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雨宫遥只得…(中)

作者:米库桑 更新时间:2025/12/19 5:00:01 字数:19969

梅雨季的雨像是永无止境,但天气预报说,四天后将会迎来短暂的晴天,恰好是望月之夜。

周三清晨,文学社活动室里弥漫着一种不同以往的紧张氛围。早坂栀子将水谷彻的日记和那本《斜阳》平摊在桌面上,旁边放着几张她连夜整理的时间线和关键词卡片。西园寺悠人罕见地没有说多余的话,而是皱着眉头翻看着自己手机里记录的、从各处打听来的传闻片段。佐藤学姐带来了两杯从教师办公室“借”来的热茶,杯口蒸腾着白雾。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校园。节能主义的本能正在与某种新生的冲动对抗——这起事件明显超出了“最小能量消耗”的范畴,但奇怪的是,我发现自己无法像以往那样简单地抽身离开。

“昨晚我联系了舞蹈部几位毕业的前辈。”七濑美绪第一个开口,她手里拿着一个小笔记本,字迹潦草但条理清晰,“其中一位前辈的姐姐,八年前从空崎高中毕业。她说,当时学校里确实流传过一个说法——每隔几年,总会有‘特别敏感’的学生突然离开。”

“特别敏感?”早坂抬起眼睛。

“就是……过于内向,或者思考问题太深,或者在某些方面表现得‘不太合群’的学生。”七濑翻看着笔记,“那位前辈的姐姐说,她当时是学生会的干事,记得有一次例会,当时的指导老师曾提到‘要特别关注某些有潜在心理风险的学生,及时干预’。但具体怎么干预,没有明说。”

西园寺推了推眼镜,难得露出严肃的表情:“我这边打听到的传闻……更零碎,但也更诡异。有人说旧馆三楼晚上会有奇怪的脚步声,但查无一人。有人说二十年前确实有学生失踪,但后来找到了,却‘像是变了一个人’。还有人说,每隔三年左右,旧馆的某个房间就会被重新粉刷一次,但没人知道为什么。”

“重新粉刷?”佐藤学姐皱起眉,“旧馆这几年确实有局部修缮,但时间点……我需要查一下校务记录。”

早坂在时间线卡片上添加了几个标注:“水谷彻退学是三年前的十月。往前推三年,是六年前,当时是否有类似事件发生?再往前推,是九年前、十二年前……如果能找到规律,或许就能证实水谷日记中的‘模式’。”

“还有一个名字,”我说,所有人的目光转向我,“雨宫遥。水谷日记里提到的‘观察者’,我妹妹口中的‘遥姐姐’。她可能是七八年前的学生,但与我妹妹交流时,她看起来并不比我们年长多少。”

“雨宫……”佐藤学姐若有所思,“这个姓氏,我好像在哪里听过。但很模糊。”

“我们需要找到她。”早坂总结道,“她是目前已知的、最直接的知情者。而且,她主动留下了‘望月之夜,303室’的邀请,说明她愿意提供信息——尽管可能是碎片化的。”

七濑举手:“我可以继续通过社团网络打听雨宫这个姓氏。空崎高中毕业的学生里,姓雨宫的人应该不多。”

西园寺挠挠头:“那我……继续深挖旧馆的传闻?也许能找到和‘雨宫’相关的部分。”

“我尝试查阅校务记录。”佐藤学姐说,“作为文学社顾问,我有一定权限查看过去的修缮记录。或许能找到与‘三年周期’对应的物理证据。”

早坂看向我:“浅野,你和我继续分析水谷的日记和《斜阳》,尝试找出更多隐藏线索。同时,”她停顿了一下,“你妹妹葵可能是我们与雨宫遥接触的桥梁。如果可能,能否安排一次会面?不必在望月之夜,更早一些,更安全的环境。”

我点头。这符合逻辑——通过葵接触雨宫遥,比直接闯入303室更可控,消耗的能量也更少。

“另外,”早坂补充,“我们需要分出一部分精力寻找上原社长。佐藤学姐,您之前联系的那位渡边前辈,能否再约一次?也许他能提供更多关于上原社长失踪前动向的信息。”

佐藤学姐点头:“我试试。渡边前辈似乎对这件事有很深的顾虑,但如果我们表现出足够的决心,或许他能提供更多帮助。”

计划就此定下。雨还在下,窗外的世界灰蒙蒙一片,但活动室里的每个人都清楚,我们正在接近某个被埋藏已久的真相——一个关于这所学校如何对待“异类”的真相

七濑美绪从未如此认真地动用过自己的社交网络。

舞蹈部作为空崎高中规模最大、历史最悠久的社团之一,拥有庞大的校友网络。历任部长都会保存一份通讯录,记录毕业成员的联络方式——这原本是为了筹办周年演出或募集经费,此刻却成了七濑的信息宝库。

午休时间,七濑没有去舞蹈室练习,而是拿着手机躲进了教学楼顶楼一处僻静的楼梯间。她先联系了现任部长,说明了情况——当然,没有透露全部细节,只是说“在帮朋友调查一些学校旧事”。

部长很爽快地提供了几位资深毕业前辈的联系方式。“不过美绪,”部长在电话里提醒,“你打听的这些事情……我隐约听以前的学姐提过,不是什么愉快的往事。如果可能,尽量不要深究。”

七濑道了谢,挂断电话后,却更加坚定了决心。她想起了苍介坐在文学社活动室里的侧影,想起了早坂栀子看着那份废部通知时平静却紧绷的表情。她知道自己不懂文学,不懂那些深奥的文字和思想,但她懂得努力,懂得为了珍视之物拼尽全力的感觉。

第一个电话打给了一位五年前毕业的前辈,现在在东京做舞蹈教师。

“雨宫?嗯……让我想想。”前辈的声音透过电话传来,有些遥远,“我那一届好像没有姓雨宫的学生。不过再往前一两届,好像听说过。是个挺特别的女生,据说成绩很好,但几乎不跟人来往。对了,她哥哥好像也是我们学校的,比她大很多。”

“哥哥?”七濑握紧了手机,“您知道她哥哥的名字吗?”

“不记得了。只听说她哥哥当时出了点事,具体不清楚。那之后雨宫就更少露面了。毕业典礼上好像也没见到她……抱歉,我能提供的只有这些了。”

第二个电话打给了一位八年前毕业的前辈,现在在大阪经营舞蹈工作室。

“雨宫遥?”前辈的声音有些惊讶,“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她应该比你早很多届才对。”

“我在帮朋友调查一些事情。”七濑小心地说,“前辈您认识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不算认识,但知道。她当时在年级里很有名,不是因为活跃,恰恰相反——她几乎像个幽灵。总是独来独往,成绩却一直保持顶尖。有人说她心理有问题,有人说她只是极度内向。但我知道一件事……”

七濑屏住呼吸。

“她哥哥,雨宫彻——我记得是这个名字——是我入学那年退学的。原因众说纷纭,有的说健康问题,有的说家庭变故。但有个传言……说他的退学跟学校的一次‘事故’有关。”

“事故?”

