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曾经也会有过烦心事吗？”
他发觉自己好蠢，居然会问这个问题，既唐突又不合理。
“怎么会没有呢？老师也不是圣人，总该有情绪的嘛。”叶老师笑笑，眼角微微舒展，“不过时日久了，无论当时觉得有多么天大的事现在回头看看，好像也不过如此。”
“但是呀，人的观念是会随着不同的境遇和时间改变，当时觉得的山未必会很高但不意味着它就不高。或许，明明只是一个小坷垃，却硬要把它当做一座山那么高，接着只会发觉自己怎么也翻不过去。”
终于，她转过头，温柔的目光如图阳光淋浴在顾涵身上，没有怜悯只有理解：
“看你这样子，是不是也遇到了阻拦自己的那座‘山’了？不介意的话便将来听听吧。”
叶老师的话犹如一把制作精良的钥匙瞬间解开了顾涵心中的那道禁锢之锁。或许是压抑得久了，在这种安静没有压力的氛围之下他感到了许久都不曾体会到的安全感。
他几乎是抽噎的地把近况一股脑倾泻出来，学业上的困难，家庭现状的担忧以及对自己的失望。
逻辑很混乱，语言很期艾，但情感却是真实甚至称得上是汹涌的。
整个过程叶老师都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样子极为认真。直到顾涵说到情绪平复为止，她才开口：
“就像这样，有什么事情不要憋着，说出来会好很多。”叶老师从随身的布袋里掏出一张洁白的手帕递了过去。
顾涵一怔，还是接过了。
“谢谢。”
“顾涵，”叶老师的声音很轻，“你觉得，什么样的孩子，才能算得上是好孩子？”
顾涵没有回答，只是茫然看着她。
“决定这一切的是所谓的成绩吗？不...”她看着顾涵的眼睛，“是责任，而我从你的话中，我就能听到责任，听到你对家人的爱，也听到了你的不甘心。你不甘心成绩的低落，不甘心只能看着家里发愁。这些品质，都远远要比无数个满分都要珍贵。”
顾涵呆住，从小到大，他听过太多的“你要努力！”、“去看看别人家的孩子”、“一切都以成绩说话”等字眼，所以他这是把成绩解读为“责任”亦或是“爱”？只要有了成绩，爸爸妈妈或许就不会再说他，他们会开心，家里一定就能转变。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失败者，甚至是负担，但在老师看来这份沉默的痛苦竟然还有另一种意义？
“至于成绩，”叶老师语气依旧平和，“这对你来讲或许算是一座山，但它可不是用来压垮你的。你有很多的选择，像登山员一样朝着顶峰前去也好，还是选择绕过去，找到合适自己的那条小路吗，慢慢走。无论通往何处，路都在脚下，同样辽阔精彩。为什么非要盯着眼前的高峰迟迟不动而忽略脚下自己拥有的广阔天地呢？”
她指了指被杂草簇拥的那块石板缝隙里的淡紫色野花，“你看那花，没人播种也没人浇水，明明石缝那么小它却能够在里面挣扎着出来。”
顾涵随着指向的方向看去也看见那朵花。花很小，花瓣甚至有些残缺，但在一众杂草之中它却是那般的独特亮眼。
叶老师继续说：“即便它可能明天就被路过的人踩一脚，但它却已经完成了开花，实现了自己的价值。类比到成长，环境可能并不理想压力或许会很大，但也要找到属于自己的节奏和方式，哪怕慢一点，也要尝试去‘开花’。”
二人就这么坐在这片荒芜的空地，聊了很久，直到暗云消去，落日的余晖照了进来。
“家里的事，那都是大人的事。你主要做的可不是替他们撑伞，而是先把自己调整好，安稳度过这一时期，这就是对他们最大的安慰。”
顾涵已经记不清自己那天是如何回家以及回家之后的事了，只记得胸口不再沉闷，好像情况也不是那么糟糕。
生活嘛，总是会有一些插曲的，但总的还是要进行下去，就像现在。
“祝您身体健康，福寿安康。感谢您对我当年的教导。”
顾涵说了真心话，尽管叶老师可能永远不知道她是谁。
叶老师非常高兴接了花，慈爱地拍了拍顾涵的手：“好孩子，谢谢你。也祝你学业进步，前程似锦。”她的目光在顾涵脸上多停留了几秒，那隐约的熟悉感让她有些恍惚，但很快又被其他学生的问候给掐断。
顾涵退了出去，心里如释重负的同时还是有些不是滋味，但这或许是最好的结果了吧。
“心意传达到就好了，别想太多。”宋阳走过来轻拍了下顾涵的肩膀。
顾涵点点头没说什么。
生日宴在温馨热闹的氛围里开始，大家轮流敬茶酒，回忆着过往的趣事，畅谈着各自的想法。
顾涵默默吃着菜，只是看着老师和学生们的互动，望着老师依旧谈笑风生的神态。那一刻，性别转换带来的纷扰，对未来生活的焦虑，面对旧识的紧张似乎都暂时远去，仿佛她依旧是他。
直到宴会中途，叶老师接了个电话，似乎是家里有点事情需要先行离开，之后他儿子便领着她老人家离开了，几个学生依依不舍送到门口还不忘再三叮嘱老师保重身体。
老师人走后，包间里的氛围就开始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似乎是少了什么拘束，话题开始变得随意甚至肆无忌惮起来。
“哎，刚才老师在我没好意思说，”之前那个戴名表的男生松松领口，“其实呀，那个公司是我爸旗下的子公司，咱们也都是老同学，所以懂得都懂...”
“得了吧，我们也都还是学生呀，讲这些有什么用？再说了，你什么德行大伙能不晓得？”一个身强体壮的高个子像是喝了点酒，说话直白。
“学生怎么了？这里不还是有些连大学都没考上的吗？”男生咧嘴笑着，“你不懂，我这在给某些老同学提供机会。”
“再说了，我说白了，你们就是读过书的出来还不是打工的命，我这样...”
他话音未落，一个带着戾气的声音响起：
“高应强，你装你m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