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好的好的,又到了周末了呢~!感觉这一周过得就像被按了快进键。仔细一想,距离被那辆狂野的装甲车绑架送到那个深埋地下的科幻堡垒,竟然已经过去整整三天了。时间在平淡的日常里慢得像蜗牛,一旦被丢进超现实的漩涡,就溜得飞快。
这四天倒是意外地风平浪静。上学、听课、在文学社看着阿莉雪芙第总是差点打翻茶杯,不过手法好像稍微熟练了一丢丢、听着希娜的日常吵闹、诺凛那家伙依旧令人火大的微笑、以及承受横续那双红色眼睛无声的“凝视”……一切都普通得让我几乎要产生错觉,怀疑那个充斥着银发杀手、空间割裂和巨型镰刀的下个是不是自己小说看多了而产生的集体幻觉。
当然,也只是“几乎”。横续昨天放学时,用他那标志性的、通知天气预报般的平板语调提了一句“周末,会有事项”。具体是什么?他没说。问他也只会得到“到时便知”或者干脆是沉默。真是个彻头彻尾的谜语人兼行动指令机。算了,船到桥头自然沉,啊不,是自然直。反正今天是周六,宝贵的、完整的、神圣不可侵犯的周六上午!
我此刻正用手托着腮,整个人陷在电竞椅里,脸上大概洋溢着满足且快乐的笑容。电脑屏幕上,正播放着我喜欢的动画。这种幸福感,就像在炎炎夏日猛灌下一大口冰镇汽水,气泡在喉咙里炸开,直达灵魂!你懂的吧?拥有一整天可以肆意挥霍在动漫上的时间,不用考虑考试、不用应付麻烦的妹妹、更不用去想什么次神之力、世界安危,这种纯粹的快乐,简直是支撑我活下去的重要动力!没错,这个房间,就是我抵御一切外界纷扰的“绝对领域”,是能让我暂时忘记自己好像还是个什么麻烦的“继承者”的神圣空间!
……不过话说回来,今天真是热得离谱啊。明明才五月初,窗外的阳光却白晃晃的,毒辣得像是盛夏提前了好几个月来报到。热气肉眼可见地从街道上蒸腾起来,把远处的景物都扭曲了。幸好我的房间窗户朝向不错,这酷刑般的上午阳光直射不进来,否则这里就不是房间,而是名副其实的烤箱或者桑拿房了。但即便如此,空气里还是弥漫着一股驱不散的、黏糊糊的温热。
我旁边那台个子高高的立式风扇,已经忠诚地开到了最大档位,扇叶疯狂旋转发出“呼呼”的全力运转声,试图把空气搅动起来。风是有的,吹在皮肤上带着马达微微发热后的暖意,勉强算是个安慰奖。窗外,不知疲倦的蝉已经开始了它们夏季的合唱,“知了——知了——”地叫着,仿佛在用生命为这过早来临的、浓得化不开的盛夏热度呐喊助威。
随便啦。外面的世界就算热到融化,也与我无关。我的世界此刻就在这23寸的屏幕里的动画片中。我挪了挪屁股,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准备继续沉浸——
“琴里君,琴里君。”
……嗯?
一个声音,非常轻微,但确实存在,像是一根细小的羽毛搔刮了一下耳膜。我放在鼠标上的手指一顿,眉头下意识地蹙起。谁在讲话?我按下空格键暂停了播放,房间里瞬间只剩下风扇的嗡鸣和窗外的蝉声。我疑惑地转动脑袋,视线扫过放在书桌上的手办、关着的房门、还有床上,以及又瞟了一眼陷入浓浓炎热的窗外。没人。是幻听?因为看动漫看太多,连幻听都朝着虚幻与现实接壤的方向发展了?
难道是希娜又在搞什么恶作剧?我竖起耳朵,仔细捕捉客厅传来的声音。电视里正播放着另一部动画,隐约能听到战斗音效和角色热血沸腾的呐喊。这让我稍微安心了点——以我对那家伙的了解,在这种她追的动画播放时段,她绝对会像被胶水粘在沙发上一样,全神贯注,雷打不动。不是她。
那到底是谁?我狐疑地起身,走到床边透过窗户朝熟悉的街道望去。除了被烈日炙烤得发亮的柏油路面、偶尔疾驰而过的车辆反光,连个散步的人影都没有。一切正常得诡异。
“琴里君!!!”
声音骤然放大,不再是细语,而是带着清晰怒气的呼喊,直接在我耳边炸开!我吓得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狠狠跳了一下。搞什么啊?!灵异事件吗?!继超能力战斗之后是幽灵通讯吗?!这个世界的麻烦种类未免也太齐全了吧!
“搞什么啊!别吓唬人啊!”
我惊魂未定地对着空气喊道,声音里夹杂着不满和一丝残留的惊吓。
“看你的手腕。”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次语气平复了一些,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而且,这声音……听着有点耳熟?
我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腕。下一秒,我愣住了。
那个在基地里被要求戴上、之后就像融化一样消失不见的银色手环——克钦娅称之为“RDRP快速反应处理终端”的东西——此刻正清晰地显现在我的手腕上。它不是从皮肤下浮出来,更像是瞬间被“渲染”了出来,泛着冷冷的金属光泽,表面没有任何接缝或按钮,流畅得像一件未来艺术品。
“看到了吗?”
那个耳熟的女声从手环……或者说,通过手环传了出来。
“哦,哦……”
我有点呆滞地应道,还没完全从突然被叫中回过神。
“我是克钦娅。”
手环里传出的声音确认了我的猜测,正是那位地下基地的司令官
“把手环举到你脸前。”
虽然满腹疑惑加不情愿,我还是照做了,将左手腕凑近自己的脸。就在这个动作完成的瞬间,手环光滑的表面如同水银流动般发生了变化,一小块大约拇指指甲盖大小的区域颜色变深,形成了一块微型的显示屏。屏幕上,几条如同声波纹般的绿色细线正随着隐约的开车噪音微微起伏,看起来科技感十足,又有点像是某种简易的生物识别界面。
我试探着对着它“喂”了一声。果然,屏幕上的绿色波纹随着我的音调猛地跳跃了一下。
“听得见吧?”
克钦娅司令的声音清晰地传来,比刚才更稳定,似乎已经建立了稳定的通讯链路。
“这肯定听得见啊……”
我忍不住小声嘀咕,回想起刚才那声差点让我灵魂出窍的大吼
“呃,那个,首席执政官女士”
我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尽管心里已经拉响了麻烦预警
“请问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尽量让语气显得恭敬,虽然我知道这多半意味着我宝贵的周六上午要泡汤了。
“今天需要你来基地一趟……嗯……”
克钦娅的声音干脆利落,直奔主题,完全没有寒暄的意思
“做一些同步率测试,试验几件预备装备,还有最重要的——给你定制作战服。明白了吗?”
什么呀……
我的眉头瞬间就习惯性地皱了起来,整张脸恐怕已经垮成了经典的“苦瓜脸”造型。果然!麻烦它虽迟但到,而且专挑我最放松的时候精准打击!我的周末啊!我计划中的动漫马拉松、游戏时间、还有可能的写作业时间……全都要像阳光下的肥皂泡一样,“啪”地一声破灭了。同步率测试?听起来就像是某种人体实验的前奏。试验装备?希望不是那种会爆炸或者有奇怪副作用的东西。至于作战服……
“难不成以后真的要我去战斗吗……”
我哀叹出声,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如果可以,我真心只想当个躲在后方、用用能力,如果我那还不知道是啥的能力有用的话,提供点支援的辅助角色,正面打打杀杀什么的,请务必交给横续那种专业人士啊!
不过……定制作战服?这个念头稍微勾起了我一点兴趣。会是什么样的呢?像《EVA》里碇真嗣穿的那种紧身衣作战服?虽然感觉会很羞耻,但好像……可能还挺酷?但这可不是在玩cosplay!
“了解了没?”