“具体不清楚。我当时只是一年级,很多事不敢多问。只记得有段时间,旧馆三楼被封了一段时间,说是要‘检修’。但有人看到有救护车来过学校,虽然校方否认了。”前辈叹了口气,“这些都是陈年旧事了,美绪,你为什么突然问这些?”

七濑含糊地应付了过去,挂断电话后,她的心跳得很快。

雨宫彻。这个名字与水谷彻只有一个姓氏之差,但“彻”这个字是相同的。是巧合吗?还是说,水谷彻与雨宫彻之间存在某种联系?

她立刻给早坂发了信息:“打听到一个名字:雨宫彻。可能是雨宫遥的哥哥,大约八到九年前退学。据说与一起‘事故’有关,旧馆三楼曾被封锁。”

几分钟后,早坂回复:“收到。重要线索。请继续,但注意安全。”

七濑看着手机屏幕,“注意安全”四个字让她心头一暖。早坂虽然总是冷淡,但意外地细心。

第三个电话,七濑打给了一位十年前毕业的前辈,现在在名古屋做编舞师。这是通讯录上能找到的最早的联系人了。

“雨宫家啊……”前辈的声音带着岁月感,“那可是个悲剧。我入学的时候,雨宫彻已经是高三了。他是文学社的社长,才华横溢,但……怎么说呢,过于敏感了。我记得他总是一个人待在旧馆三楼,写东西,看书。然后某一天,他突然没来学校。过了几天,通知说退学了。”

“原因呢?”

“官方说是‘健康原因’。但有小道消息说,他在旧馆出了事,精神上受到了很大打击。他妹妹雨宫遥当时刚入学,那之后就更封闭了。说起来,”前辈顿了顿,“雨宫彻退学后大概三年吧,又有一个文学社的学生退学了,也是类似的原因。当时就有人私下说,旧馆那地方‘不干净’,每隔几年就会‘带走’一个特别敏感的学生。”

七濑感觉背脊发凉。“‘带走’是什么意思?”

“就是……逼疯,或者逼走。当然,这些都是迷信的说法。但我记得当时有老师私下说过,学校对某些‘有问题’的学生,会采取‘特殊处理’。具体是什么处理,没人敢细问。”前辈的声音低了下来,“美绪,这些事过去太久了,牵扯的人也大多离开了。你为什么要挖这些?”

“为了一个朋友。”七濑轻声说,“他的社团可能要被废部了,我们怀疑这跟过去的事情有关。”

电话那头传来长长的叹息。“如果真是这样……小心点。有些伤口,即使结了痂,下面可能还在化脓。”

通话结束后,七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久久没有动弹。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她的脑海中回响着那些破碎的信息:事故、封锁、特殊处理、三年周期……

她忽然明白了苍介和早坂正在面对的是什么——不是一个简单的行政决定,而是一个系统性的、持续多年的沉默与掩盖。而他们要对抗的,可能不仅仅是现任的学生会,而是这所学校长久以来形成的某种惯性。

七濑握紧了拳头。她不懂复杂的推理,也不擅长分析文字,但她有行动力,有决心。如果苍介需要光,她就去点亮灯;如果早坂需要证据,她就去挖掘真相。

她拿出手机,开始整理刚才获得的所有信息,准备在下午的集合中汇报。

西园寺悠人从未想过,自己搜集八卦的爱好有一天会派上如此严肃的用场。

他利用课间和午休时间,像个真正的侦探一样在校园各处游荡,与不同的人搭话——图书管理员、清洁工阿姨、体育器材室的管理员,甚至是在校门口执勤的保安。

“旧馆三楼的怪谈?”图书管理员扶了扶老花镜,“哦,你说那个啊。我在这儿工作二十多年了,确实听过一些说法。不过都是学生们以讹传讹吧。”

“具体是什么样的说法呢?”西园寺努力摆出诚恳求知的表情。

管理员环顾四周,压低声音:“有人说,晚上在旧馆三楼能听到哭声。还有人说,每隔几年,三楼某个房间的墙就会莫名其妙地出现污渍,怎么粉刷都盖不住。最离谱的说法是,那些污渍的形状……像人脸。”

西园寺感觉一股寒意爬上脊背。“像人脸?”

“都是瞎说。”管理员摆摆手,“旧馆建筑老了,潮湿,墙面发霉很正常。至于哭声,大概是风声或者水管的声音。你别想太多。”

但西园寺注意到,管理员说这些话时,眼神有些闪烁。

在体育器材室,他遇到了一位在这里工作了十五年的管理员大叔。

“旧馆啊,”大叔一边清点着篮球数量,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那地方确实有点邪门。我不是说闹鬼什么的,是……氛围。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而且我听说,大概八九年前吧,那里出过事。”

西园寺立刻竖起耳朵:“什么事?”

“具体不清楚。只记得有一天晚上,救护车来了,从旧馆抬了个人出去。校方说是学生突发急病,但有人看到那个学生是被绑着抬出去的……精神失常了好像。”大叔摇摇头,“那之后旧馆三楼就封了一段时间。再后来,每隔几年就会听说有学生在那边‘不对劲’,然后退学。所以我现在都劝学生,没事别去旧馆,尤其是三楼。”

“精神失常……”西园寺喃喃道。

大叔看了他一眼:“你问这些干嘛?”

“呃,社团活动需要,写怪谈合集。”西园寺随口编了个理由。

大叔笑了:“现在的学生啊……不过听我一句劝,有些事知道太多没好处。旧馆那地方,离远点没错。”

最关键的线索来自校门口的保安亭。西园寺趁着放学人少时,买了一罐咖啡递给值班的保安大哥,闲聊起来。

“大哥,您在这儿工作多久了?”

“七年了。”保安大哥接过咖啡,笑了笑,“怎么,有事?”

“就是好奇……咱们学校旧馆,是不是有什么历史啊?我听说那边有些传说。”

保安大哥的表情微妙地变化了。“旧馆……你最好别去那边晃悠。尤其是晚上。”

“为什么?”

“规定。”保安大哥简短地说,“学校有规定,下午六点后旧馆区域禁止学生进入。虽然有规定,但以前也没那么严格。不过大概……三年前吧,有个学生在旧馆出了点事,从那以后就查得严了。”

“三年前?”西园寺心中一动,“是不是一个叫水谷彻的学生?”

保安大哥明显愣了一下,警惕地看着西园寺:“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听……听说的。”西园寺连忙说,“他是不是在旧馆出了什么事?”

保安大哥沉默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我不该多说。但既然你知道名字……没错,三年前,水谷彻在旧馆三楼被发现有自残行为。幸好被人及时发现,送医了。之后他就退学了。”

自残行为。西园寺感觉心脏猛地一缩。

“那更早之前呢?八九年前,是不是也有类似的事?”

保安大哥的表情变得更加复杂。“你问这些干什么?”

“我……”西园寺急中生智,“我表哥可能当年也经历了类似的事,他后来转学了,一直心理阴影很重。我想知道真相,也许能帮他走出来。”

这个半真半假的理由似乎打动了保安大哥。他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才压低声音说:“八九年前……确实有个学生,在旧馆三楼企图自杀。被发现时已经昏迷了,抢救回来,但精神严重受损。那个学生姓雨宫,雨宫彻。”

雨宫彻。七濑打听到的名字。

“他后来怎么样了?”

