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第三周的周二,空崎高中被笼罩在梅雨季特有的、黏稠而沉闷的灰蒙蒙的天光之下。雨水时停时续,在旧馆三楼文学社活动室的窗玻璃上,蜿蜒划下无数道细瘦的、泪痕般的水迹。
早坂栀子将一张单薄的A4纸轻轻放在活动室中央的旧木桌上。纸张与桌面接触的声响微乎其微,却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头,瞬间攫住了房间里所有的空气。
“学生会文化部,社团活动整改通知。”她的声音比平时更加平板,每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密的测量才被允许吐出,“基于《空崎高中社团活动优化条例》第七款第三条,连续两年实际活跃成员不足五人,且未有校级以上活动成果的社团,将于学期末接受‘合并’或‘解散’审议。文学社,符合上述条件。”
我坐在靠窗的旧沙发上,《晚年》摊在膝头,但视线停在窗外被雨水模糊的远景。节能主义遭遇了具体而微的挑战:当一个你已习惯其存在的、耗费不多能量即可维持的“舒适区”面临被物理抹除的风险时,是投入额外能量去挽救,还是平静地计算沉没成本,开始寻找下一个能耗更低的“据点”?
“我们现在常驻的,满打满算四人。”佐藤学姐蜷在房间角落那把吱呀作响的扶手椅里,双手捧着早已凉透的茶杯,目光没有焦点,“你,我,浅野君。还有理论上仍算成员、但已经一个月没露面的上原社长。名单上另外两位三年级的前辈,”她短促地笑了一下,没什么笑意,“他们的出席记录停留在去年文化祭。”
早坂转过身,背对窗外那片铅灰色的天空。湿漉漉的光线从她身后透过来,勾勒出一个略显单薄却异常挺直的轮廓。“西园寺悠人同学昨天表达了‘声援’意愿,”她的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但他同时强调了动漫研究社的‘创作自由’更适合他的‘灵魂归宿’。铃木优子委员,”早坂顿了顿,“她非常礼貌地表示,作为班级委员及学生会候补,她需要保持中立,不宜介入可能涉及‘社团资源再分配争议’的具体事务。”
“真是一份标准的、无懈可击的官僚辞令。”佐藤学姐啜了一口冷茶,微微皱眉,“不过,新任学生会长似乎对‘量化绩效’和‘资源利用率’有着异乎寻常的执着。在他眼里,不能直接转化为竞赛名次、升学率或媒体报道的社团活动,大概都属于‘低效能量耗散’。”
“效率。”早坂低声重复这个词,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桌面一道陈旧的划痕,“将不可量化的价值强行塞进数据表格,这本身就是对‘价值’最粗暴的否定。”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规律而顽固,像是永无止境的背景白噪音。我的节能逻辑告诉我,最理性的应对是接受既定事实,开始物色下一个备选方案——图书馆最里侧那个常年无人、插座却完好的角落,或者旧校舍其他尚未被发现的、更不起眼的空房间。但脑海中不合时宜地闪过早坂某次说过的话:“这里的安静,是一种有厚度的安静。”还有七濑前几天发来的信息:“早坂同学推荐的那本短篇小说集,意外地好读,虽然结局让人心里堵堵的……”
“期限。”我开口,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有些突兀。
“两周。”早坂的目光转向我,镜片后的眼睛平静无波,“十四天后,提交最终答辩材料。要么证明我们有持续存在的‘必要性与活力’,要么接受合并——大概率是并入宫本学长所在的新闻部,或者,”她停顿了半秒,“解散。”
活动室陷入了更深的寂静,只有屋檐滴水敲打下方遮雨篷的单调声响,以及墙壁深处偶尔传来的、建筑本身衰老的叹息。
门被小心翼翼推开一条缝,西园寺悠人湿漉漉的脑袋探了进来,圆框眼镜上蒙着一层水汽。
“打扰了!听说文学社到了危急存亡之秋?”他挤进来,校服外套的肩膀处深了一块水渍,头发紧贴额头,“虽然我的主业是吐槽和鉴赏二次元美学,但阅读量还是有一些的!最近被迫拜读《人间失格》,虽然读得脊背发凉,晚上做噩梦梦见自己被棉花糖追杀……”
早坂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西园寺君,你的‘声援’,具体形式是?”
