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的阳光总是那样的耀眼，它能透过教学楼那扇总是擦不干净的窗户，在教室里投射出斑驳的折影。掺杂着粉笔灰的书本混合着纸张的独特香味氤氲其中。她已然记不清教室的轮廓，却总能清晰想起每一点回忆。
记忆在初二那年，那天，阴雨连绵，空气潮湿，冷风交杂。
黑板上的数道证明题仿佛印在了上面，怎么也擦不干净，像是在不断嘲笑着台下学生的茫然。
伴随着下课，原本悦耳的铃声在顾涵耳中是那般的嘶哑难听。
好在铃声撕破了沉默，周遭的学生如释重负，各个奔向短暂的自由，教室很快从死气沉沉的氛围中挣脱。
只有顾涵，脚上跟灌了铅似的，死死钉在原地。
他看上去什么也没在做，只是盯着眼前的卷子。
又是一次月测，卷子上除了做题的痕迹什么也没有，答题卡上只有孤零零的答案。但成绩却是在无形之中烙印在他的视网膜上，灼得发痛。
——75分
不及格的阴影仿佛与窗外的乌云相映衬，萦绕在顾涵的心里，他始终透不过云层看见蓝天。
“喂，你不是说你乱写的吗？怎么考那么高？！”
“蒙的，那都是蒙的。”
“对，是蒙的，你的意思是，选择填空全对都是蒙的？”
“那不是后边大题都错了嘛。”
……
“诶，不得不说这一次考的还真简单呀。”
“是啊，这一次复习的点正好全对上了。”
“姜昀你这次考了多少？”
“一百零五，诶，要不是填空最后一道没注意区分正负不然我就一百一了。”
留在教室内的，几乎无人闲聊，话题绕来绕去总离不开分数和题目。
但他们说的每一句话无一不刺激着此刻的顾涵，他不敢讨论也没资格讨论，他就这么看着他们轻松解出难题时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然而，比不及格还要更加沉重的还是家里的情况。母亲所在的工厂因为前一阵子的疫情效益下滑严重，裁员的消息甚嚣尘上；父亲的情况也不容乐观，因为身体因素工作并不顺利，即便家里在极度维持着冷静，但那种压抑的氛围难免影响到他，他不敢问也不敢说只得将担忧与恐惧憋在心里。
望着眼前的成绩，他又突发联想到家里的情况，只发觉胸口有一种透不出的气在死死压着。
他硬撑着，眼角的泪水已然要溢出，他迅速擦干生怕周围有人看见这时的嗅态。
怎么又哭了呀？自己真是没用，明明是个男的怎么能有泪失禁这种体质呢？
不够，还不够。
他咬着牙，又将自己的头埋在双臂下。
真的好想去发泄，却又什么也做不到。
他想，至少，这样别人也看不出他此刻狼狈的丑态吧。
“顾涵，顾涵。”
这时，熟悉的声音响起，有人在推他的后背。
“别睡了，快帮我想个办法呀，这次月测居然要公开甚至还要家长签名，学校是不是脑子发抽了呀。”
公开？还要家长签字？
可我...
烦死了！烦死了！
怎么连你也要来烦我呀，没看见我现在在...
在...在干什么呢？
哭？
没看见就更好，总之可千万别来吵我了，真算我求你了。
顾涵脑子一阵嗡嗡，各种千奇百怪的想法充斥其中。
总感觉要坏掉了诶...
“喂，你倒是说句话呀。”那人还不死心。
“滚。”顾涵忍不了了，他没能控制好情绪。
“你说什么？”那人似乎没听清。
“我他吗叫你滚！”顾涵一字一顿说，但说出的话已然沾上一丝哭腔。
宋阳愣住了，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他待在原地沉默了几秒，看着眼前身形略微发颤的好友，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抱歉。”他虚虚地说，接着无声离开。
此后的下午直到放学，顾涵也没找人搭上一句话。
他有些后悔自己的举动，他不该无缘无故的去凶朋友的。
这都算什么呀，明明是自己的问题吧，却非要把火发在别人身上。
自己这么做，真是讨厌极了。
阿阳会怎么想？会不会从此就开始疏离我呢？
又开始了，感觉除了内耗自己简直一无是处。
好吧，内耗也不是什么值得夸赞的特点，不过是我的日常罢了。
结束短暂的自我重审，那周放学后，顾涵没有立刻回家而是背着沉甸的书包，拖起脚步漫无目的地晃到了学校几乎废弃的仓库后面。那里有一块空出的荒地，杂草丛生，只有一株半枯不萎的槐树。
这个地方平时鲜少有人，正是学校里正处青春期的懵懂男女的约会圣地。
他还不想回家，只想找一个能够暂时逃避所有目光和压力的角落待会。
依靠在粗糙冰冷的墙柱旁，双腿缓缓滑坐在地。
雨后泥土的清香伴杂着枯叶的腐香并不难闻，他仰起头透过槐树的残叶看向灰蒙的天，眼泪无声落下，毫无预兆。
不是嚎啕大哭，只是无声且持续地在流，恍若清露沾叶。
这一回，他没有伸手阻拦，任由眼泪哗哗，或许是因为没人在意了吧。
真是矛盾呀，明明心里很想有那么一个人会来在意自己，却又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这副模样。
“顾涵？”
难得的，一个温和带着些许惊讶的声音在顾涵身后传来。
顾涵吓的一激灵，慌忙地用袖子胡乱擦着脸，接着狼狈转头。
逆着灰蒙中渗透的微光，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叶老师撑着一把全黑的雨伞站在身后，另一只手上还拎着一个分量不大的布袋。
看样子是从外面回来绕近路来到这的。
“叶、叶老师...”
顾涵的声音依旧咽哽，已然瞒不住她哭的事实。
这样不堪的被老师看见还真够丢脸的呀，顾涵真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叶老师没有说话，似乎是看出了什么，她走近几步收起雨伞，接着在顾涵身旁一块略微干燥的石阶上坐下。
她也没有在看顾涵，而是望着这片荒草地，沉默了许久。
终于，她开口了：
“这地方，其实我从任职的时候就特别爱来。”她的语气很平缓，仿佛只是在讲述一个故事，“因为很安静，有的时候心里装的太多事都会惹得我发毛，就需要这么一个地方，听听风吹树叶的沙沙声，看看杂草的生长。久了，自然就过去了。”
又是寂静，昆虫的鸣叫声此起彼伏，空气弥漫着潮湿。
顾涵愣住了，他根本没想到叶老师会说这个。
难道不是指责自己或是好奇的询问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