“退学了。听说一直在接受心理治疗。他有个妹妹,当时刚入学,那之后也变得……很奇怪。”保安大哥摇摇头,“这些事学校一直压着,不让外传。我也是听老同事说的。你们学生就别打听了,对谁都没好处。”

西园寺还想再问,但保安大哥已经摆摆手,示意谈话结束。

带着沉重的心情,西园寺回到了教学楼。他找到一处无人的空教室,开始整理收集到的所有信息:

1. 旧馆三楼有长期存在的怪谈,可能与真实事件有关。

2. 八九年前,雨宫彻在旧馆三楼企图自杀,精神受损后退学。

3. 三年前,水谷彻在旧馆三楼有自残行为,被发现后退学。

4. 每隔几年就有类似事件发生,形成“三年周期”。

5. 学校对此类事件采取压制态度,封锁消息,封锁现场。

一个清晰的模式正在浮现。西园寺虽然平时大大咧咧,但他不笨。他意识到,文学社面临的废部危机,可能只是这个庞大阴影的一个微小体现。真正的问题,是这所学校如何处理那些“有问题”的学生——不是帮助,不是疏导,而是掩盖、隔离,直至他们“消失”。

他拿出手机,给早坂发了条信息:“收集到关键信息。雨宫彻八九年前在旧馆三楼企图自杀。水谷彻三年前在同一地点自残。学校有系统性掩盖的迹象。需要当面详谈。”

发完信息,西园寺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连绵的雨。他忽然觉得,自己平时那些关于恋爱、关于萌属性的碎碎念,在这个沉重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肤浅和无力。

但他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使命感。早坂需要这些信息,苍介需要这些信息,文学社需要这些信息。而他,西园寺悠人,居然真的找到了关键线索。

“看来我也有做侦探的潜质嘛。”他轻声对自己说,但笑容有些苦涩。

佐藤雪坐在教师办公室的角落里,面前摊开着一本厚重的校务记录册。作为文学社的顾问老师,她有权限查阅部分非机密的行政文件,但这本记录册的内容远比她想象的更令人不安。

她正在查找过去十年间旧馆的修缮记录。按照西园寺和七濑提供的线索,她重点关注八九年前和三年前这两个时间点。

翻到八年前的记录,她找到了:

平成XX年(八年前) 11月 旧馆三楼 303室及周边走廊 全面粉刷修缮 理由:墙面严重霉变,影响使用。

这个时间点,与雨宫彻出事的时间基本吻合。但记录中只字未提“事故”或“事件”,只有冷冰冰的“霉变”。

继续往后翻,六年前:

平成XX年(六年前) 9月 旧馆三楼 整体检查维护 理由:常规维护。

这个时间点,按照“三年周期”,应该也有事件发生。佐藤学姐皱眉思考,忽然想起一件事——六年前,她刚升入高二,那时文学社确实有一位三年级的前辈突然退学,原因也是“健康问题”。当时她没多想,但现在看来,那可能不是巧合。

再往后,三年前:

平成XX年(三年前) 10月 旧馆三楼 301室(文学社活动室)隔壁墙面修补 理由:墙面局部破损。

这个记录更加轻描淡写,但时间点与水谷彻的自残事件完全吻合。佐藤学姐记得很清楚,水谷彻退学前那段时间,旧馆三楼确实有过短暂的封锁,说是“修补墙面”。现在想来,那可能是在清理现场。

她继续翻阅,发现了一个更令人不安的模式:不仅仅是旧馆,整个学校在过去十年间,几乎每隔三年就会有一次“心理健康教育专项活动”的记录,时间点恰好就在这些事件发生后的一两个月内。

平成XX年(八年前) 12月 全校心理健康讲座 主题:压力管理与情绪调节

平成XX年(六年前) 10月 心理健康周活动 主题:关注身边同学的心理状态

平成XX年(三年前) 11月 心理辅导室扩充 新增两名兼职心理咨询师

表面上看,这些都是学校关心学生心理健康的举措。但结合时间点来看,更像是在每次“事故”发生后,为了应对可能的舆论压力而采取的补救措施——或者说是,掩饰措施。

佐藤学姐感到一阵寒意。她一直以为学校是一个相对单纯的环境,但现在她看到的,是一个系统性的、持续多年的掩盖机制。每当有学生因为心理问题出现极端行为,学校的首要反应不是公开透明地处理,而是封锁消息、粉刷现场,然后象征性地加强一下心理健康教育,就当事情没发生过。

而那些学生——雨宫彻、水谷彻,还有更早的不知名的学生们——他们就这样被“处理”掉了,消失在学校的官方记录中,只剩下模糊的传闻和逐渐褪色的记忆。

她合上记录册,深深吸了一口气。作为教师,她比学生更清楚体制的惯性有多强大。要挑战这个系统,需要的不只是勇气,还有策略,以及承受代价的准备。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渡边前辈发来的邮件:

佐藤:

关于上原君的下落,我通过一些渠道打听到,他最后一次被人看到是在市立图书馆,查阅一些旧报纸。时间大概是五天前。之后就没有消息了。

另外,我找到了一份可能对你们有用的东西——八年前的一份校内简报,上面有一篇关于“学生心理健康支持系统完善”的报道,但角落里有一张很小的照片,拍的是当时的学生会成员。其中一个人,你可能会认得。

附件是扫描件。请谨慎使用。

渡边

佐藤学姐立刻打开附件。那是一份八年前的校内简报的扫描件,头版是关于学校新建心理辅导室的报道。她放大右下角的一张集体照,那是当时学生会成员的合影。

她的目光定格在照片中一个熟悉的面孔上——虽然年轻了许多,但她认得出来。

那是现任的学生会长,铃木健太郎。

八年前,铃木健太郎是学生会的一名普通干事。而在那篇报道发表的时间点,恰好是雨宫彻出事后的一个月。

佐藤学姐感到心脏狂跳。她继续放大照片,注意到铃木健太郎站在照片边缘,表情严肃,与周围面带微笑的其他成员形成鲜明对比。更令她在意的是,铃木手中拿着的文件夹上,隐约可以看到“旧馆三楼”、“处理报告”等字样。

这可能是巧合吗?一个八年前参与处理雨宫彻事件的学生会干事,八年后成为了学生会长,并且正在推动包括文学社在内的“低效率社团”整改?