“形式就是……我加入啊!”西园寺挺起不算宽阔的胸膛,镜片后的眼睛努力睁大,“朋友——潜在的朋友有难,我西园寺悠人岂能坐视不理!而且,”他的音量稍微降了降,但在这个安静的空间里依然清晰,“而且文学社有早坂同学你这样气质独特的女性,这本身不就是最大的‘存在价值’吗!”
佐藤学姐“噗嗤”一声轻笑出来,随即掩口。“真是……直率得让人不知该如何反应呢。不过,我们现在确实需要人头数。浅野君,你觉得呢?”
我看向西园寺。他脸上混杂着惯有的夸张表情和一丝罕见的紧张,眼神里闪烁的,与其说是对文学的热忱,不如说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有趣之事”或“在意之人”卷入风波的关切。他会带来额外的噪音和能量消耗,但此刻,多一个名字在名单上,就多一分回旋余地。
“可以。”我说。
“太好了!”西园寺几乎要跳起来,随即意识到气氛不对,压低声音,“所以……我们现在具体要做什么?写联名请愿书?发动舆论攻势?还是……秘密收集学生会长的黑材料?”
早坂将那份通知轻轻推向桌子中央。“上原社长失踪前,提到过一个可能扭转局面的线索。但他没来得及说明详情,就失去了联系。”
“失踪?”西园寺的声调拔高。
“确切说,是失联。”佐藤学姐纠正,“邮件不回,电话不通。他最后一条信息是四天前,说‘找到了关键的东西,周末面谈’。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关键的东西……”西园寺摸着下巴,进入了他所谓的“推理模式”,“通常这种台词之后,当事人就会遭遇不测——在漫画里。现实中也差不多吗?”
“上原社长提及的线索,与文学社一段不为人知的历史有关。”早坂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用词变得谨慎,“与一位三年前退学的前任社长有关。他认为,弄清那位前辈退学的真相,或许能成为我们与学生会谈判的筹码。”
“退学真相?”我捕捉到这个词。在高中语境里,“退学”本身已不寻常,需要“真相”来诠释的退学,更意味着水面下的暗流。
早坂微微颔首。“水谷彻。三年前的文学社社长。档案上的退学原因是‘长期健康状况不佳,需静养’。但上原社长暗示,事实并非如此简单。”
水谷彻。这个名字像一枚冰冷的石子投入心湖,激起一阵莫名的、带着寒意的涟漪。我确信自己从未听过这个名字,但那不适感真实存在。早坂的表情也有了细微变化,仿佛这个名字触动了某个记忆的开关。
“上原认为,水谷的退学,与文学社近年来的边缘化,甚至与更早以前发生的某件事,存在某种……模式性的关联。”早坂继续道,“他正在调查,并且认为自己接近了核心。然后,他消失了。”
雨势似乎又密了些,敲打窗户的声音变得急促。活动室里弥漫着旧书、灰尘和潮湿木头混合的气味,此刻这气味仿佛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呼吸上。
“模式性关联?”西园寺追问,“像定时发生的……事件?”
“上原社长没有细说。”早坂摇头,“他只在最后那封邮件里提到,如果他能成功,或许能‘打破循环’。如果失败……”她没有说下去。
打破循环。这个词带着不祥的预兆。我忽然想起铃木优子某次闲聊时提到,学校档案室对一些“陈年旧事”的记载语焉不详,尤其是涉及学生个人变故的。当时只当是常态,现在想来,或许那模糊本身就是一种信息。
“我们需要找到上原学长。”早坂总结道,语气是下定决心的陈述,“同时,尽可能查清水谷彻退学前后发生了什么。这是我们现在唯一可能的方向。”
离开旧馆时,雨暂时停了,但天空仍是令人压抑的灰黑。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混合着泥土和植物被浸泡后的腥气。
在教学楼鞋柜处,遇到了七濑美绪。她左肩的膏药已经揭掉,但换衣服时动作仍能看出一丝迟滞和小心。
“苍介!”她小跑过来,步伐比巅峰期收敛了些,“早坂同学告诉我了……文学社的事,很麻烦吧?”