克钦娅催促道,似乎隔着通讯都能想象出她微微挑眉、不耐烦的样子
“我知道你肯定在家里的,别磨蹭,快点收拾一下。还有,你待会得去接应一个人……”
“接应一个人?”
我捕捉到了这个新任务,心里更纳闷了
“具体是接应谁呀?能告诉我吗?还有,在哪里接应?”
“别讲那么多了!”
克钦娅的语气明显加重,带着一种“时间紧迫,没空跟你详细解释”的急促感
“赶紧准备好!接应的地点和对象信息,稍后会告诉你!快点快点!这是重要任务!”
这完全就是命令的口吻啊……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没有。
我只能对着空气中并不存在的司令官身影,无奈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肩膀都垮了下来。唉,谁让我莫名其妙地就成了什么“械统造物主”的继承者,跟这些光怪陆离的事情绑定了呢。可恶啊,可恶啊!明明只想当一个平凡的男高中生,为什么连享受一个完整的周末都成了奢望?
脑子里的抱怨还没结束,另一个更现实、更棘手的麻烦已经浮上心头:待会儿出门的时候,还得想办法“对付”希娜那家伙。要是让她知道我又要单独出门,而且尤其是周末,还是神秘兮兮的不说清楚去哪……嘶,光是想想她可能摆出的怀疑表情、连珠炮似的追问、以及可能上演的“哥哥你要抛弃我了吗”的戏码,我就已经开始感到头痛了。
看来,这个注定麻烦的周六,从突破“妹妹防线”开始,就已经是一场硬仗了。
所以我现在得赶紧换衣服了。手环那头时不时传来克钦娅女士的督促声,明明隔着一个手环和不知道多远的距离,我却感觉她好像就站在我房间门口,正抱着胳膊,用鞋尖不耐烦地点着地板。那语气里的急切,简直像赶着去救火。
“你快点啊,别跟个女孩子一样磨磨蹭蹭的!待会是有专车来接的,我告诉你,负责接应你的人也很忙,时间安排很紧!所以说你快点啦!”
“好好好,遵命遵命,这就好。”
我一边应付着,一边手忙脚乱地行动起来。
这种被人用通讯工具远程催命的感觉还真是新奇,可惜一点都不愉快。我冲到衣柜前,猛地拉开柜门,也顾不上仔细挑选了,视线快速扫过挂着的衣服。随手从里面扯出一件看起来最普通的灰色短袖衬衫,又伸手将挂在衣架上的那条黑色运动裤用力拽了下来——动作幅度大得让衣架在横杆上晃荡了好几下,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讲真的,我平时出门虽然算不上多么精致,但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像个被设定好“紧急出门”程序的机器人。我用最快的速度换好衣服,布料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换好后,我下意识地用手胡乱扒拉了几下自己的头发,至少这点形象也是得有的。
做完这些,我才稍稍喘了口气,目光不经意间又飘向了窗户。透过玻璃,外面那个被正午烈日彻底统治的世界再次映入眼帘——刺眼的白光,仿佛在微微抖动的空气,连路边的树叶都显得有些蔫头耷脑。
唉。我的眉头又不自觉地皱了起来,形成一个标准的、充满抗拒的弧度。这么毒辣的天气,让我离开还算凉快的房间的庇护,跑到外面去……这简直是对我“平稳度日”信条的公开处刑。我的青春能量可没有过剩到需要在这种天气里出门挥霍啊。
内心哀嚎归哀嚎,该做的事情还是得做。我带着无比留恋的心情,最后看了一眼已经暂停的电脑屏幕。然后,像是下了多大决心似的,我移动鼠标,光标移到关闭按钮上,轻轻一点。
关闭了电源之后,屏幕暗了下去,我的“神圣领域”暂时进入了休眠。
拿起必不可少的手机塞进裤兜,我深吸一口气,便开始蹑手蹑脚地走向门口。目标是客厅大门,而最大的障碍,是那只此刻很可能正盘踞在客厅沙发上的“娇小的守护者”——希娜。千万不能发出任何可能惊动她的声响!
我蹑手蹑脚地挪到房门前,动作轻缓得像是拆弹专家。手慢慢地、极其小心地握住了冰凉的门把手,屏住呼吸,然后用几乎无法察觉的力道,一点点向下压。
一声非常轻微、但在极度安静的此刻却显得格外清晰的锁舌回弹声。
成功了!门开了一条缝,没有发出更多噪音!我心中暗喜,准备侧身溜出去——
“欧尼酱~都中午一点了,您要去哪呢?”
一个甜得发腻、却让我瞬间后背一凉的声音,几乎贴着我的耳朵响了起来。
我猛地一僵,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只见希娜不知何时已经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刚刚拉开的门缝外,正仰着小脸,用那双看似无辜的棕褐色大眼睛微笑着望着我。她的双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前倾,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警戒与警惕的气息。而且,从她那过分灿烂的笑容里,我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真正的善意,只有满满的警告和审视。
哇!这家伙是瞬移过来的吗?!刚才客厅电视的声音明明还在响!她到底是怎么做到在察觉我开门的瞬间,就如此精准地堵上来的?
“呃……啊哈哈”
我干笑两声,大脑飞速运转,试图让表情看起来自然一点
“哥哥我……出去玩一会儿,马上就回来。”
嗯,先抛出个模糊的说法试试。
“嗯……?”
她眼睛立刻微微眯了起来,拉长了语调,里面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怀疑,像探照灯一样在我脸上扫来扫去
“出去玩?这个时间?”
压力好大……我赶紧装作喉咙不舒服,轻轻咳了两声,趁机调整了一下状态,努力摆出一副只是正常社交的正经模样。
“是山谷和野他们啦,”
我搬出了那两位“万能挡箭牌”
“突然说有点事找我出去……大概是去哪里逛逛吧。”
嗯,把具体内容模糊化,增加可信度。
“这样吗……”
她歪了歪头,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实性。就在我以为快蒙混过关的时候——
“那希娜也要去!”
她突然举起一只手,眼睛闪闪发亮,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宣布。
糟了!这还不如不问呢!带上她?那我去基地的事情不就彻底暴露了?而且接应任务什么的,根本没法解释啊!
“算了吧。”
我连忙摆手,试图用最合理的理由劝退她
“跟我们三个大老爷们一起玩,多没意思啊。你就乖乖呆在家,舒舒服服地看电视、吹风扇多好。回来我给你带好吃的,行吗?”
我使出了双重战术。
听到不能一起去,她的小嘴立刻微微噘了起来,脸上露出显而易见的失落,刚才那种审视的气势也弱了下去。我伸出手,像往常一样,带着点安抚意味地轻轻揉了揉她柔软的黑色短发。
抱歉啊,希娜。我在心里默默说道。这次真的不是去玩,而是被卷进了某种听起来就很离谱的、像是从轻小说里跑出来的“责任”里。此刻,我其实很想把那些关于次神之力、地下基地、银发杀手的事情一股脑说出来,但……且不说有没有保密规定,就算我说了,这家伙大概率也不会信吧?搞不好还会用怜悯的眼神看着我,觉得她亲爱的哥哥终于因为看太多小说或者说受他们的影响而幻想彻底患上中二病了。这可不行。有些真相,听起来越像胡话,反而越可能是真的,但也越难让人相信,尤其是对希娜这种活在现实日常里的家伙。
“好吧……”
她最终还是妥协了,虽然语气里还有点不情愿
“那欧尼酱你要快点回来哦!还有,说好的好吃的,不许忘!”
她又强调了一遍,然后才转身,像只被顺了毛的小猫,蹦跳着回到了沙发那边,重新把注意力投向了电视屏幕。
好的!危机解除!麻烦的妹妹防线,暂时突破成功!
打开门之后……
搞什么啊……这两个家伙怎么还真来了!