太多的巧合,就不再是巧合。

佐藤学姐将这份扫描件保存好,然后给早坂发了信息:“找到重要证据。八年前的学生会合影中有现任学生会长,时间点与雨宫彻事件吻合。另外,校务记录显示旧馆修缮与‘三年周期’完全对应。下午集合时详谈。”

发完信息,她望向窗外。雨还在下,天空阴沉得让人喘不过气。她开始理解上原社长为什么会失踪,为什么会说“循环又要开始了”。

因为这个循环从未真正停止过。每隔三年,旧馆的三楼就会吞噬一个敏感的灵魂,而学校则会机械地重复着掩盖、粉刷、然后等待下一个三年的流程。

而现在,这个循环的指针,似乎再次指向了文学社——指向了早坂栀子,指向了浅野苍介,指向了所有正在调查真相的人。

佐藤学姐握紧了拳头。作为顾问老师,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学生成为下一个牺牲品。即使要对抗整个系统,她也必须做点什么。

下午放学后,文学社活动室再次聚集。

早坂栀子将所有人带来的线索整理在一块白板上,用不同颜色的记号笔标注出时间线、人物关系和关键事件。白板很快被密密麻麻的信息填满,一个清晰的模式逐渐浮现。

“让我们从头梳理。”早坂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像是在讲解一道复杂的数学题,“起点是八年前,雨宫彻——雨宫遥的哥哥,在旧馆三楼企图自杀,被救下后精神严重受损,退学。学校封锁消息,粉刷现场,并在之后加强了心理健康教育。”

她在白板上标出第一个点。

“六年前,按照‘三年周期’,应该又有类似事件发生。佐藤学姐回忆,当时文学社确实有一位三年级前辈突然退学,原因也是‘健康问题’。校务记录显示,那个时间点旧馆有‘常规维护’,之后也有心理健康活动。”

第二个点被标出。

“三年前,水谷彻在旧馆三楼有自残行为,被发现后退学。学校再次粉刷现场,并扩充了心理辅导室。”早坂标出第三个点,“水谷在日记中提到‘模式’、‘处理’、‘循环’,说明他意识到了这个规律。”

“而现在,”早坂在白板的右侧画了一个问号,“按照周期,今年可能又是‘时间点’。文学社面临废部危机,上原社长在调查中失踪,雨宫遥突然出现并留下信息。这一切都不是偶然。”

七濑举手:“我还打听到,雨宫彻和水谷彻都是文学社的社长。这是巧合吗?”

“可能不是。”早坂思考着,“文学社的性质决定了它的成员往往更内向、更敏感、更善于思考。这样的人更容易出现心理问题,但也更容易察觉到这个‘模式’。所以,这个循环在文学社表现得最为明显。”

西园寺补充:“保安大哥说,学校对这类事件的态度一直是掩盖和压制。所以那些退学的学生,可能并不完全是自愿的,而是被‘劝退’的——为了不让事情闹大。”

佐藤学姐点头,将打印出来的八年前简报照片放在桌上。“更关键的是,现任学生会长铃木健太郎,八年前是学生会的干事,参与了雨宫彻事件的处理。现在他推动社团整改,文学社首当其冲。这中间可能有某种关联。”

活动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所有人都意识到,他们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历史遗留问题,而是一个仍在运转的系统——一个将“问题学生”视为麻烦,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处理”掉的系统。

“那么雨宫遥呢?”我开口问道,“她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早坂看向我:“根据目前的信息,雨宫遥是雨宫彻的妹妹,当年事件的直接见证者。她可能知道完整的真相,但由于某种原因——创伤,或是学校的压力——她一直保持沉默。直到现在,她开始主动接触我们,留下线索。”

“她为什么现在才行动?”七濑问。

“可能是因为周期又到了。”佐藤学姐推测,“她看到文学社再次面临危机,看到上原社长失踪,意识到历史可能重演。所以她选择介入,试图阻止。”

“但为什么通过苍介?”西园寺看向我,“她直接找文学社不是更直接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我沉默了片刻,说出了那个尚未证实的猜测:“她可能认识我。或者更准确地说,她可能认识小时候的我。”

“小时候?”早坂敏锐地问。

我简单讲述了妹妹葵与雨宫遥的接触,以及雨宫遥提到的“旧缘”、“三色堇花园的约定”。但省去了书签移动的细节——那部分太过私人,也太过诡异。

“童年玩伴?”七濑睁大眼睛,“苍介,你一点都不记得了吗?”

我摇头。“完全没有记忆。但雨宫遥似乎确信这一点。”

早坂若有所思:“如果真是这样,那她的行为就有了解释——她信任你,因为你们有过去。同时,她也可能希望通过你,唤起某种记忆,或者传递某种信息。”

“什么信息?”

“关于她哥哥的真相,关于这个循环的真相,关于学校如何‘处理’像她哥哥那样的学生的真相。”早坂的声音低沉下来,“她可能希望有人能见证这一切,记住这一切,而不是让历史被彻底抹去。”

活动室再次陷入沉默。窗外的雨声渐大,敲打着玻璃,像是某种急促的鼓点。

“那么接下来怎么办?”西园寺打破了沉默,“距离望月之夜还有三天。我们是直接去303室见雨宫遥,还是先尝试其他方式接触她?”

早坂看向我:“浅野,你妹妹能否安排一次会面?更安全,更可控的环境。”

我点头:“我试试。”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妹妹葵发来的信息:

“哥哥,遥姐姐说,如果你准备好了,明天放学后可以在市立图书馆后面的小花园见面。她说那里有很多三色堇,你也许会想起什么。”

我抬头,对上早坂的目光。“明天下午,市立图书馆后花园。”

周四下午,雨终于停了。天空依然阴沉,但至少没有水滴落下。

市立图书馆后的小花园是一个不起眼的地方,种着些寻常的花草,平时很少有人来。但正如葵所说,花园的一角确实种着一片三色堇,紫色、黄色、白色的小花在灰暗的天色下静静开放。

我提前十分钟到达。早坂坚持要陪同,但保持距离——她站在花园入口处的长廊下,假装在看手机,实际上观察着周围的情况。这是她的提议:既保证安全,又给我和雨宫遥单独谈话的空间。

我站在三色堇花圃前,等待着。空气中有雨后泥土的腥味,混合着淡淡的花香。那些三色堇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唤起了某种模糊的熟悉感——但我依然无法提取出具体的记忆。

“你来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很平静。

我转身,看到了雨宫遥。

她确实如葵所描述——看起来和我们同龄,甚至更小一点。身高大约一米五五,身材纤细,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深蓝色裙子,外面套着一件米色的针织开衫。黑色的长发直直地垂到肩下,刘海整齐地盖住额头。她的脸很小,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五官精致但缺乏表情。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很大,瞳孔颜色偏浅,眼神空洞,像是能看透一切,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她整个人散发出一种“非人”的气息,不是贬义,而是像精致的人偶,或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访客。无限接近长门有希的三无角色——这是看到她时,我脑中第一个浮现的形容。

“雨宫遥?”我问。

她微微点头,动作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然后她走到三色堇花圃旁,蹲下身,用手指轻轻触碰一朵紫色的花。

“这些花,每年都会开。”她开口,声音平淡无波,“不管有没有人看,不管天气如何。开了,谢了,明年又开。周而复始。”

我沉默着,等她继续说。

“人类不像花。”她抬起头,目光穿过花丛,看向远处,“人会受伤,会留下疤痕。有些疤痕,即使表面愈合了,下面还在痛。”

“你哥哥的事,”我试探着说,“我们正在调查。”

雨宫遥没有直接回应,而是站起身,转向我。“浅野苍介。你还记得这里吗?”