“嗯。”我应道,注意到她书包拉链上挂着一个新饰品——一只小小的芭蕾舞鞋金属扣,旁边却系着一枚陶瓷烧制的、造型简练的书本挂件。风格迥异的组合。
七濑顺着我的目光低头,脸颊飞起淡红。“这个啊……早坂同学送的。她说‘肢体语言和文字语言,都是表达的通道’。虽然我不是很懂,但觉得……挺酷的。”
我点了点头。自那次公演意外后,七濑与早坂之间确实建立起了一种新的、微妙的联系。不再是简单的“苍介的青梅竹马”与“苍介的社团同伴”,而是有了独立的对话和赠礼。这种变化静水流深,不易察觉,但确凿存在。
“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一定告诉我!”七濑握了握拳,眼神认真,“虽然文学什么的我不在行,但跑腿、打听消息、凑人数壮声势,这些我擅长!需要的话,我还可以发动舞蹈部的大家一起……”
“谢谢。”我说。这是真心的。七濑的热忱总是如此直接且具象,即便方向有时略显莽撞。
我们一起走向校门。早坂已经站在那里,背对着我们,望着街道上湿漉漉的反光。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
“七濑同学,浅野。”她微微颔首,“在等佐藤学姐,她约了可能知道上原学长下落的人。”
“有线索了?”七濑立刻问。
早坂摇头。“还不确定。但佐藤学姐通过旧识联系到一位比上原学长高一届、也曾是文学社成员的前辈,约好见面。”
西园寺一阵风似的从教学楼里卷出来,没打伞,头发又湿了一撮。“加我一个!人多力量大,而且我最擅长从别人的闲聊中提取关键信息——虽然通常是八卦信息。”
最终,我们一行人前往约定的地点——学校附近一条僻静小巷里的旧书店,招牌上写着“栞”,字迹已斑驳。店面窄小,夹在关了门的裁缝铺和生意清淡的药局之间。
推门进去,风铃叮当作响。店内光线昏暗,空气中悬浮着陈年纸张、油墨和淡淡霉味混合的复杂气息。书架高耸至天花板,书籍密密麻麻,排列看似随意,却又隐隐遵循着某种私人逻辑。
佐藤学姐已在店内,正与一位身材瘦高、肤色苍白的年轻男性低声交谈。男人约莫二十岁,戴着无框眼镜,穿着简单的灰色衬衫,整个人像一道褪了色的影子。
“啊,你们来了。”佐藤学姐回头,对我们示意,“这位是渡边前辈,比上原学长高一届,文学社的前辈。”
渡边前辈的目光在我们脸上缓缓移动,最终落在早坂身上,停顿片刻。“早坂栀子……上原提起过你。他说,社里终于来了一个‘懂得文字重量’的后辈。”他的声音很轻,吐字清晰,像是在避免惊扰书架上的尘埃。
“渡边前辈,您知道上原学长目前可能在何处吗?”早坂开门见山。
渡边沉默了几秒,转身从柜台后取出一本旧书,用一块软布轻轻擦拭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递了过来。“三天前,他来过。买了这个。”
我接过书。是一本旧版的《斜阳》,封面设计与我那本不同,更为朴素,但书名相同。翻开扉页,上面有一个签名:上原俊介,日期却是三年前。
“这是他的书?”早坂问。
“不。”渡边摇头,“这是水谷彻的书。”
水谷彻。这个名字第二次被提及。早坂的眼神锐利了一瞬。
“水谷,”渡边缓缓说道,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担心被这满屋子的书听了去,“三年前退学。官方说法是健康原因。但……”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看向佐藤学姐,“佐藤,你确定要让这些后辈……接触这件事吗?水谷的事,不是什么适合拿来当青春回忆佐料的往事。”