我刚刚为成功摆脱希娜而松了一口气,这口气还没完全呼出来,就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只见我家大门外的景象,比预想的要热闹得多。
野正站在门口,食指已经悬在了门铃按钮上方,差一点就要按下去的样子。而站在正前方玄关处的山谷,正烦躁地用手不停拉着自己胸前的短袖领口扇风,试图制造一点可怜的空气流动。他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整张脸皱成一团,额头上亮晶晶的全是汗珠,看起来确实被这毒辣的天气折磨得不轻。
几乎是在我拉开门的同一瞬间,两人同时注意到了我。野悬着的手指顿住了,随即脸上露出了他惯有的、带着点温和的微笑。山谷则像是看到了救星,原本皱成一团的脸瞬间舒展开,换上了那种大大咧咧的明朗笑容。
怎么又来两个麻烦啊!我心里咯噔一下。应付一个希娜已经够费神了,这下倒好,借口的本尊直接堵门口了。
“中午好啊,琴里。”
野放下手,微笑着向我打了个招呼,语气一如既往的平稳。
“中午好……”
我扯了扯嘴角,实在是笑不出来。面对这两个知根知底、而且显然带着明确目的过来的家伙,蒙混过去的难度可高多了。
“哈哈!琴里,可算出来了!”
山谷的招呼方式直接得多,他几步凑过来,不由分说就用那只汗津津的手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我晃了一下
“我们两个可是特地!顶着这么大的太阳!走路过来找你玩的哟!够意思吧?”
他特意强调了“特地”和“走路”,配上他那副高兴与义气的表情,让我顿时感到一阵头疼。
“是的,”
野在一旁补充道,他右手还拿着一把收起来的浅灰色遮阳伞,伞尖轻轻点着地面
“我们给你发了消息,你没有接收吗??”
什么消息?我心头一紧,暗叫不好。之前全神贯注地应付克钦娅和希娜,完全把手机这茬给忘了。我赶紧半信半疑地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指纹解锁——聊天软件图标上,明晃晃地显示着红色的未读消息提示,点开一看,正是他们俩大约半小时前发来的,内容无非是“周末无聊,出来玩?”“琴里,在吗?我们去你家找你?”之类的。
失算了呀……这下连“没看到消息”这个借口都用不了了。
“抱歉啊……”
我放下手机,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真诚又充满歉意,大脑飞速运转着
“我今天……临时有点事必须出门一趟,就是……我去找我老爸,所以可能陪不了你们玩了,真的抱歉……”
讲真的,看到他们俩大热天跑这么远过来,我心里确实有点感动,尤其是看到野手里那把显然没起到太大作用的遮阳伞,以及山谷那身几乎被汗浸透的T恤。但是,现在的局势……别说玩了,我连让他们知道我要去哪、去干什么都不能。抱歉了,朋友们,这次真的得放你们鸽子了。
听到我的话,野的脸上立刻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惊讶,眼神里透出“居然被拒绝了?”的讯号。而山谷的反应则更戏剧化,他瞬间垮下脸,嘴巴一瘪,发出夸张的、带着哭腔的哀嚎
“啊呀……不是吧琴里!我们两个特地跑这么远啊!你看看我这汗,都快成人干了!你至少……至少先让我们进去喝口水吧?求你了,我真的感觉要融化在你们家门口了呀!”
“确实。”
野点了点头,举起手里的伞示意了一下
“徒步过来,这段路程在当下的气温下,水分流失相当严重。”
他的用词还是那么一本正经,但配合着他微微发红的脸颊和期待的眼神,说服力一点也不弱。
唉……看着他们这副惨兮兮又充满期待的样子,我的心肠实在有点扛不住。毕竟让他们白跑一趟还连门都不让进,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让他们喝口水,休息一下,应该……问题不大吧?只要别跟希娜聊太多就行。
“既然这样的话。”
野似乎看出了我的动摇,适时地提出了一个听起来很合理的建议
“要不我们先在你家里等你?反正你只是‘有事’要办,办完了总得回来吧?我们在你家边休息边等你回来,怎么样?”
哦?这听起来像是个能同时解决问题和潜在麻烦的好主意。
“搞什么啊小野!”
山谷却好像不太满意这个方案,他转头看向我,脸上写满了“玩乐优先”的执着
“琴里你到底又有什么事啊?比跟我们一起玩还重要?先跟我们去吧,其他事情往后放放嘛!” 他说着,想伸手来拉住我的手,被我闭着眼,果断地抬起手,做了一个明确的拒绝手势。
“唉——”
看到我坚决的态度,山谷夸张地弯下腰,长长地叹了口气,肩膀耷拉着,像是受到了重大打击。
野站在旁边,安静地看了我们俩几秒,又看了看我脸上那并非作伪的为难和急切,大概是因为想着接应任务,他似乎突然明白了什么。只见他走到垂头丧气的山谷旁边,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对方的肩膀。
山谷疑惑地抬头看他。野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飞快地向我这边示意了一下,然后又对山谷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了然和鼓励意味的弧度。
他们在干嘛?用眼神交流?这是什么新型的朋友间加密通讯吗?就像《攻壳机动队》里面那些义体人,直接用电子脑传递信息,连话都不用说?
下一秒,让我更困惑的事情发生了。收到野的“信号”后,山谷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的沮丧如同变魔术般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恍然大悟,接着是混合着兴奋和鼓励的灿烂笑容。他猛地直起身,再次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这次拍的方位有点别扭——因为他转了个身,几乎是反着站在我旁边,用一种刻意压低的、但充满了热血动漫角色腔调的语气说
“我懂了!加油啊,琴里!放心去做吧!I believe in you!(我相信你!)我们就不干预你的‘重要计划’了!一定要成功啊!”
他说着,还用力握了握拳。
野也用手背擦了擦鼻尖,这个动作在他身上出现显得有点突兀的帅气啊,然后将一只手插在腰间,另一只手朝我高高举起了大拇指,脸上是他那种特有的、温和又带着点锐利的微笑
“没错,加油,琴里。我们都……接受了。勇敢去面对吧。要是成功了,你的这份‘精神’,我们或许将来也能体会,迟早也会和你一样成功的!”
他说完,也学着山谷的样子,郑重其事地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非常自然地侧身,示意我让让,准备走进我家里面。
“等、等等!”
我彻底懵了,赶紧转过身,对着这两个已经开始自说自话往里走的家伙喊道
“你们两个到底在说什么啊?什么成功不成功的?我完全没听懂啊!”
山谷和野在玄关处停下脚步,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充满了理解的默契,然后两人同时回过头,朝我露出了一个几乎可以称得上是阳光灿烂的明朗笑容。
“放心,我们都懂~”
山谷挤了挤眼睛。
“把这件事具体说出来,你肯定会不好意思的!”野又用手擦了擦他的鼻子,并且很高兴,语气笃定。
“没错!这是只属于男人之间的默契!”山谷用力点头。
这两个人……是打算把谜语人当到底了吗?!他们到底脑补出了什么奇怪的剧情啊!该不会是以为我要去进行什么秘密的告白大作战吧?!
我不禁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用手捂住了额头,感觉额角的血管都在突突跳。算了,现在没时间也没精力去纠正他们离谱的想象了,只要他们不添乱,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你们两个。”
我有气无力地叮嘱道
“进去的话,别找希娜的麻烦啊,她在家看电视呢。可以在我房间玩一会儿电脑,但不要乱动其他东西!还有,空调不能开,要吹就吹风扇吧。”
想到老爸不在家,电费能省则省。
山谷已经迫不及待地拉开了大门,头也不回地朝后挥了挥手
“明白了明白了!加油去做你的事吧!‘先驱’!”
“嗯!”
野也点了点头,踏进了玄关,最后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意味深长
“有好消息……记得告诉我们。”
说完,两人便消失在了门后,隐约还能听到山谷对客厅方向喊了一句“打扰啦希娜妹妹!”,以及希娜有些惊讶的回应声。希望他俩能给个合理的解释吧,我感觉有些不妙,赶紧走吧!
我也懒得再去理会这两个自行完成了一整部脑内小剧场的家伙了。当务之急,是赶紧离开这里,去面对真正的任务。
我关好大门,转身独自一人踏入炽白的光线中。热浪瞬间如同实体般包裹上来,几乎让人窒息。话说老爸这家伙,大中午的又跑哪去了呀?周末也不在家……要不顺便出门找找他吧……
我一边用手遮在额前,眯着眼辨认方向,一边在心里默默祈祷,你能不能稍微把气温降低那么一点点呢?哪怕只是假装有片云飘过来遮一下也好啊!
