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顾涵没有拒绝,反正自己也睡不着。
“那我可就开始了。”陈韵诗的声音在黑夜里格外轻柔,“我要讲的是一个女孩的爱情故事。”
“这个女孩在读大二,表面上,她和别的女孩一样,爱笑,合群,看上去对生活充满热情。可内心深处,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孤独的。她很敏感,能够轻易地察觉到他人的脸色变化,所以为了维持社交,不让自己显得不合群,那些外在的开朗和积极更像是一层保护色。
有一回,她因为期末论文不过关而焦虑到整夜失眠,后来她跑去了图书馆的阅览室,打算查询资料重整论文,就在她抱着一摞书的半途中因为脚下打滑,摔倒了,书洒落了一地。
望着眼前狼藉的一片,女孩本就不好的心情顿时雪上加霜,她顶着尴尬,狼狈的在地上一点一点拾起资料。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糟透了。
忽然,一片阴影在她身旁笼罩。一个戴着金丝框眼镜的男孩在她身旁蹲下,帮她拾着散落的资料。
女孩很惊讶,也很感动,心中的怨恨与烦躁因此消散了不少,她只是低着头不停的说着谢谢,接着就灰溜溜的跑了,甚至不敢回头看过那么一眼。
她慌不择路,挑了一个靠窗采光较好的位置坐下,说巧不巧,她竟然意外发现自己的前桌就是刚才的那个帮她捡书的男孩。
男孩头戴着防噪耳机,看上去正专注地看着面前摊开的书,似乎并未发觉身后的女孩正悄咪咪地在观察他。
女孩是学心理学专业的,或许正因为她心思敏感脆弱,才会被赋予异常敏锐的洞察力。可实际上,她能做的永远都只是疏导别人。
她能捕捉到男孩其实并没有将心思放在书上,男孩的目光也确实没有聚焦在书上,他总是失神地望向窗外,仿佛有什么心事。
突然,男孩摘下眼镜,用手指轻揉着眉心,那里仿佛有着抹不去的褶皱。
他留给女孩的侧影仿佛被无限放大,女孩竟萌生出想要向前的冲动。
她能感觉到男孩需要帮助,哪怕只是说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女孩心头一紧,几乎在理智思考之前就已经动起了笔,她写好一张纸条,然后轻轻起身经过男孩的桌子,指尖一落,将纸条落在男孩的手边。
上面写着:看得出你现在被难题所困,但欲速不达也,从心理上角度来讲,暂且搁置问题有时会比持续强硬的对抗更有效。我觉得你需要的是一杯茶而并非咖啡。PS:谢谢你刚才的帮助。
没有署名。
女孩在做完这一切却又感到懊悔与羞耻,她总觉得自己简直是一个自作多情的傻瓜,竟然用这种近乎幼稚的方式去揣测人家,自以为是的觉得人家需要所谓的帮助。
她羞红着脸跑走了。
等到第二天,她照常来到座位,表面平静实则内心惊澜,她在想那个男孩今天还会来这吗?昨天自己的行为会不会让人家感到可笑?
如她所愿,男孩来了,也同在熟悉的位置。
然而,什么事也没发生,男孩依旧平静的坐在那看着书,偶尔拿起笔做点记录。不过状态看上去确实要比昨天好上不少,因为女孩看得出来,他很专注。
女孩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她在想,或许,真的是自己想多了。
也许是进入了心流状态,女孩对时间的流逝一点也不在乎。
直到一张纸条被轻轻反向推到女孩桌沿前,女孩一惊,朝前望去。
发现男孩已经走了,只留下窗外渐渐黯淡的天色。
她打开纸条,上面是男孩利索漂亮的字迹:
没想到被你看穿了,你说的不错,我确实操之过急了。因为我们组的一个比赛项目迟迟无法推进,作为组长,我难免着急。当然这都是题外话,你的建议对我帮助真的很大,如果不介意,我想请你喝杯咖啡。
上面还标注了一行地址和时间。
就这样,一条奇特的纽带以纸条这个载体建立了。起初是单向的,通过小心翼翼“疏导”,很快就变成了双向的交流。虽然还很含蓄,但是情感的萌芽已悄然在两人心中种下。
后来,两人通过这件在他人看来微不足道的事情中走到了一起,女孩在男孩的影响下逐渐学会如何爱自己爱他人,男孩则在女孩的影响下对事业的热情愈发上进。
女孩后来想,也许这段感情最坚实的起点并非因为对方的外貌,或许有巧合的因素,但爱情就是这样,总会有各种不确定的偶然因素相联结。
哪怕只是一句简单的问候,或者偶遇。
当它开始潜移默化的影响你时,你将会拥有告白的勇气,哪怕你完全不懂得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
直到双方都展露并接受自己脆弱而不真实的一面。”
顾涵静静地听着,这个故事的角度很奇特,明明只是简单叙述两人的爱情故事,却给她一种迷茫失措的感觉。
“你讲的,该不会是你自己的爱情自传吧?”顾涵小声问道。
“偶嚯嚯,这居然被你发现了。”陈韵诗的语气看上去很惊讶,但顾涵明白,其实她自己啥都知道。
“大半夜的讲这个我可感不到一丝困意哦。”顾涵打趣道。
“而且…”
她顿了顿。
“我会很酸的。”她作为前单身处男的角度老实道。
“我只是想告诉你,爱情具有太多的不确定性,或许只是一个偶然的契机。毕竟谁也不知道剧本里框架的故事是怎样的,但正因为如此,我们才能更需要勇气,去抓住机遇,去回应内心最真实的悸动。”
陈韵诗侧过身,黑夜中仿佛凝视着顾涵。
“所以啊,涵涵,总有一天,你也会遇见属于自己的,独一无二的爱情故事 。”
“我知道这对于现在的你来说很困难更是无法理解,但这都是你未来人生的一部分,总是要去面对的。无论性别与否,我都由衷希望你能够坦白接受。”
“也不用太过在意自己的过去,这倒不是抛弃或否认过去的自己,更不是遗忘,而是一种接纳。”
接纳吗…
接纳自己,无论是以“他”的身份存在过的岁月,还是以“她”的身份展开的未来,那都是自己活过的痕迹。
都属于“顾涵”这一个生命体。
少了其中的任何一个部分,都不再是完整的我。
我需要去寻找的,或许就是一个…
完整的,不被割裂的,能够坦然拥抱所有经历的自己。
黑夜里,顾涵悄悄握紧了被窝里的手,又缓缓松开。窗外澄澈如同湖水的月光连同着睡意慢慢淹没了整个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