佐藤学姐的表情严肃起来。“渡边前辈,文学社可能保不住了。上原学长是我们能想到的最后一线希望,而他下落不明。我们需要知道一切,无论那是什么。”
渡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几乎融化在书店的寂静里。“上原一直在暗中调查水谷退学的真相。他认为那不仅仅是一个孤立事件,而是某种……更大图景的一部分。与文学社的处境有关,甚至与这所学校处理某些问题的一贯方式有关。”
“一贯方式?”早坂敏锐地抓住关键词。
“水谷不是第一个。”渡边的目光扫过我们每个人,“往前追溯,大概每过几年,文学社——或者说,这所学校里某些表现出类似特质的学生——就会有人,在三年级的关键时期,因为各种各样的‘个人原因’突然离开。时间点规律得……让人不安。”
书店里只剩下我们轻微的呼吸声和外面街道偶尔碾过积水的车声。旧书的气味似乎变得浓烈,带着历史特有的、无法轻易消解的沉重。
“上原认为这些事件背后有联系。”渡边继续,“而他最近似乎触碰到了某个关键点,变得非常焦虑。三天前他来时,状态很差,反复念叨着‘他们察觉了’、‘必须做点什么’。”
“他们?”七濑忍不住问,声音里有一丝紧绷。
渡边摇头。“他不肯明说。只是买下这本书,匆匆离开。他说……如果他回不来,就把这本书交给早坂栀子。”
早坂接过那本《斜阳》,指尖抚过封面。“为什么是我?”
“他说你‘足够清醒,也足够坚韧’。”渡边看着早坂,“他还说,文学社能否继续存在,或许取决于你能否看懂这本书里的‘留言’。”
留言?我们看向那本看似普通的旧书。
“还有一件事。”渡边从柜台下取出一个深蓝色封面的旧笔记本,边缘磨损严重,“这是水谷的日记。上原把它暂存在我这里,说如果发生意外,一并交给你们。”
早坂接过日记,没有立刻打开。她的表情依旧平静,但接过笔记本时,手指的微微收紧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上原还提到一个人。”渡边的声音低得近乎耳语,“一个比水谷更早的……相关者。一个女生。大约七八年前,也是文学社的成员,后来……发生了些事。她好像姓‘雨宫’。上原说,找到她,可能才能理解水谷身上发生了什么,以及他自己正在面对什么。”
雨宫。又一个陌生的姓氏。但不知为何,我的太阳穴轻轻跳了一下。
“那个雨宫前辈,现在在哪里?”西园寺问。
“不知道。”渡边摇头,“她应该已经毕业很久了。但上原提过,她可能……还会偶尔回学校附近。他说,她在‘等待一个答案’。”
等待答案。关于什么?关于水谷?关于文学社?还是关于更久远的事情?
离开书店时,细雨又飘了起来。我们挤在狭窄的屋檐下,暂时躲避。
“现在怎么办?”西园寺问,难得收起了嬉皮笑脸。
“分头行动。”早坂已经进入状态,“佐藤学姐,请您继续通过渡边前辈和其他渠道,寻找上原学长的确切下落,或至少确认他的安全。”
佐藤学姐点头。“我试试。渡边前辈给了我几个可能知道内情的人名。”
“七濑同学。”早坂转向七濑,“能否利用舞蹈部的人脉,打听一下‘雨宫’这个姓氏?特别是七八年前毕业、可能和文学社或旧馆有关的女生。校园社团之间,有时候会有意想不到的信息网。”
七濑挺直背脊,眼神认真。“明白!部长认识很多毕业的前辈,我去问问看。”
“西园寺君。”早坂看向西园寺,“我需要你收集关于旧馆,特别是关于‘学生因心理或健康原因退学’的各种传闻,无论听起来多荒诞。你擅长和人打交道,应该能听到一些台面下的风声。”
“包在我身上!”西园寺拍了拍胸脯,“打听八卦和都市传说,可是我的隐藏技能!”