这才刚从家门口走到街道拐角,额头上、后背上就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衬衫黏在皮肤上的感觉糟糕透了。唉,没办法啦。我认命般地叹了口气,抬起手腕,看向那个重新显现的银色手环。微小的屏幕已经亮起,一个简洁的箭头指示和不断缩短的距离数字正在闪烁。
接应点,看来就在不远处了。而我要接应的,究竟会是谁呢?在这种天气里,同样被迫出门的“倒霉蛋”吗?希望不会是另一个像樱子那样的“惊喜”吧……
“你直接顺着这条路一直走就行啦,嗯……你要接应的那个人也已经到指定地点了。”
手环里传来的女声——克钦娅司令,用她那混合着公事公办和一丝不易察觉急躁的语气说道。
“喂,等等!”
我忍不住对着手腕吐槽,
你叫我出来得这么急,那接我们去的专车呢?什么时候到?总不能让我在这么大太阳底下干等着,徒步走去那个什么车站吧?”
这炎酷的天气,多站一秒都是对生命的消耗。
“咳咳。”
手环那头传来两声清嗓子的声音,接着,她的语调忽然变得有些刻意,甚至……有点做作的温柔?
“请注意一下你的称呼哦,可以叫我……‘司令’,或者‘克钦娅女士’也可以呢~”
那个“呢”字的尾音上扬得有点僵硬,显然她并不习惯用这种腔调说话。
“好的好的,克钦娅女士……”
我从善如流,但问题核心没变,“所以,来接我们的专车,到底什么时候到?”
手环那边沉默了一秒,只有极其轻微的、仿佛用手指无意识敲击桌面的细微声响传来。她好像……在刻意回避这个问题?
“别问那么多啦!”
果然,下一秒,她那勉强维持的“温柔”瞬间瓦解,恢复了熟悉的、带着点不耐烦的命令口吻,“叫你去就是了!就在你家附近那个常去的电车站,明白了吧?具体位置自己找!我也懒得给你发什么地图和坐标地址了!就这样!”
“不是,我……”
我还想再挣扎一下,至少问问接应对象长什么样,或者有什么接头暗号。
手腕上那圈冰凉的金属触感毫无征兆地消失了。抬起手,皮肤光滑如初,仿佛那个喋喋不休的手环从未出现过。什么呐……至少说的详细一点吧。
我对着空无一物的手腕,默默把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行吧,遵循上级的命令吧。
不过,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无关紧要的疑问,既然她可以通过这玩意儿单向联系我,那我能不能……也用它反向呼叫她?比如在迷路、被绑架,或者单纯想抱怨天气的时候?算了,这种问题现在探究也没意义,那位司令大人估计没空搭理我的通信请求。而且我也不知道这东西怎么操作,这种想法还是算了。
当务之急……喉咙好干。这天气,还没开始任务,我就感觉自己像条被扔在沙滩上的鱼。先解决需求吧。我抹了把额头的汗,视线转向路边那家熟悉的便利店,玻璃门后透出的冷气光看着就让人向往。抬脚,准备过去买瓶冰镇饮料救急——
“阿雷谢尔!觉悟吧!接下我这灌注了煌炎与誓约的一击——Super-审判之刃!”
“哼!天真,基姆尔!即便汝之刃锋锐无匹,吾之战斗意志亦未熄灭!此刻,正是汲取大地静谧之力,重复之时——待我恢复能量,再决高下!”
一阵……极其耳熟,却又因为内容过于羞耻而让我瞬间僵住的对话,穿透闷热的空气,从便利店门口的方向飘了过来。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我脖子有些僵硬地转过去。便利店明亮的玻璃窗前,设置给顾客小憩的金属长椅上,坐着一个人,在椅子的不远处,好像还有……一个拿着一把像剑的武器的人?其中那个背对着我、穿着皱巴巴的浅色 polo 衫和深色短裤,脚上趿拉着凉鞋的背影……怎么越看越眼熟?
椅子旁边,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白色便利店塑料袋,里面露出啤酒罐和零食的包装。
该不会……
我迟疑地挪近几步。这时,那个被称为“基姆尔”的男人正好侧过脸,似乎在对“阿雷谢尔”说话。而我,也终于看清了“阿雷谢尔”的尊容。
“喂……老爸?”
我的声音干巴巴的,带着百分之百的确认,以及百分之两百的无语。
只见我那正值壮年,但心态疑似停留在少年期的老爸,加谢夫先生,转过身后正以一副世外高人的姿态斜靠在玻璃窗上。他嘴角噙着一抹意义不明、自以为很酷的微笑,眼神“锐利”地望向远方——尽管远方只是车流不息的马路和对面的住宅楼。
最绝的是他拿啤酒的姿势。他没用正常人的握法,而是用食指、拇指和无名指,以一种非常别扭、仿佛捏着某种易碎艺术品的方式,虚虚地拈着那个铝罐。罐口倾斜,他时不时“优雅”地抿上一小口。
这姿势……我好像在《进击的巨人》里见兵长用过?可利威尔兵长那是战斗损伤导致的手指残疾啊!老爸你十根手指好端端的,学这个干嘛?!而且学得还这么刻意,这么……让人不忍直视!
一股混合着羞耻、无奈和果然的熟悉感涌上心头。老爸的“中二能量”在周末假期果然会呈指数级增长,尤其是当他遇到“同类”的时候。
我目光转向站在长椅前方不远处、被老爸称为“基姆尔”的男人。哦,是北村叔叔。北村示海,老爸的同事兼多年好友,比我爸略高一点,留着一头打理得还算有型的深蓝色短发——只是那刘海长得有点过分,几乎盖住了整个额头。并且穿着一件白色短袖衬衫外套,下着棕色短裤。他的脸同样看不出实际年龄,皮肤光滑,下颌干净得没有一丝胡茬,长相称得上帅气,如果忽略掉他此刻眼中那份沉浸于某种“角色状态”的、刻意营造的冷酷光芒。
北村叔叔给我的童年印象,就是“中二”和“酷哥”的矛盾结合体。看来这么多年过去,这一点丝毫未变。
所以,现在的场景是:周末午后,便利店门口,两位年近四十的上班族大叔,正在用足以让过往行人侧目并且加快脚步的音量和台词,进行着一场关于“煌炎”、“誓约”、“魂火”与“大地静谧之力”的……“激烈”对决。
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难道“中二病”是什么通过空气传播的流行病吗?怎么我感觉走到哪里,都能撞见病情程度不一的患者?先是阿莉雪芙,然后是北村叔叔,老爸也……难道这就是我无法拥有平静日常的根源所在?某种笼罩世界的“中二力场”?而且他俩似乎玩的不亦乐乎……
北村叔叔——或者说此刻的“基姆尔”——轻轻抬起左手,用指关节优雅地拂了拂额前那片过于浓密的蓝色刘海。他的右手……握着一把相当逼真的玩具长剑。剑身泛着金属光泽,但造型设计颇有“屠龙勇者之剑”的风范,剑柄是鲜艳的红色,还雕刻着疑似火焰的纹路,乍一看还真有几分“魔剑”的唬人气势。只见他手腕一抖,那把“魔剑”便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轻盈地换到了左手,随即他双手握住剑柄,将剑尖朝下,“咚”地一声轻轻拄在地上,摆出一个仿佛在守护圣地的骑士姿态。他那双刻意微眯起的眼睛冷冷地扫向我,表情严肃得仿佛在审视前来挑战的宿敌。
“哦?是琴里啊。”
他的声音压低了八度,带着一种舞台剧般的腔调
“要与叔叔我过几招吗?哼哼,既然如此……”
他微微抬起下巴
“陪你玩玩也无妨。”
等等!我完全没说要加入啊!这种羞耻度爆表的中二演剧,光是旁观就已经让我脚趾抠地了,怎么可能亲身参与!我内心疯狂摇头,脸上大概已经写满了拒绝。
然而,我亲爱的老爸,显然不会放过这个展示的绝佳机会。他一下从长椅上站了起来,动作幅度大得带起一阵风。紧接着,他像是变魔术般,从长椅后面拿起了一把——做工相当精致的长武士刀模型。刀刃是哑光黑的,刀镡和刀柄有着繁复的金色花纹,一看就不是便利店买得到的便宜货。我瞪大了眼睛,这家伙!该不会为了配合自己的“角色设定”,特意去买了这种华而不实的玩具吧?虽然……我好像能理解这种心情,毕竟我自己也会攒钱买些喜欢的枪械模型,男人嘛,对这种装备总有某种情怀。但老爸你已经是中年人了啊!能不能稳重点!
