明天学校见啦!”

说真的,比起他现在这种故意表现得阳光爽朗的样子,我反倒更习惯他平时那副高冷优等生、生人勿近的扑克脸。这种刻意的亲切和眨眼,总让我觉得有点刻意,或者说,是另一种形式的“面具”,反而更让人觉得有距离感。大概我只是单纯看不惯他那副仿佛一切尽在掌握、还时不时露出令人火大的微笑的模样吧。

“走吧。”

我收回目光,对着空气般说了一句。看来剩下的路,只能和旁边这位“人形自走背景板”一起解决了。好在电车总比走路强。

又等了差不多七八分钟,电车才缓缓进站。随着下班放学的人流挤上车,找了个相对宽松的角落站定,横续自然也像影子一样杵在我旁边。电车规律的晃动和窗外流动的夜景,让沉默再次蔓延。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越来越熟悉的街景,我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横续。”

“什么。”

他立刻回应,声音平淡,没有疑问的语调。

“你的家……住在哪一片?难不成离我家很近?”

不然怎么总感觉他阴魂不散

“你不直接回家吗?天都快黑了。”

“我的注册常住地址坐标距离此处直线约23公里。现阶段执行伴随指令,优先级为确保‘引导者’周边无不可控变量,并对突发威胁做出第一响应。”

注册地址?坐标?伴随指令?又是这种一听就充满非日常感的用词。不过意思我大概懂了,他住得挺远,现在跟着我纯粹是为了当保镖。

“这样啊……”

看来这家伙在物理意义上也是有“家”这个概念的。但住那么远还不赶紧回去?

“那你家人不会担心吗?这么晚不回去。”

“我自激活并社会化嵌入以来,即为独立生活单元。无直系或旁系亲属关联记录。时间延迟问题无需纳入考量,日常报告机制已覆盖。”

一个人住。从始至终都是一个人。连“无需担心”这种话,都被他表述成“无需纳入考量”和“报告机制覆盖”。还真是……干脆利落到有点悲凉的答案。我现在能和他进行的交流,大概也就仅限于这种单方面的信息询问了吧。唉。

电车摇晃着,窗外的天空已从深蓝向墨色过渡,星星还没出现,但都市的霓虹已迫不及待地开始闪烁。到站提示音响起,是我该下车的时候了。又是和他一起走回去吗?等等——我突然一个激灵,猛地想起一件被彻底遗忘的大事!

我的自行车!还因为乱停车被扣在管理站呢!

电车一停稳,我就像屁股着火一样冲了下去。这个时间点,车站上的人已经稀稀拉拉,看起来像是末班车了。我边往外跑边回头喊了一句

“横续,再见!”

“等等。”

平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让我脚步一顿。

“诶?还有什么事吗?”

我有些疑惑地折返回去,跑到他面前。他就静静地站在那里,傍晚车站昏黄的灯光落在他红色的头发上,映不出什么暖意。电车再次启动,加速离开,带起一阵强劲的气流,呼啸着从我们身边掠过,吹乱了他的发丝,也吹得我眯起了眼睛。

在电车远去的轰鸣声中,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噪音,清晰传入我的耳中:

“自此刻,时间轴坐标锚定。依据核心协议与预设情境演算逻辑,为优化事件发展路径概率、介入并偏移潜在之不利命运流向,个体标识‘赤角横续’,将执行最高优先级指令嵌套,接受你的直接指令输入与需求筛选,成为你意志延伸之可调配单元,确保你的物理与信息安全边界,阻绝并消除一切外部威胁实体与非确定性干涉因素。此请求基于底层逻辑与神圣授权,请予以协议确认与权限对接。”

啊?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时间轴坐标?核心协议?命运流向?意志延伸单元?这扑面而来的浓重中二气息混合着机械般的生硬术语,简直像是把轻小说台词和电脑说明书丢进搅拌机里打出来的产物!拯救世界的第一步,难道不是先搞清楚状况,而是必须患上深度中二病,学会用这种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方式说话吗?

电车带起的风已经平息,站台上更安静了。他依旧站在那里,红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紧盯着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不像宣誓效忠的骑士,也不像设定程序的机器。这番话,究竟是来自“车罗尼亚”的某种加密指令,还是他自身逻辑运行得出的结论?我完全搞不懂。

不过,看着他那张缺乏表情、却莫名透着一股“我在等待关键指令”意味的脸,我心底那点吐槽的力气也泄了。

算了吧。跟这家伙较真语言风格,完全是自找没趣。他表达的核心意思,我大概明白了——以后他听我(某种程度上)的,并且会全力保护我。虽然听起来很别扭,但考虑到我未来被麻烦找上门的可能性直线飙升,有他这个强力保镖在,确实能让人稍微安心……一点点。

“好吧,我明白了。”

我最终叹了口气,算是接受了这个古怪的“协议”

“但是……现在电车都开走了,你打算怎么回去?直线……约23公里呢,不过电车已经开过来了,应该还得有十几公里吧……”

他闻言,轻轻转过头,目光追随着早已消失在隧道黑暗中的电车尾灯看了大约一秒,然后,又精准地把视线转回到我脸上。

继续看着我干什么啊?难道指望我用自行车载他回去吗?开什么玩笑,十几公里多!不过,看他一动不动、仿佛我不下指令就会永远站在这里的样子,我要是真走了,这家伙搞不好真会像雕像一样在车站立到天亮。

想到这里,我不禁有些头疼地用手捂住额头,眉头肯定又皱成了经典的“苦瓜脸”。唉,真没办法。

于是,那天傍晚的最后一段时间,我先是跑去附近的管理站,心痛地交上了十科末币的罚款,并忍受了那个看起来就很刻薄的管理员一通“年轻人要遵守规则”的长篇大论。就超出停车线那么一点点!至于吗!可恶,心情更加不爽了。

接着,啊 我骑上我那辆失而复得的、略显陈旧的自行车,后座上载着(或者说,勉强载着)体重不轻的横续,开始了堪称折磨的“送保镖回家”之旅。他坐在我的自行车后坐,听着他那简单又精简的导航,到路口了告诉我该往哪边拐,又告诉我该走哪边,好在路都很宽而且都很明了,不然单听他的指挥我肯定会迷路的!真麻烦啊,为什么我还要送他回去啊!

十几里多的路程,在负重和傍晚交通状况下,骑得我气喘吁吁,大腿发酸。

总算抵达了他住的地方——一个看起来相当不错、管理严格的中高档小区。楼房整洁,环境安静,目测有七八层高,比我家的福利房气派多了。他动作轻巧地跳下车,走到小区入口的自动门禁前,然后,不出所料地,又一次转过身,安静地看着我。

这又是要干嘛?告别仪式吗?

我累得连吐槽的力气都没了,只能勉强挤出一个大概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朝他挥了挥手。

直到这时,他似乎才接收到了“流程结束”的信号,有条不紊地转身,走进小区,身影慢慢消失在楼宇间的绿化带后。

我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又回头看了看来时那长得让人绝望的好几公里路。天色已经完全黑透,街灯亮起。我认命般地重新跨上自行车,感受着肌肉的酸痛,踏上了独自回家的最后一段路程。

可恶啊,这家伙……至少该说声“谢谢”或者“辛苦了”吧?

果然,我的日常,从各种意义上来说,都回不去了。而且,好像还变得越来越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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