最后,早坂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浅野,你和我一起研究水谷的日记和这本《斜阳》。我们需要找出其中的关联,以及上原学长所说的‘留言’。”
我点头。这是最合理的分工。早坂的分析能力,加上我的旁观者视角,或许能剥离情绪干扰,看到被忽略的细节。
雨丝渐密,我们各自散去。七濑走向车站方向,佐藤学姐往另一条路,西园寺说要先去便利店补充“侦查能量”。早坂和我站在书店门口,手中拿着水谷的日记和那本《斜阳》。
“去图书馆?”早坂问。
我摇头。“人多眼杂。”想了想,“旧馆。现在应该空无一人。”
早坂略微扬眉,随即点头。“最直接的现场。如果水谷的日记涉及旧馆,在那里阅读,或许能有不同的感受。”
我们折返学校。雨幕中的校园空旷寂静,只有远处体育馆隐约传来运动部的呼喊。旧馆矗立在愈发浓重的暮色里,像一头沉睡的、布满皱纹的巨兽,所有窗户都暗着。
推开沉重的木门,走廊浸没在完全的黑暗中,只有我们手机电筒的光束切开一小片混沌,照亮剥落的墙皮和吱嘎作响的地板。早坂走在我侧前方半步,步伐稳定,但呼吸声在绝对的寂静中被放大,比平时略显清晰。
三楼,文学社活动室的门虚掩着。推开,里面是比走廊更深的黑暗,混杂着旧纸、木头和灰尘的味道。早坂摸索着打开灯,老旧的日光灯管闪烁几下,挣扎着投下昏黄而不稳定的光。房间陈设依旧,但在此刻的光线下,每一件熟悉的物品都蒙上了一层陌生的、略带不安的色彩。
我们在长桌旁坐下。早坂翻开日记,我则仔细检视那本《斜阳》。
日记第一页,是三年前的四月。字迹端正,笔画却有些僵直,仿佛写字的人在刻意控制力道。
四月十二日
今日正式加入文学社。上原君热情,渡边前辈沉稳。社长水谷彻学长……是个特别的人。话语不多,但每句都像经过深思熟虑。他说,文学是“对抗时间侵蚀的堤坝”。不甚明了,但感觉触及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四月二十日
水谷学长推荐太宰治。他说太宰的作品里,“封装着现代性本身的病症”。开始读《人间失格》。艰涩,却无法中途放下。
早坂翻页,我则查看《斜阳》内的批注。字迹与日记相同,有些批注是冷静的文本分析,有些则像是读者与作者跨越时空的私语。
翻到第78页,一段旁注吸引了我:
“叶子赴死的决意,非关绝望,而在彻底的清醒。认清世界荒诞本质后,只余两条路:同化于荒诞,或拒绝参与生存游戏。她选择后者,此乃一种寂静的勇气。”
勇气。在太宰治的语境中,这并非常见评价。死亡多与懦弱、逃避相连,此处却被赋予“勇气”的解读。一种截然不同的视角。
早坂忽然开口:“日记里提到了一个‘观察者’。”
我抬眼。早坂指着其中一页,神情专注。
五月二十五日
今日在旧馆三楼的走廊尽头,遇见一个女生。她静静立在窗前,望着中庭。我点头致意,她未有回应。以为她未察觉,稍走近些,她却倏然转身,看向我。她的眼睛……异常清澈,却空茫,仿佛能映出一切,又仿佛空无一物。她问:“你也在看吗?”我愕然。她微微牵动嘴角,随即离去。询问上原,他沉吟片刻,说那或许是“雨宫”,一位早已毕业、却似乎从未真正离开的前辈。据说她曾在旧馆经历某事,之后便……不同了。
雨宫。渡边提到的姓氏。她在“看”?看什么?