老爸用空闲的手背随意地擦了擦嘴边的啤酒沫,小心翼翼地将喝了一半的啤酒罐放在脚边。他转向北村叔叔,嘴角勾起一抹混合着挑衅和玩味的笑容,眼神锐利。
“真没办法啊,基姆尔……”
老爸用一种“岂是你能觊觎”的夸张语气说道
“想要把我儿子也拉进这场只属于我们两人的永恒纷争吗?好!我同意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我,眼中闪烁着不容置疑的光芒以及满满的期待。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我差点原地石化的动作——他单手握住那把武士刀,以一副“传承神器”的庄重姿态,将刀横着递到了我的面前。
“拿着吧,琴里!”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充满力量感,甚至带着点煽情的颤抖
“接受为父的力量,去打败邪恶,去守护这美好的世界吧!一切,都是为了爱与正义的存在!”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穿透了我,望向了某个遥远的、充满光芒的彼方
“去用心感受这个世界的美好与温暖吧!”
那一瞬间,不知是午后的阳光太晃眼,还是老爸那过于投入的表演自带某种诡异的感染力,我竟然……觉得好像还挺有意思?心中甚至闪过一丝配合一下好像也没关系的动摇。
用心感受着……
不对!我猛地甩了甩头,把那股可怕的中二同化力驱逐出去。清醒一点!我是被迫要去执行秘密任务的高中生,不是来参加父子勇者扮演大会的!
“好了啦,老爸。”
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整张脸不由自主地皱成了经典的“苦瓜脸”,语气里充满了无力感,“玩够了吧?太阳这么大,你们不热吗?”
老爸听到我这毫不配合的回应,脸上那斗志昂扬的表情瞬间凝固了。他看着我,眨了眨眼,似乎在消化不接戏这个事实。随即,那股“勇者之气”肉眼可见地泄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扫兴、失落,还有点委屈的表情。
“哎呀,琴里你真没劲啊……”
他嘟囔着,把递过来的武士刀收了回去,反手扛在了自己肩上,像个打了败仗却还在强撑的浪人
“至少配合一下老爸嘛,一下下也好啊。”
“看来,还是我赢了呢,阿雷谢尔。”
北村叔叔适时地开口,他又习惯性地拂了拂刘海,嘴角挂着一丝冷酷的笑意
“这小子似乎……不愿接受你的‘传承’呢。”
“呵呵,这你就不懂了,基姆尔。”
老爸立刻挺直腰板,试图挽回颜面,他指了指我,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这份力量,早已在他出生之时,便通过血脉与羁绊传承给他了!无需仪式,无需言语!所以,从根源上说,是你输了!”
“好啦好啦!”
我赶紧打断这场越发幼稚的胜负之争,感觉额头只有隐隐作痛
“你们俩也玩够了吧?别再用那些奇怪的称呼了!老爸,你能不能……稍微成熟一点点?”我用拇指和食指比出一个“一点点”的手势。
“呵哈哈……”
老爸非但不以为耻,反而把武士刀从肩上放下,摆了个自认为帅气的pose
“老爸这样……没有男人味吗?不觉得很帅吗?很有故事感吗?”
抱歉,老爸,我完全感受不到。我只感受到一股扑面而来的、让人想立刻逃离现场的羞耻气息,以及路人偶尔投来的、含义不明的目光。
“话说回来。”
老爸的注意力终于从对决上稍稍移开,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目光尤其在我换过的、还算整洁的出门衣服上停留了片刻
“琴里,你这是要干嘛去?穿得……嗯?”
他摸着下巴,眼神里闪过一丝探究。
“哈哈,没什么。”
我立刻打起哈哈,试图蒙混过关
“就是……有点急事,要出去一趟。”
老爸盯着我的脸看了几秒,又看了看我的衣服,似乎在进行着某种快速的、属于中年男人的推理。忽然,他眼睛一亮,脸上失落的表情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恍然大悟,紧接着是抑制不住的、带着点促狭和自豪的笑容。
“哈哈!示海!终究还是我赢了呀!”
他猛地转向北村叔叔,声音提高了八度,得意洋洋地宣布
“看到了吗?我儿子!他这是要去约会啊!肯定是和可爱的女孩子!哈哈哈!在人生的另一个重要战场上,你终究还是比不过我啊!”
他笑得肩膀都抖了起来,仿佛这是什么了不得的胜利。
喂喂喂!搞什么啊!我差点血都会喷出来。约会?!恋爱什么的我现在根本不想接触好吗!我连自己都快顾不过来了,哪有心思想这些!事情怎么朝着越来越离谱的方向发展了!
“哦?”
北村叔叔闻言,也重新打量了我一眼,那双总是半眯着的冷酷眼眸里,似乎也闪过了一丝类似“欣慰”的光芒,但这一定是我的错觉。他再次拂了拂刘海,用一种平静却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
“这小子,看着倒是很有我当年的风范。沉着,冷静,关键时刻果断行动。他肯定是学习了我当年那种……锲而不舍的追求精神。所以,从精神传承的角度,加谢夫,是我赢了。别忘了,这孩子,我也是看着他长大的。”
他居然一本正经地开始争夺精神导师的头衔。
“琴里!”
老爸完全没理会北村叔叔的“歪理”,一掌轻轻拍在我的后背上,他脸上洋溢着灿烂到刺眼的笑容,眼里充满了殷切的期望
“加油啊!给我争口气!好好表现!我等着哪一天,你能带个可爱的女朋友回家给我看看!一定要成功啊!老爸支持你!”
说着,他还从旁边的塑料袋里掏出一瓶还没开封的冰镇果汁饮料,不由分说地塞进我手里,“拿着吧,这么热的天应该渴了吧。”
“呃……哦……哦……”
我握着那瓶冰凉得有些不真实的饮料,大脑一片混乱,只能发出几个无意义的单音节。完了,这下误会彻底大了,而且朝着无法挽回的方向一路狂奔。
我完全没想过会这样啊!我只是……被迫要去一个地下基地报到而已啊!