我环顾花园。“不记得。”

“八年前,”她说,声音依然平淡,“也是这样的季节。你经常来这个花园,坐在那边的长椅上看书。”她指向花园角落一张锈迹斑斑的铁艺长椅,“那时候我也常来。不说话,只是坐着。”

八年前,我十岁。确实,那时候我经常来市立图书馆,因为离家近,也因为安静。但关于这个花园,关于一个沉默的女孩,我的记忆一片空白。

“你当时在看什么书?”我问。

“《银河铁道之夜》。”雨宫遥回答,“你问我为什么总是看同一本书。我说,因为每次读,感觉都不一样。你说你不懂。”

我努力回想,但脑海中只有模糊的光影——阳光下的花园,书本的触感,某种安静的氛围。具体的人,具体的对话,都不存在。

“后来你不再来了。”雨宫遥继续说,“我听说你搬家了。那时我想,大概再也不会见面了。”

“我们当时……是朋友吗?”

雨宫遥沉默了片刻。“我不知道‘朋友’的定义。但我们共享过同样的沉默。在那段时间里,你是唯一一个不会试图跟我说话,不会问我为什么这么安静的人。你只是……存在。像背景的一部分。”

这听起来确实像我会做的事——节能主义即使在童年也已初现端倪。不主动社交,不消耗能量,只是做自己的事,允许别人存在。

“你为什么现在来找我?”我问出了核心问题。

雨宫遥的目光再次落到三色堇上。“因为循环又开始了。因为我看到你,在文学社。因为我看到早坂栀子,她让我想起哥哥——同样的安静,同样的敏锐,同样的……易碎。”

“易碎?”

“太清醒的人,在这个世界上容易碎。”雨宫遥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波动,“我哥哥是这样,水谷彻是这样。现在,早坂栀子可能也会是这样。还有你,浅野苍介,你也在那个边缘。”

“什么边缘?”

“看透太多,却无力改变的边缘。意识到世界的荒谬,却找不到出口的边缘。”她顿了顿,“节能主义,是你找到的出口吗?用最小的消耗,维持最基础的生存,避免受伤,避免破碎。”

我被她说中了。节能主义确实是我应对世界的方式——既然无法改变,那就尽量减少参与,减少消耗,保持安全距离。

“但有些事,无法避开。”雨宫遥说,“就像这个循环。它每隔三年就会来一次,带走一个像你、像早坂栀子那样的人。你可以假装看不见,可以躲在自己的节能世界里,但迟早,它会找到你,或者找到你在意的人。”

“你在警告我?”

“我在陈述事实。”雨宫遥看向我,“望月之夜,303室。如果你想知道完整的真相,就来。如果你选择继续节能,那就忘记这一切。但无论你选择什么,循环都会继续。直到有人打破它。”

“怎么打破?”

雨宫遥没有回答。她转身准备离开,又停下脚步。“浅野苍介,你还记得你离开这个花园时说的最后一句话吗?”

我摇头。

“你说:‘我会记住这里的安静。’”雨宫遥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但你没有。人类总是这样,轻易许诺,轻易遗忘。我哥哥也是这样被遗忘的。水谷彻也是这样被遗忘的。所有在这个循环里消失的人,都被遗忘了。”

她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三色堇花圃前。

早坂从长廊下走过来,站在我身边。“她走了?”

“嗯。”

“说了什么?”

我复述了对话的主要内容,但省略了关于我个人和童年的部分。早坂认真听着,眉头微皱。

“她提到了‘循环’、‘易碎’、‘被遗忘’。”早坂总结,“这些概念与水谷日记的内容吻合。她确实知道内情,而且比我们想象的更深。”

“她邀请我们望月之夜去303室。”

“我们知道。”早坂点头,“但现在的问题是,我们需要决定去不去,以及如何准备。”

“你认为有危险吗?”

“物理上的危险可能不大。”早坂分析,“但心理上的……雨宫遥提到‘易碎’,提到‘看透太多却无力改变’。303室可能藏着足以动摇我们对学校、对体制认知的东西。那可能是危险的。”

我看着三色堇,忽然问:“早坂,你觉得自己‘易碎’吗?”

早坂沉默了很久。“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有些真相,即使会让人破碎,也需要被知道。遗忘才是最大的暴力。”

我想起了雨宫遥的话——所有在这个循环里消失的人,都被遗忘了。被学校遗忘,被同学遗忘,被时间遗忘。

节能主义告诉我,远离危险,保护自己。但另一种声音在说:如果连记忆都不去保存,那我们的存在,与这些开了又谢的花,又有什么区别?

周五,距离望月之夜还有两天。

文学社活动室再次成为信息交换的中心。每个人都带来了新的发现,拼图的碎片越来越多,图像也越来越清晰。

七濑展示了她从舞蹈部前辈那里获得的一份名单——过去十二年里,空崎高中所有因“健康原因”退学的学生姓名。名单上有七个名字,时间间隔几乎是完美的三年:十二年前,九年前,六年前,三年前。而更早的,因为时间久远,已经无法追溯。

“这七个人里,”七濑指着名单,“有三个确定是文学社成员,两个是美术社的,一个是科学社的,还有一个没有参加任何社团。但共同点是,他们都属于‘安静、内向、成绩优秀但社交稀少’的类型。”

西园寺补充了他从保安那里获得的信息:“保安大哥私下告诉我,每次出事,学校的第一反应都是封锁现场,联系家长,然后‘协商退学’。家长通常会同意,因为学校承诺不公开事件,不影响学生未来的档案记录。这实际上是一种‘封口协议’。”

佐藤学姐带来了更确凿的证据——她从学校档案室偷偷复印了几份“心理健康关注学生记录表”。这些表格记录了被老师标记为“需要特别关注”的学生信息,而标记理由大多是“过度内向”、“缺乏社交”、“有抑郁倾向”等模糊表述。

“最令人不安的是,”佐藤学姐指着表格上的时间戳,“被标记的学生,往往在几个月内就会退学。而退学后,这些记录会被归档到‘已处理’类别,之后就再也无人问津。”

早坂将所有这些信息整合在一起,在白板上画出了一个完整的系统流程图:

发现“问题学生”→标记、关注→出现危机事件(自残/自杀企图)→封锁消息、粉刷现场→与家长协商退学→归档记录、加强心理教育(表面工作)→等待下一个周期

“这是一个完整的处理流水线。”早坂的声音冷得像冰,“效率很高,成本很低——只需要粉刷一下墙面,做几场讲座,就能让事情‘过去’。而那些被处理掉的学生,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活动室里弥漫着沉重的气氛。即使是最乐观的西园寺,此刻也笑不出来。

“那么学生会长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我问。

佐藤学姐调出八年前的那张照片,放大铃木健太郎的部分。“八年前,他是学生会干事,参与了雨宫彻事件的处理。根据当时的简报,学生会负责‘协助学校进行危机后的心理疏导工作’。但实际上,可能是协助掩盖。”