早坂继续翻阅。日记的内容逐渐从日常记录转向更内省的思索,甚至掺杂了日益增长的疑虑与焦灼。
六月十五日
我察觉到一个模式。过去若干年,文学社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有成员在三年级时因故离开。原因各异,但时机微妙。上原劝我勿要深想,但我无法视而不见。开始查阅过往记录。
七月二日
找到了。时间点并非随机。存在某种间隔。且每位离开者,在离校前的一段时期,都曾表现出对学校某方面——特别是旧馆历史及学生心理辅导制度——异乎寻常的关注。这仅是巧合?
七月二十日
今日又在天台见到她。雨宫。她立于边缘,身影单薄。心惊之下上前,她却异常平静。她说:“时间,又快到了。”询问何意,她不答,只反问:“你想成为下一个被‘解决’的问题吗?”
八月五日
我大致明白了。那些离开的学生,或许并非全然自愿。他们可能触及了某个不被允许讨论的边界,然后被“处理”了。学校在掩盖什么?旧馆隐藏着什么?雨宫知晓,但沉默。她说:“知晓答案,未必是解脱。”
日记在此处中断了数页。再次续写时,字迹变得潦草,情绪张力透过纸背。
九月五日
他们注意到了。我感到被注视。非错觉。图书馆常阅的书位置变动,活动室物品有细微挪移。上原说我压力过大,但我前所未有地清醒。
九月二十五日
收到警告。无署名纸条,夹在常用笔记本中。上书:“就此停下,为了你好。”字迹……似曾相识。
十月十日
我决定申请退学。此非认输,乃战略转移。校内调查已受制,校外或有机会。上原不解,乃至愤怒。然此乃必要之恶。真相终有昭然之日。
日记至此终结。末页仅有一行字,笔力深重:
“文学即记忆,记忆即抵抗。纵我身离,抵抗不息。——水谷彻”
早坂缓缓合上日记,面色凝重。我放下《斜阳》,脑海中信息纷杂,试图拼凑。
“水谷前辈是自主退学,但非出于本愿。”早坂总结道,声音在寂静中异常清晰,“他因调查某事而触线,被迫离开。此事关乎旧馆,关乎一种周期性的‘处理’模式,关乎学校的沉默。”
“雨宫是关键。”我说,“她知晓内情,但选择了一种观察者的姿态。”
早坂颔首。“而上原社长,很可能沿着水谷的路径,触碰到了同一禁区,现已身陷麻烦。”
我们陷入沉默。旧馆在夜晚的包围中仿佛有生命般,细微的声响——木材的热胀冷缩、远处水管滴水、不知何处的风声——都被放大,组成一种难以解读的低语。
“我们需要找到雨宫这个人。”早坂最终说,“如果她还在附近,如果她愿意开口。”
“如何找?”我问,“一个多年前的学生,线索寥寥。”
早坂拿起《斜阳》,就着灯光仔细审视书脊、封底、内页。“水谷特意留下这本书,必有深意。除了日记,书本身应藏有信息。”
我们开始逐页检查,不放过任何异常折角、划线或微末记号。在书籍封底内侧靠近装订线的位置,我发现了极淡的铅笔字迹,需侧光才能勉强辨认:
“旧馆303,望月之夜,予解答者。”
303室。文学社是301。隔壁302室是上锁的杂物间。303室,我们一直以为同样被封存。
“望月之夜……”早坂望向窗外,云层厚重,不见月色,“下次满月,是四天后。”
“303室,”我说,“从未开启过。”
“或许有办法。”早坂站起身,“但我们仍需更多信息。关于303室,关于雨宫,关于水谷提及的‘模式’。”
就在这时,我手机震动。妹妹葵的信息。
“哥哥,还没回家?妈妈问。另外……关于你书签的事,我可能知道一点。”
书签。那些自行移动的书签。我迅速回复:“说。”
“就是那个绣着三色堇的书签。我……我发现它有时候位置会变。一开始以为自己记错,后来留意了,是真的。然后我注意到……好像和‘遥姐姐’来的时间有关。”
遥姐姐?雨宫?姓氏是雨宫,名字是“遥”?