但是……看着老爸那闪闪发光的、满满欣慰眼神,以及北村叔叔那虽然别扭但似乎也带着点鼓励的冷酷注目礼……
唉。我在心底深深、深深地叹了口气。
或许……这样也好吧。至少,这听起来比“我要去地底下的秘密基地测试同步率和试穿作战服”要正常一万倍,也更容易让他们接受。虽然代价是我莫名其妙背上了一个“必须去找女朋友”的、来自长辈的沉重期待。
可恶啊……我握着冰凉的饮料瓶,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冷意,内心却一片哀凉。
我想要的,明明只是平凡一点的、不用解释太多、没有生命威胁的日常生活啊。怎么现在,除了要拯救世界,还多了一个“寻找人生伴侣”的支线任务?而且发布任务的 NPC 还是我的父亲。
算了,事已至此。我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酸甜的果汁,冰凉的液体稍微抚平了内心的躁动和无奈。
就将错就错吧。至少这个理由,能让我暂时摆脱追问,顺利脱身。
几朵懒洋洋的云在天际游荡,其中一朵体积可观的,恰好不偏不倚地,挪到了那轮肆意散发光热的太阳正前方。一瞬间,如同有人拧暗了世界的灯泡,整条街道的光线柔和下来,投下大片宜人的阴翳,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炽热压迫感也随之消散了不少。我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了车站前的区域。手里那瓶“约会助力饮料”早就见了底,毕竟这段路走下来,汗水都快把衬衫浸透了。我抬手将空瓶丢进路边的分类垃圾桶,塑料瓶身与桶壁碰撞发出空洞的轻响。
我吐出灼热呼吸,抬头望了望被云朵暂时驯服的太阳。今年的夏天也太不按常理出牌了吧?简直像是天上哪位负责季节切换的神仙打了个盹,误把本该六月才全力吟唱的炽热盛夏咏叹调提前了好几个小节。加米勒斯州虽然沿海,但纬度并不算很低,往年这时候顶多是微热……搞不好是什么异常的海洋暖流,或者更离谱的、与我身上那麻烦力量相关的世界参数紊乱导致的?算了,这种玄学问题想了也白想。
总之,无论是天气,还是我的生活,今年的夏天都注定与“平静”二字无缘。而我,很不幸,正是这“不平静”旋涡中最核心、也最想逃跑的那一员。这绝对是我十六年人生中最麻烦的一个夏天了,没有之一。
我放慢脚步,蹭着建筑物投下的少许阴影,慢慢挪到了车站前那条熟悉的马路上。车站入口旁的人行道上,栽种着一排有些年头的行道树,此时已是绿叶葳蕤,浓密的树冠交织成一片连绵的绿色穹顶,在地面上投下清凉斑驳的阴影。就在那片最浓的树荫底下,静静地站着一个身影。
“琴里君,听到了吗?听到了吗?”
那个消失没多久的声音,再次毫无预兆地直接在我脑海中响了起来。又来了……这位司令大人的通讯真是比夏天的蚊子还准时,且不容拒绝。
“听见了,大人。”
我无奈地在心里回应,语气尽量保持恭敬
“又有何指示?”
“你要接应的那个人,已经到了哦。我先跟你说一下基础信息。”
克钦娅的声音听起来比刚才正经了一些
“她即将被正式编入我们‘车罗尼亚’的战斗员之一,和你一样。明白的吧?她也是‘力量继承者’之一。”
又来了一个……我心里嘀咕。看来所谓的聚集真的在加速。
“是女性哦~”
克钦娅的语气微妙地扬起了一点,似乎想传达某种……调侃?或者仅仅是陈述一个事实。
“而且是精灵人种,有着很漂亮的金色头发。抓住这个特征,在车站附近找到她就行,应该不难辨认。”
精灵人种?金色的长发?这个描述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我的心湖,瞬间激起了一圈熟悉的涟漪。几乎是下意识地,文学社里那个总是笨手笨脚、淡金色长发随着动作微微晃动的身影——阿莉雪芙吗?——浮现在我的脑海。
但应该不是她吧…… 我立刻否定了这个过于巧合的联想。科末共和国是个多元文化国家,精灵人种虽然不算遍地都是,但数量也绝不算稀少。我记得初中地理课本上提过,全国境内的人口大概有几千万呢。这只是一个普通的特征重合罢了。阿莉雪芙?那个泡茶都能打翻壶、不太敢与人接触的娇弱大小姐?她会是拥有次神之力、需要被秘密组织接走的战斗员”?这概率比明天太阳从西边出来还要低。
“哦,对了对了,”
克钦娅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重要补充,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似乎是想要调节气氛的轻快?虽然效果存疑
“待会儿开车来接你们俩的,是一位非常漂亮、非常有气质的大姐姐哟~你可以称呼她为‘副司令’,或者‘玛丽小姐’。怎么样,琴里君,是不是稍微有点期待了?”
她顿了顿,用一种故意压低、仿佛分享秘密般的语气说
“虽然呢,肯定是没有我这么漂亮有魅力的啦。她开着一辆红色的跑车来接你们,车好像叫斯巴鲁BRZ,【注:Subaru与丰田合作研发的后驱轻量化跑车,以精准操控和流畅的驾驶体验著称,在车迷中颇具人气】虽然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但红色的车身,看起来挺帅气的,你应该一眼就能看出来。不过可以不用在意这个细节啦,总之她会在马路边停下的。”
“完全兴奋不起来。司令,那我倒是有个问题了,让我这么快出来,结果还要我等待,那就不能给我个具体时间让我好准备嘛……这么热的天我也不想待在外面啊,还要等。”我
发出了不满的抱怨,毕竟她提供的信息也太少了,我脸上想必已经露出了混合着燥热与不耐的难过表情。这位上司提供信息的方式,简直像是在玩拼图,而且总是给你最不关键的那几块。
“哎呀哎呀,别那么多废话啦!”
克钦娅立刻用提高的音量镇压了我的抗议
“就等一小会儿嘛!下级要服从上级的命令,懂不懂?让你早点出来,还不是怕你磨磨蹭蹭,耽误正事……啊,对了!”
她话锋一转
“你的身份卡,带了吗?”
“带了。”
我没好气地回答。这么重要的东西,我怎么可能忘?虽然她压根没提醒过。
“不错嘛!不用我提醒就这么自觉,值得表扬!”
克钦娅的声音里似乎真的有一丝赞许。
应该说是这家伙完全忘记提醒了吧! 我在内心疯狂吐槽。还好我智商在线,知道这种像是“门禁卡+身份证明”的东西,在前往秘密基地时绝对是必需品。我把手伸进口袋,指尖触碰到那张质地特殊的黑色卡片。冰凉,光滑,边缘切割整齐。我把它掏出来看了一眼,上面果然有我刚刚入学时拍的那张毫无表情的茫然的大头照。
他们到底是怎么搞到这张照片的? 又一个疑问冒了出来。是入侵了学校的档案系统?还是更早之前,在我甚至都不知道次神之力存在的时候,就已经被暗中观察和记录了?想不出来呀,但应该可确认的是,从一开始,我那所谓的平静日常就只是个脆弱的假象。
话说回来,我什么时候正式成了她的下级了? 哦,大概就是在那个地下办公室,我接过身份卡、被告知被编入战斗员的那一刻吧。没有宣誓,没有合同,甚至没有明确表示我同不同意,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被划归到了车罗尼亚的编制里。唉,形势比人强,面对那些银发红眼的杀手和这个庞大的组织,我这个普通高中生的话语权,确实无限趋近于零。不敢,也不能违抗上级的命令啊。
“那个人,应该就在车站旁边那排树的树荫底下等你呢,快点过去吧。在树下还能凉快一点。”克钦娅最后叮嘱道
“再耐心等一小会儿,接你们的车很快就到。”
熟悉的轻响,手腕上那刚刚浮现不久的银色轮廓再次悄然隐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我摇了摇头,甩开脑子里那些纷乱的思绪和吐槽,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前方。目光再次投向那片浓绿的树荫。
遮挡太阳的云朵似乎正在缓慢移开,边缘已经透出刺眼的光芒,更多的金色光束重新洒落下来,照亮了车站前的空地,也使得那片树荫下的轮廓逐渐清晰。
一个娇小的身影,背对着我这边,静静地站在树下。淡金色的长发,在重新变得明亮的阳光下,仿佛流淌的熔金,闪烁着柔和而耀眼的光泽。那发色,那身高,那隐约可见的、属于精灵的尖耳朵轮廓……
我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住了,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不会……这么巧吧?