“之后他一路升迁,三年级成为学生会长助理,毕业后考入名校,大学期间一直与学校保持联系,去年作为优秀校友被邀请回校担任学生会顾问,今年实际上掌握了学生会的实权。”早坂补充了她调查到的信息,“他对‘效率’和‘秩序’的执着,可能源于早年参与处理这些事件的经验——在他看来,清除‘不稳定因素’,维持表面和谐,就是最高效的管理方式。”

“所以他要废掉文学社,”七濑恍然大悟,“因为他认为文学社聚集了太多‘易碎’的人,是潜在的风险源。与其等到出事再处理,不如提前清除。”

“很有可能。”早坂点头,“但这只是猜测。我们需要确凿证据。”

“证据可能在303室。”我说,“雨宫遥说那里有‘完整的真相’。”

所有人看向我。我讲述了昨天与雨宫遥的会面,但依然省略了个人部分,只聚焦于她关于循环、易碎、遗忘的论述。

“她提到‘所有在这个循环里消失的人,都被遗忘了’。”早坂重复着这句话,“所以303室里的,可能是记忆的证据——那些被刻意遗忘的人的存在证明。”

西园寺举手:“那我们到底去不去303室?听起来很危险啊。”

“危险的不是物理上的,”佐藤学姐严肃地说,“而是心理上的。如果我们看到了真相,就无法再假装不知道。我们必须选择——是继续沉默,成为这个系统的一部分;还是做点什么,即使那可能带来代价。”

“上原社长选择了做点什么。”早坂轻声说,“然后他失踪了。”

沉默再次降临。

我看向窗外,天空依然阴沉。节能主义在我的脑海中提出最理性的建议:退出,保全自己,让这个系统继续运转,毕竟它已经运转了这么多年,多一个受害者或少一个受害者,于大局无碍。

但我想起了雨宫遥空洞的眼睛,想起了水谷日记最后那句“纵我身离,抵抗不息”,想起了早坂说“遗忘才是最大的暴力”。

然后,我想起了七濑——她可能不懂这些复杂的思考,但她会为了珍视之物拼尽全力。我想起了西园寺——平时嘻嘻哈哈,却为了朋友认真调查。我想起了佐藤学姐——作为老师,她本可以置身事外,却选择站在学生这边。

最后,我想起了自己。那个在花园里看书,允许一个沉默女孩存在的孩子。如果那个孩子知道,多年后这个女孩的哥哥被系统吞噬,而这个系统仍在继续吞噬像他一样的人,他会怎么做?

“我去。”我说,声音不大,但清晰。

所有人都看向我。

“浅野?”早坂有些惊讶。

“节能主义告诉我,不应该去。”我继续说,“但有些事情,即使不节能,也必须做。如果连记忆都不去保存,那我们的存在就没有重量。”

早坂看了我很久,然后轻轻点头。“我也去。”

“我也去!”七濑立刻说,“不能让苍介和早坂同学独自冒险!”

“加我一个!”西园寺挺起胸膛,“虽然很害怕,但这时候退缩,我会看不起自己的!”

佐藤学姐微笑:“作为顾问老师,我有责任保护学生。我会和你们一起去。”

决定已经做出。望月之夜,旧馆303室,我们将面对被埋藏多年的真相。

但在此之前,我们还需要最后一块拼图——关于雨宫彻事件的详细经过。而这块拼图,只能来自雨宫遥本人。

周六,望月之夜的前一天。雨宫遥同意再次见面,这次是在旧馆一楼的空教室——她指定的地点。

“这里安全。”她简短地解释,“不会有人来。”

除了我和早坂,其他人也在场——七濑、西园寺、佐藤学姐。雨宫遥似乎不在意人数,她坐在讲台旁的椅子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像一个等待上课的学生。

“你们想知道什么?”她问,目光扫过我们每个人。

“你哥哥的事。”早坂代表大家开口,“八年前,具体发生了什么?”

雨宫遥沉默了片刻。她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但手指微微收紧的动作泄露了内心的波动。

“我哥哥,雨宫彻。”她开始讲述,声音平稳得可怕,“比我大八岁。我入学时,他高三。他是文学社社长,喜欢读书,写作,思考那些没有人愿意思考的问题。他太敏感,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能感受到别人感受不到的重量。”

窗外,天色渐暗。教室没有开灯,昏暗的光线中,雨宫遥的身影显得格外单薄。

“他发现了一个模式。”她继续说,“在他之前,每过几年,就会有像他一样的学生消失。退学,转学,或者……更糟。他开始调查,收集资料,记录时间点。他相信这些事件背后有联系。”

这与水谷彻的行为如出一辙。不同的时间,相似的人,相似的轨迹。

“然后,他触碰到了某个边界。”雨宫遥的声音低了下来,“具体是什么,他不肯告诉我。只说,他发现学校有一套处理‘问题学生’的标准流程。效率很高,很……干净。”

“干净?”西园寺忍不住问。

“不留痕迹。”雨宫遥解释,“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到每个人的呼吸声。

“后来呢?”早坂轻声问。

“后来,他被标记了。”雨宫遥说,“班主任(接上)

“被班主任约谈,被学生会的干事‘关心’,被建议‘放松一点’、‘别想太多’。”雨宫遥的声音像在陈述别人的事,“他变得越来越焦虑。日记里写满了‘被注视’、‘被标记’、‘无处可逃’的字样。他告诉我,这个系统一旦启动,就无法停止,直到目标‘被处理’。”

七濑咬住了嘴唇,西园寺的脸色发白。佐藤学姐闭上了眼睛。我感觉到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脊椎升起。这和水谷彻的日记,几乎一模一样。

“然后就是那一天。”雨宫遥的语调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纹,极其细微,却清晰可辨,“望月之夜。他去了旧馆三楼,303室。他说,他要在那里‘留下证据’,证明这一切不是他的幻想,证明这个系统真实存在。”

“你当时……”早坂轻声问。

“我在。”雨宫遥平静地吐出这两个字,却重如千钧,“我跟在他后面。我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是阻止他,还是陪着他。我只是……不能让他一个人。”

她停顿了,目光投向窗外完全暗下来的天空。教室里没有开灯,她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中几乎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浅色的眼睛,映着窗外微弱的天光,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七濑看着雨宫遥,心脏揪紧了。她无法想象,一个比现在的自己还小的女孩,尾随哥哥走向一个已知的险地,需要多大的勇气,或者说,多深的绝望。她想起自己摔倒时,早坂伸出的手,想起苍介虽然冷淡却总会出现的陪伴。而雨宫遥的哥哥,走向那片黑暗时,身边只有这个同样沉默、同样无助的妹妹。舞蹈部的喧嚣、汗水、掌声,与此刻教室里沉重的寂静形成了残忍的对比。她忽然很想像拥抱那些摔倒的部员一样,用力抱住眼前这个单薄得像纸片一样的女孩,但她知道,雨宫遥大概不需要,也承受不了那种过于直接的热度。她只能紧紧地攥着自己的裙角。