我手指停顿。早坂察觉异样,投来询问一瞥。
“我妹妹,”我开口,声音有些发干,“她提到一个‘遥姐姐’。可能和书签移动有关。”
早坂眸光一闪。“雨宫遥?”
“不确定。”我打字追问,“葵,详细说。遥姐姐是谁?她做了什么?”
回复很快到来:
“遥姐姐是我在图书馆认识的。大概两个月前。她在看一本很旧很旧的书,封皮都快掉了。我好奇,就问是什么书。她说叫《斜阳》。我说我哥哥也读这个。她好像……很惊讶,然后问了很多关于你的事。她看起来很安静,有点……悲伤。她说她在做一项关于‘记忆与遗忘’的个人研究。她说三色堇的花瓣颜色代表不同的时间层次。”
三色堇。又是三色堇。
“她问我能不能偶尔来看看你读的书,但不让你知道。她说你们有‘旧缘’,但你大概忘了。我觉得她不像坏人,就……没拒绝。书签移动,可能是她做的?我不确定,但有几次她来过之后,书签位置就变了。她说那是‘记忆的锚点’,在测试‘通道’是否还通畅。”
“通道”?“锚点”?这些词带着令人不安的隐喻色彩。
“问她现在在哪。”早坂低声道。
我照做。葵回复:
“她刚走不久。她说,如果你真的想明白书签和旧馆的事,望月之夜,去旧馆303室。但她说……‘答案或许并非所愿,回望需要代价。’”
信息在此断开。再发问,葵未再回复。电话拨过去,转入语音信箱。
早坂与我对视。望月之夜,303室。雨宫遥在等我们,她知道我们会去。
“需告知其他人。”早坂说,“但需谨慎。明日召集,共享情报,拟定计划。”
我点头。节能原则在此情境下已然失效。这不是优化能耗的问题,而是必须投入大量能量,潜入一个充满未知与风险的谜局。
离开旧馆时,雨已停歇。月亮从云隙间吝啬地透出些许惨淡光华。校园空寂,我们的脚步声在湿润的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回响。
在校门口,遇见刚从学生会室出来的铃木优子。她抱着一叠文件,看到我们,礼节性点头。
“浅野同学,早坂同学。”她目光扫过我们,停顿,“二位神色凝重,是社团事务遇到困难了?”
早坂略作沉吟。“铃木同学,依你之见,若想查阅数年前,涉及学生个人情况,尤其是退学相关的不公开记录,有何途径?”
铃木的表情瞬间变得审慎。“为何问此?此类档案涉及隐私,管理严格。”
“文学社存续,或与此有关。”早坂直视她,“我们需要了解一些历史,以应对当前危机。”
铃木沉默片刻,调整了一下怀中的文件。“我……不建议深入探究。有些旧事,任其尘封对所有人都好。”
“你知道些什么。”我说,并非疑问。
铃木避开我的注视。“仅限于传闻。但学生会有内部指引,对特定年份、特定类型的‘个案’,不予讨论,不予调档。尤其涉及……心理健康评估与干预记录。”
心理健康。干预。这些词与水谷日记中的“处理”、“解决”隐隐呼应。
“为何封锁?”早坂追问。
铃木摇头。“具体不详。但上原学长……他之前确实试图申请调阅一批旧档案,被明确驳回。他当时显得很执着,说那些档案里‘埋藏着理解一切的钥匙’。”
钥匙。理解水谷,理解退学模式,理解文学社困境的钥匙。
“谁能接触到那些档案?”我问。
“理论上,只有校长、教导主任及专职心理顾问。”铃木声音压低,“而且需要充足理由。比如……当事人家属同意,或上级教育部门核查。”
当事人家属。雨宫遥?还是水谷彻的家人?