我试探着又走近了几步。那个站在树荫下的身影,随着距离的拉近,轮廓变得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熟悉。
那柔顺垂落、在斑驳光影中仿佛自带柔光的淡金色长发,那娇小玲珑的身形,那身质地轻薄、样式简约的黑色无袖长连衣裙,以及她微微仰头、凝望天空某处的侧影,都透着一股我这两天在文学社里早已看惯的、属于某个人的独特气质。她双手提着一个小巧的褐色皮制方形手提包,姿态显得有些拘谨,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落寞。
当然,最无法忽视的,是她那与娇小身形形成巨大反差的、即使在略显宽松的连衣裙下也轮廓鲜明的胸部曲线。用某个不太礼貌但足够精准的词来形容,就是“童颜巨乳”。这个特征,连同她那总是带着怯意的淡蓝色眼眸和尖耳朵,几乎坐实了我的猜测。
一股说不清是惊讶、了然还是莫名低落的情绪,缓缓沉入心底。真的是她。
难道……诺凛那家伙之前欲言又止的暗示,竟然是真的?“身边熟悉的人都有可能……”这句话像冰冷的回声,此刻在我脑中清晰响起。为什么偏偏是阿莉雪芙?这个笨手笨脚、经常会脸红、以及社交能力不太好的精灵大小姐?她也拥有那种被称为次神之力的、带来无尽麻烦的东西?克钦娅对此没有任何解释,只是冷冰冰地丢给我一个接应任务,我对她一无所知。我不知道未来等待着我们的是什么,但有一点我非常确定——我打从心底里,不希望看到身边的朋友,尤其是像她这样单纯到近乎脆弱的人,被卷入这个充满危险和未知的漩涡。守护世界?听起来很伟大,但代价呢?就是像之前那样,被银发红眼的疯子用刀枪指着,在生死边缘挣扎?开什么玩笑。这种乱搞的命运,别再随意牵扯无辜的人了,好吗?
一股复杂的情绪在胸中翻腾,看着她还浑然不觉、只是呆呆望着天空的背影,一个带着点恶作剧性质、或许也是为了打破此刻沉重气氛的念头冒了出来。我放轻脚步,像只猫一样悄无声息地绕到她身后。她似乎完全沉浸在某种思绪里,对我的接近毫无反应。
“不许动。”
我故意将嗓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冰冷和威胁感。同时,我将左手比成手枪的形状,食指和无名指并拢,轻轻抵住了她后背中央、大概是肩胛骨之间的位置。
“呜……!”
她整个人明显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而惊恐的呜咽,身体瞬间绷紧。
“是……是谁……?”
“别回头……”
我继续扮演着“冷酷无情的袭击者”,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音,同时抵在她后背的“手枪”稍稍用了点力
“我是一名杀手,专门接到了任务,来此清除目标。束手就擒吧,你……逃不掉的。”
话音刚落,我就听到“啪嗒”一声轻响——是她那个小巧的手提包掉落在了地上。紧接着,她猛地将双臂紧紧缩在胸前,身体缩得更小,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哭腔和颤抖
“求、求求你……放过我吧……我只是……只是有人叫我来这里等人……拜托了……不要伤害我……”
她的后背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清晰可感的、如同受惊小动物般的剧烈颤抖。我的指尖甚至能感受到她心跳的狂乱震动。
还真是……不谙世事到了极点啊。这种连小孩子都未必会全信的低级恐吓,居然能把她吓成这样。想到她此刻脑中可能正在上演的、如同她收藏的那些轻小说里最悲情女主角般的剧情,我不禁觉得有些好笑,又有点……于心不忍?但这反而让我更想看看她发现真相时的反应了。
我终于没忍住,低沉的伪装瞬间破功,变回自己原本的声音,畅快地笑了起来。同时,抵在她后背的“手枪”也收了回来。
她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笑声搞懵了,身体还保持着僵硬瑟缩的姿态,却带着满眼的迷茫和未散的恐惧,怯生生地、一点一点地转过头来。转过脸时,我能看到她淡蓝色的眼眸里确实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眼眶微微泛红,长长的睫毛上似乎还挂着细小的泪珠,看来刚才真的连遗言什么的都想好了。
“诶……?‘引导者’先生……?”
她眨了眨湿漉漉的眼睛,声音还带着惊吓后的余颤和浓浓的困惑,慢了好几拍才将我这张脸与杀手的形象区分开来
“您……您怎么会在这里……?”
在彻底看清我、并且意识到刚才那场生死危机可能的真相后,她白皙的脸颊唰地一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一层鲜艳的红晕,一直蔓延到尖尖的耳梢。惊讶、羞窘、以及残留的一丝后怕,几种情绪在她脸上交织,让她看起来更加不知所措。她的身体似乎还在微微发抖,看来我那拙劣的表演造成的死亡恐惧后遗症相当深刻。
“刚才……那个坏人呢……?他去哪了……?”
她下意识地左右张望了一下,眼神里依旧充满了警惕和茫然,随即又看向还在笑的我,不解地问
“‘引导者’先生……您为什么……在笑呀……?”
她好像还没把吓唬她的坏人和站在面前笑的我完全划上等号。
“抱歉抱歉。”
我一边止住笑,一边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腮帮子
“刚才……是我逗你玩的啦。没有杀手,是我吓唬你的。”
空气安静了两秒。
随即,她脸上的红晕迅速加深,几乎变成了熟透的番茄色。她微微睁大了眼睛,似乎花了点时间消化这个信息。紧接着,她那总是微蹙的眉头这次真的向下皱了起来,淡粉色的嘴唇也抿紧了,一副想要生气却又因为性格使然而显得气势不足的样子。
“‘引导者’先生!”
她终于鼓起勇气,声音比平时提高了一点点,但因为羞恼和习惯性的软糯,听起来更像是撒娇式的控诉
“这……这一点都不好玩啊!我……我真的要生气了……!”
她甚至好像鼓起了腮帮,虽然看上去并没有那么凶的。
看来,这个问题精灵少女的心理承受能力和对玩笑的辨识度,确实令人堪忧啊。
“好啦好啦,抱歉了。”
我摆了摆手,收敛了笑意,将话题引向正轨
“话说回来,阿莉雪芙,你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还穿得这么……正式?”
我指了指她身上的连衣裙。
“这个啊……”
她立刻像是被问到了什么机密,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努力挺直了小小的身板,脸上露出一种保守秘密的坚定神情,用她那软糯的嗓音,试图让自己的话语听起来铿锵有力
“得保密!这可是是很重要的………‘使命’!”
可惜,即使她再努力,那声音听起来也像是小猫在宣誓,毫无威慑力,反而让人觉得有点……可怜兮兮的。
看着她这副努力想装成熟、却又破绽百出的样子,我决定不再绕圈子。
“这样啊”
我点了点头,也用一种略带神秘的语气说道
“真巧,我来这里,也是为了接应某个人。”
“诶?”
“这个人啊。”
我慢条斯理地说,目光直视着她
“听说是精灵人种,而且是位女性,有着一头很漂亮的金色长发……她应该就在这附近等人。”
“咦……?”
阿莉雪芙愣住了,她眨了眨眼睛,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垂在胸前的金色发丝,又抬头看了看我,脸上慢慢浮现出恍然大悟和难以置信交织的神色,声音因为害羞和惊讶变得更小了“那……那不就是……我吗……?”