西园寺觉得喉咙发干。他平时最擅长用话语填满沉默,但此刻,所有轻浮的玩笑和夸张的感慨都堵在胸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搜集来的那些“传闻”、“怪谈”,此刻变成了冰冷而具体的现实,压在一个女孩瘦弱的肩膀上长达八年。他想起保安大哥欲言又止的表情,想起图书管理员闪烁的眼神。原来那些不是故事,是未愈合的伤口。他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之前对“神秘事件”那种猎奇般的热衷。他推了推眼镜,试图看清雨宫遥的表情,但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这平静比任何哭喊都更让人难受。

早坂的思维在高速运转,将雨宫遥的叙述与水谷的日记、搜集到的所有信息进行比对、印证。时间点、流程、参与人员(班主任、学生会干事)、当事人的心理状态……严丝合缝。这不是孤例,是模板。雨宫彻的遭遇是模板A,水谷彻是模板A的复现。那么,模板的设计者是谁?执行的动力是什么?仅仅是维护表面秩序吗?还是有更深层、更顽固的东西,比如对“异常”的本能排斥,对“麻烦”的功利性清除?她看着雨宫遥,试图从那张毫无波澜的脸上,解读出更深层的信息——她留下线索,引导调查,究竟希望我们得到什么?仅仅是“知道”吗?还是……她希望有人能代替她和她哥哥,完成某种“未完成的事”?

雨宫遥似乎整理好了那细微的情绪波动,声音恢复了平淡。

“303室当时是锁着的,但哥哥有钥匙,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他打开门,里面很空,只有灰尘,和一张旧桌子。他在桌上放下一个厚厚的笔记本,然后……”

她停顿的时间更长了一些。

“然后他走到窗边。那扇窗户很高,下面是中庭的灌木丛。他转过身,看着我躲在门口的影子。他说:‘小遥,记住这一切。然后,忘了我。’”

七濑发出一声压抑的抽气。西园寺猛地捂住嘴。佐藤学姐的呼吸停滞了。早坂的瞳孔骤然收缩。我感觉到血液似乎在瞬间变冷。

“我冲了进去。”雨宫遥继续说,语速没有变化,“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我抱住他的腿,死死地抱住。我说‘不要’。我不记得我还说了什么,大概只是一直在重复‘不要’。”

教室里死一般寂静,只有雨宫遥平稳得诡异的声音在流淌。

“他僵住了。然后他开始颤抖。很剧烈地颤抖。他跌坐在地上,没有试图挣脱我,只是缩成一团,发出一种……不是哭泣,也不是喊叫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内部碎裂了。”

她描述的场景过于具体,又过于超现实,让所有人都感到一种生理性的不适。

“后来,有人来了。”雨宫遥说,“脚步声很急。是值班的老师,还有……一个学生。他们冲进来,看到了我们。”

“那个学生,”早坂立刻追问,“是不是铃木健太郎?当时的二年级学生会干事?”

雨宫遥的目光转向早坂,与她对视了几秒,然后,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确认了。

“老师让那个学生——铃木前辈——先把我带出去。我挣扎,不肯放开哥哥。铃木前辈的力气很大,他几乎是把我拖出去的。在走廊里,我听到老师在打电话,语气急促,说‘旧馆三楼,有学生情绪失控,需要支援,通知校医和……家长’。”

“支援”,这个词用在这里,显得如此刺耳。

“铃木前辈把我带到一楼的值班室,关上门。他看起来很年轻,但表情很严肃,甚至有点……冷酷。他对我说:‘你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为了你哥哥,也为了你自己,最好忘记今晚发生的一切。学校会妥善处理。’”

“妥善处理。”佐藤学姐低声重复,语气充满了讽刺。

“然后,我就被送回家了。”雨宫遥说,“父母被紧急叫到学校,很晚才回来,脸色灰败。他们告诉我,哥哥需要‘长期静养’,已经办理了退学手续,暂时会住到外地的疗养院去。他们要我‘别问’,‘别跟任何人提起’。”

“你哥哥后来……”七濑的声音带着哽咽。

“三个月后,父母带我去了疗养院。”雨宫遥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停滞,像是生锈的齿轮在艰难转动,“他……不认识我了。或者说,他认识‘雨宫遥’这个名字,但看着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医生说他受到了极大的精神创伤,产生了严重的解离和记忆障碍。他活在自己的世界里,那个世界里有书,有他幻想出来的朋友,但没有我,也没有那个夜晚的旧馆。”

她抬起手,似乎想做一个什么手势,但中途停住了,又放回膝盖上。

“那之后,我就像被上了锁。无法和父母谈论哥哥,因为他们会痛苦。无法和同学谈论,因为那属于‘不该提起的事’。我考上了哥哥曾经的高中,进入了他待过的旧馆三楼。我看着他留下的痕迹一点点消失——他储物柜里的书被清空,他在文学社书架上的批注被后来者覆盖,他的名字在社团名册上被轻轻划去。就像他从未存在过。”

“但你没有忘记。”早坂说。

“我试过。”雨宫遥看向早坂,目光清澈得令人心碎,“但我做不到。那个夜晚的每一个细节,哥哥颤抖的样子,铃木前辈冰冷的话语,父母绝望的眼神,还有303室灰尘的味道……它们就在那里,每天,每时每刻。”

“所以你开始调查。”我说,“像你哥哥当年做的那样。”

雨宫遥的视线转向我,点了点头。“我发现了他留下的那个笔记本,就藏在303室一个松动的墙砖后面。里面记录了他发现的所有规律,他对‘系统’的猜测,还有……他对我的担忧。他说,他害怕这个‘循环’有一天也会找到我。”

“笔记本现在在哪里?”早坂问。

“我看完后,把它放回了原处。”雨宫遥说,“那是哥哥存在过的证据。我觉得它应该留在那里。”

“然后你等到了水谷彻。”佐藤学姐叹息道。

“是。”雨宫遥承认,“我看到他,就像看到哥哥的复现。同样的位置,同样的敏锐,同样的……孤独。我试图暗示他,提醒他,但就像哥哥当年无法被阻止一样,他也沿着几乎相同的轨迹滑落。只是……他的结局稍微‘温和’一些,或许因为时代变了,或许因为他没有走到最后那一步就被‘处理’了。”

“你目睹了全过程?”西园寺问。

“部分。”雨宫遥说,“我看到他被老师约谈,看到他变得焦虑,看到他开始频繁出入旧馆。在他最后一次去303室的那天晚上,我也在。我看到他试图用美工刀……但他最终没有对自己下手,只是划伤了墙壁。然后,同样的人来了,同样的流程。他被带走,退学,消失。”

又一个三年。

“水谷之后,你就知道,这个循环没有停止。”早坂总结道,“你开始等待下一个周期,也就是现在。你看到了上原学长的调查,看到了文学社再次成为目标,看到了……我们。”

雨宫遥的目光扫过我们每一个人,最后落回我身上。“我看到浅野苍介的时候,很意外。我以为那个花园里安静看书的男孩,已经彻底消失在记忆里了。但你在这里,在这个漩涡的中心。还有早坂栀子,你身上有和我哥哥、和水谷彻相似的东西,但好像……又有点不同。你说‘遗忘才是最大的暴力’。”