“多谢,铃木同学。”早坂道。
铃木点头欲走,又驻足回头。“早坂同学,浅野同学……请务必慎重。上原学长失踪前,状态堪忧。他曾说……‘循环又要开始了’。”
她快步离去,融入夜色。早坂与我立于校门灯下,那句话在耳边回响。
“循环又要开始了。”早坂重复,“水谷提及的‘模式’,上原感受到的‘循环’。这‘循环’究竟是什么?”
我无从回答。但线索逐渐收束,指向一个被层层掩盖的、关于这所学校如何对待某些学生、某些问题的历史真相。它可能丑陋,可能令人无力,但确确实实地影响着现在,决定着文学社的命运,或许也隐约牵连着我自己——通过那枚神秘移动的三色堇书签,通过那个自称与我有“旧缘”的雨宫遥。
回到家已近九点。母亲在客厅,询问为何晚归。
“社团事务。”我简短回答,准备上楼。
“葵在你房间,”母亲补充,“她说有东西给你看。”
我疾步上楼,推开房门。葵坐在书桌前,面前正是《人间失格》和那枚三色堇书签。她抬起头,眼眶微红。
“哥哥……”她声音很轻。
“解释。”我关上门。
葵咬着下唇。“遥姐姐……她全名叫雨宫遥。我们是在市立图书馆认识的。她在找一些很旧的本地报纸和校刊合订本。她说她在做一个私人研究,关于‘系统性忽视与个体创伤’。”
雨宫遥。图书馆。研究。
“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沉静,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感。她知道你的名字,知道你读太宰治。她说你们很多年前见过,在一个有很多三色堇的花园里。她说你答应过她一件事,但后来忘记了。”
三色堇花园。那个反复出现的梦境碎片。模糊的身影,无声的话语。
“她说了什么承诺?”我问,声音不自觉地绷紧。
葵摇头。“她不肯细说。只说那是关于‘记住’和‘见证’的承诺。她说她一直在等,等一个像你一样‘能够安静注视,而非急于评判’的人出现。书签是她留下的‘标记’。移动书签,是想看看你是否会‘注意’,是否还对被遗忘的‘痕迹’有感应。”
“望月之夜,303室,又是怎么回事?”
“她说那里是‘旧事陈列室’。”葵的眼神有些飘忽,“不是真的有物品,而是……记忆的场域。她说只有在满月夜,某些‘回声’才会清晰到足以被感知。她说你去的话,必须和‘能理解沉默之重’的人同行。”葵看向我,“我想,她指的是早坂姐姐。遥姐姐提过早坂姐姐的名字,说她‘眼神里有相似的重量’。”
早坂。雨宫遥也知道她。
“哥哥,”葵声音更轻,“你会去吗?望月之夜。”
我没有立刻回答。节能主义的本能拉响警报:远离非常态,规避高风险,保护既定生活轨迹。但另一种微弱却顽固的冲动在滋生:有些谜题,一旦瞥见一角,便无法假装无知;有些过去,即便沉重,也需直面才能卸下。
“或许。”我说,随即补充,“勿告母亲。”
葵点头,神情混合忧虑与一丝期待。她离开后,我坐于书桌前,拿起那枚三色堇书签。刺绣精巧,三色花瓣在台灯下栩栩如生。翻转至背面,在布料接缝的隐蔽处,我发现了之前未曾留意的一行极小绣字:
“致苍介,盼未忘。 ——遥”
苍介。她直接用了我的名,而非姓氏。这是一种亲密的、带有过往熟悉感的称呼。但我记忆中,并无“遥”这个名字,没有三色堇花园的约定,没有需要“见证”的往事。
窗外,云层再次吞没月光。夜色深沉,距离望月之夜,还有四天。答案或许就在303室,在雨宫遥的等待中,在那被循环笼罩的旧馆深处。
而我知道,一旦踏入,有些东西将再也无法回到节能而平静的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