“所以。”
我脸上的轻松神色彻底褪去,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连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沉重,抛出了那个无法回避的核心问题,
阿莉雪芙,你……也是被选中的那一个,对吗?也必须要承担起那份……所谓的重任了……”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刚才因为恶作剧而泛起的红潮迅速从她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苍白的沉默。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深深地低下了头,目光盯着自己掉在地上的那个小手提包,以及自己紧紧攥住裙摆的、指节微微发白的手指。风穿过树叶,发出沙沙的轻响,远处街道的车流声模糊地传来,却更衬托出我们之间这片寂静的沉重。
她脸上的红晕还未完全消散,但那双总是闪烁着不安或憧憬光芒的淡蓝色眼眸,此刻却低垂着,掩藏在长长的睫毛下,看不清其中的情绪。只有那微微颤抖的肩膀,和更加用力的、绞着裙摆的手指,泄露了她内心远非平静的事实。
她只是默默低着头,金色的发丝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也遮掩了所有的表情。没有解释,没有辩白,唯有沉默在夏日的树荫下无声蔓延。我也收起了方才恶作剧的笑意,只是沉静地注视着她微微瑟缩的肩膀。或许,她也已经被带去那个深埋地下的钢铁堡垒,面对过克钦娅司令,知晓了自己身上所背负的、名为“次神之力”的沉重真相。她大概……也还在努力消化和接受吧。毕竟,这个连泡茶都会手忙脚乱、情感纤细得像琉璃一样的少女,突然间被告知要成为世界的守护者之一,这冲击对她而言,实在太过巨大了。
是啊,这原本就不是我们应该承担的责任。未来,或许不再是文学社里淡淡的茶香与书页声,而是更多未知的、如影随形的危险。一股混杂着同病相怜与无奈的情绪在我心底涌动。
我决定,由我来打破这片令人窒息的沉寂。
“那个……”
我清了清嗓子,声音放得比平时温和许多。
几乎在我开口的同时,她像是被惊动的小鹿,纤细的肩膀轻轻一颤,随即,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用带着细微颤抖、却努力想要清晰的嗓音,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
“是的……我,我和你一样。都是……‘力量的继承者’。克钦娅女士……已经跟我解释过,也鼓励过我了。但是,我还是……”
话语在这里哽住,如同被无形的巨石堵住了去路。她终究没能说完,或许是因为恐惧,或许是因为茫然,或许只是单纯地无法用语言承载这份突如其来的、过于庞大的使命。
阿莉雪芙,我们都一样啊……被迫站到了命运的岔路口,身后是回不去的平凡日常。
看着眼前几乎要被无形重担压垮的娇小身影,我压下自己心中同样的纷乱,试着用另一种方式去解读这荒唐的境遇。
“没事的!”
我努力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甚至带上了一点她可能熟悉的、属于那些世界系轻小说的口吻
“换个角度想,成为守护这个世界的‘英雄’……或者说是‘勇者’,不也是一件很酷、很光荣的事情吗?就像你经常捧在手里看的那些故事一样。所以,不用太担心啦,而且……你不是一个人,大家都会陪着你的。”
她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抬起了头,但目光依旧低垂,躲闪着我的视线,只是茫然地投向不远处随风晃动的树叶。那双淡蓝色的眼眸里,依旧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迷茫与不安,像笼罩着晨雾的湖泊。
“但是……我好害怕呀……”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融化在风里,带着最纯粹的、属于十六岁少女的惶恐
“我……我从没想过……要做什么守护世界的事情……我、我不知道该怎么……”
我稍微提高了音量,试着注入一些她或许需要的、哪怕只是表面上的“元气”
“可你心里,肯定也偷偷想象过成为故事里的勇者吧?现在,机会不就来了吗?虽然形式有点……超现实。打起精神来啊!要变得更坚强才行!”
她微微动了动嘴唇,似乎想反驳说那只是故事,却又说不出口。
我走近一步,语气变得更加认真,也更加平和
“听着,这份‘重任’,不是,也不该由你一个人来扛。‘车罗尼亚’那里有很多人,诺凛,还有我,我们都在,对吧?我们已经是同伴了,是朋友啊。你不用把所有的顾虑和害怕都自己忍着……未来的路,是可以大家一起走的。”
她听着,睫毛微微颤动,缩在自己的手臂似乎松开了一点点。
或许是被她那依旧脆弱的神情触动,或许是一时脑热,又或许是被这段时间经历的一切、被周遭弥漫非常识氛围所感染,一句完全没有经过深思熟虑、甚至带着点轻小说男主角式莽撞的话,就这么脱口而出
“所以,要是你实在害怕的话……如果,我们这份莫名其妙的力量真的能派上用场……我会保护你的!所以,不用再那么害怕了!”
话刚出口,如同当头一盆冰水浇下,我瞬间清醒,整张脸一下烧了起来。
等等!我这是脑抽了吗?!还是被老爸、北村叔叔,甚至是克钦娅那偶尔脱线的通讯给传染了“中二病”?竟然会说出这么肉麻、这么像热血漫画台词的话!可恶啊!简直是羞耻Play!
我立刻把视线狠狠转向旁边的树干,耳朵尖烫得惊人,恨不得立刻挖个洞钻进去。刚才那句话我说得那么大声,她肯定一字不落地听到了!完了,形象全无,简直像个自我感觉良好的笨蛋!
我眼神躲闪,却又忍不住用余光偷偷瞥向她。
只见阿莉雪芙整个人都愣住了,她微微睁大了眼睛,原本白皙的小脸以惊人的速度涨红,瞬间变得像一颗熟透的、散发着诱人光泽的红苹果。她非常、非常害羞地看着我,淡粉色的嘴唇因为惊讶而微微张开,我甚至仿佛能看到她头顶因为极度的紧张、慌乱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而“噗嗤”一下冒出了象征性的、混乱的白色水蒸气。她立刻变得手忙脚乱,眼神慌慌张张地四处乱飘,双臂又重新紧紧缩回胸前,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典型的、陷入巨大冲击和羞涩中的少女姿态——就像是她那些恋爱轻小说里,女主角被意外告白时的经典反应。
她好像……完全把我的话当真了。而且,似乎产生了某种超越同伴鼓励范畴的、奇妙的误解和化学反应。
我非常尴尬地把头扭向另一边,喉咙发干,试图找补
“啊哈哈……我、我的意思是,作为同伴,互相照应那是当然的……至少,原则上是这样吧……” 语无伦次,越描越黑。
“真……真的吗……?”
她细弱蚊蚋的声音传来,带着不敢置信的期盼和更多的羞怯。
“啊哈哈……至少是这样吧……”
我干笑着,尴尬得脚趾抠地,只能含糊地敷衍过去。
短暂的沉默后,我听到她轻轻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气息里,似乎卸下了某种沉重的负担。
“谢谢你,琴里……”
她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很轻,却比刚才平稳了许多,带着真挚的暖意
“谢谢你……安慰和鼓励我。真的……谢谢你。”
一阵恰好的微风适时拂过,吹得头顶浓密的树叶哗哗作响,仿佛在演奏一支舒缓的乐章。也吹散了她额前几缕柔软的金色发丝。她抬起左手,轻轻将调皮的发丝拢到耳后,动作温柔。随后,她微微低下头,但这一次,不再是逃避和沮丧。
当她再次抬起脸望向我时,我看到了一张美丽得令人屏息的脸庞。
她轻轻闭着眼睛,长而翘的睫毛上,还沾着一点未干的、晶莹的泪珠,在树荫漏下的光斑中微微闪烁。然而,她的嘴角却向上扬起,勾勒出一个无比温暖、无比澄澈、仿佛能驱散所有阴霾的幸福笑容。那笑容,如同冬日穿透云层的第一缕阳光,不炽烈,却带着直抵人心的暖意。
她睁开眼,淡蓝色的眼眸像是被泪水洗涤过的晴朗天空,清晰地倒映着我的身影,然后用一种温和、感激,又带着崭新决心的语气,轻声说道
“以后……请多多关照了,琴里。”
看着这个笑容,我心中那点尴尬和懊恼,忽然间就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妙的释然和笃定。我也将脸完全转向她,不再躲闪,不再伪装慵懒,回以一个同样发自内心的、温暖而坚定的笑容。
“嗯。”
我点了点头,声音清晰而平稳
“以后也请多多关照了,阿莉雪芙。”
顿了顿,我看向前方隐约传来电车进站声响的方向,也看向我们即将共同踏上的、未知的旅途,补充道
“让我们一起……面对以后的事情吧。这个世界,总会有办法的。”
五月的阳光依旧带着灼人的热度,但此刻穿过树叶缝隙洒下的,却是斑驳而温柔的暖意。不时吹来的轻风,拂动我的头发,也吹起她那一头璀璨如瀑的金色长发,发丝在光影中交织、飘散。
这阵风,似乎也吹来了某些无形却坚实的东西——名为羁绊,名为承诺,或许,还有一丝刚刚萌芽、尚且懵懂的信赖与勇气。
而我与这位看似笨拙、内心却柔软而坚强的精灵少女的故事,关于守护、关于成长、关于在非常识的洪流中紧紧抓住彼此的故事,或许,才真正从这片平凡的树荫下,从这句简单的“请多关照”开始,悄然掀开了全新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