早坂抿紧了嘴唇。

“所以我决定开口。”雨宫遥说,这是她今晚最长的一句话,虽然声音依然很轻,“虽然我不知道这有没有用。哥哥留下证据,水谷留下日记,但他们都被遗忘了。也许你们也会一样。但这个系统,它必须被看见,被记住。即使无法改变,至少……不该被当作从未存在过。”

她说完,便不再言语,恢复了最初那种静止的姿态,仿佛刚才那段惊心动魄的叙述消耗了她全部的能量,或者,她只是退回到了那层保护了她多年的、厚厚的无形壁垒之后。

(蒙太奇视角:众人的反应与推理)

· 七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无声地哭着,为雨宫兄妹,也为那种深不见底的无力感。她明白了,为什么雨宫遥看起来“非人”——巨大的创伤和长达八年的沉默,足以将一个人的情感反应彻底冻结。她看向苍介,发现他正盯着雨宫遥,眼神是她从未见过的复杂。

· 西园寺摘下了眼镜,用力揉着眼睛。他觉得胸口堵得慌。所有碎片都拼上了:雨宫彻的企图自杀(未遂但精神崩溃),水谷彻的自残行为,学校的掩盖流程,学生会长铃木的早期参与,以及那该死的、精确的三年周期。这不是怪谈,是制度性冷漠造就的、周期性的悲剧。他感到愤怒,但更多的是寒冷。

· 佐藤学姐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教师的责任感和对学生的保护欲在她心中激烈交战。她知道,雨宫遥说出的这些,一旦被证实,将不仅仅是学生会的丑闻,更是整个学校管理层的污点。上原的失踪,很可能就是因为触及了这个核心。她必须行动,但必须极其谨慎。

· 早坂的大脑已经将信息整合完毕。雨宫彻事件(八年前)是原型,水谷彻事件(三年前)是复现,当前周期(现在)的目标很可能是文学社整体,或者具体到……她自己或浅野?因为他们是目前社内最符合“敏感观察者”特质的人。铃木会长推动社团整改,表面是效率,深层可能是预防性地清除“风险源”。动机是什么?维护他参与建立的这套“高效处理系统”的“纯洁性”和“正确性”?还是某种更深层的、连他自己都可能未完全意识到的、对“异常”的恐惧和排斥?她需要证据,指向铃木会长个人动机和责任的证据。雨宫哥哥的笔记本是物证,雨宫遥是人证,但还不够直接。她看向苍介,发现他似乎在走神,目光落在雨宫遥身上,却又像穿透了她,看向更远的地方。

· 苍介(浅野苍介) 的脑海中,雨宫遥叙述的画面与那个反复出现的梦境——三色堇花园的模糊身影——正在发生缓慢而痛苦的摩擦。那个身影在说话,但他听不清。雨宫遥说“记住这里的安静”……花园……安静……那个模糊的身影,会是更年幼的雨宫遥吗?他努力回想,但记忆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只有色块和感觉,没有具体的形象和声音。如果那是真的,那么他遗忘的,不仅仅是一个童年的沉默玩伴,更是一段可能早在那时就已隐约感知到的、另一个生命的沉重底色。节能主义构建的平静表象下,原来一直埋藏着如此尖锐的、与他者痛苦相连的倒刺。雨宫遥的“记住这一切,然后忘了我”,不仅仅是对妹妹说的,像是一句对所有旁观者的谶言。他无法再仅仅“节能”了。至少,他需要“看见”,需要“记住”,为那个花园里共享过沉默的女孩,也为那个自己遗忘了的承诺。

“望月之夜,303室,”早坂打破了漫长的沉默,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你哥哥的笔记本还在那里。那就是‘完整的真相’,对吗?”

雨宫遥缓缓地点了点头。

“我们需要它。”早坂说,“作为证据。”

雨宫遥再次点头,然后补充了一句:“小心。他们可能也知道笔记本的存在。上原前辈的失踪,或许就是因为这个。”

这句话让所有人的神经再度绷紧。

“我们明天晚上去。”早坂做出了决定,“按照约定。但我们需要更周全的计划。不能所有人都进去,需要有人在外部接应、观察情况。”

计划开始细化。谁进去,谁留守,如何应对突发状况,如何保存证据……讨论在凝重的气氛中进行。雨宫遥大部分时间只是听着,偶尔在关键处点头或摇头,用最简洁的方式确认或修正信息。

最终确定:进入303室的人员为早坂、苍介(他坚持要去,并且雨宫遥似乎默许),佐藤学姐在外围策应并负责紧急联络,七濑和西园寺在旧馆不同入口处观察放哨。雨宫遥表示她会“在附近”,但不会一同进入303室。“那是属于过去的人的地方,”她说,“我已经在里面待得太久了。”

一切安排妥当,天色已完全漆黑。众人准备离开这间令人窒息的空教室。

临走前,我叫住了雨宫遥。其他人默契地先行离开,留给我们一个短暂独处的空间——虽然早坂只是退到了走廊上,并未走远。

“雨宫,”我开口道,用了我几乎不曾对同龄人用过的、直接称呼名字的方式,“花园里的事……如果我真的忘记了,对不起。”

雨宫遥抬眼看着我,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闪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

“遗忘是常态。”她说,“记得才是意外。”

“但我现在想记得。”我说,“关于你哥哥的事,关于这个循环的事,还有……关于你的事。”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回答。

“浅野苍介,”她叫了我的全名,声音轻得像羽毛,“你知道吗?在花园里的时候,有一次你看到我在哭。你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把你的手帕叠好,放在我旁边的长椅上,然后继续看你的书。那条手帕,我洗干净了,一直留着。”

我怔住了。手帕?一点印象都没有。

“它现在就在303室,”雨宫遥说,“和我哥哥的笔记本放在一起。那是我留下的……‘回音’。”

说完,她微微鞠了一躬,转身,像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走廊另一端的黑暗里。

我站在原地,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手帕。回音。被遗忘的、微不足道的善意,却成了另一个人长达八年的纪念品,和她哥哥沉重的遗物放在一起。

早坂从走廊阴影中走出来,站到我身边。她没有问我们说了什么,只是看着雨宫遥消失的方向。

“她很脆弱,”早坂低声说,“但也很坚韧。坚韧到可以背负这样的记忆活到现在。”

“我们明天,”我问,“真的能改变什么吗?”

早坂转过头看我,昏暗的光线下,她的眼神格外清亮。“我不知道。但就像她说的,至少要让一切‘被看见’。看见,是改变的第一步,即使那一步可能永远也迈不出去。”

望月之夜,就在明天。303室的门后,埋藏着八年前的笔记本,三年前的刀痕,一个女孩八年的沉默,以及一条被洗净、叠好、等待主人的手帕。

而门外,是仍在运转的“系统”,是失踪的上原社长,是手握权柄、知晓一切却选择维护“秩序”的学生会长,是一群试图以渺小之力对抗庞大惯性、不知前路为何的高中生。

真相即将揭开,但揭开的代价是什么?无人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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